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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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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丁七攔下她,“你何必惹她老人家傷心,娘是不忍見你落淚,快隨我去吃了飯,我與你大伯送你。”

“也是,是我想差了。”

這頭用過飯,丁木匠與丁七相送丁山至村口,丁山便走了。

北境徒步而去整四個月零五日,丁山再行如倦鳥歸家,來時藏在地底的棉服還在,挖出穿上才能抵禦嚴寒,到家時,屠夫已收攤歸家,“娘,牧叔,事情都完了。”

“辛苦我兒了,娘煮了肉湯快喝了好暖暖身子,你也喝一碗。”金娘推了推屠夫的胳膊。

丁山捧著碗吹開油腥,喝進去直暖到心頭。

金娘摸著丁山的胳膊,“那邊還好?”

“比從前倒好一些,阿奶也還康健,家中只有大伯七叔與九叔在,八叔落水去了,五叔六叔充丁早逝,十叔在一家李姓商人家做工,九叔還是那個樣子,四叔聽七叔說回來過一回,在外發了財不認家人了,丁書在遙城做官顧及不到家裏,一家子倒不見什麽人氣。”丁山說來口中苦澀。

金娘也是唏噓不已,嘆丁家不幸,“你阿奶是吃了大苦的,幸而咱們得了你牧叔搭救,他雖不愛說話,心裏頭善。”

那蹲著喝湯的男人聞言不好意思的笑,遞給金娘今日賣肉的錢,這漢子姓牧,祖祖輩輩在這北境之內做屠夫,游牧民馴養山羊野牛野馬,牧家買來屠宰後賣給附近百姓,冬季便要用囤積的草料圈養牲畜,牧屠夫已是三四十的人,北境荒蕪難以成家,當年遇見快要病死的金娘母子確是好心幫上一幫,千裏尋夫的忠義人家牧屠夫是打心裏佩服。

牧屠夫為其請來郎中,又讓金娘與丁山暫借在家中,雖獨身之戶倒幹凈整潔,此後牧屠夫夜夜歇眠就在牲圈,金娘臥病在床便讓丁山跟著牧屠夫幫忙幹活,待病好利索幫著收拾屋子方知牧屠夫睡在牲圈,生出無以為報的心思來,如今已是深冬牲畜瑟瑟何況人乎。

金娘感念異常借竈做下飯菜,“我與我兒來此尋夫多逢死路,虧得牧大哥菩薩一樣搭救我們。”金娘拉著丁山跪下,牧屠夫正心中體會歸家時家中溫暖,熱飯熱菜有明燈一盞,這會見金娘跪倒手足無措的要攙扶,又不敢近身,忙道:“不必,不必,快起,快起。”

牧屠夫強拉著丁山起身,金娘方才作罷,“我們已耽誤良久,不能再叨擾牧大哥,明日我與丁山便啟程去問他爹的所在。”

“好,也好。”

牧屠夫備下母子兩行路的吃食,又給了丁山一雙牛皮做的靴子,“各路來的犯人都在修建城墻,你們再往前走看到了城墻再沿著城墻找罷。”

“多謝牧叔,若有機會我一定回來報答牧叔的恩德。”

牧屠夫拍著大小夥子的後背,“再會。”

丁山與金娘不知行路多遠,越往外走風雪越長,每晚月光憔悴,城墻她們母子見到了,這一方城墻也許丁二在此出過力,此處築起高墻犯人又被拉往他處夯地,無邊無際的城墻十裏一崗,哨防兵丁從未見過有人來尋人,母子二人問時都有人給指出方向,只是不知什麽的腳步才能趕上丁二這些年走過的路。

這一處無聲的熱鬧,巨大的石墩綁上嬰孩手臂粗的麻繩架在起落架的一頭兩個壯漢合力拉動一錘一錘擂在爛泥上,粗石野藤等物攪在一處捶擂凝結再有人將其築成三尺三寸的整坯,磚窯送坯進拉石出,少見人言,流徙到此已沒有帶枷鎖的必要,丁山觀望許久才敢上前詢問,才離近不過一二步,穿著官家制式左攜大刀之人便上前來問:“來此做甚?”

丁山彎腰拱手,“官爺行好,我與我娘來此尋我爹。”

“你爹何人?”官人打眼看去金娘所在,不由驚異。

“我爹名為丁二,是多年前流徙到此的,家中遭了難如今想見見人也不枉做這一世的骨血之親。”

金娘聞言也上前來求,“官爺好心,告我夫家何處,我與我兒自去尋找。”

多少年了有這樣的奇事,官人倒不為難,“我這裏一年多少人來人往,記不得名姓,你們進裏自取尋吧。”官人隨手往人堆裏一指。

何來裏外,母子二人不過進了長著身子的人堆,一個個兒的離遠了看還有些人樣,走近了渾身凍傷還道罷了,有那衣衫單薄因凍致殘之人不知如何挺到今日,丁書與金娘一個一個的瞧去,這裏並不甚大,連著燒窯的匠人也不過百十號人,這些年引來送往丟了多少人也無人關心,母子二人皆紅了眼,這哪是人,分明不過人畜。

這一處未能尋著丁二,母子二人皆有些心灰意冷,如今還能到何處去尋,官人見他們無功,“我這裏尋不到,那便是去了好去處了,莫費白功了。”

“官爺好心,我們母子已不知去處,如今也只得罷了。”

偏巧這時一窯整磚要運出去,官人突冒好心道:“你們還要找就跟著他們,往那深處更冷,運道不好遇上游族擄掠可沒有回頭路。”

聞言母子二人如何不跟,龍潭虎穴如今也只能闖上一闖,不然何以對得住當年的情誼又何以對得住走過的這些路,運磚的不過六人,兩輪板車上碼著八塊整石,四人在前拉繩使勁,兩人在雙側護住車身輔以施力,這些人像那打了封條的門戶一句話不漏,幹活倒是默契,丁山跟在旁邊幫著推車,他們問也不問。

一路行進,這些人只停下喝過水,終是有人開腔,“再往前風雪重,你們還跟著做甚?”

“我尋父,我娘尋夫。”

問話之人身上棉服厚重能看出做衣的人當時用心,這人雙眼迷離或是想到自己的家人,“小友這車每日每夜往返不知幾回,車是老的,人卻常新,這頭燒窯那頭夯地,運磚築墻以禦游族,枉死在這裏的人太多,咱們的罪過說不清啊留著往那好去處說罷。”自說自話一陣,便再閉口不語,丁山臉上刺剌剌的刮著疼,,金娘頭面上裹著的布絲毫不起作用,重如千金的板車推起來更為吃力,雪花如鐵落滿人身,終是有人熬不住倒在了地上,方才口稱小友的男人將那人身上還帶著餘溫的衣物扒下來往便套在自己身上,幾人自顧著手中活麻木感知不到這一切,丁山見那倒地的人還有口氣在,很快風雪掩埋了舊事。

因少了一側協助,丁山便頂上了這一處位置,金娘跟在丁山身後母子倆相互扶持,這一處更顯荒蕪,大磚承底小磚壘墻三丈高的城墻高的丁山不敢直視,“丁山,你爹,你爹啊!丁二哥!”

從車上搬挪磚石的人身形一頓,不可置信的朝這面看來,將要走來便被監官攔下,“何人大聲?”

“官爺,我們乃是丁二家人,求見丁二。”

“去,刑犯重地豈容放肆。”

“官爺發發慈悲只容我們說上兩句話罷。”

丁二殘著腿一瘸一拐的走近便跪下,“求爺容我一會。”丁二悶聲磕頭,丁山與金娘也磕頭如搗蒜。

監官厲聲道:“安敢耽誤?”執起腰間荊鞭如喝水吃飯一般抽打在丁二身上,丁山與金娘求饒不斷,丁二不敢聒噪惹甚監管,如同蝦米躬著身子受著鞭打,金娘哭道:“官爺官爺住手罷,我們不敢再放肆了。”只是這樣的求饒如蚊蠅在耳不能平息監官惡火。

丁二緊繃的身體漸漸的趴下,金娘哭嚎尖聲要去抱住監官的手臂,丁山死死的拖住金娘,“爹,家中一切都好,爹,孩兒拜別了。”

金娘捂住嘴唇,“丁二哥,我何苦來此害你,官爺我們就走,罷手罷手罷。”

金娘與丁山無奈走遠,監官方停下動作,丁二已是一動不能動,眾人也許心中憐憫只是不敢顯露,丁二就這樣睡在地上講眼珠轉向丁山與金娘離開的方向,想著歸家,喊著,“冤啊!”熱血沁出棉袍,本應避諱的穢物也不乏有求生之人扒下穿到自己身上,這樣無足輕重的人死去比之一粒雪花落在肩頭還要微不足道。

丁山與金娘躲在借著城墻避風雪,腳步不敢稍停,“娘,爹死了。”

金娘心中湧上憤懣,怒火,悲哀,死了又怎麽樣呢?

“山兒我們往哪裏去呢?”

“爹想回家,去尋牧叔罷,他或許有法子。”

這樣冷的天流下熱淚也只會掛在臉上自傷人,丁山還記得些路,也不知是天公做美,過那記苦寒之地出來便眼見牧屠夫趕著羊回家,說清經歷的事,牧屠夫也為母子二人憤怒,“我想法子接回你夫的屍骨。”

賣肉的與買肉的相識,買肉的為官家做事,牧屠夫舍斤少銀漸漸相熟,“求人屍骨的這裏也不少見,只是苦寒之地誰願意做賠本的買賣?”

牧屠夫毫不吝嗇,家傳的牛皮大襖做禮,又取成堆的銅錢與肉幹相送,“能辦則辦,兄弟也不為難,若是辦成還要相謝。”

果然誠心一諾,春到時金娘新嫁牧屠夫,牧屠夫家中便收到一個箱籠,丁山仔細辨過蜷在箱底的人身,“牧叔多謝你,這樣可怖莫要再給娘看見了。”

寒嘯遠去,暖陽也帶來了腐臭。

金娘終是要知道的,女人的悲苦是一場大哭掩蓋不住的,丁二暫時在這片曠野安了家,丁山與金娘不曾忘記丁二,屠夫雖粗曠心善一場說來菩薩也不過如此,金娘自與他依靠便只管家中之事,其餘的都有屠夫與丁山父子二人,牧屠夫將自己所通一切全數交由丁山,這一年草肥,冬日也不似往年寒冷,牧屠夫與丁山喝著烈酒,“山娃子你什麽都學會了,可以送你爹回家了。”

就這一晚後,丁山便與金娘商量啟出丁二骸骨,金娘業已另嫁不宜歸家,千叮萬囑準備停當後送丁山歸鄉,臨走丁山鄭重向牧屠夫磕頭,“待兒歸來孝順爹娘。”

牧屠夫托起丁山,“原以為我將與牲畜長眠,不想還有這樣的境遇,是我的福氣。”

好兒子,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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