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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哄人 對不齊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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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哄人 對不齊鴨。

一月初, 海灘邊的小鋪子陸陸續續搬走。

“胡桃夾子”主題樂園也離場,三米高的、戴黑色高禮帽的呆板士兵被直挺挺地運走,長筒靴長出車廂, 懸在空中,大卡車從別墅的落地窗前駛過。

夏初淺沒趕上最後的聖誕狂歡。

聽話的黏人“跟屁蟲”,現在不僅對她能躲就躲,而且拒絕的態度很是幹脆。

清早,瑰麗朝陽灑進客廳,抹掉幾分冬日的冷清,如炬的光線延伸至開放式吧臺。

吧臺上放著一小碗糯軟的小米南瓜粥,一片配料幹凈的吐司, 和半個雞蛋白。

夏初淺給秋末染準備的早餐。

他慢慢從流食, 過渡到能吃一點固態食物了,但量不能多, 抱恙的腸胃負擔不起。

鐘淵每天一大早就開車走了, 拎著電腦手提包去享譽全球的醫學院上課, 夏初淺以為他說的“深造”只是尋找秋末染的借口, 沒想到此話不假。

早餐一般夏初淺一個人孤零零地吃, 偶爾對上了看護, 兩人吃吃聊聊。

而秋末染吃早餐,但從不和她一起吃,午餐晚餐亦然,他回房鎖門“吃獨食”。

夏初淺明白, 他心裏仍惴惴著。

或許這幾天,那個夢魘依然夜夜出沒他的夢境,不用一刀一槍就把他割得血淋淋。

沖了一杯咖啡,夏初淺站在吧臺邊一邊眺望蔚藍大海, 一邊吹涼喝完,拔掉咖啡機的插銷,抱去廚房洗。

有些日子沒清潔咖啡機了,她取掉豆倉,拆下刀盤,在櫥櫃裏尋找小毛刷,來清掃上面附著的咖啡豆殘渣,借住在別人家,家務能幫著多做就多做一點。

翻了一圈,沒找到小毛刷,她想起吧臺櫃有個收納盒,裏面有開瓶器、打火機之類的,興許就有小毛刷,她便回吧臺,看見桌上的早餐不見了。

……神出鬼沒的秋末染。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悄悄拿走了早餐。

郁悶地把收納盒重重墩在臺面上,夏初淺盯著樓梯口嘆氣。

盒子裏果然有小毛刷,她拿去廚房,把咖啡機內部能清潔的零件都清潔了一遍。

擦外殼時,夏初淺一瞬微楞。

咖啡機金屬材質,銀灰色的拋光面,一道身影倒映之上,好似隔著煙霭去看,眇忽而溟濛。

高挑纖瘦的人影,寬肩長腿,如松挺立,他穿一件闊版的煙藍色毛衣,那顏色像隱於山澗的一潭湖,清澈幹凈,還透一絲被遺忘的淒冷。

她背對著他。

他站在廚房門口,後背靠墻,從那影影綽綽的輪廓她分辨出,他的雙手緊緊壓在身後。

都不敢把手垂在身側。

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敢貪戀她的背影。

“……”夏初淺假裝不知情,繼續手握小刷子拾掇咖啡殘渣,她一轉身,他鐵定跑了。

她餘光偷瞄咖啡機上秋末染的輪廓,即便他的樣子有些變形,像在照哈哈鏡。

一個咖啡機洗了半個多小時,彎腰彎得她腰都酸了,扶著後腰挺胸擡頭,緩解一下酸困的腰肌,許是以為她清洗完了,當她再看向拋光面時……

僅剩他匆匆離開的一縷殘影。

這些日子堆砌的委屈飛揚跋扈了起來,心口潮濕,夏初淺放下小毛刷,快步走出廚房。

秋末染正上樓梯上到半中央。

看見夏初淺追出來,秋末染的身子猛地頓住,他瞬間一步三個臺階往上跑。

他有腿長優勢,但身子還疲軟著,跑急了腿腳有點打擺子。

即便這樣,夏初淺窮追猛趕還是沒追上,鎖扣彈響,房門再次關在她的面前。

“小染,開門。”她屈起指節叩門。

半晌,門打開一道縫,掛了鏈條鎖,鎖鏈悠悠拉直,秋末染垂著眼簾只露出左臉。

“我不喜歡別人偷看我。”

“我不看了。”他一副犯錯的模樣,“對不起。”

“……”常年寄人籬下,夏初淺的脾性豁達隨和,習慣快速處理負面情緒,她鮮少有此刻這般,酸楚之感像海浪拍得她快要站不穩的難受。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他垂眸看地面,沒看見她的眼眶濕潤泛紅、和滿懷期待與他對視的眼神。

他低聲重覆:“我不看了。”

*

鎖上房門,秋末染萎靡不振地趿拉腳步,來到洗手間。

他一只手撐盥洗臺,一只手隨意打開水龍頭,不管水溫冷熱,重心壓在一只手上,頎長身姿往一側傾倒,背脊塌彎,像一根搖搖欲墜的枯草。

盯著打旋的流水看到雙目不聚焦,他忽地醒神,接一捧清水深深埋臉進去。

水冰涼涼的,有種刺痛的快感,忽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沖向馬桶把早餐吐幹凈,來不及關上洗手間的門,怕夏初淺還在門外候著,聽到他嘔吐會擔心,他極力壓制聲響,沖水鍵也不敢一次摁到底。

每吃完一頓飯,他還是反胃犯噦,不過已經從吃一口就吐,進步到一天只吐一次,通常,早餐後這種不適感會加劇,空了一夜的胃任性些。

水龍頭開著,汩汩水流在下水口卷起水渦。

秋末染把水溫調至最冷檔,潑濕全臉,讓波濤洶湧的愛意在這具軀殼裏降溫。

他從前不懂隱忍。

年幼時,不通人性,看到其他小朋友做什麽,他都依樣而為,大腦一旦發出指令,不分地點場合,不管合適與否,當機立斷,想做就做。

而夏初淺做他的治療師的那大半年,他學“克制”也只學了個半吊子。

不然,他也不會因為耐不住思念就住花店對面,不會設法讓她當他的家教,也不會偷偷去見她。

“隱忍”,他到現在也沒能融會貫通,像個被欲念操控的傀儡,渴求看她、抱她。

冰水澆濕了發鬢,水珠沿銳利的下頜角淌進精致鎖骨窩,秋末染俯身,撐著盥洗臺,大口呼吸。

他胸膛起伏,長睫前端水涔涔,拼命收緊手指,指甲尖尖壓出滲白的月牙,似乎暗湧的悸亂與沖動能從指縫中排解出去,讓靈肉都停止顫栗。

緩了許久,心緒逐漸平靜,秋末染甩甩頭發,不動聲響地拉開一道門縫,看看夏初淺離開了沒,她可千萬不要再蹲在他的房間門口蹲麻了腳。

門口空無一人。

他如釋重負,剛準備關上門時,一聲染著細微哭腔的輕咳響徹走廊,撞出回響。

“咳咳!”

是夏初淺的聲音。

心下詫然,秋末染猶豫著解開鏈條鎖,將門推得更開一些,探身出來。

曦微晨光漏滿空蕩的走廊,夏初淺正在一處角落裏屈膝蹲坐,下巴支在膝蓋上,地磚上投下她單薄的影子,她擡起手,做出抓握的動作。

影子同步擡手抓握,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看著她無精打采地收回手,左手墊右手,下巴抵著手背,時不時幽怨地睨他一眼,楚楚可憐。

“……”秋末染的一只腳忍不住前邁了一小步,卻又被理智拽了回來。

他的腳趾死死抓地,極致壓抑的呼吸斷成一截又一截,噴灑在房門上,凝成白霧,手不知疼痛扣著門邊,心情沈重如一塊吸滿水的海綿。

墻角,曾是他唯一的情緒避風港,安放他所有的負面情緒,他明白她此刻是何種心情。

他退回臥室,掩上了門。

再次出來時,秋末染戴上黑色口罩,雙手負在身後,盯著地面走到了夏初淺身旁,席地而坐。

沒有手做輔助,他坐下的動作有些遲緩。

回房間的短短幾分鐘內,沒有繩子,秋末染找了件T恤自己把自己的手捆綁了起來。

兩人之間隔著十公分的距離,見夏初淺縮成了更小的一團,目露氣惱,睫毛尖尖凝結水汽,從側面看,瞳仁裏還暗藏兩團霧蒙蒙的火焰。

淺淺在生他的悶氣。

他麻木的感知,在面對她時指數放大。

“南瓜粥很好喝。”清了清嗓,秋末染破開沈默。

這話題沒引起夏初淺的回應。

他腳跟踩地,臀部為軸旋轉90°,背朝夏初淺,晃了晃捆著T恤的手腕:“淺淺。”

聞聲,夏初淺低頭望去,他五指並攏,指節上翹,掌心的小凹槽裏躺一顆牛奶糖。

“不會是我給你的那些糖吧?”嘴上質疑,夏初淺手下毫不遲疑拿起牛奶糖,撕開糖紙放進口腔。

“不是,新的。”

他房間備了牛奶糖,每次吐完,他會吃一顆補充一下能量,順便補鈣、避免低血糖。

舊的,他哪裏舍得吃?

只剩奶糖那粘牙的吧唧吧唧咀嚼聲,夏初淺目視前方,透出小小的倔脾氣,一看便知她氣消了些,但沒全消,秋末染一時間沒了主意。

想了想,秋末染垂眸認真說:“有一只小鴨子有強迫癥,某天它在排隊,它想讓隊伍排得很整齊,可是怎麽都不行,它很著急地嘀嘀咕咕……”

轉過身來,他再次靠墻而坐,目光往旁側短促地送去:“你猜小鴨子說了什麽?”

悶了會兒,夏初淺才吭聲:“說了什麽?”

“對不齊鴨。”

——對不起呀。

“……”

爛笑話。

可回憶滾燙,夏初淺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天,十九歲的少年在醫院的天臺,堪稱災難級地給她演繹了一個很爛的冷笑話,笨拙而真誠地努力逗樂她。

四年了,他講話利索了,但這方面沒什麽長進。

誰不是呢?

夏初淺也沒長進。

她破功一笑,兜兜轉轉的淚意被這冷笑話一掃而空。

揩拭眼眶,牛奶糖已經化成水流進肚子,口腔內留有香甜,她唇畔漾笑,打趣:“你剛剛進房間搜的笑話嗎?該不會是四年前背的吧?”

“後者。”秋末染的情緒為之一松,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松弛,看夏初淺一眼又迅速移眼,“我那次背了很多,你想聽,我都背給你聽。”

“都?”

“嗯,只要你能開心。”

日頭此時升至正上空,陽光多了一絲暖意,夏初淺沐浴在光裏的臉龐晶瑩剔透,她側過臉凝視他:“幹嘛戴口罩?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長什麽樣。”

他略顯局促地扭頭避開,目光望向墻壁虛無的白:“我的臉上留疤了,很醜。”

“有多醜呢?讓我看看唄。”趁秋末染綁著雙手,夏初淺兩只手捧住他的臉蛋,把他的腦袋掰了過來,手指一勾,揭掉了他的黑色口罩。

在他深陷“解離障礙”還沒醒時,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她向來不以貌取人,這個時代外貌至上,可她堅守一個人最美好的東西,是肉眼看不見的最深層的內在,美與醜,不該只停留在一副皮囊。

再說,她愛的也不是他的外表。

頂著他錯愕羞赧的眼神,她指腹輕撫那道疤痕,像在呵護什麽珍愛之物。

而後,她食指和拇指捏他的右臉頰,往外一扯:“哪裏醜了?”

“不醜?”他眉梢微揚,澈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忽然又垂落眼皮回避目光。

“一點都不醜,我覺得很有男人味。”松了手,夏初淺摘掉掛在秋末染耳廓上的黑口罩,挪挪屁股溫軟地靠了過來,榨幹兩人之間的空隙。

他緊張到手指在身後不停地打著結,眸子鑲地上,卻也馳然於她的話。

——他不醜。

——他最相信她的話了。

夏初淺輕輕搗了一下秋末染的手肘,和他手臂相貼:“什麽時候口齒這麽流利了?怎麽練習的?”

這算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敘舊。

胸中一腔思念亂撞,想了解分開的這些歲月,秋末染過著怎麽樣的生活。

“含石子練繞口令。”

這是矯正口吃常用的一種法子,語速快了,或練習太久了,舌頭和牙床被磨得出血生疼,口涎時不時順著嘴角流淌,血水和口水混為一體。

他不怕痛,他甘之如飴。

只期盼三年後和夏初淺再遇之時,同她講的第一句話,一定要清晰流利。

“小染,你對自己這麽狠啊……”不用深思便知他為此吃了不少苦頭,夏初淺心裏絲絲泛疼,“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你現在真的脫胎換骨了呢。”

被誇獎了,秋末染眼底似有星子灼閃,他眼睫斂得更低,手指扣墻壁,問起:“李阿姨他們,或是其他什麽人,有沒有……再騷擾你?”

“沒有,我過得很太平。”夏初淺大大方方道,“我的生活波瀾不驚,但是呢,我一直一直很想念某個人,迫切地希望得知他的下落,我很想見他。”

聞言,秋末染的心裏湧起暗潮,有某股力量蠢蠢欲動著要掀翻他的理智圍墻。

“小染。”夏初淺轉過身來,拽秋末染的衣袖,“你剛才說‘只要我能開心’,對不對?如果我能留在你的身邊,我就會很開心。鐘醫生說,不久的將來就有更好的治療方法了,希望指日可待,所以……”

語調不疾不徐,她杏眼水影幢幢:“你先不要急著趕我走。”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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