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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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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

*殺青梗平行世界,全員命運全改,只保留性格,介意勿入*

在本不該下雪的五月,西弗勒斯·斯內普躺在喝飽了血水的地面上。他闔上雙眼,腦中浮想聯翩。

有那麽一刻,他似乎真的體會到了死亡帶來的寒冷——那種寒冷並不刺痛,也並非是從外界滲入的。相反地,它由胸腔中的某處向外生發,伴著越來越和緩的心跳,生出種由衷的麻木來。

西弗勒斯屏住呼吸時,也漸漸地、被這種麻木迷住了。可不一會兒,便另有一種近乎於憤怒的火焰開始燃燒。它將死亡的涼意點燃,又乘著冬日的風,踐踏花園中每一顆莠草,直至飛向遠方,徹底燎原。

他隱約感到,不能就這樣結局。

當西弗勒斯在空洞而黑暗的尖叫棚屋皺起眉,眉心擠出一道、他的妻子所厭惡的懸針紋時,一盞刺眼的燈也亮了起來。

他聽見熟悉的打板聲,密集而細碎的腳步由遠及近,迅速將他給包圍起來。他聽見話語聲一浪接著一浪,卻都像是異國語言般,走不進西弗勒斯的意識裏。他懶散地擡起眼皮,以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姿態……

可他睜開眼,見到的卻是羅南·馬聚裏耶的那張肥胖而紅潤的臉,他湊得那麽近,像極了一顆浮在空中的巨型紅蘋果。

西弗勒斯感到荒謬。當他扶著墻跟站起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傳來,滑稽的彩帶在眼前紛紛落下,而鼓掌聲與彩帶一樣不整齊……劇組的小演員從兩件翠綠的巫師袍間鉆出來,他笑著,露出可壞了半顆的門牙,向西弗勒斯懷裏塞了一大捧鮮花。

某種荒唐的感覺更甚。

“殺青大吉。”

直到棚屋內的白熾燈全部亮起,一盞接著一盞,從這頭點亮到那頭,像黑天漸漸亮起的明星。屋內充斥著太多星光,擁擠得如同白晝一般,西弗勒斯·斯內普用手擋住眼前,才漸漸地回想起來,一切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我就說、你可以。”莉莉·波特站在麻瓜的攝像機旁,過分的激動使得她有些哽咽。而她的丈夫在一旁,面色頗為鄭重,朝著西弗勒斯微笑致意。

西弗勒斯不確定地點點頭,與此同時,散發著甜味的血漿順著脖頸流進襯衣裏。他捏著領口試圖擦幹凈,卻將難受的感覺又一次放大,活著的概念變得更加清晰。

似乎所有人都在慶祝他的最後一場表演完美結束,而他卻在心裏悄悄嘲笑自己——居然將真情實感投入到了一場戲劇裏。

他聽到羅南導演和周圍的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講著些什麽,依舊有些模糊不清。他被簇擁著拍過一張合照過後,那些語言終於不再像外國語了,卻依舊走不進他心裏。西弗勒斯皺著眉,點著頭,一路闖出包裹著的人群。

“這簡直是浪費時間。”

“怎麽會呢,西弗?”莉莉當即反駁到,“想想吧,將有多少人因此認識你。”

“他們將因此認識一個自作聰明的悲劇,並認為名為西弗勒斯·斯內普的那個巫師……”他在棚屋的邊緣站定,緩緩轉過身,“本就該是這樣的命運。”

“我勸你別想這麽多,”莉莉搖搖頭,眼角擠出幾道笑紋,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波特夫婦在十幾年前就喪命了,留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哈利在人世間,這不是更不祥嗎?說實在的,幾年前,我跟詹姆斯對這樣的劇情安排是極其抗拒的,畢竟角色用的可都是我們的真名……”

西弗勒斯聽朋友在一邊分享心得,心中並沒有好受多少。或許是死亡的概念太過讓人沈浸了,導致他以為,在某個世界的某個時刻,自己真真切切地經歷過死亡。

“不是說好明天才拍你最後的戲份?但幸好我們今天來了,”詹姆斯從後面趕上來,“那這樣看來,哈利得明天才能殺青了——我們明天再請一次假,可行嗎?”他問莉莉。

“當然可行。要是萊克特不批假,我幹脆不幹了——”莉莉甩甩手,看起來是那樣無所謂,“哦,但我們得趕緊回去了,別叫哈利看見我們……”他們低聲密謀著,如何給殺青的兒子一個驚喜。

西弗勒斯不想聽,默默地走開了。可他還是被波特夫婦追上,又被迫同意了他們的、一起去看看西裏斯·布萊克的提議。

“我不是提過嗎,詹姆斯跟我說,他們三個幾年前大吵了一架,鬧得可兇了,幾乎永遠不會原諒彼此的那種。”三人繞開那三個孩子的拍攝場地,漫步在霍格沃茨城堡外的石子路上,莉莉的聲音斷斷續續,“貝拉特裏克斯性格壞得要命,但她居然服軟了,就在那場殺了西裏斯的戲份過後,這倒是稀奇。”

所以那兩個布萊克勉為其難地回到霍格沃茨,慶祝另一個布萊克的殺青。

霍格沃茨禮堂的另一片場內,正排演著大戰的另一出戲。貝拉特裏克斯在餐桌上走來走去,她跟編劇爭執著什麽,仿佛對自己的殺青一幕處處都不滿意。馬爾福夫婦在她附近坐著,卻並未出謀劃策,只思忖著自己的結局。

禮堂最外圍的兩條長椅上,擠滿了假期卻沒回家的學生,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並非無家可歸,而是特意留下來的,只為了提前觀看那麽幾段情節。甚至有些孩子,身上還帶著父母的命令——他們當真愛上了巫師出演的巫師電影。

貝拉特裏克斯·布萊克的激情演講還在繼續,而波特夫婦已順著拍攝外圍,摸排到了西裏斯與雷古勒斯的位置,後者對他們的出現顯得毫不驚訝。而另一邊,在見自己並不怎麽喜歡的、卻也算作朋友的人之前,西弗勒斯註意到了禮堂正中央的“已逝”的校長——

鄧布利多盤裏的那塊火腿已經涼透了,因為“伏地魔”始終正坐在他旁邊的一張寬大椅子裏,和他洽談黑魔法的合理運用問題。順帶一提,湯姆·裏德爾先生認為“伏地魔”這個稱號響亮極了,於是決定後半生都使用這個名字。

格蘭芬多最能闖禍的那對韋斯萊長大了,卻始終沒甩開闖禍的習慣。他們把一塊兒不知名的東西投到烏姆裏奇的杯子裏,葡萄酒中蒸騰出紫色的煙霧,在金杯上空結成個四不像的怪物。

“怎麽回事,弗雷德?我們失敗了——”

“抱歉女士,我們想給你變只洛麗絲夫人那樣的漂亮貓咪出來的,真的。但這杯酒的味道因此變得好多了,請你嘗嘗吧——”

等烏姆裏奇被救酸得五官都皺起來時,那兩個紅發韋斯萊已經逃之夭夭了。

西弗勒斯不禁感到有些快意,隨即又在想起她奉魔法部命令來做教育視察的那段日子時,升起一陣惡寒。他收回目光,正看見一張演員休息用的躺椅裏,躺著一個西裏斯·布萊克。盧平夫婦則坐在一旁的長椅上,商討他們剛剛結束的最後一場戲份。

“你在這呢?看看誰來了——”

“我在這呢。哦……”西裏斯將臉上蓋著的書本挪開,“偉大的、名垂青史的斯內普教授來了。”他輕笑一聲,語氣有些欠揍。

近二十年過去了,西弗勒斯卻還是本能地不愛聽他說話。但不愛聽歸不愛聽,他還是喜歡出言譏諷的感覺。更進一步,他喜歡與布萊克相互諷刺,而最終獲勝的總是他自己的感覺。

“為什麽西婭不來演呢?”莉莉的語氣像是惋惜,卻更有暢想的意味,“那故事就更有意思了。我都不用想就知道,她絕對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可能超過你,西弗——她們怎麽還沒來呢?”

“在劇場。”西弗勒斯的回答略有些心虛。

他特意為了避開米斯切爾的“觀賞”,才和羅南商議,將最後一場表演改到今天。他想,要是米斯切爾和西婭笑著在攝像機後看他表演,他一定想象不出死亡的感覺。

而且她們的笑一定是不同的。西婭的笑充斥著崇拜和溫暖,而米斯切爾則“不懷好意”——是她慫恿西弗勒斯簽下合同的,他曾懷疑她根本不在乎什麽“專屬於巫師的宏偉巨作”,而只是想看看他在鏡頭下是什麽樣子。

不然,她幹嘛不自己出演呢?

直接將西弗勒斯·斯內普這個,他極端本色出演的角色換成米斯切爾·羅爾,劇情走向不會有一丁點兒不同的。畢竟他們兩個只是單純站在那而,就像是照鏡子一樣。

“哦,你沒敢告訴她們。”西裏斯挑眉,頗為戲謔。

西弗勒斯並不想回答,幹脆將半個身子都別了過去。而雷古勒斯顯然比哥哥和善多了,他主動解圍:

“什麽劇目來著?”

“羅密歐與朱麗葉。”

“但你最好再等一會兒,因為西婭看完會來的,她肯定和你說了?”莉莉說,“她不知道你今天殺青,但我們約好一起來接哈利的。正好她過來——”

“是麽?”西弗勒斯扯出的笑有些覆雜,但終歸是某種嘲諷和嫉妒居多,“如果她和我說了,那你們就絕不會約好了。”

“你得接受戀愛自由——”

“她肯定會來的。”西裏斯坐起來,姿勢怪異地伸了個懶腰,聲音依舊懶洋洋的,“阿爾溫跟德拉莫爾夫人也在劇場呢,他們看完就一起過來——你沒法阻止嘍。”他臉上有種幼稚的幸災樂禍。

“羅爾教授也來嗎?”盧平在一旁詢問,“我要跟她商量下學期換課的事。”

“我想,她肯定不來的,演出結束總得讓人休息休息。”莉莉回答道。

“原來她是演員嗎?”盧平的表情有些驚訝。

“可不是嘛,他們都是演員。”莉莉朝西弗勒斯擡了擡下巴,“演得好極了。”

去往劇場的路上,西弗勒斯腦海中只剩“演得好極了”這麽一句話。他心中有種新鮮的自豪感,與其說是新鮮的,倒不如說是懷舊的——他年輕時經常能感受到這種情緒,現在卻不怎麽跟它碰面了。

“沈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鉛鑄的羽毛,光明的煙霧,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遠覺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覺到的愛情正是這麽一種東西,可是我並不喜愛這一種愛情。你不會笑我嗎?”

當西弗勒斯推開劇場一側的門,走廊裏的白光短暫照亮觀眾席外側的幾個座位時,愁眉苦臉的羅密歐恰好念到這一句。他順著臺階向上走,直至走到倒數第二排的位置。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緊接著、便自然而然地被舞臺上的白光吸引了。他的背後沒有落地窗與刺眼的陽光,而臺上的演員卻溶在白光裏——不知為什麽,西弗勒斯突然想到這麽一件事。

他只是端坐著,坐好了,思考著米斯切爾究竟會出現在哪裏。

他看見,花園包裹的低矮陽臺上,茱麗葉頂著虛妄的月光,對她的愛人傾吐衷心:

“你愛我嗎?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是的’;我也一定會相信你的話;可是也許你起的誓只是一個謊,人家說,對於戀人們的寒盟背信,天神是置之一笑的……俊秀的蒙太古啊,我真是太癡心了,所以也許你會覺得我的舉動有點輕浮,可是相信我,朋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忠心遠勝過那些善於矜持作態的人。”

他看見,在陽臺的下方,羅密歐的左手觸碰到本不能觸碰到的雲。

“你還沒有把你的愛情的忠實的盟誓跟我交換。”

“在你沒有要求以前,我已經把我的愛給你了;可是我倒願意重新給你。”

“你要把它收回去嗎?為什麽呢,愛人?”

“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要把它重新給你,可是我只願意要我已有的東西: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深沈;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是沒有窮盡的。”

原來受人喜愛的愛情,是這樣一種東西。

“我在你們正在傷心的時候來此求婚,實在是太冒昧了。晚安,伯母;請您替我像令媛致意。”熟悉的聲音在臺上響起,西弗勒斯不由得一楞。他幾乎忘了故事中這位向主角求婚的年輕伯爵名叫帕裏斯,他只一心將他當做米斯切爾。

他看著米斯切爾與朱麗葉在修道院的布景裏對峙,胸口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米斯切爾”對著他的愛妻說:“可憐的人兒!眼淚已經毀損了你的美貌。”

“眼淚並沒有得到多大的勝利;因為我這副容貌在沒有被眼淚毀損以前,已經夠醜了。”茱麗葉頑強地擡著頭。

“你不該說這樣的話誹謗你的美貌。”

“這不是誹謗,伯爵,這是實在的話,我當著我自己的臉說的。”

“你的臉是我的,你不該侮辱它。”

“也許是的,因為它不是我自己的……”

西弗勒斯從那一刻便開始思考,米斯切爾選擇這個角色究竟有何用意。可直到“米斯切爾”被羅密歐的劍刺死,在灰色的舞臺上閉上了雙眼,直到劇目徹底結束,燈光亮起來,而謝幕的舞臺暗下去時,答案還是沒能在頭腦中生成。

這一艱難的思考,甚至影響了西弗勒斯對戲劇本身的考量。他一心疑惑著這一問題,於是連本身的結局都棄之不顧了。

米斯切爾踩著高跟鞋從後臺走出來時,暖黃色的光線在她頭頂滑了過去,等候室亮起的白熾燈光打過來,帶著些藍色。黑色卷發已經被放回了肩上,她極為自然地將挎包換到左邊,抽出空閑的手臂挽住西弗勒斯。

“恭喜啊,斯內普先生。”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隨即扯著他的胳膊,試圖向外走去。這一舉動很快便遭到了阻攔,因為她挽著的人像塊石頭,動也不動地坐在沙發裏。

“或許您該靜坐在這,等候一下您與我共同的孩子,”西弗勒斯雙手交叉放在腿上,“難道您如此聰慧卻不這麽認為嗎,羅爾小姐?”

“要是我能因此得到更大的好處,我當然會這麽做——你吃錯藥了吧?”米斯切爾轉回身來,掐著他的臉左右觀看,“我勸你別總是什麽事都想管一管,好像你自己沒事可做似的?”

“我的確無事可做。”

“哼,是啊,屬於西弗勒斯·斯內普的所有戲份都完結了。”米斯切爾在燈光下笑著,霧藍色的眼中有個水晶球似的倒影,“別以為能瞞得住我,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麽的。”

“盧平要找你換課。”

“是麽,我可不換。讓他找你換不就得了,”米斯切爾自顧自地朝門口走去,在按下門把手的同時,又回頭對他說,“反正你閑下來也沒事可做。”

在麻瓜們的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太陽差一點落下去。天上下起了小雨夾雪,而西弗勒斯感覺旁邊的人有些生氣。但他沒去管,因為他對於兩人合夥瞞著他的事情更為生氣——瞞著他去給波特那小子慶祝殺青。

“如果你還有那麽點兒僅存的良知,就不難發現,西奧多西婭被你慣壞了。”

“那和我的良知有什麽關系?斯內普,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下次別說了。”

話音剛落,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緩緩駛入車站。米斯切爾對著他輕笑一聲,便不聲不響地上了車。兩人並肩而坐,誰也沒有再說什麽,但周遭的環卻不像他們似的安靜:巴士上充斥著人們的低語,發動機在腳下轟鳴,硬幣在錢箱裏叮叮咚咚。

米斯切爾將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細細的雨絲斜打在外面,勾成不連貫的絲線。西弗勒斯看過去,車窗在顛簸中的、“咯噠咯噠”的響聲卻比視覺先一步到來。他盯著妻子耳畔不斷抖動的發絲,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疑惑——

她是怎樣忍受的?

這困惑的程度與帕裏斯的問題不相上下。車行了好幾站,西弗勒斯才主動而又不情願地開口問道:“你怎麽會演這個角色。”

“我大多數時候挺喜歡這兒的。”

她說的“這兒”是麻瓜世界,而且幾乎是與他同時開口。於是西弗勒斯以為,米斯切爾不會再回答自己的問題了,但這次他居然以為錯了。

“你不覺得這個角色很適合我嗎,只是性別不一致罷了。”她看著窗外,說話的語氣像是個肯定句,“我已經快四十了,夠演好朱麗葉的母親的年齡,難道還要去湊個主角熱鬧,演朱麗葉嗎?”

想起臨走前,那個飾演朱麗葉的女孩將鮮花交到米斯切爾手裏時的、臉上的紅暈,西弗勒斯雖然覺得哪裏有些怪異,卻還是暫時同意了這句話。但他同時也認為:

“你可以去演那個第三幕就在決鬥裏死掉的,畢竟脾氣暴躁的茂丘西奧更適合你。”他這樣想的,卻沒說出來。

但他隨即就發現了米斯切爾話中的怪異:這並非是年齡的問題,帕裏斯也是為年輕伯爵,而不是什麽上了年紀的人。

“你不覺得他說話挺像老博克嗎?演著怪好玩的。”米斯切爾靠著窗笑,莫名笑得很開心,“聽說他前些天把自己摔個半死——他活得可夠久了,這次終於是離死不遠了,可憐。”她的話裏聽不出絲毫可憐。

“哦……”

查林十字路84號對面是家咖啡店,那裏只出售一種濃縮咖啡,裝在小巧的意式咖啡杯裏。那種咖啡的杯壁很厚,杯柄也不足以套進一根手指,它的面上是純凈的白,沒有任何裝飾,和今晚倫敦的夜幕一般。

街上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白色的雪花消失了,燈光卻被越下越大的雨吹得飄搖不定。咖啡店中漾著橘黃色的光,類似苦杏仁的氣味一股股向外飄。雨滴的腳步聲落在傘面上,匆匆忙忙。

西弗勒斯的皮鞋跟米斯切爾的高跟鞋在桌下碰到了一起,不知對面的人是否想到了跟自己一樣的事情,但她笑了。他不知她是否想起了那場賭氣似的婚姻,是否記起來某種幼稚的情人關系。

近二十年過去了。

“知道嗎,妮妮祝你生日快樂。”她說著,眼神瞥向街上避雨奔走的人群。

經她這樣一提醒,西弗勒斯才想起來今天是什麽日子。往常他是不會忘的,因為西婭總能在這天做出些新鮮的嘗試,那些嘗試有的叫人喜悅,有的則叫人憂愁。但電影的結尾讓他太過沈浸,叫他幾乎忘了有這麽一件事。

對於一對夫妻來說,二十年足以消磨掉所有相處中的不自在,但對於米斯切爾來說,她似乎更願意保留某種不自在。於是西弗勒斯有些想嘲笑她借他人之口的行為,卻又在說出口前將話咽了回去。

“生日快樂。”他說得自然又直白,就是對妻子最好的“嘲諷”。

“我倒不覺得你是真心祝福,”米斯切爾話音裏繞著彎子,“畢竟在這麽一天裏,你的確無事可做。”

所以她為了這麽些小事而動怒,當真像是脾氣暴躁的茂丘西奧。

“如果我的理解沒出錯,米斯切爾,這至少是句祝福。”雨小了些,西弗勒斯向椅子上靠去,“而從您那裏我除了正直的教誨,找不到什麽祝福。”他刻意將“正直的教誨”咬得極重。

對面的人卻毫不在意地笑出了聲,她歡快地答道:“當然!你是個聰明的學生,明白我的職責所在。”

街對面的書店換了盞更亮的燈,不少從前跟書籍毫不沾邊的人在這個雨夜,不得不與文字產生了些聯系。街道上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人們當中,也只剩西弗勒斯與米斯切爾最為悠閑。

在店員禮貌地告知即將打烊前,米斯切爾狀似不經意地看了眼懷表。西弗勒斯對店員點點頭,隱約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果不其然,在接住店員遞來的黑色折疊傘以前,他的妻子搶先一步攔下,微笑著擺擺手。

她施了個無聲咒,拉著他走近小雨裏,而將店員的好意留在了店中。西弗勒斯猜,先前在那跟他們背對背坐著的兩隊情侶或許也會如此,因為他聽到身後一陣清脆的笑鬧聲,伴著被雨淋到的驚呼。

他還聽見些什麽呢,他聽見緊貼著自己身側的米斯切爾小聲說:“那幾個倒黴的孩子要感冒了。”話裏有種西裏斯·布萊克式的幸災樂禍。

除非他們也是巫師,會施展防水咒,這可能嗎?西弗勒斯以為根本不可能。但他們早晚會知道有巫師這檔事的存在,等羅南的電影做完了,這事就算得上人盡皆知了。

麻瓜們(首先是身後那四個淋雨的孩子)一定認為巫師世界好極了,但他們可能不知道——西弗勒斯看向米斯切爾,她正用那雙不像太陽的眼睛欣賞著麻瓜世界的黑夜。

他們可能不知道,巫師覺得“這兒”大多數時候都挺好的。

在西弗勒斯思考著這些的時候,米斯切爾突然拉著他停下了。他下意識地、頗為警惕地回頭看向那四個年輕人,卻發現他們的臉上盡是和善的笑。回看米斯切爾,她彎著的眼中戲謔居多。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他妻子下一刻的舉動,就將這種預感給證實了。

“我的天才,按照順序踩總不會弄錯吧,嗯?”

她的話語和著年輕人的起哄聲一起傳入耳中,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標著數字的金色腳印,西弗勒斯感覺很不好。“麻瓜弄出的無聊玩意兒”,他只能在心裏咒罵,卻任由米斯切爾扶著他的肩膀。

要不是對面的人顯得萬般樂意,他一定掉頭便走。

他們並非從未跳過舞,可那是在家中,只有一個西婭窩在沙發裏作為觀眾。如今背上多了整整八雙眼睛,讓他無所適從。

“轉過去、轉,右腳往後撤,誒!”

一段簡短的舞步中,米斯切爾的聲音從未停過,就像西弗勒斯踩上她鞋尖的動作一樣。她一會兒懊惱,一會兒無奈,直到西弗勒斯硬著頭皮將最後一個腳印踩完,她突然扶著他的肩膀大笑出聲。

那四個年輕人也終於放肆地鬧作一團,並不顧西弗勒斯的臉上有些泛紅。他以為,米斯切爾終究是有良知了一次,她拉著他離開,將雨裏的舞臺留給了倒黴的孩子們。

“你做什麽了?”看著她收起的魔杖,他問。

“給他們施了個防水咒。”米斯切爾說得含糊,隨後的話語倒是很清晰,“我知道那老頭兒為什麽把裙子送給你了。”

“為什麽?”

“你的舞步跳得跟他的塞西莉婭一樣爛。”

傍晚已然過去,倫敦的街頭越發寂靜。雨已全部從天上回到了地面,再無墜落的痕跡。寒風又在這時吹起來,穿街走巷凍得人頭腦發木。兩人每走過一條泛著水光的小路,身後便留下一串漣漪。

他們走了許久,直到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兒,為什麽而走——就好像他們真的無事可做。米斯切爾又裝作不在意地看了眼懷表,隨後在路燈下將西弗勒斯攔住了。

西弗勒斯立即向四處查看,以為又有什麽麻瓜弄得、倒黴的、無聊的玩意兒勾起了妻子的興趣。但他看來看去,發現附近能令米斯切爾提起興趣的,也只剩了個自己而已。

她靠在他的胸前,說話時突出一團白霧。西弗勒斯自然地將她回抱住,確實在不願意聽到她說的話——

“你知道我們回家會看到什麽。”

在聽到這話之前,他心中並未有猜測,但米斯切爾這麽說了,他便直接猜到了——他們會看到西婭領著一群親朋好友聚在家中,藏在沒開燈的房間裏,等待著兩人出現,送上一份類似於驚嚇的驚喜。

“我們不能讓她失望,是吧?其實有時候跟他們待在一起……還算有意思。”

誠然,西弗勒斯同意前半句,也同意後半句,但他也的確不想見到那麽一群人。並非是他對西裏斯、阿爾溫、盧修斯和貝拉特裏克斯或者是其他的誰有多大意見,他只是不願意一下見到那麽多人。那讓他感到心煩,仿佛胸口少了團火,憋屈得難受。

“我根本就不想回去。”米斯切爾將他的左手從背後抓住,往他手心裏放了些什麽。她牽著他的手晃了晃,幾個金加隆碰撞著,發出比巴士錢箱中的硬幣更為悅耳的聲音,“生日快樂。陪我去霍格莫德走走吧。”

她聲音悶悶的,而西弗勒斯沈默片刻,嗯了一聲。

他回想起三年級時,他跟著某人走密道去霍格莫德。那時的他沒明白,米斯切爾為什麽要在他的手心放幾個金加隆。也沒明白,莉莉為什麽在同一天裏買了兩份生日禮物。

但近二十年過去了,西弗勒斯·斯內普明白了許多。

他們一言不發地朝前走著,默契地都未再提、也並未真的去霍格莫德。他們會漫步到下一個借口,直到米斯切爾又掏出懷表來觀看時間,那時他們便會找個角落,用魔法把自己帶回家去。

但在那之前,西弗勒斯有一件尚未明白的事情。他問米斯切爾,《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結尾到底講了什麽。

“當死亡不幸成為檢驗真愛和理想的最高尺度時,有一對戀人義無反顧。”寒風呼嘯裏,她說得那樣輕飄飄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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