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 4

1973年，1974年，米勒娃·麥格。

霍格沃茨的學生學習的是魔法，但不得不承認，他們最擅長的還是一些生活上的“小技巧”。米勒娃·麥格在這裏做了許多年教師，還兼任格蘭芬多的院長這一工作。

她見過的搗蛋鬼還真是不少，其中大部分都出自她自己的學院。那些調皮甚至是有些危險的學生，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磨煉著她的脾氣。終於到了現在，嚴格公正已經成了麥格教授的標簽。

她絕不會對自己的孩子們手下留情，也不會對其他院的孩子過分苛責。這樣看來，其實米勒娃對自己才是最嚴格的——她時刻要求自己對四個學院一視同仁，即使是那名聲不太好的斯萊特林。

但人終究是人，不能成為一板一眼的機器。

所以當霍拉斯·斯拉格霍恩將那兩張簽了字的回執單遞到她手裏時，麥格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她仔細看著泛黃的羊皮紙，家長簽字那欄的、相同的花體字圓潤又流暢。

“……羅爾小姐的書法又有進步。”她挑起眉毛，往回收著下巴，“斯拉格霍恩教授，要是你負責這次的活動也就算了。但這次由我來領隊去霍格莫德，我並沒有像你一樣十足的把握保證他們的安全。”

“我們可不能代替他們的監護人，你說是吧？”

霍拉斯教授矮矮胖胖的，頭發略有些稀疏。有著一雙凸眼，以及海象一般粗密的胡須。

他骨子裏不是壞人，可麥格打心底裏不喜歡霍拉斯的偏袒行為——他喜歡與名人、成功人士、重要人士來往，非常享受能影響這些人的感覺。於是在他的教師生涯中，他對平庸的學生熟視無睹，但總能發現具備出眾才能的學生並給予特殊優待。

米斯切爾·羅爾和西弗勒斯·斯內普，這兩人當然在他偏愛的行列之內。

麥格對西弗勒斯沒什麽格外的感受，她只覺得他是個內向、聰明，但本質善良的孩子。可對於米斯切爾，那孩子的變形課成績一直不怎麽樣，要不是這科拉分太多，她一定也是年級的前幾名。

可米斯切爾是不聽從教導的、一條路走到黑的，相信任何一位教授都不會喜歡這樣的學生（那些羅爾小姐所擅長的科目除外）。但麥格還是無數次地勸說自己，不能將個人情緒帶到教學中。

沒準這看上去不太正派的小姐，最後會長成一個正直的人。誰說沒可能呢，是吧？

但在麥格看不見的地方，羅爾小姐又一次做著不太正派的事。

這是個寒冷的冬季，霍格沃茨的城堡承載了厚厚的一層白雪。太陽躲在層雲後始終不肯出來，弄得天空與大地之間一片陰沈沈的。羅爾踩著粗跟的小皮鞋，自顧自地走在前面，似乎濕滑的道路對她沒有一點影響，她的步子越邁越大。

西弗勒斯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邊，他一邊在心裏抱怨這簡直是浪費時間，一邊又惡毒地期待著羅爾可以在此時摔上一跤——從她要走他回執單的那一刻開始，西弗勒斯就不覺得會有什麽好事發生。

但說實在的，當米斯切爾用羽毛筆寫出艾琳的名字時，他真有那麽一瞬間的激動。莉莉和他約定好一起去霍格莫德，但顯然，托比亞絕無在那條橫線上簽字的可能。事實是，西弗勒斯不會為了這一次出行的機會而寄信給那個人。

他在心裏勸說自己，說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微不足道的事。他可以將去霍格莫德的念頭從腦袋裏趕走，直到米斯切爾極不情願地說她有辦法。

不情願還幫他幹什麽？

西弗勒斯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米斯切爾要利用這張回執單。那就隨她去吧，反正這張羊皮紙對他來說也沒什麽用……可她卻真的寫好他監護人的名字，交給了霍拉斯院長。

雖然那拙劣的偽造被識破了，但這是他暫且願意跟著羅爾走的原因。

米斯切爾突然回過頭，她的臉被白色圍巾包裹得嚴嚴實實，說話時從粗毛線中冒出一團團哈氣：“走快點，斯內普。”又是這種命令似的口吻，使得後者狠狠皺起了眉頭。

“餵，我都帶你去霍格莫德了，真不知道你在不高興什麽。”

“怎麽去。”

“走密道啊，安德魯告訴我的。”米斯切爾翻了個白眼，西弗勒斯猜，那看不見的嘴上還掛著一抹嘲笑，“你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安德魯啊，那個腦袋長得和奶酪塊一樣的蠢獅子。他昨天還找到他，讓他給羅爾送去一封信。鑒於安德魯的語氣極為不善，還在朋友面前稱他為“米斯切爾的小跟班”。

西弗勒斯想也沒想，轉手就將那可笑的情書丟進了垃圾桶。

“腦袋不清楚的格蘭芬多知道的事，我當然不知道。”他像木頭一樣戳在原地，語氣平靜卻略有些心虛。

從什麽時候開始，西弗勒斯會反駁她了呢？大概是從認識盧修斯·馬爾福開始。

羅爾瞇了瞇眼睛，不悅的神色一閃而過。“還是閉嘴吧，斯內普，我不喜歡你這麽說話。你像個啞巴的時候，才更讓人喜歡。”

西弗勒斯知道，她就喜歡像安德魯和艾登那樣的，說起話來黏黏糊糊，好像嘴裏粘著糖漿。語氣動作誇張得像是莎士比亞戲劇，她就喜歡那樣的，真是沒眼光。

在低矮的密道中，西弗勒斯幾乎擡不起頭。前方的風不知是從哪吹來的，將香水的味道全部暈開。他面色陰沈地捏起了鼻子，有些壞心眼地開口道：“你也沒拿到監護人的簽字吧，羅爾。”

和預料中的一樣，米斯切爾瞬間甩過頭，腦門險些磕在墻壁上。她惡狠狠的目光落在西弗勒斯身上，這倒讓他有種莫名的快意。他看到她捏緊了拳頭，從牙齒縫隙裏擠出一句話來：“誰告訴你的？只有你這種可憐蟲才會交不了回執。”

西弗勒斯默不作聲，他僅僅是看著米斯切爾，提醒她此刻的處境。那女孩剜了他一眼，再也沒轉過一次身。直到他們走到這條路的盡頭，羅爾推開頭頂沈重木板，寒冷的氣流撲面而來，混雜這林中松樹的凜冽氣息。

她雙臂撐在布滿積雪的土地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上蹬，卻紋絲未動。米斯切爾在原地思考了一瞬，決定再也不理安德魯了。接著她回過頭，看著西弗勒斯的眼神幾乎是明示。

男孩指著她踩滿了雪和泥土的皮鞋。

“哦，親愛的。你擔心什麽呢，我當然會脫掉的。”

片刻後，那冰涼的、鞋底的花紋就印在西弗勒斯的肩膀上。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聽信羅爾的任何一句話。他也一定要在某一天超過她——這人高高在上、一臉輕松的姿態真是難以接受。

米斯切爾站在樹林裏，樹木環繞的感覺使人愉悅，但她不得不低頭看著密道中的西弗勒斯。他直直地戳在那，不是光影的緣故，但臉的的確確黑了幾度，眼神也鋒利地像把刀。

但他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出口裏，又像只掉進陷阱的小狼。

有那麽一瞬間，這情景叫西弗勒斯想起波特幾人。可那女孩慢悠悠地往回走了幾步，最後蹲在地上，笑瞇瞇地伸出一只空閑的右手。

他糾結著，使勁捏了捏衣角，最後還是抓住了那只手。可下一刻——

“Wingardium Leviosa.”

毫無準備的，身上的袍子和襯衫被外力拉起，似乎脫離身體有了自己的意識。它們拽著西弗勒斯的四肢，直到他雙腳騰空。

“羅爾！”

她依舊拉著他的手，可隨著高度的增加，那家夥的一雙眼睛越來越彎。一些不好的回憶在腦海中重演，西弗勒斯此時像是漂浮著的書本，他努力去夠魔杖，可他早在慌亂中將它掉進了雪地裏。

他只能忍著氣憤，任由米斯切爾牽引著他，用魔杖和手。

“閉嘴。”米斯切爾輕輕一揮手臂，西弗勒斯突然就落了地，“自己玩去，別跟著我。”

他仰面摔在了雪地上，雖然這高度引不起任何疼痛，但足以摧折一個年輕人的自尊心。西弗勒斯迅速摸起魔杖，但他對著羅爾毫不設防的背影，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米斯切爾·羅爾總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看著她走出樹林，迎上格林格拉斯小姐，立馬高興地像一只小鳥。她一定對她手裏的蝴蝶結進行了一番誇讚，即使那大紅色的裝飾是格林格拉斯買給她家的奶奶貓的，羅爾也絲毫不吝嗇優美的詞匯。

這就是看碟下菜，西弗勒斯知道。

突然，那兩位小姐一起回過了頭。格林格拉斯的臉上全是探究，而羅爾呢，她一定又哼哼唧唧地說著些假惺惺的話。

西弗勒斯選擇視而不見，他整理好衣衫，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離開這裏。

霍格莫德的街道曲折而開闊，石子路旁是磚壘起的路檐，緊挨著一家又一家店鋪。蜂蜜公爵的旋轉門內湧出一股股香甜的氣流，笑話商店內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

這樣的熱鬧讓西弗勒斯有些無措，他到處尋找那個火紅的身影，希望卻一次又一次落空。他當然找不到了，因為莉莉正穿梭在各個店鋪裏給他尋找禮物。

最後，這個男孩將目光投向了熱氣騰騰的茶館，那裏的內飾是清一色的粉色調，裝飾著不少蕾絲花邊，是學生們的約會聖地。透過玻璃，他看見艾登和一個赫奇帕奇的嘴黏在一起，正親得難舍難分。

梅林，這世界還是太汙濁了。

西弗勒斯收回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大雪裏飄來飄去。天空的顏色慢慢變深沈，他還是不知道該去往何地。似乎缺少了夥伴的陪同，再有意思的街道都變成了無趣。

最容易被人忽視也最讓人動心的陪伴，是世上最易解的難題。

三把掃帚酒吧透著橘色的燈光，黃油的香氣從窗戶縫隙中鉆出來，直鉆進西弗勒斯的鼻子裏。“叮鈴”的一聲響，他最不期待的人從門裏閃出來。羅爾右手挎著塞爾溫小姐，笑容無比刺眼。

而當她轉向左邊，面對西弗勒斯看著眼生的男孩，那態度又略顯敷衍。

不知為什麽，但他遠遠地跟上了那三人的步伐。跟著大步流星的羅爾小姐在街道上左拐右拐，走過最後走進德威斯-班斯店，那裏出售意想不到的魔法用品。店內的客人眾多，三人很快便被人流沖散。

“說了讓你別跟著我。”羅爾頭也沒回，卻幽幽地說了這麽一句。

她粗魯地撥開擋在前方的巫師，精瘦的身影瞬間就被淹沒。等西弗勒斯從讓人眼花繚亂的商品中擡起頭來，再見到她時，米斯切爾已經完全換了副面孔。“說了讓你別跟著我！”

她捏著幾塊金加隆，眉毛上揚將眼睛狠狠壓住。她沒買到自己迫切需要的東西，於是將西弗勒斯當做了出氣筒。

“我根本沒要跟著你，羅爾。”

不知這句話觸動了什麽開關，米斯切爾突然掛上笑容，她仔細研究者他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就像在欣賞一件突然會說話的玩偶。“給你，去買你想要的東西，反正也沒多少——”她將帶著溫度的金幣全部塞進西弗勒斯手裏，接著像風一樣從縫隙間溜走。

這是什麽？

“羅爾，拿走。”

做跟班的小費，還是馬戲團的小醜因表演得到的獎賞？西弗勒斯沒有猶豫，這幾塊加隆在手心是火燒一般的灼熱，帶著某種刻意的羞辱。他跟著米斯切爾沖出店門，卻又是得到一個不耐煩的目光。

“不都說了給你嗎……生日快樂。”

西弗勒斯不過生日，不喜歡過生日，這件事叫他痛苦。但在此時此刻，這句話在腦海反覆回蕩，好像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花窗在地面投射下彩色的花紋，對面的四人居高臨下地站在陰影中。

時間被撥正，這一天正是他接受波特提出的決鬥。巫師決鬥會帶上一個副手，但西弗勒斯認為自己一人就能搞定。他並沒有叫上哪怕任何一個熟識的人，他以為只要這場決鬥勝利了，整個局勢就會逆轉。

這個討人厭的小混混就沒法再接近莉莉，那些愚蠢的獅子也就不再有任何仰仗。但他沒想到，這是場絕對不公平，也絕對不會贏的決鬥。

除非……除非樓梯上的米斯切爾肯舉起魔杖，但她偏偏頭，在西弗勒斯竭力掩蓋的、期待的目光中，輕聲開口：“在麥格教授來之前，斯內普，你最好快點逃走。別讓她和我一樣知道……原來你連他們都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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