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第117章 風吹雲動

關燈
第117章 第117章 風吹雲動

洪武二十四年春。

隨著諸位藩王陸續離京, 應天府又開始醞釀新一輪的風波。

之前雖說有人拿著‘證據’一口咬定秦王、晉王、燕王與朱標遇刺的事兒脫不了幹系,但所謂朱標留下的‘證據’不過是太子一派的說法,朱標可啥都沒給他們留。

至於刺殺朱標一事到底如何,就如朱元璋派人調查的那樣, 確實是在魯王封地興風作浪的亂民賊寇做的。

魯王犯下種種, 激起民憤, 有心人加以利用,反抗的亂民隊伍眨眼就變得龐大。

朱標體恤百姓冤屈, 也不想血腥擴大,鎮壓暴動的手段算得上溫和,在絕對武力優勢的大明軍隊威脅下,朱標承諾給悔過的亂民一個機會, 只要放下刀, 朝廷不予追究。

一邊打一邊丟甜棗,沒多久亂民隊伍就散了。

不少因為心中激憤被裹挾著加入叛亂隊伍的百姓, 有受了冤屈的, 也有本身就活得艱難的,也有趁水摸魚的。

朱標真正要費神處理的從來不是鎮壓暴亂, 而是安撫安頓好百姓。

自古以來, 真正敢與朝廷作對的百姓是很少的, 多是官逼民反, 百姓活不下去, 心中憤怒才會聚起來叛亂。

朱標一心為民, 寧可錯放一部分亂民, 也不願普通百姓被裹挾著遭殃。

‘有心人’利用他的仁慈,暗中謀劃刺殺。

之前也遇過幾次刺殺,因為朱標護衛重重, 都是有驚無險,卻讓朱標順著些蛛絲馬跡查到了秦王。

秦王以下犯上,野心勃勃,朱標也是一再心軟。

後來朱標派心腹去調查秦王,也不是從埋伏的亂民賊寇入手的,而是路上刺殺他的老翁一家。

亂民賊寇打著‘官逼民反’的旗號,刺殺朱標。背後肯定有推手,朱標也知道,不過要查清楚就沒那麽容易了,需要花些時間。

而那老翁一家給了朱標突破口,加上朱標心中已有懷疑的人選,讓心腹有目標地去查,果不其然,順藤摸瓜地查到了秦王身上。

朱標如果能回京,是否還會對秦王心慈手軟,不可知。

不過他突發急癥那晚,情況極其兇險,劉太醫還是靠著一手金針之術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拖住一點時間,足夠他交代幾句遺言。

朱標只留了心腹在屋內,留下三句話。

就連伺候多年的大太監也不知道朱標交代了什麽,他和劉太醫都候在屋外,等再進t去,朱標已經出氣比進氣多,口不能言了,盯著虛空沒一會兒,唇角動了動就閉了眼。

那一封朱標到死都沒拆開的袖中密信,此刻正在呂氏手中。

信中查的是呂氏奶嬤嬤陳氏,內容不多,但也查到陳嬤嬤不是普通深宅老仆,對藥理有些了解。

如果朱標繼續讓人查下去......說不定,還真能順著陳嬤嬤找到點有用的東西。

比如呂氏後宅一些小事,那是連呂本都不知道的一些小事。

呂氏把紙條折好,放在燭火上,火苗很快吞噬了整張紙條,也一瞬間照亮呂氏面無表情的臉龐。

又如何呢,這些根本不重要,陳嬤嬤會藥膳,這是呂氏一早就告訴過朱標的,只是到底多擅長,擅長哪些,沒人去深究而已。

而且,就算陳嬤嬤會藥理醫術,那也說明不了什麽。

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醫侍加起來,醫術高明的不在少數,難道還能看著常氏吃錯藥被害嗎。

這些統統不算什麽,問題關鍵是,朱標懷疑了,懷疑她,懷疑呂氏一族。

再是如何小心行事,總會留下一些痕跡,有心去查,遲早會找到點什麽。疑心一旦有了點佐證,那就會越來越大。

她精心營造的一切就會在這個小小疑心下,逐漸不穩,坍塌。

呂氏眸中閃過濃稠暗色,有長睫掩蓋,跪在地上的人根本看不見,直到呂氏淡聲道:“退下吧。”

“是。”

小宦官跪安,慢慢退了出去。

室內很安靜,沒多久屏風後走出一道身影,是呂本,他沈著眉,面色不太好看。因為呂氏之前沒告訴他,朱標對呂氏一族有了懷疑。

知道呂本不滿什麽,呂氏柔順道:“女兒也不確定太子心中所想,但女兒進宮多年,對太子脾性還是有些了解,真有什麽,女兒也會早早通知父親的。”

這番說辭,讓呂本臉色好看些,他相信呂氏不敢隱瞞,畢竟呂氏一族是她的依靠,尤其現在東宮孤兒寡母,朱允炆年紀小,朱標身後的勢力他還掌控不了。

“太子實在過於仁慈了!”呂本走到呂氏對面坐下,搖頭嘆了嘆,眼中卻是不甘,“送到他手上的把柄,他居然還藏著掖著,對秦王等兄弟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

沒錯,呂本和太子一派的對那些藩王都沒好感,他們希望朱標繼位後能對藩王動手。

這些藩王不僅會對皇權產生威脅,也是洪武帝為文武大臣設置的一道山。

總歸來說,沒人願意看著藩王掌握實權。

削藩是大部分臣子都支持的。

可朱標不同於洪武帝,他沒有那麽重的疑心,更不專權。如果兄弟能跟他一條心,他是願意重用信任他們的。

朱標上位,不會削藩。

既然如此,那他們就讓朱標早點‘看清現實’。他那些兄弟可都不是省油的燈,放任他們成長只會威脅到皇權穩定。

一次能容,兩次能忍,一而再再而三,就算朱標是軟包子也會爆發的。

就算沒有他們的推波助瀾,秦王遲早也要被收拾。

晉王這些不安分的也會被厭棄。

這幾年秦王果然沒讓人失望,野心越發膨脹,私下幾次刺殺朱標未果,雖說朱標面上都不與他計較,給他改過機會,可這心裏指不定怎麽想。

晉王同樣如此,行為無法無天。

可偏偏,燕王朱棣這人不按常理發展。本來是和秦王、晉王一樣囂張跋扈,惹是生非的人,卻一年比一年靠譜,越來越得帝心,與朱標兄弟情深,一般人根本動搖不了朱棣的地位。

“誰能想到.....太子走得如此突然,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如今每一步都要小心籌謀,否則多年努力就要毀於一旦。”

聽到呂本說朱標‘過分仁慈’,呂氏垂下的眼眸輕閃一下,忽然問道:“父親,刺殺太子的事您事先知道?”

呂本眉一蹙,看著低眉順眼的呂氏,瞇了瞇眼道:“為父還沒那般神通廣大。”

這話,呂氏心中冷笑,不信。

就算不知秦王具體行動應該也是有所聽聞的。

“所以,是秦王所為?”

呂本頓了頓,端起茶道:“朝堂上的事你應該有聽說,秦王做的手腳不少。”

倒是知道把水攪得更渾。

一早就把晉王,燕王這些人拉下水,讓朱元璋不得不懷疑是有人故意潑臟水。

至於查證,虛虛實實,一時半會兒也弄不到有用的線索。

呂本擰眉,所以他才很想知道朱標去世前與心腹交代了什麽。說不得朱標手裏就掌握了秦王致命把柄。

“不過,事情怎麽走還不一定,如今你孤兒寡母的,最是可憐無助,皇上是看在眼裏的。”

呂本和太子一派的勢力已經商量好了,扶持朱允炆上位。

如今太子之位的熱門人選,秦晉燕三王不管誰上位,對他們都不是好事。

朝堂上大部分都是支持朱標的,轉過頭來支持朱允炆不難。朱允炆這些年溫文謙和的形象也極得眾文臣之心。

文臣們受到洪武帝的壓迫已經夠多了,就想擁戴一個親近讀書人的新皇。

想到什麽,呂本眼底不由閃過一道精光,雖說一開始也被朱標離世搞得焦頭爛額,但如今冷靜下來一想,朱允炆早點繼位似乎更好。

朱標到底是洪武帝花了心血培養起來的,雖仁慈但不好擺弄,政治手段也成熟了。比起朱標,朱允炆可就稚嫩多了。

呂氏母子都懦弱,到時候還不是要依仗他呂氏一族。

呂氏仿佛沒看見呂本眼中迸射的野心,她神色顯得憔悴,柔柔弱弱坐在那,聽著呂本的教導,後續一些安排,順從地點頭。

待事情說完,呂本不好久留,快步離開了。他走得快,也就沒註意墻根處一道身影正盯著他背影,等到呂氏出來,她餘光一下就註意到了,扭頭看去,神色微訝。

“允炆,你怎麽在這?”

呂氏與呂本私下見面,吩咐人守在院外,屋外並沒人看守。朱允炆如果來了,院外的人是要提前通報的。

想到剛才她與呂本在屋內的交談,呂氏臉色變了變,尤其是與朱允炆目光對上,她心口跳了跳,剛要問,朱允炆就說:“我來找母妃,聽人說你和外祖父有事相商,有些好奇,所以就進來看看。”

院子外守著的人可不會隨便放朱允炆進來,除非....

“他們不讓我進,我就讓侍衛過來了。”

呂氏眸子微微瞪大,“你.....”

“母妃放心,只有我一人進來,侍衛們也早都退下了。”朱允炆定定看著呂氏,那眼神直看得呂氏心口亂跳。

“東宮式微,儲君之位懸空,你外祖父擔心我們母子未來處境,這才進宮與我說些話。”呂氏指尖扣著掌心,嘴角一扯,笑道:“你剛才應該也聽到了。”

朱允炆看著呂氏眼中些許慌亂,心中無端冒出一個小小黑洞,他剛才其實並沒聽到什麽,屋內談話聲太小了。

“是嗎,我聽得不太清楚,所以才等在這想問問母妃,你們說了什麽。”朱允炆就這麽說了,可他心中的黑洞在逐漸變大。

呂氏聞言,小小松了口氣,有些事她並不想朱允炆知道太多,尤其.....跟朱標有關的事。

剛才呂本雖然嘴上否認了,但這些年呂氏一族背後做的事也不少。

結果念頭剛落,就聽朱允炆問道:“母妃,父親的離世是有人害的嗎?”

“!”呂氏緊擰眉心,一字一句強調:“你父親是病逝,如若不然,你皇祖父不會善罷甘休。”

朱允炆盯著呂氏看了會兒,隨即轉開視線,淡淡哦了一聲:“那就好。”

“你....”呂氏忍著心中不適想問他是何意。

朱允炆卻作揖告退了。

“兒子還要回去讀書,就不送母妃了。”

母子兩一個臉色難看,一個臉色漠然,朱允炆走後,呂氏才松開緊握的拳頭,想到近幾個月發生種種,忍不住咬緊牙根,眼中迸發出兇狠之色。

朱允炆離開院子,腳步越來越快,在院外等著他的王景弘此刻也跟在他身後,敏感察覺朱允炆狀態不對,也不敢湊上去找不痛快。

等到朱允炆小跑起來,王景弘眼皮子一跳,只好跟著加快步伐小跑起來。

跑了不知多久,朱允炆喘氣不停,汗水一滴一滴順著下頜落入衣襟,他擡頭望著宮墻,心中擴開的黑洞在他眼底若隱若現。

王景弘趕到的時候也氣喘籲籲,隔了十幾步站著,沒往朱允炆身邊湊。

所以朱允炆低喃的那句:“如果一把火全都....”只t模模糊糊傳了一點到王景弘耳邊。

王景弘唰地垂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這天晚上,王景弘奉命守在內室,蹲坐在朱允炆床腳。

他正眼皮耷拉著打瞌睡,床上的人就發出嗚嗚咽咽的低鳴聲,王景弘一下子瞪大眼睛,晃了晃腦袋,上前輕拍朱允炆,這一靠近就聽到他模糊的夢囈。

待朱允炆再次睡得安穩,王景弘小心翼翼收回手蹲回去,眼睫毛低垂,遮住他那一閃而逝的異色。

....

北平府。

來不及緩解一路疲憊,朱棣就去書房接見一主動求見的人。

這人要是露面,伺候朱標的大太監就會驚訝瞪大眼睛,因為這是朱標心腹,一直替朱標秘密做事的人。

朱棣自己都挺驚訝的,聽到來人身份,迫不及待就跑過來了。

看著跪在書房地上,面容普通的男人,朱棣目光沈沈,掃過男人呈上的信物,心中情緒更是難辨。

“大哥可還有其他的話?”

“奴才已將殿下所留之言盡數轉達。”男人語氣平淡道。

朱棣眼中神色更是覆雜了,坐姿都難得端正,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唇線緊抿,半天不知該說什麽。

讓心腹傳達的就一句話。

老四,保重,替大哥照顧好妻兒。

如果說這一句還不能領會到朱標的心意,那和信物一起呈上的還有秦王諸多罪狀,尤其是最後一次遇刺,那老翁一家與秦王脫不了幹系的證據,只要給朱元璋看,即便朱元璋不要秦王的命,秦王也絕對和皇位無緣了。

朱標的意思......是支持他奪位?!

為什麽不直接給老爹朱元璋....

朱棣坐了許久,倏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嘲,眼中神色更是蒙上一層悲哀。

都到這個地步了,大哥居然還想著留秦王一命嗎?

朱高熾找過來的時候,就見他爹一臉又哭又笑的樣子,他走過去,看見書桌上擺放的東西,眼神一閃,問道:“爹,怎麽了?”

聽到朱高熾喊聲,朱棣才擡起眼皮,抿了抿唇線然後把朱標交代的話和留給他的東西說了。

朱高熾聽完也怔楞一瞬,不過,他與朱棣想法有些不同,與其說太子大伯是想留秦王一命,不如說是.....

“爹,太子大伯應該是顧慮皇爺爺,他不想皇爺爺放開殺戮之心。”從離京到回北平,朱高熾這一路都在琢磨朱元璋的異樣,朱元璋忍著,接下來是要憋一個多大的。

要知道馬皇後病逝,朱元璋暴怒之下是要太醫跟著陪葬的。

他最愛的長子,傾盡心血培養多年的繼承人,病逝得如此突然,以他的脾氣就算不發瘋亂殺人,那也該讓伺候朱標的太監宮人,還有太醫,負責保護朱標安危的護衛陪葬才對。

暴怒之下,嗜血的殺心是很難止住的,以前還有朱標,馬皇後壓制朱元璋嗜血一面,可現在,朱標去世,朱元璋竟然沒殺人。

明明是好事,但放在朱元璋身上就太反常了。

偏偏朱元璋看起來還清醒得可怕。

朱高熾可不就心驚膽戰的嘛。

所以這段時間他都在琢磨,皇爺爺心中到底憋著什麽。

毫無疑問,除了愛子病逝讓他難以接受,他需要發洩怒火、不甘。但更多的,身為一國之君,他還要考慮王朝的未來和後續安排。

在即將落在最後一子的時候,棋局忽然亂了,身為執棋的人,朱元璋絕對不會讓多年功夫白廢,他忍著殺心,目光從棋盤上一一凝望過去,帶著審視,掂量和謀算。

有多少人被寫上老朱的死亡名單,又有多少人會被連累.....

朱標了解朱元璋,知道他突然病逝會給朱元璋帶來多大的刺激,他怕,他擔憂,朱元璋一旦放開殺戮,必定血流成河。

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身在高位,隨著權利越來越大,心也越來越冷。正所謂,虎毒不食子,如果真發展成‘父殺子,子弒父’,洪武帝又是開國之君,留下的禍患將不可估量。

【太子大伯,他應該是想讓你阻止皇爺爺的殺戮之心。】

【他在乎的不是秦王死不死,是怕這事兒帶來的影響,怕這一殺就再也止不住了。】

朱棣:“......”

他擰了擰眉。

朱標的擔心不能說是多餘的,因為以老爹的脾氣,盛怒之下還真可能殺了秦王。

說到這,朱高熾又嘆息一聲。

【談何容易啊!】

【皇爺爺現在就跟刺猬一樣,戳一下,要命啊。】

朱高熾面上平靜,瞪大的雙眼直勾勾盯著他爹朱棣的眼睛,心中瘋狂吐槽。

【嘴上叫我臭小子,親熱得很,眼神時不時就要變一變,審視,懷疑,我又不傻,看得見。】

【老朱同志現在誰都不敢相信了。】

【偏偏他冷靜得可怕。】

【這個時候去爭,要死哦。】

【哎哎哎,就說皇位這玩意兒有毒,挨不得,誰挨誰死。】

朱棣:“.......”

“兒子,你冷靜。”

【我已經很冷靜了好嘛,不然早就嚇趴下了。】

【沒看那天晚宴,好幾個王叔走路都是靠人攙扶的嘛。】

朱棣嘴角一抽,說實話,他那天晚宴結束,腿也有些軟。

相信不止他,在場所有兄弟都被老爹‘惡龍盯人’的視線給嚇到了。

看朱老三跑得多塊。

朱老三那東西,從小就對危險感知最快。

朱高熾心中吐槽完,壓抑的心情緩解了一下,與朱棣四目相對,然後父子同時嘆出一口氣,只覺得眼下真是棘手啊。

朱標的‘遺言’,也真是難辦啊。

父子一起蹲在書房的地上,都是單手撐著下頜的姿勢,兩眼發呆,時不時嘆氣,過了會兒,朱高熾說:“不如去找道衍下下棋?”

朱棣:“.....那為父去看看?”

朱高熾眨眨眼。

【老和尚雖然愛忽悠人,但下棋也是真厲害。】

朱棣:“......行吧。”

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朱棣起身就出去了。

朱棣一走,朱高熾蹲在地上又發了會兒呆,手中把玩著朱標留下的信物,良久他才起身拍了拍發麻的腿,咕噥一聲,“麻煩啊。”

北平府這邊風平浪靜,朱棣找道衍下過棋後,思路倒是清晰不少,也有了決斷,和朱高熾一商量,暫時也只能等。

爭是要爭的,需要等時機。

就在朱棣‘老老實實’等待的時候,朝堂上的爭端逐漸變得尖銳,朱棣自然也是被人攻擊的靶子,不過他就是不動,既不咬人也不示弱,以前什麽樣,現在還什麽樣。

倒是秦王那邊有些得意忘形了,朝堂上也逐漸有了支持秦王的聲音。

晉王.....晉王整日縮在王府,誰敢在他面前說‘爭儲’啥的敏感詞匯,他一個暴起就要揍的人見太奶。

這三位馬皇後所出的嫡子,實力最強大的藩王,此次風波中,風頭最大。東宮朱允炆小小冒了一下頭,然後就被人踩下去了。

秦王聽聞都笑了,論資排輩,怎麽也輪不到朱允炆那小兒。

秦王這一出手,太子一派也偷偷笑了。

很好,就是要皇上看看,東宮孤兒寡母的可憐無助,所謂愛屋及烏,以皇上對太子朱標的疼愛,怎麽就不能把這份疼愛轉移到孫子身上呢。

前朝風雲詭譎,後宮一個郭寧妃的病逝並沒激起一點波瀾,死的悄無聲息,連喪儀都辦得極為簡單。

也是這個時候,經過幾個月的軟磨硬泡,糾纏不休,老朱終於受不了,同意了朱高熾進京的請求。

朱高熾沒法子,到時候就是不要臉不要命了,也不能真看著老朱同志憋個大的。

必須在眼皮子底下盯著才行。

朱棣是不同意他進京的,他老爹的脾氣,盛怒之下是真的不認人的。就跟朱元璋對兒子不太信任一樣,他這些兒子又何嘗不是。

朱棣不放心,但朱高熾是先斬後奏,朱元璋都讓他去了,這個時候攔也不行了。

北平燕王府,朱棣正耍孩子脾氣,把朱高熾收拾好的行禮又給搬回去,朱高熾很無語,看看在一旁沒辦法的娘親徐妙雲,又看看大刀闊斧坐在那的朱棣。

朱高熾:“......”

只能認命上前去哄爹了。

在朱高熾準備上京的時候,皇宮又出了一件事。

之前被朱標下令關在一偏僻宮殿的馬青,直到朱標去世,似乎就像被人遺忘了,一直沒被放出來。

而她日愈加重的咳疾,在沒有得到治療後,身體也終於承受不住了。

此刻宮殿外看守的侍衛撤走了,換上兩個宦官,整座宮殿在這偏t僻角落顯得愈發荒涼,冷情。

躺在床上的馬青面色灰白,眼神虛虛落在一處,安靜又平淡地等待著呼吸落下瞬間。

門外忽地響起腳步聲,很輕,馬青沒聽到,不過很快房門就被人推開了,隨著日光一起進來的是她等了許久的人。

馬青這才轉動一下眼珠看向走進來的人。

她一點不意外,呂氏更不意外,似乎知道馬青在等她一般,陳嬤嬤搬了個凳子過來,擦了擦,呂氏這才坐在,慢條斯理地整了整手帕,也不急著開口。

馬青從她一進來就察覺了,呂氏與從前些許不一樣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呂氏擡手,陳嬤嬤就退了出去,還把門給關上,這下屋內就只剩馬青和呂氏了。

呂氏緩緩擡起眼眸,對上馬青的目光,她呵呵笑了一聲,眼底終於有戾氣浮動:“可惜。”

“殿下看見了,怕是要心疼了。”

馬青沒說話,呂氏手指倏地用力,差點刺疼自己掌心,她不想嫉妒,可這麽多年,她對朱標也算盡心盡力,誰知不過馬青幾句挑撥,他就懷疑了。

這些年的夫妻溫情都變得可笑至極。

本來以為嫉妒是多年付出被辜負,可直到朱標突然病逝,呂氏才後知後覺,她對朱標也不全然是利用的。

認清自己對朱標那點情意,呂氏才更嫉妒。

可呂氏說完就看馬青還是那麽一副不為所動,一時不知該笑誰了,“殿下對誰付出真心不好,偏偏對你。”

“咳咳——咳——”馬青又忍不住咳嗽幾聲,嘴角有血絲滲出,一出聲嗓音沙啞又難聽,“這說的不該是你嗎。”

要說朱標這些年對呂氏的情意,那也是做不得假的。

可呂氏就沒辜負朱標嗎。

兩個聰明的女人只通過眼神就讀懂對方意思,這一刻,兩人都明白,她們都辜負了朱標,也都利用了他。

“我第一眼見你,就覺得咱們很像。”呂氏似嘲非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私,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情愛,從來不是能牽絆她們的東西。

只是馬青沒有往上爬的欲望。

馬青沒有說話,她眼神更縹緲無力了,說一句話都很費力。呂氏看出她已是強弩之末,心中堆積許久的戾氣在她微弱的呼吸聲下,稍稍平覆些。

她最不滿的,不是朱標對馬青的情意,而是馬青差點壞了她的事。

就在呂氏沒有心情在與一個將死之人糾纏時,她起身,剛邁出一步,馬青虛弱的聲音就傳來。

“常氏,怎麽死的?”

似乎這成了馬青的心結,她死前最想知道的真相。

呂氏回頭看她一眼,然後無辜地眨眨眼睫:“郡主你病糊塗了,她難產死的啊。”

說完呂氏不再看身後人,擡腳推門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呂氏淡淡吩咐宮人照顧好馬青,就帶著人離開了。

走出偏僻的宮殿,想到馬青剛才最後那一眼中的不甘,呂氏終於勾起嘴角笑了笑。

馬青當然找不到證據,就是朱元璋也查不到。

因為,常氏本來就是因為生產才死的。

這裏面她是動了些小手腳,比如,給常氏補身子啊,比如送給太子的湯藥,太子不愛喝的,喝不完的,常氏就喝了啊,常氏自己要喝,沒人勸沒人逼啊。再比如,和朱標‘琴瑟和鳴’刺激一下常氏啊。

所以常氏才那麽容易受孕,而孕期不穩,心中積郁,自然地也加大了小產風險,本來,第一胎後常氏底子就有些受損。

一次兩次小產,又接連懷上朱允熥,是個人也不能這麽折騰啊,何況.....胎兒也是靠了些藥物懷上的。

而常氏又擔心胎兒因為她早期沒吃好,出生後會體弱多病,孕後期胃口好些就補了一通,後來馬皇後換了太醫過來,那沈姓太醫說胎兒不易過大,不好生產,不用再補,但常氏更怕胎兒孱弱。

在神經有些敏感的常氏耳邊吹吹風罷了,根本不用呂氏再多做什麽。

就是那沈太醫似乎有察覺到點什麽,不過他不是一直負責常氏平安脈的,不能確定。

更不敢空口無憑就說其中有貓膩。

不過,呂氏還是借機把那沈太醫送出宮了,可惜,人沒死在流放充軍的路上。

偏僻宮殿,呂氏走後不久,馬青只覺自己視野越來越模糊,隱隱約約地有一陣光團朝她靠近。

光團裏慢慢地好似現出一個人來,馬青嘴角動了動。

守在門外的宮人許久沒聽到屋內動靜,推開門一看,躺在床上的人閉著雙眼,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著,已經沒了呼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