凡煙小說

羅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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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頃

正出門時,她就見到了言知禾候在殿外。

“知禾?為何此刻來尋我?”

她問道。

“殿下讓我入宮,必有要事。”言知禾語氣淡淡的。但整個人的臉色都不算很好。榮柏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行吧。”她又轉身,帶著言知禾進去。拿起了兩塊牌子,一塊寫著喻,另一塊寫著藍。

她又將寫有藍字的牌翻了過去。

並擡眼對著言知禾笑了笑。意味深長。

“全憑殿下。”言知禾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道。

“你什麽意思?”榮柏君顯然也沒多要信言家。但無所謂,這個人是言知禾。於她而言,倒也沒什麽。

“無論是誰,殿下都想要除之以絕患。可殿下眼中羅頃早已病入膏肓,無人能救。”言知禾還是實話實說。

榮柏君聞聲卻一頓。隨後又起了身,從上邊走了下來,時辰差不多了。她也該在宮宴上露面了。

“若我偏要救呢?”她走到了言知禾身旁,低聲一句。完全就沒將言知禾那“殿下眼中”聽進去。

“殿下隨意。”

“就算我要祭上言家?祭上你?”往日的榮柏君,是個紈絝子弟。而今卻是所識的皇子中,最近乎瘋狂的。

也是最像當今那位的,所以那位才會不喜歡她。這是無關男女。

“人頭罷了。”言知禾說罷,只是輕咳了兩聲。

“罷了,大過年的。我隨意說說,你不要上心。”榮柏君見之笑了笑。她今日就連口脂都未曾抹上,整個人看起來,倒也真像男兒。

言知禾也是要走了。但榮柏君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怕,若是日後的路太難行,她身邊可還有可用,可信之人?

她不敢往下想。

年後,她還是要看一堆的折子。而她的父皇,前些時日便有太醫傳來有好轉的跡象。

她那時還在看著書,聞聲直接讓身旁的太監將那個太醫帶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那夜裏,她去了藍後那兒。看著那個正坐在冷清殿上的女人。

“母後,你也知道了?”她還是開口道。

“嗯。”

藍後自然也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他易為世家所牽制,母後知道的。他老了,不是嗎?”其實不是世家,是含玉閣。他一手養起來的含玉閣。

“好。”藍素姈看著榮柏君,又笑了笑,這宮墻之內,如此冰冷。她不喜歡。

她想,再熬久些,會不會不一樣?

“母後的意思?”

榮柏君皺了皺眉,卻好似想到了藍後會做什麽。不過,她一樣沒有放在心上。

“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母後,會幫你擺平一切。”

榮柏君點了點頭,又緘默起。

從什麽時候起,她開始少顧及藍後了呢?似乎又帶有愧疚之意一般。

但她最後還是退了下去,也知道藍後究竟想做什麽。但她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四月初。

“你是說沈家要自立為王?”榮柏君正在紙上練著字。

聞聲只是淡淡地問道。而姜柯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

“是的,殿下。沈家小公子,在南祐城當起了個土皇帝。並揚言女子既都可以稱帝,他又為何不可。”

“是何動作。”榮柏君只是笑了笑。

“還在募兵士。”姜柯說著,不免有些憋笑的樣子。

“行啊,看來是整個南祐都想要這個王吧。”

榮柏君更是毫不在意。

“不見得。南祐城如今的稅賦極高,有些人受不了就連夜逃離了。簡直不顧百姓死活。”

“那看來,他確實是小時候燒壞了。”榮柏君看著自己所寫的字,忽覺甚是好看。便讓姜柯上前來幫忙看一看。

姜柯這一看,便是笑了起來。

“殿下,您……這是在寫檄文呢?”

“不急,等他兵士招夠了再說。”

榮柏君樂呵道。

“招不了多少,這小沈公子特摳。據說手底下人一個月的月錢都沒有咱瑤都賣菜翁一日掙得多。”

“那我這檄文豈不是白寫了。”榮柏君這回是真的被那位小沈公子給蠢笑了。

“那不會,嚇嚇他還是成的。”

“我可沒有想過要嚇他。他此舉,可不就是挑釁皇家?”她拍了拍姜柯的肩,只是挑了一下眉。

正愁如何削弱世家的勢力呢,他沈家便自己送上來了。這份禮,叫她收得好不開心啊。

“屬下明白。”

榮柏君還是將那檄文給了他。他接過也沒再停留,而是立即出了城。

她走了出殿,見天間一行飛鳥過。恍然笑起,似乎向往。

她不能做到起死回生,也知含玉閣終究是大患。她一時想到了先生,可先生在年前就已告老。

沒法子,她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而當下,是怎麽解決藍家。

“藍家賬冊,錯漏百出。”她又召了喻延洲進宮。

而喻延洲見到她的第一句便是這個。

“那剩下,我便交給你含玉閣了。少主覺著如何。”榮柏君今日看著有些慵懶,連擡眼看人的動作都省了。

她只是翻著書卷,這些都是先生留下來的。她對此,總是用心。

“我要藍欽野的命。你可是會幫我?”不知過了多久,她好似又才想起,這殿中還站著一個人。

便是開了口。

“聖命難違。”喻延洲說道。如今整個含玉閣都知曉,榮柏君的旨意便等同於聖命。再加上喻家同藍家本就有些私仇。

榮柏君笑了笑。她想到,若是這麽說,那他喻延洲又怎麽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呢?

“那便好。如今夜深,我也乏了。”

喻延洲點了一下頭。便也是退了出去。

出了宮後,他只是淡淡地對一旁的人開了口。

“除去了藍家,含玉閣此後便是一家獨大。只手遮天,殿下怎會不忌憚?”

“那少主,我們為何還要在這時候與藍家為敵?”那個人聞聲也是問道。喻延洲這麽說,一定是有道理的。

“因為她不想要兩家制衡。你還記得年前去接的北陽小公子嗎?若是我未能帶人趕到,如今得這道聖命的,只會是藍家。”

對於這個人,他倒沒有什麽不可言。畢竟二人自小便是主仆。

“少主。”

“父親那兒,你讓人多留意,別讓他人靠近。而我…我看看這藍欽野究竟是否棘手吧。”不過喻延洲近日來,實則還多留心了一件事。

若是那件事能辦好,那說不定含玉閣還有存在的機會。

正是九月中旬,瑤都的氣候不錯。榮柏君在塘裏觀著魚,一旁的宮女在給她扇著扇。

她許久沒見她的母後出來走動,卻也沒想去打擾。畢竟她這會兒還在想著這麽解決藍家呢。

喻延洲這幾日來都沒了消息,不過榮柏君想到這兒卻是笑了笑。是喻延洲的那張臉,確實不錯。

但比起這個,她如今更期待喻延洲會帶回來什麽消息。是…關於鏡城藍家的。

夜裏下起了雨。

喻延洲坐在鏡城的某家客棧裏,看著窗外的雨水。忽起了什麽心思,卻又一瞬而逝。

雨中似有一個白影走過。只是再看時,那人竟悄然消失了。

他道是自己近來太過於乏累,便是關上了窗。坐到了榻上,欲眠。

江中燭火,似不懼雨。每一盞,都欲漂向盡頭去。

喻延洲半夜自睡夢中驚醒,卻忘了因何而驚懼。他擦幹了額上的細汗,久久不能定下心來。

外邊依舊下著大雨。

忽而一陣雷響。他的餘光卻瞥見了窗外有一個人影。

不顧方才的驚懼,他拿起了一旁的劍來。往窗邊靠,只是,僅僅一眨眼的工夫,那個人就已經不見了。

他楞在那裏。似乎走不動路一般。

所以……究竟是誰在那兒?為什麽,會讓自己這般難受。

只是他不再繼續想下去了,也沒再繼續睡下。而是對著燭火坐到了天明。

入夜,藍府。

還有雨。

藍欽野方從外邊鋪子回來,倒也沒真的往瑤都裏住,他只不過是說說而已。也信沒有什麽人會當真。

“去沏一壺熱茶來。”藍欽野看著外邊的雨。只是看了一眼便轉身進了屋。

只是他方喝上了一盞,便有一群人闖了進來。他就這麽看著來人,為首的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眉清目秀。

他不認得喻家這所謂的少主。但這確實是含玉閣的人沒錯,所以為首者,並不難猜。

“藍家賬冊,錯漏百出,這是其一。還有這麽多年來,藍家所作所為,皆在聖人眼裏。”喻延洲面無表情地說著話。

“是何作為啊。”藍欽野倒是覺得這個含玉閣少主說話的樣子太過於……好笑了。

只是這會兒,他確實是笑不出來。

明明方才還在喝著茶的,這些人竟突然闖進來。而且還都是穿蓑戴笠的。

而喻延洲這會兒又拿出一本小冊子來。還好裏邊的東西沒有沾上水,不然他今夜都應該是不知要說些什麽。

這還是榮柏君塞給他的。

“冶月城,聞何巷的張家鋪子。九條人命。”他好不容易打開了來讀。

藍欽野看著他,似乎也有些想要睡下了。他是沒有想過,喻家少主為何會是這般樣子的。

一點也不像喻山明。

“冶月城?那你該找白家,同我鏡城藍家何幹。”

“誰都知道,白家早便成了你藍家的傀儡。那白家家主成日醉死溫柔鄉,能知道什麽?又會做什麽?”

喻延洲還是對著那本小冊子念。榮柏君竟連這些話都寫好了。

似乎也沒有管藍欽野面上的任何神情。

“所以就是我藍家所為。”

“並不是。欲加之罪。”喻延洲終於是擡眼看了他一下,冷冰冰地道了句。

“呵。”

“還有閑城公冶家,那青樓的幾個東家裏頭,也有你們藍家人。兩年前的花魁墜樓案,便是也有關於藍家。”

“成了,不必大費周章。你們來,究竟是要做什麽。”藍欽野這會兒倒是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便是道。

“旨意裏只說了,要藍家倒,要藍欽野死,其餘不知。”

“若是不從,如何?”

“抗旨。”喻延洲終於笑了笑。但其意味是何,不知。

藍欽野撫了撫手中的扳指。似乎還在想,這究竟是如何大的事,才能驚動含玉閣出馬?

更何況,還是這位傳聞中,從不理閣中事的少主。

“是皇上要我死?”藍欽野站了起身。看著眼前的人。

“並非。”

喻延洲仍舊冷冷地答著。

“那是皇後?”他又問。

“也不是。”

“那我明白了,是你我兩家新仇同舊賬對嗎?”藍欽野笑了一下,又坐了下去。似乎故作輕松一般。

他能想到的,其實還有一個人。只是他已經不想再問下去了。

“可以這麽說。”

“明白了。”說罷他又撤下了原本在他身邊侍奉的人。而偌大的屋中,只剩下了含玉閣的人跟他在。

喻延洲捏著刀柄,看著藍欽野,一刻也沒想過松懈。

“你可以過來嗎?我就想問問,你我二家究竟何仇何怨。能至此。”

他忽地向喻延洲招了招手,一副慈兄模樣。倒叫喻延洲差些不認得這個傳聞中的藍家大人。

“好。”喻延洲倒是答應了。

走上前去,仍捏著刀柄。

方才其實並未看清藍欽野的長相,而今才看清。其貌甚至好看到了可用妖異二字形容。

“撤下你的人。不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有來無回。”他低聲道了句,卻不知喻延洲一直在盯著他的臉看。

不知是什麽原因。只是喻延洲很快就覆了常。

便回身看向了身後含玉閣的一眾人,讓他們退下。

“我只知道,只有榮柏君,才會想著讓我死了。”待到那些人走後,藍欽野才悠悠開口。只是像在說著一個笑話一般。

眸子打量著喻延洲的那把刀。覺得不太滿意。

喻延洲想了想,覺得也沒什麽不能說。

“世家痼疾。”

藍欽野聞聲又看著他,他的年紀,比喻延洲不會高到哪兒去。只是他看起來,卻比喻延洲要穩重得多。

“好一個……世家痼疾。”

他拔出了一旁的劍。喻延洲見之忙往後跳了開來,手緊緊地握著刀柄。

“怕什麽呀,我只是想要嘗嘗自刎是何滋味罷了。”他說罷笑了笑。又撫著劍身,似乎有些許的不舍。

喻延洲這回倒是更像根木頭一般了。

他從不曾見過,這樣子的人。這樣不懼死的世家子弟。

就連他自己,也都不一定能做到。

“你有什麽要問的嗎?等我這一抹,你可就問不到了。”

“你怎麽長這麽好看?”喻延洲也沒什麽好說的,但他又覺得,這個人好像十分熟悉。卻認不出他為何人。

“因為我不是人。”藍欽野淡聲道了句。他不是人。

他從頭到尾都不應該是人。他的父親從來不教他如何跟人說話,只教他同餓犬搶食,他每次被咬得奄奄一息,他的母親才會找來大夫。

他是這麽過來的,以至於自己的身上都有許多的傷。

但也正是這般,他才不懼死。

更何況,榮柏君的旨意中,有意讓他權衡孰生孰死。若他逃了,那將是整個藍家賠上性命。

他該明白,什麽於他而言更為重要。

所以,他寧願以死相換。

而那把劍,終究還是飲了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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