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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表情 他也第一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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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表情 他也第一次聽。

“好啦!迷宮先放一邊,今天的任務要正式開始了。”夏初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將兩側的絨布窗簾拉到底。

暗色迅速被擠走,光亮溢室。

半瞇眸子的少年披上了一件薄薄的日光輕紗,雖心存不舍,他還是乖巧地放下繪畫本,盤腿坐好。

夏初淺折回來,從帆布包裏掏出兩盒卡片。

這是心理治療專用的“情緒臉譜紙牌”,兩幅紙牌相同。

每張紙牌印有一個表情,或吃驚、或喜悅、或悲傷、或憤怒,總共52種情緒,涵蓋得十分全面。

對於常人來說,識別圖片上人物的表情輕而易舉,幾歲的小孩都做得到,但是自病癥是神經系統出現障礙,影響了大腦在社交互動和溝通技巧領域的正常發育,表征之一便是對他人的情緒感知遲鈍。

據這一個月的觀察,秋末染感受得到別人的善意和惡意,但人類更細致細膩的一些情緒夏初淺不曉得他是否有所體會。

太多自閉癥患者因為沒有“眼力見”,在學校、在工作中被討厭,她不想他被視為異類。

學會“察言觀色”是合群的基礎,表情是情緒的投影儀,如果他不會看人臉色,她必須教會他。

“鏘鏘——”夏初淺啟封一盒紙牌,從左至右把花花綠綠的牌在床上羅列成一排。

她揚起臉龐,笑容燦若陽光:“小染,我們今天玩點不一樣的。我來提問,你來猜猜看,哪個人的臉上是這種表情,好嗎?”

秋末染探頭瞅卡片:“……”

思忖一下,夏初淺從中挑出三張。

她把指令描述得更具體:“現在,我手裏有三張卡片,這三張卡片上的人物表達了不同的情緒。那麽請問小染,這三張中,哪一個表情才是真正開心的笑?”

一張微笑,一張苦笑,一張譏笑。

三個臉譜的唇都漾起輕微且相似的弧度。

成長過程中無師自通的常識:讀懂他人的表情需要配合其他五官去看面部整體,但少年……

顯然被難住了。

他澄亮的眸子好似雨刮器在三張卡牌上胡亂地來回掃蕩,目光聚焦在臉譜的下半部分。

不難看出,他一直在盯著嘴唇看。

漸漸,他眼神遁入空茫。

“停!”夏初淺打一個響指,及時把秋末染從懷疑人生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少年眸光回暖,眨眨眼肅清腦中的亂麻。

他膝蓋打彎抱起自己,下巴抵在兩膝之間的凹槽,打蔫的眼簾訴說沮喪。

瞧把孩子打擊的……

夏初淺暗暗責怪自己拔苗助長了。

留下“微笑”,她把其他兩張卡丟回卡牌堆,再撿一張“憤怒”和一張“難過”出來。

她開折扇一樣散開三張牌:“剛剛不算哦,游戲現在才開始!這三張裏面,哪張是真正的開心呢?”

她凝視他的眼神裏充滿鼓勵。

秋末染屏息凝神,眉頭微微皺起,食指在三張卡片之間猶豫不決地反覆穿梭,最終停在了“微笑”上。

一抹淺笑同步在夏初淺臉上浮現。

他想求證對錯,便小心翼翼地擡眸與她對視。

光斑棲息在彩色卡牌上折射出多彩炫色,她向陽而坐,白凈的臉龐被光清洗得遠山如黛。

那滿意的微笑,和卡牌上的表情重合。

秋末染:“……?”

下一秒,他手指右滑,更改了答案。

指尖逗留在代表“難過”的那一張牌上,他看著她晴朗的表情瞬間飄烏雲。

秋末染:“……!”

“不對哦,小染,這個是‘難過’。”到底是沒什麽實操經驗的年輕菜鳥,剛燃起的期望小火苗熄滅了,夏初淺心態有點失衡,硬拉起的笑容顯得苦澀。

她捏著卡片的右手收緊,指甲蓋透出魚肚白,左手在臉模面部比比劃劃,耐心指教:“小染你看,這個人她的嘴角下垂,眼角也微微下垂。我拿遠一點你觀察一下她的整張臉,她是不是看起來都快哭了?”

卡片在她的臉旁邊,她呈現出同款表情。

少年若有所思的目光膠在她臉上,薄唇微張。

似乎不願惹她哭鼻子,他拉住她的衣擺輕輕地拽,在她看過來時挑起唇角。

明明一張人畜無害的清純臉,竟送了她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微笑”,莫名挑釁。

夏初淺滯楞:“……你笑什麽呢?”

不好好聽話,還嘲笑她!

她粉唇抿緊,蹙起的眉頭下面是一雙迷惑不解的杏眼,瞳仁裏隱隱有火光竄動。

秋末染默默撤回手:“……”

這下,“憤怒”這張卡他也集齊了。

*

接下來的一小時,夏初淺細致入微地給秋末染挨個分析那52張表情卡片,教他一一識別。

光靜態的不夠,她還用自己的臉當動態道具。

少年的接受能力比她預想的高。

他方才都分不清“微笑”和“難過”呢,她還以為他的腦袋瓜真的是塊沒感情的石頭。

“小染,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夏初淺再次找出“微笑”、“譏笑”和“苦笑”三張牌,檢驗秋末染的學習成果。

她晃一晃手中的卡片:“請問小染同學,這三張卡片,哪一張才是真正開心的笑呢?”

她眸光灼灼,看起來比他還緊張。

少年伸出修長的食指在三者間打轉,他眉毛微壓眼皮,顯出些微的迷惘之色。

腦中自動播放夏初淺傳授給他的要領:“小染,看表情不能只看某個五官,要整體統一看。實在看不出,你就就想一想我的臉是怎麽做那個表情的……”

黑眸一瞬亮如星子,他自信地在中間那張卡上落下指尖,還點了兩下。

“小染……”夏初淺放下舉著的卡牌,神情嚴肅。

少年讀懂她臉上的情緒,莫名,心口沈甸。

就在他以為自己一定是答錯了之時,一聲歡欣雀躍的歡呼響徹他的耳際:“答對啦!小染你太棒了!”

風鈴般脆生生的笑接踵而來,十年來,這間屋子第一次聽到如此快樂真摯的聲音。

不是沙包大的拳頭落在肉體凡胎上的悶響。

不是各懷心事的治療師客套又拘謹的問話。

他也是啊。

第一次聽。

屋內太過空曠,夏初淺大分貝笑聲的餘音久久旋繞,她趕緊捂住嘴巴,難為情地盯著秋末染看。

她好像笑得太大聲了,少年面無表情,沒有應激反應,萬幸,沒被她嚇到……

清了清嗓子,夏初淺收攏興奮的心情,溫柔可靠的知心小姐姐的人設不能倒。

她放下卡牌,舉起雙手,掌心面對秋末染,眉目繾綣溫柔友善的笑意:“耶!擊掌!”

這是增進互動的一次契機。

秋末染沒有配合:“……”

他盤腿坐著,兩手撐在身側,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最後視線穿過她的手掌落在她笑盈盈的臉。

夏初淺雙手在虛空中握拳,放了下來。

沒什麽尷尬的,她語調輕柔地解釋:“這是慶祝好消息、好結果的一種常見的方式。小染,下次有人對你做這個的動作,你可以試著用你的手掌去拍打對方的手掌,喜悅會傳遞。”

“當然你不願意也沒關系,你不喜歡觸碰別人、不喜歡別人觸碰你,那你隔空比一個大拇指,別人也能懂,不會覺得被潑冷水,不會對你另眼相待。”

少年垂頭,沈吟不語。

“我剛才假裝嚴肅,是跟你開玩笑的。以後如果有人做了和我相似的事情,你先不要急著難過,事後明白了也不要急著生氣,想著你怎麽能騙我呢!玩笑,是大家日常生活中經常會有的互動,有惡意的,有善意的,以後我教你怎麽分辨,我剛才那種就是善意的。”

少年接收了許多信息,比平時更安靜。

“我們再玩一個游戲。”夏初淺打開另一盒情緒臉譜紙牌,將兩盒牌打亂混合,“玩‘情緒賓果對對碰’,相同的情緒湊一對,誰先配完對誰就贏。”

趁熱打鐵,一鼓作氣。

夏初淺介紹完規則,問:“小染,你聽懂了嗎?”

秋末染擡起清澈的眸子,默然頷首。

在52種表情裏尋找出相同的一對兒,對當下的秋末染來說並非易事,不想挫他的積極性,所以,夏初淺不是放水了,她是“放海”了。

她慢悠悠地在一堆卡牌裏摸索,打量著秋末染。

少年每每手指撚起一張,都要擡頭看向她,他並不是在用目光尋求她的幫助。

他眼神在她臉上一寸寸精細描摹,似乎把她的臉作為了回憶什麽的引子……

……不好說到底是誰在觀察誰。

玩著玩著,許是累了,少年眼神偶爾不聚焦。

*

游戲進行到一半,有人叩門。

“少爺,吃藥了。”劉世培端一個青花瓷紋托盤進來,鐘淵手拎醫療箱跟在其後。

盤面放一個小藥盒,一杯溫開水、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花茶和幾樣小點心。

秋末染每天需要服用營養品和抗癲癇的藥物,他常年不出門不曬太陽,只能通過藥補來加強體質。

今日劉世培端來的藥盒裏多了幾粒消炎藥,他接過藥和溫水,乖乖服下。

他身上的傷還處於炎癥期,耽誤不得。

鐘淵打開醫療箱前,冷冷地掀起眼皮睨夏初淺一眼。

夏初淺知趣地往門口退:“小染、劉管家、鐘醫生,我去一趟洗手間,等下再進來。”

劉世培也隨後出了房間,面容和善:“我也出去,換藥有鐘醫生就夠了。夏醫生,我給您沏了玫瑰花茶,您等會兒趁熱喝,配上點心一起吃。”

“嗯,太謝謝您了。”

劉世培下樓去了,夏初淺在走廊上靜候。

烏雲不知何時占領了天際,黑壓壓的厚雲中藏著悶雷,一道閃電霹靂爍亮,暴雨已至。

雨水劈劈啪啪地敲打窗戶,夏初淺向樓下望去。

正下方是一鋪方形花園,面積不大,略顯殘敗的紅衰翠減被大雨沖刷得愈加雕零,幾個傭人忽然帶著塑料棚沖過去,罩住了整個小花園。

李小萍開花店的,夏初淺從小耳聞目染識得一些花類,那小花園裏沒有特別名貴的品種,沒有風雨碰不得的嬌骨朵,主人這般呵護,想必很愛惜了。

秋許明真是個迷啊。

她收回視線,轉身,不經意看向樓梯口。

一樓和二樓她都來過了,三樓從未踏足,雖然好奇,但她是個懂規矩的女孩,不會上去的。

片時,鐘淵出來,看見夏初淺便直直向她走來。

“夏小姐。”

短短三個字,口氣不善。

果然,不等夏初淺回應,鐘淵指責的話冷得像雨夾雪:“我沒想到你居然不專業到連病人身體不適都發現不了。”

“身體不適?”稍有楞神,夏初淺聽明白了鐘淵的話中所指,訝然道,“小染身體不舒服嗎?是昨天的傷惡化了嗎?他現在怎麽樣了?沒事吧?”

冷笑聲被一記驚雷掩蓋,鐘淵唇畔的弧度涼得刺眼。

他鏡片下的鳳眼淩厲異常:“足足一個半鐘頭的時間,都不足以讓你發現末染痛到快昏厥了,夏小姐,你現在的關心不顯得很弱智可笑嗎?”

擔憂讓夏初淺自動過濾了鐘淵的嘲諷。

她只聽得見:秋末染那一個半小時都在忍痛配合她,而她竟毫無察覺!

“不是啊,我……”夏初淺頭腦發蒙,無措地辯駁,“我跟他溝通好了,不舒服了隨時告訴我,休息也好,喊醫生來也好,我都沒問題的。耽誤的時間我給他補上就好,他為什麽……他沒表現出來一點點啊!我……”

“他很能忍痛不代表他不痛,你就這點觀察能力別給母校抹黑了。”鐘淵嘴下毫不留情,“夏小姐,你要離職就盡快離職,別等到發現自己一無可取的時候再走,你只會比那些臨陣逃脫的治療師更可惡。”

“……”自知疏忽,夏初淺啞口無言。

三次被叫“夏小姐”,不是鐘淵禮貌客氣,也不是她夏初淺身份尊貴,是她在比她專業、比她有經驗的前輩面前還配不上“醫生”這個身份。

雷電捎帶疾風暴雨,女孩的臉色被黑雲壓得深沈。

一道銀蛇劃破雲翳,轉瞬即逝的灼白亮光,襯得她杏眼圓瞪的臉龐有一種礪山帶河的倔強。

多說無用,夏初淺擰開門把手:“我進去看看。”

鐘淵不帶溫度的提醒在身後響起:“末染吃了藥已經睡著了,麻煩夏小姐不要吵醒他。”

屋內,窗簾拉上了,一盞融暖的睡眠臺燈醒著。

少年斯斯文文平躺在被窩,被子蓋到他的胸口,一呼一吸間柔軟的碎發微擺,浸濡在暖黃色燈光之中的五官盡顯安謐,全然看不出他差點痛昏。

部分自閉癥患者對感官輸入的反應不足,例如對疼痛不比正常人敏感。

但這不能當做寬慰自己的借口,沒發現就是沒發現,正如鐘淵所說,能忍痛不代表不痛,她怎麽就忽視了他昨天才被家暴過今天身體能好受嗎?

床頭的托盤裏,他的那一杯溫水見了底,她的那杯玫瑰花茶紋絲未動。

劉世培端來了八塊小點心,現在剩了六塊。

他留給她的。

如此場景,夏初淺一腔自責叫囂著無從傾瀉,沸反盈天的,還有對這個男孩子無邊的疼惜。

秋末染左手還捏一張“情緒臉譜紙牌”,臉模漾起眉眼彎彎的甜笑。

夏初淺規整好床鋪上零散的卡牌,最後,想輕手輕腳地去抽秋末染手裏的那張,斟酌一下,還是算了,只給他一個人用的,留在這裏也不礙事,就讓他安穩睡吧。

倏爾,滾滾驚雷轟隆作響。

熟睡中的少年變得有些不安分。

他臉頰蹭著枕頭來回轉,緊攥被子的手暴起根根分明的青筋,似乎正陷於一個可怕的夢。

“小染?”

夏初淺立馬湊上前去,推推秋末染的胳膊試圖叫醒他:“你做噩夢了嗎?醒醒!”

他沒有醒過來,痛苦浮上眉梢,口中無聲地喃喃有詞。

她通過他的口型判斷出了:不要。

不要什麽?

什麽不要?

“小染,醒一醒啊!”夏初淺再次去搖晃秋末染的手臂,這次力度大了一些。

然而,少年冷不防地狠狠捏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翠竹般的手指此刻化身為捕獸夾,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咬斷她的骨頭!

指甲嵌進她細嫩的皮膚,劇痛呼嘯而來,她的血細細密密地滲進他的指甲縫!

“……啊!”

夏初淺吃痛驚呼,死活掙不開。

少年迷失於夢魘一般,豆大的汗珠順著兩鬢落於枕頭,鴉羽似的長睫毛緩緩上揚……

一雙陰鷙空冷的眸子。

死灰槁木般與她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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