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惡果 你教教我……

關燈
第51章 惡果 你教教我……

樓梯間的聲控燈閃滅, 暗色如煙嵐雲岫。

窗戶滲漏進來街燈淡薄的光,夏初淺仰頭凝望,秋末染的剪影溟濛得有些失真。

一雙眼閃熠湛湛澄亮, 對她懸懸而望。

他徑立在沈默裏不出聲,連呼吸都克制。

“咳。”良久,嘆口氣,她輕咳一聲喚醒廊燈,“這麽晚了,你來幹什麽?”

“宵夜。”他急忙拎起手裏的外賣,塑料袋底部有灑出來的一小片湯汁,“淺淺餓嗎?”

平息謠言、懲罰董童, 花費了他不少時間, 趕在那家串串店關門前,他買到了她愛吃的肉菜, 跑太急, 湯料難免灑出, 到小區門口時他卻止步不前。

淺淺說, 想一個人靜一靜, 讓他不要打擾她。

他分辨不出真假。

真的想獨處消化負面情緒?還是怪罪於他不想理睬他?抑或是害怕他才避之不及?

這一靜, 她是不是又像上次考慮當他家教時那樣,好些天都不理他了?

“對不起。”

憂懼喧沸,秋末染睫毛掩映,歉語雕零在穿堂風裏, 塑料袋被他攥得咯吱咯吱響。

“你沒做錯什麽,該道歉的人不是你。”夏初淺語帶悶厚鼻音,體能告罄,滿腦子只剩睡覺這一個意念, 眼皮黏連道,“剛剛那句話不是對你說的,你別放在心上。謝謝你來送夜宵,很晚了,快回去吧。”

明白不收那袋串串,秋末染不會離開,她便接過來,塑料提手水洗過一樣,滿是他的手汗。

眼看夏初淺就要關門,不顧夾手,秋末染把手伸進了即將掩閉的門縫:“對不起!”

第二聲道歉刮起疾風驟雨。

再遲鈍,再後知後覺,他也能感受到她的疏淡,她甚至都沒叫他的名字……

“小心,會夾到手的。”幸好夏初淺及時收力,她隔著手掌寬的縫仰視秋末染,透紅的杏眼水跡猶存,“我沒有怪你。我好累,可以讓我睡覺嗎?”

秋末染的手垂落在身側,眸底的稀薄星光乍破。

退後半步,他溫馴點頭:“新聞全部刪了,有新的輿論方向,律師在找證據,告董童誹謗。我雇人教訓董童,我沒動手打他。別餓肚子,晚安。”

“嗯,回去吧。”

他清軟綿長的嗓音被關在門外:“明天見。”

*

渾渾噩噩地,夏初淺一覺睡到下午三點,比賽將近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在酒店和飛機上她幾乎沒合眼,酣暢地報覆性補眠,她精神了許多。

思緒融冰,胃口也激活了。

出租屋沒有微波爐,夏初淺從冰箱取出昨晚沒吃的串串,一簽一簽擼下來,連湯汁用小煮鍋加熱。

料香濃釅的熱氣咕嘟咕嘟蒸騰彌漫,等候的空檔,她瀏覽關於自己的新聞。

一夜之間,事件反轉。

侮罵她的帖子盡數沈底,一篇篇澄清帖浮出水面。

後街大叔:【這姑娘和我是老鄰居,算我看著長大的,為人本分善良,溫溫柔柔的一孩子,怎麽被妖魔化成這樣了?這姑娘生世挺可憐的,小小就沒了爸媽,被領養來,給人又當女兒、又當店員、又當保姆、傳聞還要當兒媳婦,嫁給這家毀容的兒子,怪慘的……】

杏子小廚娘:【我說你們別太扯淡!這我同學!請問哪個虛榮女穿同學淘汰的舊衣服?!請問哪個撈女勤工儉學拼命學習拿獎學金?!別一天天聽風就是雨,以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烏魚子,積點口德吧!】

光明傾聽者心理咨詢所:【本所特此澄清:夏某,和該患者在存續咨詢關系期間,該患者已年滿十八周歲,且不屬於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本所於夏某正在調查中,若夏某行為屬實,本所絕不姑息;若經查證為人惡意造謠,本所將保護員工的合法權益,追究到底。】

愛星星的媽媽:【大家好,我是視頻中那個男孩的媽媽。我的孩子三歲診斷出患有自閉癥,多經治療後得到改善,但他仍無法和正常小孩一樣進行社交活動,其中最明顯的一個特征就是缺乏分寸感。

就如視頻中,我的小孩喜歡親近漂亮的哥哥姐姐,會親他們的臉親到停不下來,會抱住他們的腿不撒手。我寢食難安,我的孩子不可控的行為,為這位無辜的小姐造成了巨大的麻煩!

請大家不要曲解,不要斷章取義,這位小姐沒任何出格的行為,甚至在我苦惱、奔潰的時候,施以援手,為我紓解。請好心人頂我上去!讓大家看到真相!這麽無私善良的人不該被冤枉!拜托大家了!】

以及更多的證據和發聲。

“星星之家”截掉小男孩掏□□的部分,經男孩媽媽同意,發布了他那天完整的動向,視頻清晰記錄,是他風火熱烈主動親夏初淺的,說引誘的,純屬荒謬。

這些聲音起初就存在,只是在驚世駭俗的醜聞面前,人性不善深思,最樂於煽火。

有人質疑醜聞的真偽,畢竟一條證據沒有全憑一張嘴;有人則秉持懷疑態度,認為這是當事人為了洗白而購買水軍發表的虛假言論。

清者自清,夏初淺不予爭論。

認知心理學中的“確認偏誤”,即,人們傾向於尋找和接受支持自己原有信念的信息,而忽視或拒絕與原有信念不一致的信息,人們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

煮鍋源源沸騰,麻辣鮮香喚醒了饑腸。

夏初淺把一鍋燴菜盛入瓷碗中,端桌上,認認真真吃完一餐,她內核穩定,性子沈斂平和,被推到風口浪尖遭過萬人唾罵也該睡睡,該吃吃。

最大的苦惱,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對待秋末染。

要感謝他扭轉局面的,可她拿起手機放下,點開和他的對話框又退出。

最終,裝聾作啞。

下午,她整理手頭的工作,交接給分管領導,書面辭呈等徐慶河回來她當面正式地遞上。

鱗雲積密懸浮在橙黃色的浩茫蒼穹,像末世的白色磷火,虹彩環繞日月。

有種淒美灼艷的毀滅之感。

夏初淺從墜西的日頭中擡起頭來,快八點了,她起身煮了包方便面,撾一個糖心蛋和一根火腿腸,細嚼慢咽,吃完第二餐,她出門扔垃圾。

門一開,她腳步一滯。

門邊的墻角處,似是蹲麻了腿腳,少年扶著墻壁顫巍巍站起,他小腿和手臂上的蚊子包能連成北鬥七星,因為癢,還撓出淡淡的甲痕。

他唇壁幹枯皸裂,頂一對黑眼圈,還穿著昨天的那身白T恤和休閑褲,兩邊的褲縫毛毛躁躁,一夜做舊,黯淡的眸子在見到她時瞬間點亮星光。

“淺淺。”

聲帶撕磨,一句暗啞的問候。

——“你怎樣才肯放過我……剛剛那句話不是對你說的,你別放在心上。”

有淺淺不想見的人來找過她,或是李小萍、或是董童、或是無良記者。

於是,秋末染徹夜守候。

他每晚都送夏初淺回來,保安認得他,只當小情侶鬧別扭,不然早轟他出去了。

“……你沒回去嗎?”

少年點點頭。

夏初淺錯怔,平靜的情緒被鑿出泉眼,對他的疼惜汩汩外湧,心肺顫痛。

“……你快回去吧,你也看到了,我沒事的。”夏初淺悶頭繞開秋末染往電梯間走去,頎長的身影亦趨亦步跟上,腳麻沒緩過勁兒來,他略略落後。

想甩掉他,她忽然調轉方向,從安全通道沖下樓梯,身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跑太急,夏初淺在轉彎時拖鞋一滑,垃圾袋滾下臺階,而她撲倒在地。

她一擡頭,看見秋末染在上一層慌張地探頭望來,出於本能反應,他左手著力欄桿,長腿輕揚擡起,勁腰一扭,徑直從樓上跳了下來!

落地時,酥麻過電,他的腳掌震得失去知覺,本就發麻的腿腳愈是不受力。

腳一崴,他側身撞上墻壁。

“小染!”

夏初淺大驚失色,手腳並用爬起來扶住秋末染:“你幹嘛跳下來啊?你不知道危險的嗎?”

昏暗狹窄的樓道好像擴音器。

驚痛的責備換來他一聲低語:“你終於叫我的名字了。”

枯灼的委屈,綿延直抵她的心口。

夏初淺被燙得撒開手,頭頂他空濛寂落的眼神猶如千斤頂,壓得她直不起脖子。

“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不要亂動,我去扔垃圾,然後送你去醫院。”她說著便快步下樓拾起垃圾袋。

他不安分,一瘸一拐跟上,踩地聲深淺不一,語氣如煙嵐風吹就散:“我不痛。”

“別丟下我。”

這句懇求,像無形的韌絲作繭將夏初淺的理智束縛。

把垃圾袋擱置一邊,她三步並作兩步邁上臺階,不由分說,她落拓狂烈地一頭紮進秋末染的懷抱,他身子僵直,她雙臂不留縫隙緊擁他的窄腰。

聲控燈熄滅在靜默中,黑暗中聽力格外敏銳,此起彼落的滾燙呼吸燒幹教條倫理。

“淺淺……”

血液滾沸幾乎熔斷血管,他高她一個臺階,她的臉埋進他的上腹部,他皮下肌肉騷動如過電。

手臂青筋蜿蜒,緊攥的拳頭發出骨節彈響,他僵得像塊髓心燒焦的木頭。

不知該怎樣回應才能讓她滿意。

該繼續聽話不作出親密舉動,還是放逐內心的喧騰回以加倍熾烈的擁抱?

“小染,低一點。”

踮起腳尖,夏初淺環抱秋末染的脖子。

他聽話地彎腰躬身,她花瓣般濕軟的唇在他微涼的臉頰落戳,唇瓣啟啟合合。

他像斷了發條的鐘,大腦停止運轉。

她唇瓣描摹他側臉的肌骨,仔細感知他體溫的變化,研墨般的細膩溫存,枯竭於他泠泠的膚溫,最終風卷殘雲,她嘴唇的研磨變成七零八落的亂咬。

夏初淺的長睫裹上雨露,抿著唇,她屏息閉氣,右耳緊緊貼上他的左心房。

很平穩。

平穩到很殘忍。

“……”

不甘心地,夏初淺抓住衣襟向上抻臂,脫去上衣,柳條般鮮嫩的□□,只穿一件胸衣。

秋末染瞳孔擴張,無所適從地轉過身回避。

她多日來的掙紮和妄念在這一刻化為虛無。

“小染,你走吧。”夏初淺穿上上衣,仰頭望著秋末染靜如止水地說,“你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默默關註我,你再這樣,我會很困擾。”

頃刻,少年從天堂墜入地獄。

他茫然自失,極小幅度地左右搖頭,手指回蜷揪住褲縫,良久才囁喏:“因為,我沒有抱你?”

“不是。“夏初淺撿起垃圾袋。

“我做錯了?我剛才,應該怎麽做?”

“你做得很好,很禮貌。”

“因為……”他扶著欄桿,蹣跚踩下臺階靠近她,如墮雲霧的眸子破碎又倔強,“你討厭我了?你怕我?”

“不是。”潮濕眼睫遮住她眼底的郁色,語氣坦然卻寒得如夏末霜凍,“小染,你對我的愛是假性錯覺,我很確定了。你沒有為我臉紅心跳過,一次也沒有,這樣的感情,我不想耗時間和心力去糾纏。”

暗藏的介懷在今天攤開。

硬下心腸不去管他,她兀自折回出租屋鎖上門。

*

夏初淺聯系了鐘淵,讓鐘淵開車過來接走秋末染,順便帶他去醫院治腳傷。

裹著被子縮在床上,苦澀積淤在胸口,她耳畔回響徐慶河一針見血的問話:“……如果不涉及情欲貪歡,最有可能是哪一種情感?”

當時,她默默用“他咬我”來反駁。

現在真相大白——

那是他某種精神隱疾發作產生的攻擊性,無關歡愛,甚至也許背離他的本意。

明知如此,她剛才還是像個旱災求雨的人祈求他的悸動,丟棄理性和矜持,只要他有一點反饋,她願意拋下所有世俗雜念為愛失智放肆。

可是他沒有生(理)反應。

活了二十二年,她沒聽說過有哪個智力正常的人不會臉紅心跳的,除非沒遇到真正心動的人。

門鈴忽至,急切如雨點劈劈啪啪,夏初淺從貓眼裏看見濕到透肉的白色T恤。

猛地一下拉開門,夏初淺杏眼潸然通紅,大聲慍怒道:“你要幹嘛?!你聽不懂我的……”

濕黏的懷抱滿滿登登擁住她。

夏末的夜晚涼意上梢,可少年的身體灼熱得像被炙烤過。

他身子傾斜,單腳支撐身體,一只腳踝高高腫起,渾身上下能擰出水來,衣服褲子布滿摔倒後屢屢爬起的泥土塵印,破皮的膝蓋黏著沙粒。

他的心臟快速而有力地搏動著,喘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是假的……不是錯覺……你摸……你聽……你教教我……怎麽才能……”

“夠了!”

夏初淺掙脫秋末染的懷抱,推開他,哭著聲嘶力竭:“你少來糊弄我,我不要似是而非的愛!徐教授說得對,你不懂愛情,是我癡心妄想!”

淚眼迷蒙,少年清臒俊秀的面孔虛焦重影,她的哭聲如同被撕裂的綢緞。

“你走!你走啊!不要再來找我!”夏初淺低泣,語氣決絕,“明天,後天,今年,明年,三年後,以後的每一年,你都不要來找我了,我不想見你。”

原本,她也只打算陪他到比賽結束。

“你不要我了?”

“對!我不要你!”

“砰——”

關上門,夏初淺背靠著門,淚珠子一顆顆砸在地上:“誰要做你的媽媽啊……”

拍門聲湮滅了少年眼裏的碎星。

燈滅,他像道影子融進沈痛的暗色,喉頭哽澀,胸口塌陷,風灌進衣襟冷得入骨。

怕惹她討厭,他磨出血水的手掌捏著褲縫,於泥沼竭蹶似的緩慢離開,扔了她落在樓道間的那袋垃圾。

眼睫闔動,他紅了眼眶。

——“你可以考慮我嗎?”

——“考慮什麽?”

——“可以愛我嗎?一點點就好。”

——“三年太久了,變數太多,我什麽都不能保證。小染,你懂什麽是愛情嗎?”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我信你的。”

——“那……三年後,如果我拒絕你呢?”

——“我每年都問,或許有一年,你就愛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