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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花枝蔓生 為什麽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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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花枝蔓生 為什麽怕我?

謝宴洲微微側身, 疊著青筋的手輕拍兩人之間的中央地帶,慵懶地開口:“坐過來,問你幾個問題。”

“你有話直說, 我這樣也聽得見。”

晏知愉緊盯對方舉動, 緩緩挪近一丁點。

男人低眸望著她戒備的神情,轉眼看向她松垮的袖口,薄唇微啟:“左手擦傷怎麽來的?”

狗男人怎麽還翻舊賬!她柳眉輕擰,出聲回懟:“你還是別問了,說了你又生氣。”

“我猜,”謝宴洲瞧她的兩腮肉眼可見地鼓起,又像小金魚吹泡泡了。

他唇角輕挑,“是上次在香港拍戲時弄傷的, 對嗎?”

晏知愉雙肩緊繃, 點頭默認。

怕他又追究,她仰起頭討價還價, “同件事上次打過了,這次不能再打了。”

“不打,只是問問。”男人鼻息逸出輕笑, 斂回笑容, “有沒有傷到其他地方?”

她輕搖頭, 希望對方能一次性把話說完。

這樣審問好像淩遲, 很考驗心態。

謝宴洲忖度的目光駐留在女孩身上, 無法判斷她言語的真假,讓舒氏姐妹幫忙查看,又不太妥當。

沈默半響,他平緩語氣,接下個話題:“為什麽怕我?”

“誰不怕打過自己的人?”說來就氣, 晏知愉狠狠瞪他,“以後要是你犯錯,我也絕不會留情!”

“哦?”謝宴洲輕擡眉骨,要笑不笑對視,真不知道她怎就人小脾氣大,“那我會謹言慎行。”

短暫地被她帶跑偏,他拿回話語權,“你有什麽苦衷?”

他怎麽知道群裏聊天?晏知愉聞言滯了一下。

苦衷就是要躲你啊!狗嘚!

當然,她不可能實話實說,低頭絞盡腦汁生憋死憋出個理由。

謊話還沒醞釀出來,就聽見男人輕飄飄的戳破。

“苦衷是不想見我,對嗎?”

謝宴洲面容淡然,說得很篤定。

晏知愉的心當即咯噔了下,錯愕地瞪大眼睛。

好在演技傍身,她轉瞬做好表情管理,微抿嘴唇藏住驚慌,緩緩擡頭,漾出淺笑反問:“我怎麽會不想見你呢?”

“是嗎?那你,不準再躲。”男人語速緩慢,說的話卻滿載壓迫感。

他又拍了拍中央扶手,意圖很明顯。

彎來繞去就為了讓她坐過去,狗男人還真狗!

晏知愉內心暗罵他千百遍,沒法,自己挖的坑自己跳,她再挪近兩寸,看他有什麽話一定要坐這麽近才能說。

男人看她坐回來,心理舒坦些,語氣放緩,“今晚夜宵給你準備了魚膠燉湯,我媽送你的,說對身體好。”

阿姨怎麽突然送吃的?晏知愉眸光楞直。

腦海裏頓時浮現宮鬥劇各種下毒的名場面,她不自覺眉心緊了緊。

謝宴洲註意到她的神色變化,以為她是怕腥,又慢慢輕哄:“我讓老吳將食材浸發,煮完會加椰奶,不難吃。”

晏知愉擡眼對視,男人神情溫和,很明顯沒想到他媽可能會害人,當面拒絕又太直接,她只能暫時應下。

“謝謝阿姨,”緩了片刻,她試探性問起,“阿姨怎麽要送我貴重補品?”

“不知。”提到這個,謝宴洲想起上次和母親交流過的痛經話題。

母親介紹醫生給他,還科普如何科學餵養女寶寶。

道理是明白了,操作起來卻很難,他連小兔子的安全都保不住。

他斂下眼睫,轉眸看到女孩手指攥緊裙擺,驀地覺得她的拘謹實在刺眼。

他碾碎母親的好意,讓她從容接受,“我媽說女生吃這個好,你就當作是她誤會你的賠禮,別想價格。”

晏知愉疑心不減,斟酌半響佯裝乖巧,“哦哦,那你讓老吳送你屋,我晚上過去吃。”

若是謝母投毒,那她就在她兒子面前毒發好了,以防死無對證。

“為什麽不送你那邊?”謝宴洲眉梢微動,不理解她的做法。

兩側褶皺窗簾拉滿,後座空氣變得粘稠,兩人為了一碗羹的去處展開極限拉扯。

默然許久,晏知愉以其人之道還置其人之身,眸底孕育可憐望向對方,學起綠茶語錄,“難道哥哥不想見我嗎?”

謝宴洲眉眼不自覺輕擰,明知她故意,卻也無法反駁。

晏知愉見到他似乎被自己惡心到,心情愉悅不少,壓住嘴角暗笑。

普爾曼駛入停車場緩停,她拉起車門,深呼吸自由空氣,拔腿開溜。

男人沒下車,手臂搭在車窗邊。

看她跑得飛快,真像兔子,他的眸底暈開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李安夷降下隔板,轉頭發現老板依舊端方矜貴,冷峻的側臉薄覆悅色,貌似心情不錯。

衣裳也工整有序,應該沒有發生什麽吧?

謝宴洲察覺到視線,緩緩回頭,唇邊莞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安夷,說說升上隔板的理由。”

*

晏知愉準時來到私人化妝間,坐到鏡前等待化妝。

下午要出外景,工作內容是與銀澳宣傳片同框合影。

銀澳初步在珠江新城地鐵站B出口還有萬菱匯廣場,包括地鐵等所有顯眼位置投了廣告屏。

她需要去現場打卡,合拍幾張美照發微博營業。

室內工作人員個忙各的,化妝師和服裝師在和舒思校對出資方想要的效果。

全場就晏知愉最閑,她兩手端著手機,低頭看雪糕和寵物師玩耍的監控。

舒葵拉了把交椅坐到她旁邊,她幫自家藝人對接了三個廣告,現在要先問當事人的意向。

晏知愉放下手機,接過方案翻閱,眼尖發現其中兩個廣告商是京市的企業。

“他們是看個人信息選的還是?”她不禁問起經紀人。

森望簽約不少藝人,除了她和個別老牌演員,其餘都是各種競賽選拔上來的。

每個人都比她有名氣,也更有機會得到金主青眼。

前兩次接廣和拍戲憑運氣,眼下這兩份商約卻指定由她這個從未在公眾面前露臉的糊咖拍攝。

可她還是查無此人狀態,這就奇怪了。

舒葵指著合同具體說明,“這兩份是洛總的單,就是上次去醫院探望你的那位,裏面飲品廣告是他歸管的企業,女性配飾那是他妹妹的潮牌。”

“洛微蘭?”她些許訝異。

“是,你們見過?”舒葵向她打聽情況,“他們兄妹似乎都對你印象不錯,前後發起商業合作。”

“昨天見過面,那位姐姐看了我好久。”

說完,她垂目望向膝蓋上的百皺裙。

總感覺自己像被救濟,花的都還是謝宴洲的資源。

沈思一會兒,她恍然頓悟,這就是事實啊!

算了,不糾結,她心態很好地自我調節,現在先猥瑣發育,以後翅膀硬了再飛。

至少收入翻倍,她再也不是月入五百的小牛馬,而是有金主爸爸的高級牛馬!

兩人再仔細翻閱合同,發現沒有什麽坑,晏知愉欣然簽下協議。

舒葵接過簽好的合同,擡眸問她:“對了,上次拍廣告的導演托我問你,要不要試鏡一檔名為‘明珠不蒙塵’的女性人物介紹紀錄片。”

“試演誰?”她眸光微亮,聽名字感覺很酷。

“婦好,中國第一位有據可查的女戰神。”舒葵對視自家藝人,思忖會,敘話:“不過,紀錄片偏向公益科普,可能給的酬勞不多,而且事很多。”

“倒是個打造觀眾緣的良機,你有興趣的話,下周我就帶你去面試。”舒葵憑借專業意見給她做分析。

聽來聽去都對自己有益,晏知愉點頭答應了。

舒思溝通完回到她們身邊,垂首向晏知愉吐槽:“夫人不知聽誰說紫色更有韻味,非要你穿紫色,可深紫與你不搭,我和服裝師磨了會,換成淺丁香紫。”

“也是,別到時候成為黑歷史。”舒葵出聲附和。

晏知愉楞楞地聽著,倒是沒有什麽意見。

她像個等身比例的芭比娃娃,任由化妝師給她化上春日鮮花妝。

裝扮完,看著鏡中稍顯成熟的自己,她遽然百感交集。

要面對公眾了,好想聯系家人,告知他們哪裏看得到她的廣告。

可是,媽媽肯定會很不滿吧!

她悵惘地摸著黑屏的手機,一腔興奮不知道找誰分享,想來想去,也只有同甘共苦的小雪糕了。

她轉頭向經紀人提議:“葵姐,我想帶狗狗和合影,你幫我問下謝夫人,看她同不同意。”

舒葵楞了三秒才反應過來,笑著感慨她真的很喜歡小狗,轉頭幫她打電話問謝母。

謝母正在兒子房內忙著料理,接到電話後表示沒意見,“那你們把升天打扮得漂亮點,戴上紫色蝴蝶結。下班後,你們都來宴洲這邊,我今晚也煮了你們的份。”

舒葵接完電話,如實轉達謝母的交代。

晏知愉準備好,工作團隊隨她到公司門口,分批坐上保姆車,她現在出門跟著的人很多,一輛車坐不下。

謝宴洲站在落地窗前,視線隨著兩輛車行走而飄遠。

他身後多了一張學習桌,李安夷也領取到獨屬於他的懲罰,事關亂撮合。

三個小時前,上司在車內問完話,就讓他提交“百招助攻老板談戀愛”書面報告,還要求必須原創。

他一個戀愛經驗為零的單身處男想到禿頭,也只憋出五招。

謝宴洲收回視線,轉頭看著埋頭苦想的秘書,以及抄到麻木的小表弟。

希望他們可以長點教訓,不要亂插手他和小兔子的事情。

半小時後,舒葵給他發來小兔子抱著升天在廣告屏前的合照。

【謝董,我們到了,夫人說給您過眼就行,您對拍攝效果滿不滿意?】

男人點開原圖,對方隨手拍的照片還沒精修,女孩和狗子的營業狀態都很好。

女孩身材玲瓏有度,成熟的衣裙倒增她些許魅惑,就是紫得讓他懷疑母親的審美。

【可以】他簡單敲下意見,放大圖片,兩眼自動屏蔽謝升天,目光停留在女孩身上。

忽略醜衣服,小兔子真是天生演員,幾小時前還在他車內戰戰兢兢,轉眼間笑顏甜甜。

他放下商務手機繼續工作,私人手機就發來彈窗。

洛亦瞻發來自己兩只爪子的高清圖,【好看嗎?】

看他雙手保養得滑溜,謝宴洲尋思要不要告知他真相。

【我五點半到機場,謝少要不要來接機】

【聽說妹妹出外景了,你能不能拖延下她的營業時間,我想和她合影】

【她喜歡什麽花?我現在下單,等會兒剛好送她】

屏幕對面的男人自顧自一句一句彈出來,謝宴洲看得想拉黑。

該死的戀愛腦!他冷眸盯著手機,依次回答:【不接,不能,不知道】

【謝少好冷淡!】

【你是不是妒忌我?】

謝宴洲自覺無法與失智人員溝通,點擊右上角三個點,選擇拉黑功能。

傍晚六點,花城所有大型LED廣告屏齊齊更換內容,放映銀澳宣傳片。

晏知愉站在踩點的位置,背向屏幕開始工作。

遠空落日溶金,夕陽燒成金河流淌下雲層,照得人間波光粼粼。

她正面對著刺眼陽光,仍舊保持大眼甜笑,向鏡頭傳遞美好。

攝影師連拍多張,聲聲稱好。

工作團隊守在附近把關,不讓外人靠近,照片拍完,舒思立即挺了把遮陽傘跑上去,蓋在她頭上,“辛苦了!”

晏知愉先和攝影師道別,再隨助理走到陰涼處,邊走邊低頭哄小雪糕,啵唧它幾下。

小狗比想象中乖,也不怯場,今晚得獎勵大雞腿。

“謝董來看你了,在那邊。”舒思邊走邊指著不遠處那輛普爾曼。

看她幹嘛?監督工作嗎?

一想到上次也是他親自監工,晏知愉微微蹙眉,腹誹老板真嚴,還偷偷和雪糕說它爸的壞話。

“你爸嚴死了,你看,你上班,他還來看你有沒有認真工作。世上只有媽媽最愛你了,你以後見到你爸就繞道走,或者吠他,知道不?”

“誒,你小點聲。”舒思遮住她的嘴,擡頭望著車的方向,發現後座車窗不知道何時降了下來,謝董轉過頭,正眼註視她們。

她驚了一瞬,咽了咽喉嚨,急忙彎起手肘拱了拱隔壁無法無天吐槽的女孩。

這下得完,她賣力祈禱謝董看不懂唇語。

怎麽突然肘擊?晏知愉眉心微凝,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霎時對上謝宴洲一雙審視的眼睛,她立即縫緊嘴巴。

舒思送她到普爾曼後座前面,幫她打開車門,望進車內與謝董點頭打聲招呼,轉瞬丟下自家藝人拔腿就跑。

晏知愉忽然有種被隊友賣了的感覺,她沒有進去,抱著雪糕俯身探進車廂,“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

謝宴洲在開拍時就到現場,親眼看她在謝升天耳邊罵罵咧咧,又突兀地噤聲,這表現肯定又是在小狗面前說他壞話。

“能,當然能。”她靈活答話,在想要不要學舒思賣隊友,把雪糕留下,以便她跑路。

就在這時,雪糕遲緩地理解媽媽的教育,對著謝宴洲吠叫兩聲,小腿還不停鬧騰,像是要跳下來踢他。

晏知愉慌得捂住它的小嘴,明白小狗這是聽懂了。

頃刻間,男人眸底翻滾晦澀,升天除了剛到家的時會吠他,已經乖巧很久了。

今個兒怎麽又退化?他掀眸望向女孩,冷壓漫延,“進來解釋。”

晏知愉警覺地瞪大眼睛,呆滯片刻,她縮著肩膀退出車廂,利落地關上車門。

身一轉踩著細帶高跟狂奔,邊跑邊大喊,“謝董,晚點見。”

她抱著雪糕沖進斯賓特商務車,拉上車門落鎖,喘著氣催促司機趕緊開車。

全車的人都看呆了,問她發生什麽事。

“沒,快開車!”晏知愉驚魂未定,拉下一絲車窗瞄著那輛普爾曼。

司機很懂事地開車,而謝宴洲的車還停在原地,他在窗邊看她,眼神好像要刀人。

她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籌謀等下怎麽躲開他的怒氣。

保姆車徐緩駛入停車場,她下車後直奔謝宴洲的房間。

不知謝母送夜宵是不是要毒死她,但至少現在,阿姨能保她平安度過晚飯時間。

舒氏姐妹和保鏢們在她身後緊追,雖不知道自家藝人怎麽倏然發癲,但都直覺她得罪了老板。

站在男人房間門口,晏知愉放緩呼吸,理順發絲,沒有直接指紋開鎖,而是規矩地擡指捺下門鈴。

大門往裏打開,看到開門人,她猝然眸光停滯。

洛微蘭穿著英格蘭格紋圍裙,宛如一屋女主人。

她敞開門扉,側身讓道,客套地搭話:“下班啦?”

會在謝宴洲房裏打扮成這樣,兩人關系肯定不一般吧。

晏知愉止住飄遠的思緒,粉唇輕漾淺笑:“洛小姐好。”

保鏢們停住腳步,舒氏兩姐妹隨她進到裏屋。

三人換上拖鞋,跟著洛微蘭走去廚房。

謝母和李姨在餐桌前擺盤,晏知愉沒想到她們會親自調羹弄食,也洗手上去幫忙。

“好寶寶。”謝母嘴角彎出括弧,關心她的日常,“工作還習慣嗎?”

“嗯嗯,習慣。”

晏知愉接過謝母手裏的平底鍋,拿著長筷將白灼蝦一只一只擺在白瓷盤。

“你穿這身很好看,等下和阿姨拍一張。”

誤會釋懷後,謝母看到她就有種菀菀類卿的錯覺,無端生出幾分憐愛。

而晏知愉不知道這些,所以面對謝母突如其來的親切,她有點害怕,還不如乖乖接受謝宴洲盤問呢!

謝母感覺到她的拘束,主動把她介紹出去。

她擡眼看向對面的洛微蘭,“蘭蘭,這是知愉,剛拍了銀澳宣傳片,你看,標致吧。”

洛微蘭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紅唇微挑,“確實長得很好看,我也約她拍新季度的產品呢。”

“喲,那還挺巧。”

謝母對她進行彩虹誇誇,洛微蘭和她雖只有一面之緣,卻也加入讚同行列。

而夾在她們中間的晏知愉卻尬得不敢插話,得體地做個假笑小女孩。

畢竟,都是金主媽媽!

餐桌擺上最後一盤菜,房主也開門回來了,謝宴洲先行一步提溜起在地毯上玩耍的小雪糕,緩步走到餐桌前。

晏知愉擡眸對視,就見他冷著臉,輕扇兩下雪糕的屁屁。

他的手放在小狗臀上,眼睛卻死準地焊著她的臉,揚手再扇一次小狗,嘴裏念著:“叫你不乖!”

晏知愉看到眼裏,驚在心裏。

男人扇的雖是小狗,可她卻條件反射地收緊臀部,感覺他在指桑罵愧。

謝母看不慣他這麽嚴厲,上來搶走小狗,“它還那麽小,懂什麽啊!升天乖哦,奶奶疼你。”

“媽,它都不聽話了。”謝宴洲殺人的目光仍舊鎖著女孩,薄唇微勾,句句都是代指,“犯錯就跑,當然得懲罰。”

謝母瞪他一眼,把小狗還給它媽。

晏知愉接過手,感動得一瞬改觀對謝母的看法。

她心虛在先,這會兒不敢怒瞪男人,只能忍氣吞聲搖哄小狗,重新給它樹立價值觀。

其他人莫名其妙看完這場鬧劇,總覺得謝宴洲意有所指,可在場都是熟人,又何必拐彎抹角?

無關人士都雲裏霧裏上了桌,主位給了謝母,其他座位他們自行分配。

洛亦瞻從進屋就緊盯著女神,他想坐在晏知愉隔壁,可望著森望一群人,就知道今晚沒戲。

其餘人也都各有各的心思,雖是家宴,卻比商業酒席還有門道。

除了晏知愉,她目的明確,安頓好小狗晚餐,就徑直坐到謝母旁邊,美其名曰:“阿姨,我坐這裏好幫您夾菜。”

說完話,她轉頭看向洛微蘭,輕拍鄰座,微笑暗示。

洛微蘭接收到眼神,配合地坐在她旁邊。

上次女孩幫她揉手,給她留下極好的印象,這次對方邀請自己,她就當作示好。

晏知愉這麽安排下去,霍藍生也就不著痕跡地搶坐在洛微蘭旁邊,一圈下去,坐剩三個座位。

謝母旁邊另一個座位是李姨,李安夷上去接續,還站著的兩位男人也無可選了。

謝宴洲眼眸微瞇,顯露半分危險氣息。

他可太知道小兔子這麽安排的含義了,她是不是忘了,這回躲得了,晚點還得過來吃夜宵。

洛亦瞻看身旁哥們還不落座,也不等他了。

坐在女神斜對面也算親密接觸,他心滿意足地走近入席。

座上賓都很滿意今晚打破常規的座位安排,除了還幹站著的謝宴洲。

他手指蜷了蜷,一路看著晏知愉,慢慢坐了下去。

晏知愉感知到危險,卻頂著壓力硬撐不回視,笑臉盈盈地討鄰座兩位金主歡心。

她可太會了,甜糯地“姨姨來姐姐去”,哄得全桌都被她的笑顏感染,除了某洲。

謝宴洲如孤島停留在汪洋,全然隔絕外界的歡樂電波,全程陰著臉看她裝,肺葉呼吸難沈。

小兔崽子真的很清楚,如何最大程度撩動他的火氣。

餐桌上滿載歡聲笑語,謝家和洛家都是高門權貴,久居高位爾虞我詐慣了,肉.體和心靈都變得麻冷。

而晏知愉就像冬日暖陽,積極融冰。

可惜謝宴洲是北極寒川,她怎樣耀眼都消融不了他半點。

晏知愉悄咪咪偷看他幾次,越看越覺得自己要完。

飯後,幾人留在原座休息,客房服務員上來收拾碗筷,還送上水果和消食茶。

謝母如餐前所說,找了晏知愉合影,兩人坐到客廳沙發拍pose,舒思上前負責拍攝。

其他人坐在餐桌前飲茶,洛亦瞻回頭望著她們,越看越心癢。

慫恿自己的妹妹也上去合照,順道幫他要微信。

洛微蘭端著小鏡子補口紅,“我確實要上,但不幫你,慫包!”

她合上口紅磁吸,挑釁地看著親哥,又不易察覺地望著謝宴洲。

她和後者已經十年多沒說話了,即使自幼鄰居,即便一年總有機會上同一張桌子。

可他那件事後,至今都不肯原諒自己。

洛微蘭收回目光,起身走向沙發。

客廳滿面的落地窗碎光濃稠,玻璃窗上填滿霓虹夜景,她穩當地走到晏知愉身側,臉貼得很近,讓舒思繼續。

晏知愉訝異一秒,又恢覆狀態。

合影完,四人窩在沙發建群發照片。

晏知愉發現聯系人欄裏多了個紅點,頭像是只白色布偶貓。

她看到備註名稱,轉頭望向洛微蘭。

女人眼神帶勾,她毫不遲疑點擊通過,完全拒絕不了香軟的姐姐。

兩人加了好友,她主動發個貼貼表情包,一定要好好拿捏金主!

洛微蘭也回她個抱緊緊表情包,隨後兩人打開美圖軟件哐哐哐修圖。

舒思發的是原圖,而三個女生各有各的p圖技巧,她們輪流改動後,才把最終效果@謝母驗收。

謝母看到她們把自己修年輕十歲,卻又依舊端莊。

她稱心快意發了朋友圈,還每人獎勵一千元紅包。

事情了結,謝母心情愉快地和李姨先回去休息,幾個年輕人送她們到門口。

興奮勁過後,晏知愉想起身後還有座大冰山,也想趕緊溜。

她回頭去找小雪糕,卻發現它被謝宴洲抱在懷裏。

謝宴洲抱著它和洛亦瞻聊天,雪糕看似情願,兩眼卻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晏知愉很有理由確信,狗男人是要挾狗子以令它媽。

她思量片刻,心想謝宴洲不可能當著別人的面發作,趁現在人多,還是很有可能奪回小狗的。

她慢吞吞湊近去,打斷男人們談話,“謝先生,麻煩把狗還我,我要帶它回去。”

謝宴洲擡眸對視,默了半會兒,唇角微揚,很爽快地將小狗塞到她懷裏,半句話都沒說。

晏知愉攏緊毛茸茸,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放狗。

剛剛不是眼神帶刀嗎?怎麽轉瞬間好人了?她不想愁思那麽多,乖巧地和其他人道別,轉頭走得飛快。

洛微蘭察覺到她絲微的情緒變化,又轉移雙眸觀察謝宴洲的表情。

男人的目光隨著紫色裙擺逐漸放遠,直到門扉關上,他才轉眼望向別處,臉上笑容很假,卻不帶厭惡。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晏知愉與謝宴洲肯定不止是上下級關系。

她不再看他,起身回房。

*

晏知愉穿梭回到自己屋內,頓覺空氣清新不少。

她摸摸小雪糕的額頭,母子兩同頻嘆氣。

謝宴洲這人,真的不躲不行。

她以後說壞話也謹慎點,到隱蔽地點再說,也不知道他何時又神出鬼沒飄出來。

沒有其他事了,她拿套睡衣去洗澡,還帶了手機進去,邊洗邊刷微博,看有沒有她的熱度。

同城有不少人將投屏發上網,求問她是誰。

【(兩眼冒紅心.jpg)五分鐘內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嘿嘿,我下午恰好看到她,抱著小狗狂奔,biu一下躲進車裏】

【樓上這個“biu”用得很微妙,她真人和片中一樣嗎?】

【比視頻高瘦】

……

她躺在浴缸裏,逐條瀏覽別人對她的評價。

還好,目前還算和諧,果然糊是最好的保護色。

包租婆發來微信和視頻,問是不是她,晏知愉沒有否認。

花開富貴:【靚女出息啦!最近沒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去哪了,原來是找到好工作,恭喜(撒花.gif)】

外人的關心熨燙她的心,【謝謝阿姨。】

回覆完後,她滑動屏幕,還是忍不住聯系母親道喜,但信息發出去,對面浮出一個紅色感嘆號。

母親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出逃了吧,唉,難辦!

她放下手機,壓著下巴沈進水裏,吐了一圈泡泡。

煩郁隨著時刻流轉逐漸消磨,晚間十點,她看完兩集動畫片,準備去睡覺,門鈴卻意外地響起。

她趿著棉拖走到門邊,瞇著眼睛看貓眼,原來是老吳。

看到來人,她才想起在車廂內的談話,她貌似說過要去隔壁房間吃夜宵。

早些時間,她怕謝母投毒,但一輪相處下來,她又覺得謝母做不出這種事。

她打開門,卻未見廚師手裏有食盒。

老吳本來也不想過來,可是老板打不通女孩的電話,他就只能過來通知。

“你的號碼打不通啊,老細叫你過去。好好吃完,我燉了一天,別浪費!”

號碼打不通?晏知愉柳眉彎曲,舉起手機確認。

沒有來電記錄,狗男人會不會打錯了?

她現在非常後悔折騰要去他房間的決定,當真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沒辦法,廚師都過來催了,她也只能關上房門,乖乖去男人那間。

老吳看到她“嘀”一聲解開密碼鎖,任務完成,他也就轉身走人。

晏知愉不情願地合上門,站在玄關與餐桌前的謝宴洲對視。

男人身著深海色綢緞睡衣,單手撐在桌上,姿態慵懶地看著她,兩人隔空視線交融,她扭頭別開臉。

謝宴洲看她穿著宮廷款純白睡袍,拖拖拉拉穿過客廳,又緩慢坐到夜宵前面,拿起瓷勺吞食魚膠,不開心全寫在臉上。

椰奶淡香輕輕漂泊在空氣中,兩人對座。

謝宴洲看了她一會,冷不丁開口:“你的號碼報一下。”

他眸光深沈,手指停留在屏幕上,今晚要徹底弄清楚,為何兩次找她都聯系不上。

上次打不通就很不對了,再加上前幾天無緣無故收到反詐平臺的信息,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晏知愉吃得飛溜,還想快點回去。

聽到對方突兀的要求,她仰起臉,熟悉地報出一串數字,順道懟他:“你剛才應該是打錯了,我手機沒有來電記錄。”

謝宴洲看著她嘴巴外圍糊著一圈白色液體,他視線回落,指尖靈活地敲動屏幕,點擊撥號。

“嘟嘟嘟……您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候再撥……”

機械女聲在空曠的房間裏無限放大,晏知愉都聽楞了,不敢置信地翻查手機是否欠費。

運營商顯示號碼餘額充足,那怎麽會?

“你的號碼也報下,我查查。”

她皺著眉望向男人,面面相覷,發現他的臉都黑了。

謝宴洲壓抑呼吸,報了過去。

瞧著小兔子滿臉無措,看來她真的不知情。

晏知愉拿著他的號碼去查,歸屬地京市,前些天來電過,額,還被她舉報過……

她陡然汗流浹背,尷尬地將他的號碼恢覆為白名單。

她尬笑地回撥過去,對面的手機接到訊號應時響鈴。

謝宴洲登時明白過來了,當著她的面,劃開接聽,問她:“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他冰冷的質問繞過話筒傳到面前,晏知愉呼吸窒住,誠惶誠恐地舉起手機擱到耳邊,“沒有,那,那是誤會。”

“哦?”謝宴洲端著手機,唇邊勾起興味,“誤會什麽?”

他聲線低沈又自帶暗蠱,漫不經心地說著可怕的話語。

“因為是陌生號碼,而且歸屬地京市,還連續撥打,我當時又沒有京市的朋友,又不知道是您。”

她低著頭老實坦白,唇周那圈液體都快硬化了也不知。

謝宴洲聽到對面連“您”都用上了,就知道她這次是真心覺得自己有錯。

小兔子難得低頭,他內心欣慰,“能解釋下和升天說了什麽嗎?”

晏知愉心臟跳停一下,認命地閉上眼,“我……我只是說你很嚴格,還來監工而已。”

她完全不敢擡頭與男人對視,怕他會洞察到她話裏的水分。

說完,電話那邊遲遲沒回音,信號好像變差了。

她聽到椅子移動的聲響,驀然擡頭,就看到謝宴洲悄然坐到身旁。

謝宴洲掛斷電話,拿著一張濕紙巾給她擦嘴。

“你覺得我太嚴?”他低眸望著她,輕手抹去那圈白漬。

晏知愉慫唧唧地點兩下頭,“員工都怕老板,我也是。”

聞言,男人的手從她臉上滑走,轉而陷入深思。

其實,小兔子看他的眼神和其他下屬一致,只是其他人不敢當面逃或躲,而她卻從未掩飾。

她一如既往真實,只不過氣死人而已。

餘光偷瞄到他的沈默,晏知愉趁機趕緊吃完夜宵。

她麻溜嗦完,擦擦嘴,起身跑路。

剛轉身,手腕卻被握住。

難不成他又抓到把柄?晏知愉緩緩挪頭,假裝淡定:“還有事嗎?”

“屋內的紫色兔子都是藍生送你的?”

謝宴洲仍坐在原地,仰起下巴問話。

原來是這事,晏知愉松下一口氣。

以為他是饞玩偶,她大方分享:“是啊。你要是喜歡,我就分一只給你。”

“你們私底下關系很好?”

“還行吧。”晏知愉認真掂量她和霍藍生的友誼濃度,不明白他表哥怎麽驟然問起這種問題。

謝宴洲收到答案,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徐緩松開,“在外面的時候和異性保持點距離,被狗仔拍到不好。”

晏知愉懵懂地聽著,一時間浮想聯翩,回想起經常在網上看到的狗血緋聞,就立即想通了。

不愧是董事長,未雨綢繆!

她當即舉一反三,“知道了,以後也不能和你走太近,我回頭把鈣奶拿回來,接下來不坐你的車了。”

謝宴洲聽完她小嘴叭叭述說反思,心頭又莫名開始發堵。

他斂斂眉頭,嘴唇翹弧:“你很聰明!”

“那是咧,我很棒棒,你可是簽了個寶藏!”

晏知愉聽不到他的咬牙切齒,只當他是在誇獎,驕傲地叉腰挺胸。

果然是傻兔子!謝宴洲不忍心和她說實話,無奈地頷首默認。

危機解除,又得到誇誇。

晏知愉心情澎湃,揮揮手和飼養員告別,“哥哥晚安。”

“晚安。”謝宴洲心累地送她到門口,又看著她蹦跶進房。

時隔兩年,他再度懷疑她是否篡改年紀。

聲控熄燈,他慢步走回臥室,邊走邊上網查群眾對銀澳宣傳片的反應。

這周先試點在花城循環播放,看效果後再布置全國投屏。

宣傳片雖是小兔子和母親簽的約,但母親已經撒手不管了,只能他跟單。

網絡平臺範圍太大,他無法逐一查看,便讓輿情部門提交數據。

不出一小時,他就收到了下屬匯總的評論。

大部分女網民都評價小兔子美得很直觀,還有打聽她的身份,而一小撮男網民卻猥瑣地對小兔子的身材評頭論足。

【新晉老婆(色瞇瞇.jpg)】

【好騷!我能騎她三天不下床】

【這胸,這腿,我能玩一年】

……

謝宴洲開了盞夜燈,坐在床上翻看評論,越看眸底越發陰晦,高挺的眉骨深深隆起。

他握著手機的指骨逐漸攏緊,退出軟件,撥通公關部電話。

*

隔天周六,大清早,晏知愉就被舒氏兩姐妹從床上拽起來。

“醒醒,別忘了與夫人有約。”兩姐妹習慣她的懶床,但今天不能再縱容。

兩人拖著她到浴室刷牙洗臉更衣,又按在餐桌前喝粥。

晏知愉迷糊得冒泡泡,細吞慢咽溫度適宜的養生粥。

舒思坐在她旁邊,往她臉上塗防曬,想起她是洋妞,順道給她科普道教文化。

“等下我們去道觀,裏頭的工作人員會拿香給你,你就跪下去拜拜,說出名字和願望。”

“嗯嗯,”晏知愉點頭回應,好想和她說小時候拜過,但又懶得開口。

年幼時,母親經常帶她去白雲觀拜拜,祈禱能她能健康成長,她那時很調皮,還偷吃過貢品。

兩姐妹一個給她綁頭發,一個給她化妝。

晏知愉吃完早餐,就在五個身高一米九的保鏢姐姐護送下出門。

約定匯合的地點就在謝宴洲門口,她一出門,就被夾在烏泱泱人海中。

不知道大家吃什麽長這麽高,她都看不清外圍。

謝宴洲穿著整套淺米色休閑服從房間裏出來,他今天沒有梳標志的三七分背頭,舒朗得猜不出社會地位與實際年歲。

鑒於母親在場,他也相應叫多幾個安保。

確認好出發的人員,他轉頭找尋小兔子。

最終在萬黑中看到一抹竹青色,從中揪她出來。

昨晚公關部門接過他的電話後,連夜控評和舉報個別賬戶,並保證以後會做好各平臺的輿論監控。

瞧女孩還滿臉懵的樣子,他慶幸她沒看到那些汙言穢語。

晏知愉從人群中出來,這才看到洛微蘭和李姨一人一邊,站在謝母身側。

她們都穿著飽和度高的靚麗顏色,相比之下,她樸素得像青荷映襯粉花。

謝母見到她,溫柔地挽起慈祥的笑顏,“知愉,過來。”

李姨騰出位置,退後半步。

晏知愉“嗯”一聲,同時與另外兩人頷首打招呼,而後乖乖地走過去頂替,學著洛微蘭挽起謝母的手。

“走。”謝母擡起溫熱掌心拍拍她的手背,三人在保鏢的開路中搭乘電梯下樓。

謝宴洲跟在她們後面,和舒葵交代網絡言論的事情。

一行人到達地下停車場,就碰見洛亦瞻坐在蠅綠色阿斯頓馬丁內等著他們。

洛微蘭蹙著眉頭走到車前,看著親哥休息天打扮得比去吃席還精致,無語得捂額,“你什麽時候買的車?還有,你穿成這樣是要去拜神還是要去蹦迪?”

“要你管!”洛亦瞻瞪了她一眼,嫌棄親妹大清早拆臺。

他轉眸望向晏知愉,心情頓時舒暢,女神今天穿的顏色和他的車超搭。

他夾著聲音對女孩微笑,“愉愉,要不要過來坐哥哥這輛呀?”

謝宴洲聽完難受得縮眉,懷疑洛亦瞻被奪舍,不然怎麽變得這麽惡心?

看著他兩眼釘緊在小兔子身上,他一瞬明白了,這又是在孔雀開屏亂發情。

無法理解洛亦瞻為何這麽熱情,晏知愉搖搖頭,手指平時的座駕,禮貌婉拒:“謝謝,我還是坐保姆車好了。”

洛亦瞻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輛斯賓特商務車,倒也不會太委屈她。

反正等下也會相處的機會,他紳士地頷首答應,“嗯,那好吧。”

謝母在旁邊目視兩人的溝通,再看一眼自己那不開竅的兒子,無奈地嘆息。

可能亦瞻和知愉好上了,結婚了,生娃了,宴洲還是不近女色。

幾人分頭上車,臨了,晏知愉還是被謝母帶進普爾曼,坐在謝宴洲隔壁。

謝母不想一人面對兒子,就找她上車暖場。

晏知愉還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做氣氛組,只惦記著車載冰箱裏有AD鈣奶。

她拿出一瓶分給謝母,“姨姨,給,先放在旁邊,不冰了再喝。”

謝母霎時滯在原地,眼睛一眨也不眨。

晏知愉嚇得以為自己說錯話了,轉頭向謝宴洲求救。

謝宴洲也不知道母親為何忽然表情凝滯,他接過晏知愉手上的冰飲,放在母親身旁凹下去的圓槽內,“媽,怎麽了?”

謝母聽到聲音,恍惚回神,知道自己失態了,向女孩說聲抱歉。

她仔細端詳晏知愉,特別是她薄茶色的淺瞳,太像了,當年住院的小女孩也說過類似的話。

灰濛濛的記憶中,老舊的骨科醫院內,小女孩虛弱地躺在病房上,受傷的手裹著厚實的白繃帶,另一只小手插著針頭掛點滴。

她去探望時,小女孩一點都不怕生,脆弱地朝她微笑。

小女孩見自己為她的遭遇而傷心難過,還反過來哄人。

她用力擡起那只掛點滴的冰涼小手,指著床頭櫃上廉價的水果味瑞士糖。

“姨姨,給你糖糖,謝謝你來看我。 ”

這叫她怎麽忘得了?謝母想過自己為何會對小女孩念念不忘,甚至找她到偏執的地步。

無非就是心疼她脆弱成那樣,還故作堅強討人歡心。

只有從小缺愛的孩子,才會在幼兒年齡就形成討好型人格。

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手恢覆了嗎?是否有健康長大?

而今日,她卻從晏知愉的瞳孔中,看到昔日小女孩的身影。

謝母抿抿嘴唇,忍不住問起在兒子那邊打聽不到的話題,“知愉從小就在美國嗎?”

怎麽無端端查戶口?晏知愉警惕起來,假笑裝乖,“不是,我原籍在京市。”

她這話一出,謝母和謝宴洲都怔楞了,兩人交換視線,又雙雙匯聚到女孩身上。

謝母的預知越發灼烈,算算女孩的年齡,如果兩人是同一人的話,她愈想血液越發沸騰。

謝宴洲也重新打量鄰座,他知曉母親這麽問的原因。

小兔子和小女孩一樣的家境不好,又恰好瞳色一致。

他雖忘了小女孩的容顏,但從母親的異常表現來看,可能兩人不止眼睛像,甚至長相也相似。

難怪母親從解開誤會後,就對小兔子產生濃厚興趣。

可這世上,真有這麽巧的事情嗎?

後座的氣氛瞬息凝緩,時間變得緩慢。

晏知愉疑惑地左右轉眸,目光逡巡在母子中間,看著他們的表情越來越沈重。

她擡手擱在中央扶手上,湊到鄰座耳邊輕問:“哥哥,怎麽啦?”

灼熱氣息漫延進耳蝸,謝宴洲癢得肩頭縮了下,轉頭對她說沒事。

他回想起那起事故的報導,垂眸望向她雙手。

小兔子的手白潤如山竹果肉,沒有半點重傷過的痕跡。

他斂回眸光,心臟緩緩放下,真希望不是她。

“你騙人!”晏知愉不爽地嘀咕,明晃晃地揭穿他。

真當她讀不懂空氣啊!兩人都明顯有事,而且這事肯定和她有關。

謝宴洲也不知道要怎麽和她說?直說他媽把她當替身嗎?

他還沒開口,太陽穴就開始戒備地跳躍,腦海裏自動模擬小兔子得知真相後的鬧騰樣。

還是瞞著好了,他拉開車載冰箱,拿出一瓶鈣奶,擰開瓶蓋塞給她,“喝你的奶,別管太多。”

晏知愉斜眼飛一記眼刀,仰起下巴喝冰飲,壓下冒苗頭的火氣。

當著謝母的面,她不好發作,等回去再報仇!

四月份的花都滿街綠景生機,一片一片飄過車窗。

車輛減速,緩停在一座灰磚白墻的廟宇門口。

晏知愉望向窗外,就見一位穿著正統道士服的道長在偏門那邊等待。

有位保鏢匆匆繞行到她鄰座的車窗前,俯身敲響窗戶。

謝宴洲拉下黑窗,接過保鏢遞進來的黑色鴨舌帽和同色N95口罩,轉頭要求她戴上。

“能不能只戴帽子,口罩悶。”晏知愉不情不願曲著眉。

“不行。”謝宴洲拆開口罩包裝,拿出一個親手給她戴上,依稀記得她戴普通口罩時臉會有很多空缺,他就讓人買了緊密貼合面部的款式。

他垂眸對視小兔子那雙怒氣沖天的淺瞳,挪開視線不理會,手指拉扯口罩帶調整。

遮完臉,他還給她扣個帽子。

治好小兔子,他把目光轉到母親身上,拿著口罩遞過去,“媽,你也戴上。”

“我就不用了吧,知愉是藝人,我又不是,而且年年都來,安全得很。”

謝母也是很抗拒,之前疫情期間她為了不戴口罩,都生生宅在家裏很久。

謝宴洲深知母親也是個犟種,也不能太勉強。

車內已經有一只怨氣撞鈴了,不能再招惹一個。

三人緩緩下車,先到的李姨和李安夷過來匯合。

他們跟隨道長走了另一條非游客進出的通道,進入了青元宮。

宮內大殿沈香味飄渺,晏知愉步行在左側走廊,遠遠看見一群同事,她們走在右側出道觀的路。

大家似乎比她早到,都隨經紀人離開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才十點半,牛馬何苦為難牛馬,周末起那麽早幹嘛?

謝宴洲在身旁註意到她的小表情,眉眼皺如山巒,不用看口罩下的嘴巴,肯定又是在偷偷罵人。

他伸手撫著她的臉掰回正面,“看路。”

晏知愉又不滿地瞪他一眼,小跑到前面謝母身邊,“姨姨我陪你。”

幾人隨道士進入鑾殿參拜,她一下子撲通跪下去,虔誠許了“暴富”的願望。

參拜完,他們又起身趕往另一處,走到拐彎路口,霍藍生和洛氏兄妹也加入隊伍,交談他們找大師看姻緣和事業的故事。

古樸長廊懸掛銅制風鈴,輕風一吹,道館盤旋“叮叮”鈴鐺脆響。

道長帶他們走進一處庭院,在主屋前停下腳步,對他們打拱手禮,“如需問事者請提供八字。”

“我們提供出生日期,還煩道長校準八字。”謝母說完,牽著她進去裏屋。

晏知愉呆呆地跟了進去,一位白須老道坐在四方木桌前,氣質仙風道骨。

屋內視線昏暗,薄光透窗,空氣中的顆粒微臣在光波中舞動。

謝母拉著她坐到老道對面的長凳上,讓她自報出生年月日和出生地。

她按要求說出來後,道長就拿出紙筆開始運算,還拿出發黃的古籍參考。

晏知愉好奇地打量屋內環境,兩眼碌碌看來轉去。

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說著公司其他新簽約藝人的算命情況,她豎著耳朵偷聽。

聽聞那些命中不適合往北京發展的藝人,就留在花都分公司,其餘的過幾天一起回京市總部。

她睫毛輕眨,不知道自己會被留下的還是跟著走。

約摸二十分鐘後,道長在白紙上列出八個文字,摸了摸胡須,擡眼問她,“冒昧問一下,您是否改過名字?”

晏知愉瞬間楞在原地,他怎麽知道?

她緩了須臾心驚,點了點頭。

室外,大家都站在白花風鈴樹下聊天。

謝宴洲雖跟著閑聊,目光卻一直留意著裏室的一舉一動。

室內室外,兩片光景。

歷經滄桑的石板地面落滿花葉,風吹花搖,嬉笑聲卻傳不進裏屋。

看到小兔子驀地肩膀抖了下,他單手插兜,緩步走進房間。

皮鞋剛邁過門檻,就聽見道士發話。

“那你原名是什麽?”道士專註眼前,鏡片下的眼神寫滿老練,“能不能摘下口罩和帽子,我看下你的面相。”

“能。”謝母比當事人還激動,輕快地剝開晏知愉的容顏,“勞煩道長幫忙全部都看下。”

道長為此還按下墻壁開關,“嘀”一聲,天花板敞開白光。

晏知愉的24k眼被閃到,不耐地蹙起柳眉,心中有點發慌。

道長竟然能算到她改過名,那會不會算到她的真實身份?

她斟酌片刻,咽了咽喉嚨,忐忑地念出原名,“之前叫韓小茶。”

謝母瞬時兩眼瞪圓,指尖握緊絲絨錢袋,轉頭直楞楞地盯著女孩,又低眸察看她的手。

木桌對面,道長細致地描繪晏知愉的五官,神神叨叨說一堆:“天庭飽滿,事業運不錯,走演藝道路會火遍全球,鼻梁生得端正也有財運,桃花也不絕,只是……”

“只是什麽?”謝母上身前傾,額頭皺起了兩道橫紋。

“這位姑娘雖大運不錯,但流年不利,事業開拓階段阻礙不少,今年年底會有口角官司,還請真誠待人,多做善事。”

晏知愉頃刻刷白了臉,這是道長第二次點明真相。

她呼吸滯緩,根本不敢回話,生怕對方會直白拆穿她的家庭背景和身份,她可不想現在就掉馬。

“還有,姑娘,你原生家庭不太好對吧?”道長繼續說下去。

她神經繃弦到極致,遲緩地回答:“是。”

“不要鉆牛角尖,往事如煙化霧,有些人和感情強求不得,能兩兩平衡,已是完美,切記,切記。”

道長點到為止,清明的眼眸直探她靈魂深處,不拆穿,也不說破。

晏知愉正面回視,知道對方是心善放她一馬,最後那段話,又指的是什麽?

從差點爆馬到劫後餘生,她高懸的心臟速動難休,一時間還真想不通自己有什麽強求。

三人從房間出來,都臉色沈沈,各有各的心事。

外面等待的人一看就收住了話題,霍藍生上前打聽,“是結果不好嗎?”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謝宴洲看著小兔子和母親都情緒低落,就組織人員回去,並告誡他們別亂說話。

每個人都坐回原來搭乘的車,晏知愉心情一般,想坐回自己的車去買冰淇淋。

謝宴洲看安保配備,就放她去了。

他轉身回車內慰問母親,看看她怎麽聽到小兔子的原名後就失神了。

李姨也不放心謝母的狀態,就跟著上了普爾曼,“您這是怎麽了?”

“碧蓮,她就是小茶,她真的是小茶。”謝母眼眶通紅,“她的眼睛,她的說話方式,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媽,這名字很大眾,況且我看過她的手,沒有疤痕。”謝宴洲忍不住打斷,他不喜歡母親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小兔子當代餐。

晏知愉就是晏知愉,她不是誰的影子。

“可是,籍貫和年齡也對得上啊,你剛剛不也聽說了嗎?她原來的家境不行。”謝母仍固執己見,驀然發現女孩沒上車,她直起腰前後查看,“小寶呢?”

聽到母親改口叫女孩為“小寶”,謝宴洲沈下呼吸,“她現在家境也不好,她原先住的地方您也是看過的。”

謝母回憶翻滾,還記得初次到晏知愉家裏,那股潮濕的黴味竄進鼻腔,樓梯的白墻都潮到掉灰。

她更加心疼了,兩行熱淚止不住地淌落。

“誒,我覺得夫人和少爺先別吵,不如問問當事人不就知道了,我們猜來想去效率多低。”李姨出言提議。

謝母覺得伎倆可行,擦擦眼淚,翻出手機迫不及防撥出微信電話。

謝宴洲看到母親的屏幕,立即制止她的行動。

“媽,組織好語言再問,不然您這無故打探她的隱私,還問起她不好的過往,會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語音落下,謝母睜著眼與兒子對視,頓覺自己太著急了。

她頷首熄滅手機屏幕,靠在座位上緩和心情,找太久了,突如其來峰回路轉,她一時半霎難免沖動些。

穩定好母親,謝宴洲降下半條窗縫。

春風徐徐拂臉,曦光降落在休閑褲上,他拿出手機聯系舒葵問小兔子的情況。

舒葵這邊氣氛壓抑,車內全體看著平時活蹦亂跳的藝人變得沈默寡言,還深沈地看窗外風景,集體都不敢出聲。

舒葵聯想到她在道觀內的臉色,鼓起勇氣問老板:【愉愉的八字批文是不是不好?她看起來心情很糟糕】

謝宴洲想著道長的批文,神情覆雜,【能紅,只是星途不順,桃花旺盛】

舒葵難得看到老板回覆這麽多字,細細琢磨,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黑紅”。

她扭頭看向側座,自家藝人就是皮了點,也不至於招黑吧?

晏知愉靠在窗沿惆悵發呆,她困在道長的話裏,心有餘悸地亂想以後會有什麽黑料。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得她臉暖暖,可她的心卻寒如冬月。

方才撒謊不想坐謝宴洲的車,就是生怕他發現端倪。

若有一天,她不幸掉馬,估計就不止是屁股扇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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