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onnet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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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7

1966年,查爾斯·梅斯默。

運氣實在是個難以捉摸的東西,它時有時無的,卻讓人難以忽視。它不被擺放在透明的櫥窗裏,堆成山的金加隆換不來指甲蓋大小的運氣。但就是有這樣一種藥劑,能讓人見證幸運女神的親臨。

如果有著充足的金錢,絕佳的熬制技術,又肯花上六個月的時間來制作,這藥劑就算唾手可得。

福靈劑是一種奇特的小魔藥,會給人帶來好運。只要輕輕抿上一小口,就能在十二小時內變得幸運,無論做什麽都能順利完成。

但這藥劑並不等同於幸運藥水,查爾斯·梅斯默在對角巷的藥店工作了幾十年,對這個事實無比確信。在上任的第一天,他從店主那裏獲得了一小瓶福靈劑。可愛的水滴狀的小瓶子裏,裝著透明的、透著絲絲流光的液體。

他小心翼翼地拔出瓶塞,滴了兩滴在水杯裏,不擅長推銷的他竟變得妙語連珠。那一天的藥店接了好幾筆大生意,只是進店閑逛的學生,也帶了好幾瓶草藥走。

查爾斯能明白,是這小小的藥劑帶給他如此大的收獲,但這和幸運一點也不搭邊。他深知自己不需要多好的口才,也能過上幸運的生活——在他向他深愛的女士求婚的那一天,像是被誰施了咒語。查爾斯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背後的花束快被太陽曬蔫了,可他的膝蓋像是生了銹,大腦也不會轉了,連怎樣單膝下跪都忘記……剛下班的梅斯默夫人(那時她還是懷特小姐)根本就不在意這個,她只看到了他手提包裏的糖漿餡餅。

她將自己最喜歡的食物拿到手裏,戒指也跟著掉出來。這可把查爾斯嚇壞了,哆嗦著手指,後悔早上沒把福靈劑加進面包裏。

他稀裏糊塗地看著自己的愛人蹲下身,笑著從口袋裏變出另一個銀環。他一個大男人被自己的夫人求婚了,怎麽想都說不過去。但沒辦法,生活就是這樣的不盡如人意,卻總在每個角落都埋藏好驚喜。

那絕對是查爾斯·梅斯默最幸運的一天了,而他的幸福全然不靠藥劑。

所以那瓶福靈劑被他保留了下來,一留就是二十年。直到這家店的老板離世,而他也終於舍得豁出自己大半積蓄,購買下這臭烘烘的、不起眼的藥店。

對於自己做前臺店員的最後一天,查爾斯也是印象深刻。不是因為那天的街道上又出現了小偷慣犯,而是店內來了個還沒櫃臺高的小女孩。

她穿著合身的袍子,像是剛參加完誰的生日派對,口袋裏的彩色紙屑一走一掉。查爾斯皺了皺眉,默不作聲地捏起了魔杖,掃帚立刻從雜物間飛出來,緊跟在那小孩的屁股後面。

查爾斯人到中年但膝下無子,頂著幾根和藹的白發,卻對小孩子沒什麽興趣。他以為她和其他來店裏的小孩兒一樣,閑逛逛就走了。要是不小心碰壞了瓶瓶罐罐也沒事,穿著幹凈的孩子總會有家長來領的。

但那孩子轉了一圈又一圈,還是沒打算從大門出去。

“你這有福靈劑賣嗎?”她捏著鼻子,叩了叩櫃臺來引起註意。

“……沒有。”

查爾斯只是擡了擡眼皮,並沒對她的話過多留意。但梅斯默夫人放下撣子,悄悄從簾子後面走了出來,“你找這個幹嘛呢,孩子?”不同於丈夫,梅麗莎是那樣的喜歡小孩子。

“寶貝,你今天過生日嗎?”

那孩子眼珠一轉也不轉,她盯了梅麗莎很久,才癟癟嘴道:“找它幹嘛?我就是要用這個,剩下的……”

剩下的不關她事。

六歲的米斯切爾·弗林特確實想要這麽說,但看到那女人旁邊站著的男人,她又有些害怕了。她怕他會跳起來,橫著眉毛給她來上一道惡咒,就像未來的新爸爸可能會做的那樣。

哦,說起新爸爸,是在今天她的生日宴會上見到的,那男人和媽媽脫光了衣服,他們的身體貼得緊緊的,一絲縫隙也沒有。所以米斯切爾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改姓塞爾溫了,她還是有點高興的,畢竟“塞爾溫”的發音比“弗林特”好聽。

“趕緊走吧,你用不上這個。”查爾斯回想起幸福的一天,說話的語調都緩和了不少。

結果下一秒,那孩子努力踮起腳,將手裏的金加隆重重拍在櫃臺上。她睜大了眼睛,語氣很堅定:“我用得上,賣給我。”

塞爾溫先生用金幣把媽媽買走了,她也可以用運氣把她搶回來。

記憶中的故事被時間扭曲,查爾斯、梅麗莎或是米斯切爾,誰也想不起誰的面容,誰也記不得誰的聲音。只是在那一天結束之前,即將下崗的店員的確交出了福靈劑。

玻璃瓶碰撞,清脆的聲音像極了藥店門上的風鈴,在此處極為突兀地響起。公共休息室內的燈光昏暗,壁爐中的火焰安靜燃燒,黑湖中滿是不知名的陰影。角落裏的綠色沙發向下凹陷了一塊,而西弗勒斯坐在那裏。

先說好,這是昨天的事情。

借著報紙的遮擋,他暗中投出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沿著地板滑行,像報紙上的黑魔印記一樣吐出蛇信——1975年,那位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親自露面、公開霸權後的第五年,食死徒組織第一次針對魔法部進行恐怖襲擊。

西弗勒斯本想認真閱讀這篇報道,但米斯切爾懷裏抱著的木箱太過搶眼。他見過很多次這東西了,箱子裏堆疊著透明的藥劑瓶,小山一樣,快要沒過她的半張臉。

最小、最多的瓶子曾經裝著福靈劑,數不清的藥瓶,就是數不清的幸運。但照這個形勢來看,羅爾的幸運要斷貨了。

自從上次禮堂的事情過後,他們總是裝作看不見對方。但西弗勒斯猜她忍不了多久了,因為黑魔法防禦術的期中作業已經布置下來了,她絕無可能自己完成一篇有關守護神咒的論文。

羅爾連守護神都召喚不出來呢。

他猜的一點不錯,眼前這人果然心事重重。她的長發躺在肩上,毛毛躁躁的沒經過一點梳理,鞋和昨天穿的也是同一雙——這真是難得一遇。

西弗勒斯審視著她,直到米斯切爾突然從視線中消失。木箱在空中傾翻,伴隨“嘩啦”一聲巨響,箱裏的藥瓶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爭先恐後地朝地面砸去。羅爾跪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捏著魔杖咒罵了一句。

沙發上的人默不作聲地擡高了報紙,將自己的整張臉都藏在後面。西弗勒斯在心裏早就笑出了聲,但也忍不住想到——她最好快點收拾,不然一會兒穆爾塞伯就要回來了。

那個滿腦子都是黑魔法的年級吊車尾,在決鬥俱樂部將羅爾打敗了。

她一定想不到,自己努力掩蓋了幾年的弱點,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揭穿了。當米斯切爾在決鬥場上摔了個結實時,西弗勒斯又少了件需要“守口如瓶”的事情。

這怪不得別人,就像她曾經對他說的一樣,勝利女神從不眷顧弱者。怪只怪米斯切爾施的惡咒和鬧著玩一樣,頂多能摧毀人的自尊心,但穆爾塞伯的咒語可就不一樣了。

現在她終於能感受他的感受了,只不過穆爾塞伯那家夥不像波特一樣……

西弗勒斯的手指僵硬了一瞬,他慢慢放下報紙,圓形地毯上的米斯切爾逐漸出現在眼前。她搖晃著寬大的袖子,玻璃碎渣窸窸窣窣地掉落。

“Scourgify.”

空氣沒有一絲波動,那女孩念出的咒語就這樣被淹沒,杖尖直指的地面任何反應——紫衫木龍心弦,羅爾的魔杖輕易就背叛了她,不再聽從主人的任何命令。

沙發上又傳來一聲嗤笑,只是這次地西弗勒斯沒法用報紙遮擋了。這份圖書館裏找來的預言家日報被羅爾搶走,要不是他手松得快,那色調迷人的黑魔標記就要被一分為二了。

他舉起魔杖,眼前的人竟不敢再動。

魔杖的杖尖並沒對準米斯切爾,但她的反應叫西弗勒斯產生一抹異樣的情緒。那“清理一新”的咒語都到嘴邊了,但他又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擡眼看著羅爾,看她還會有些什麽情緒。

如果他們決鬥一次會怎樣呢?

西弗勒斯不想和她決鬥,即使他知道贏的會是自己。

“斯內普,回去告訴穆爾塞伯,”面對收回袖中的魔杖,羅爾的膽子又一次大起來,“明天占蔔課後到天文臺找我。”

“你來不及找根新魔杖。”其實他想說,她還是贏不了的。

“我的副手會解決一切,用不著你操心。”

“博克?我不覺得他會幫你——”

公共休息室的門突然出現一條縫,交談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是高年級的學生回來了,新級長那公鴨一般的嗓音在其中尤為突出。

“斯內普!”羅爾來不及為他的話發脾氣,她使勁抓著他的胳膊,感覺有種力量正在流逝。不知多少次的慌亂中,本屬於她的東西,一點點從自己身上流向了那黑色的眼中。

“Scourgify.”

時鐘又重重地敲上一聲,廢棄的盥洗室內,月光從花窗傾斜下來,在地面投射下繁雜的陰影。隔著坩堝中蒸騰出的滾滾白霧,西弗勒斯見到了陰雨天的色調。

今天是聖誕節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們都在禮堂裏等待著,等待著校長舉杯致意,等待著樂隊奏響第一支舞曲。所以羅爾為什麽會找到這裏來,他沒想明白。

她換好了白色的直筒禮裙,系著掐了金邊的細腰帶,大理石雕像一樣線條流暢、腳踏實地。這條禮裙的領口很大,大到西弗勒斯不好意思擡頭看。他只能猜,羅爾同時答應了一群人的舞會邀請,最後分身乏術,只能躲到這裏來了。

又或者……他低頭盯著坩堝裏的東西——福靈劑的味道太香了,有只牧羊犬聞著味就來了。

西弗勒斯警惕地往墻邊靠去,卻聽到米斯切爾清了清嗓子,接著對洗手池邊的空地舉起了魔杖。光線將她手臂的影子拉得極長,和麻瓜聽童話書中的女巫有幾分相似了。

“Expecto Patronum.”

幾縷白色的輕煙從杖尖噴薄而出,在月光下纏繞、追逐,最後凝結為實體。那是一條黑王蛇,盤曲在地面,發出“嘶嘶”的響動。

月光的加持下,守護神的鱗片更加清澈通透。它高昂著頭,機警的小圓眼來回轉動。不一會兒,像是被什麽喚醒了,它突然向地面俯沖,快速爬向坩堝的方向。

羅爾的守護神在坩堝上盤繞了兩圈,從白霧中探出一顆頭,停在西弗勒斯視線下方的位置。他們對視了兩秒,那小蛇就慢慢消散,融進了一片霧氣當中。

看來,這次米斯切爾贏了穆爾塞伯。

西弗勒斯回想了一下朋友那根被掰斷的魔杖,猜測她贏得並不光彩。他能想象到她紅著臉,夾著嗓子,求穆爾塞伯教給她幾個好玩的咒語。等那連和女孩待在一間房裏都不敢的蠢貨變得結結巴巴,羅爾再趁其不備,動用沒水平的麻瓜武力。

他連問都不用問,看穆爾塞伯氣急敗壞的反應就知道了。

“他會報覆你的。”西弗勒斯輕飄飄地說了這麽一句。

“我也會報覆他的。”

米斯切爾將頭發捋到耳後,她今天特地燙了卷發,可不是為了和他在盥洗室討論那個猥瑣的家夥的。事實上……她應該是早就忘了,自己為什麽戴上最喜歡的項鏈,為什麽穿上最喜歡的裙子。

她該去禮堂裏跳舞的,答應所有人的邀請,一直跳到筋疲力竭,跳到夜晚結束。但她的雙腿有著自己的想法,它們踩著一種奇異的節拍,在走廊上旋轉著、跳躍著,走來這樣一個無趣的境地。

這裏的地板散發潮濕的黴味,上面坐著這世界上最無趣的人。

“斯內普,你為什麽不能學聰明點呢?”米斯切爾向前幾步,慢慢蹲到地上,這下對面的人不得不直視她了,“我給你的那些玩意兒,隨便賣一賣就夠你買件禮服了。”

外袍被羅爾的魔杖挑開,西弗勒斯面色一沈,動手捏住了她的手指。“你的垃圾放在我這……也只能是垃圾,羅爾。”

對面的人皺起鼻子,用力將他的手甩開,音調也拔高了不少:“行了,在我面前你就別裝了,要裝也得去莉——去那個伊萬斯面前裝。”

西弗勒斯突然攥緊衣角,一陣莫名的緊張感找上了他。

“你長得不怎麽樣,身材也不夠好,但要是能買得起一件像樣的衣服,還是有點機會的。”

“我不需要這機會。”

“得了吧你!”米斯切爾在積水的地面上走來走去,誰也不知道她在煩躁些什麽,“波特那群傻子花上幾十年也看不出來,但你別想騙我——你最好別讓波特和西裏斯知道你齷齪的心思,不然下次見面……”

她從鼻子裏發出奇怪的一聲哼,“他得捉住你往死裏打,而我不會幫忙的。”

“是什麽讓你覺得我需要幫助?”眼前的白霧越來越濃,西弗勒斯快要看不清羅爾。她面露驚訝,眉一點點皺起,微微搖著的頭不知是在否定他還是否定自己。

“你為什麽叫他西裏斯。”

話音落下,連西弗勒斯自己都感到疑惑,他好像又選擇出了第三種。羅爾不再說話,她抱著雙臂不知道在想什麽。盥洗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坩堝裏的魔藥在怒吼……糟了!

坩堝爆炸的前一秒,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恐,但逃走是來不及的,因為這場比賽是他們自願加入。

墨綠色的黏稠液體噴薄而出,伴隨著破殼似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室內炸出一朵醜陋的煙花。盥洗室內突然傳出淒厲的尖叫,從未見過的、透明的幽靈從馬桶裏竄出,帶著刺骨的冰涼從兩人的身體中穿過。

“你熬的什麽鬼東西!”

西弗勒斯默不作聲,他想她但凡肯動動鼻子聞聞,或是睜開眼睛看看地上,一定就能想出這是什麽。她最好還是別知道了,因為——

福靈劑熬制得不成功,是會有不好的事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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