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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喜歡 我想,帶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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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喜歡 我想,帶花,回家。

每換一個新環境秋末染依然感到不悅和焦慮, 他做深呼吸調節,握著夏初淺的手的力道逐漸松解。

卻仍牽著不放。

“瘋狂公交車”是自閉癥圈子流行的康覆方法,能適當地修正統感失調、改善腦部發育遲緩的問題。

動輒有家長帶孩子坐兩三個小時的環線, 許多自閉癥小孩也確實喜歡坐公交。

秋末染已經發育定型,夏初淺不認為對他有用,所以沒想過帶他坐,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有豪車車接車送,人雜又環境差的公交車他也沒必要屈尊。

但他願意嘗試,她必定奉陪。

她從包裏摸出一顆牛奶糖獎勵給他:“今天我對你刮目相看。踏出舒適圈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全新的體驗?其實偶爾出來逛逛還挺舒服的吧?”

少年把牛奶糖妥善安置到口袋。

不怎麽樣,不好,不太舒服。

實在不會說謊, 他選擇閉口沈默。

街景走走停停, 時而魚鹽滿市井,時而高樓入雲霄, 日光把一切事物照耀得鮮亮。

世界豐滿。

可他偏愛偏安一隅。

忍下心理和身體的不適和她進出新環境, 只是想效仿電視劇中的情節, 看了愛情偶像劇才知道, 原來有那麽多女生會覺得好玩浪漫的地方。

想帶她去。

想和她一起去。

秋末染忽然想起什麽, 換一只手牽夏初淺, 方便另一只手繞過她的背。

他的手背抵在窗玻璃,手臂懸空不碰她,調整好手的高度保持不動,眼眸閃爍期翼。

夏初淺一臉懵:“……”

……這是什麽行為?

……書上沒寫過啊!

大眼瞪小眼一陣子。

少年神色打蔫, 收回手,垂眸靜默,似乎在思考究竟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公車穿過一片老舊城區,七八層高的老建築外墻爬滿雨水沖刷的痕跡, 時光刻予斑駁,蒼蠅館子擺幾張掉漆的木頭桌。

過往的回憶浮現,夏初淺輕撞一下秋末染的肩頭,給他指窗外的舊小區:“小染,你看。那裏,是我以前的家,以前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的家。”

秋末染順著望去:“淺淺家,好大。”

“……不是啦!我家只是那片小區、那些樓裏的其中一戶!”夏初淺被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少爺逗樂了,他的確和腌臜的市井格格不入。

“那種地方叫住宅樓,一層四戶,我家……我曾經的家差不多七十平米,兩室一廳,我有自己的房間。我爸爸把我的房間刷成了淡粉色,說以後長大了,如果覺得這個顏色幼稚,再給我刷白……”

有些話註定只有聽的人永存一生。

笑容釀出苦澀,她轉移消沈心情,問他:“小染,你知道七十平的房子有多大嗎?”

少年對這個沒有概念。

“還沒有你的臥室大。”面對家庭條件遠高於自己的人,夏初淺從不抱任何自卑情緒,自卑來源於比較,比較是人類最自討苦吃的行為。

她坦坦蕩蕩笑著說:“房子不大,但是充滿了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哪怕現在過去十一年了,我路過這裏,看到那片小區,也能感受到家的溫馨。”

所以——

除了“贖身”,把李小萍花她身上的撫養費加倍歸還,她還想攢錢把曾經的家買回來。

當年父母車禍離世時,房屋貸款沒還完,夏家親戚都不願背負這份房貸,也沒有投資房產的意識,最後,房子采取轉按揭的方式出售給了好友李小萍,李小萍低位接盤。

目前房子對外出租,因為設施老舊外加地理位置偏僻,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一千塊的租金收入。

房產證寫著李小萍的名字。

房主是誰都好辦,夏初淺大不了加點價再求求房主把房子賣給自己,可偏偏是李小萍。

秋末染專心聆聽,目光流連在夏初淺的細眉大眼,婉約的韻味如水墨畫勾勒。

他聽劉世培介紹過夏初淺的身世,少年生平第一次對某個人產生好奇,想要悉數了解。

提到失去的東西總是不開心的,他雖然對情感遲鈍,但這一點能感同身受。

伸手輕輕摸了摸夏初淺的腦袋,唯二不被她禁止的親密動作,他真心誇獎道:“淺淺,的,爸媽,把淺淺,教,得,很好,特別好。”

努力用上程度副詞,他試著取悅她。

少年的沁爽皂香在這封閉空間裏無形撩撥她的神經,夏初淺稍稍躲了一下,回敬道:“謝謝誇獎咯。你媽媽很偉大,她對你的幹預很關鍵。”

童年於一個人來說,就像樹苗根基,欠缺灌溉和養護被蟻蟲啃食成為潰爛空穴,日後哪怕長得再高大也是外厲內荏,鮮少有自給自足茁長成長的幸運兒。

夏初淺是幸運兒。

而秋末染從出生就是不幸的。

莒藜在一顆明知畸形的種子上日覆一日施肥澆水。

盼開花結果是奢侈,能期盼的,是和果園裏其他的樹看起來長得差不多,可她離去後,秋許明是狂風驟雨,肆虐將本就不健康的小樹苗抽枝扒條。

她和他的園丁都太早就退休了。

“小染,人生就像一棵樹,我做不了你的園丁,可以做把樹幹掰直的支架。”同病相憐讓夏初淺對秋末染的疼惜更重幾分,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比喻。

品咂一下,少年回道:“我讓,淺淺,乘涼。給淺淺,遮風,擋雨。”

這話聽得夏初淺心燥手熱,手心沁出汗水,想擦又分不開少年緊握的手。

她話題一轉:“我、我曾經的家那邊有一家超好吃的串串店,就在小區門口,現在還開著,開了十幾年了,如果有機會,我帶你去嘗嘗。”

少年眨著一眼泉水般的眸子點頭。

“小染,你知道什麽是串串嗎?”

“不知,道。”秋末染不在乎,她帶他去哪裏、吃什麽做什麽他都甘之如飴。

“串串,是一種小吃,就是用簽子把食物串起來,放進有秘制湯料的鍋裏煮。爸爸媽媽以前經常帶我去那一家……”苦澀的記憶再沈澱也口餘苦韻,夏初淺用笑容壓下,“我教你怎麽吃,很好吃的。”

溫軟的小手分泌鹹水,她手心出汗了,少年搗搗腦袋,幹爽的大手給她擦擦:“嗯。”

他應道:“你,教我,我就,會了。”

*

公車停靠一所小學附近的站點,正值低年級放學,一大群系紅領巾的小學生上了車。

機關槍似的大分貝音量填滿整節車廂,人手一袋小零食,烤腸、辣條的刺激氣味囂張揮發。

夏初淺暗道糟糕,轉頭一看,秋末染眉間浮顯褶皺,他整個身體頓時緊繃。

他生理心理仍舊抵觸正常小孩。

這是個讓他脫敏的機會,夏初淺攥緊他的手,另一只手翻出耳機,插入手機的耳機孔,把兩只耳機掛他的耳廓,播放舒緩神經的輕音樂。

悠揚的曲調流入耳道,腦中共振聲聲優美的回響,周遭的聒噪被阻斷屏蔽。

他深深呼氣,小孩們沒那麽面目可憎了。

“淺淺。”秋末染滾動喉結,放松緊巴巴的聲帶,取下一只耳機分給夏初淺,“一人,一個。”

“我不要,你聽吧,兩只一起聽效果才好。”

“一人,一個。”

他捏著白色耳機的手擡到她臉頰邊,異常堅持。

拗不過他,她接過耳機虛虛地掛在耳朵上,他十分眼尖地給她推進去。

夏初淺:“……”

她一聽輕音樂就犯困,入睡前才會聽。

困就困吧,反正睡著了也會搖晃醒來。

樂曲愈漸飄渺,她仿佛深陷移動的搖籃,意識發沈,眼皮如墜鉛塊,少時,頭一歪,小睡了。

倒向車窗戶,被一只手輕柔地攬回來。

少年肩頭微微向前,接住她的腦袋,一寸一寸緩慢轉動肩骨,調整到讓她睡得最舒服的姿勢。

保持不動。

她允許了,他今天可以碰她。

幾縷發絲垂落在她臉前,他笨拙地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替她撥開,弄到她耳後。

收回手時,他無意間碰到了她香芋紫色的毛衫,啪嘰一下,靜電過流。

聲響淹沒於周圍的人聲喧鬧,過耳如煙,她呼吸平順清淺,一根出逃的頭發搭在她小巧的鼻尖,被她的鼻息俏皮吹起、落下、吹起、落下……

睡顏安然清純,素衣如雪的白玫瑰。

冬季空氣幹燥,易產生靜電。

少年再輕輕碰一下她的毛衫,又是劈啪一聲,他腦海中無數星星炸裂成了金色的碎屑。

右手來回撫摸左胸膛,心跳如常。

再探探臉頰皮溫,傳遞而來的只有微涼。

小學生們旁若無人大著嗓門說話,時不時回頭好奇又八卦地瞅瞅夏初淺和秋末染。

哥哥姐姐好看得像一道風景線。

小孩子慣用唱反調來引起大人的註意,察覺到哥哥怕吵,他們嗓門愈加大得像裝了喇叭。

秋末染倍感苦惱,怎麽才能讓那些小學生安靜一點,不要吵淺淺睡覺……

許是今天有點累了,他思維兀然中斷。

再次回神,車內只剩音響報站和開關車門的響動,小孩們不知何時都擠去了前車廂。

他們悶頭捂住嘴巴,似乎不敢出一絲聲響。

*

夏初淺被一個急剎車搖醒,擠了擠濛濛睡眼,身旁的少年正乖順地看著她。

……剛不會靠著他睡的吧?

她假裝鎮定地伸了一個懶腰,看時間差不多了,收起耳機,對著秋末染說:“我們在下一站下車吧,你等下和方叔一塊兒回去。”

下車時,秋末染終於松手。

他跟在夏初淺屁股後面兩米,右手搭在左肩上,掄著許久不動而僵硬的左肩膀。

她被汗水浸泡的手掌都泡皺了,不自然地在褲子上蹭蹭,只管往前走:“小染,謝謝你給我當枕頭。”

身後,把愛情偶像劇當教科書的少年眼泛星光,他清朗的聲音由風送入她耳畔:“下次,繼續。”

“哦?你也喜歡坐公交?”

“嗯,喜歡。”

坐公交是水平方向的前庭輸入,和他兒時喜歡在小花園蕩秋千一樣,這種前後晃動的感覺讓腦神經舒緩。

還有被她倚靠時的奇妙感受。

他都很喜歡。

夏初淺燦然回眸:“原來星星們不分年齡真的喜歡坐公交車!既然你喜歡,那我以後常帶你坐,地鐵和大巴都試一試,看看你更喜歡哪一個。”

他星眸直落她眼底,跟她跟很緊。

*

大哥哥下公交車後,那些個小學生才敢大喘氣。

“那個哥哥好嚇人哦!”

“哥哥好帥,但是好奇怪!”

“哥哥一下子就變兇了,像個大反派!”

方才嬉笑時,小學生們感覺出了大哥哥嫌他們吵,他們非但沒收斂還淘氣地沖大哥哥扮鬼臉,略略略,然後故意鬧得更大聲,尋找快感。

大哥哥眉清目秀,全身淺色系衣著更顯馴良無害,一看就好脾氣能欺負。

他們用小眼神挑釁。

倏地,大哥哥眉間肌肉微微抽搐,眉心不受控地跳動,似在激活某個開關。

他閉眼,再睜開。

澄明溫和的眼眸驟然寒瘆降至。

那視線,宛如一口清澈的水井,采水人在井口探頭往下看,竟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浮屍。

嚇得人膽喪魂驚。

小學生們不由地直打哆嗦,步步後退,怕得不敢對視卻被那氣場橫暴鎮壓,移不開眼。

精雕細琢的臉掛一抹極寒詭笑,像極了夜半三更附魂的蠟像,似人非人,恐怖谷效應昭彰。

他白蠟似的食指比在唇上,似乎無聲說:“噓——”

*

跨過一年,農歷新年來臨。

李小萍和董童每年春節都回老家。

夏初淺跟著去過幾年,讀高中後就不去了,李家的親戚她實在相處不來。

過年期間生意多,李小萍也樂意她留在C城看店,多賺點錢。

李家長輩觀念守舊,離異的李小萍在他們眼裏是罪人,害得李家男丁毀容,罪上加罪,罪不可赦。

過年不回老家,李小萍被指責冷血不孝,舔著臉回去吧,尖酸刻薄的話從大年二十九聽到正月初七。

句句離不開當年——

李小萍不當心打翻爐子上的開水,誤傷了年幼的董童,導致董童破相,度此殘生。

所以,李小萍也不願帶夏初淺回老家,她的境地如履薄冰,再帶上“童養媳”,更人遭人口舌。

理大迎來寒假,診所也在年前放假了。

劉世培問夏初淺的休假安排,如果夏初淺過年期間跟著李小萍去探親,那治療就暫休。

“我過年留在C市。”夏初淺沒多說什麽,“劉管家,小染過年想休息或者治療,我都可以。”

年三十前,夏初淺和安雅吃閨蜜倆今年的最後一頓午餐,約在一家環境清雅別致的私房菜餐廳。

結賬時,安雅備好二維碼打算AA付,卻被告知夏初淺已經提前買好單了。

“雅雅,你經常請我吃好吃的,終於能換我請你啦。”夏初淺笑著挽住安雅的胳膊,“這家菜好吃是好吃,但是好貴啊,我就當提前給自己買頓年夜飯吧。”

安雅拍拍吃撐的小肚子,流露出心疼:“淺淺,你今年也一個人過年嗎?”

“嗯,李阿姨和董童後天的火車回老家。”

“你要不要今年和我一起回家啊?我爸媽很好客的,他們還沒見過你呢!”

“不用啦!你爸媽都大半年沒見你了,肯定想死你了,你們好好過年,好好團聚。”

安雅撓撓夏初淺的下巴,明白淺淺不是自怨自憐的小白花,安慰顯得矯情。

她話鋒一轉:“我下午就坐高鐵走了。淺淺,等你日後發達了能不能包養我呀?過年派專機送我回家,我就不用又是蹲點搶票又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了。”

兩人相視大笑,手挽手辭舊迎新。

*

大年三十那天,夏初淺從早忙到晚。

年夜飯開張,鮮花是桌上必不可少的點綴,附近的幾家酒店來大量訂購花籃。

偶有路過的行人進店帶支紅紅火火的花束回家,捎帶祝福一並送給親友愛人。

一輪清月掛上夜空。

絢爛的小彩燈把街道裝點得如夢似幻,成片的火紅燈籠如柿子海洋,“柿柿”平安。

松了松筋骨,夏初淺朝店外望去,車流都稀少了,想必大家現在都舉家團聚看春晚了。

還有個外送訂單沒完成,她等著外賣小哥來取貨,取完貨,就關店上二樓,煮李小萍給她包的餃子,她最愛吃的三鮮餡,凍在冰箱的冷凍層。

小哥走時,夏初淺送了一支寓意“吉祥美滿”的水仙給他,大過年的還跑單子,都不容易。

八點多,李小萍發微信問夏初淺吃飯了沒,夏初淺回還沒呢,正打算關店煮餃子吃。

李小萍發來的語音有老老少少吆喝的雜音:【哎呦,快去吃,快去吃!該餓壞了,都這個點了!】

夏初淺回了句“嗯,馬上”,她剛關掉前排燈,又一陣悅耳風鈴聲響起。

這麽晚了,還有客人光顧啊……

“您好,歡迎光臨!”

重新開燈,視線移向門口,夏初淺面帶招牌式的婉麗笑容:“請問想買什……”

她一剎驚喜失神。

冷空氣從掀起的門簾底下呼呼吹來,語滯間,她吸進少年清冽幹凈的味道。

他碎發飄逸,淺灰色短款毛呢大衣內搭白色高領毛衫,下搭同色系的休閑褲,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還卷攜幾許冬的暖柔。

澄凈的眸子勝過華燈星光,他手插口袋走來,一室馥郁馨香,只看得見那朵白玫瑰。

“你好。”

他回應她的招呼。

花團錦簇,他視線擁擠。

深呼吸驅趕陌生環境引起的不適,他垂眸凝視她說:“我想,帶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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