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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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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章 逃避

北平府, 清風寺。

坐落在山腰的古老小寺廟,廟雖小,五臟俱全。環境清幽,上下山的路也不太好走, 少有香客跑大老遠來這小廟燒香拜佛, 倒是便宜了來這清修的人。

一間簡陋的小禪房內, 兩人鄰窗相對而坐,由於屋內沒有多餘的木凳, 兩人都是坐在蒲團上,不過一人盤腿,一人則大喇喇地伸展著一條長腿,坐姿散漫又隨性。

兩人面前則是一張痕跡老舊的棋盤, 只看棋局, 下了快一半,勝負還有些看不分明。

朱棣單手支著下頜, 眼皮懶懶耷著, 抓起一粒棋子動作隨意地落在棋盤上。他原本是最不耐煩下棋的人了,有這閑功夫還不如去遛馬玩。不過如今倒是被這和尚磨得能下完兩盤棋了。

最多兩盤, 多下一盤都是對他曾經罵‘下棋都是閑得蛋疼的鳥人’的侮辱。

朱棣落子隨意, 但能與道衍和尚在棋盤上你爭我奪這麽半天, 可見棋技是被鍛煉出來了。

與朱棣這個人一樣, 他的棋路也是大開大合的風格, 落子雷厲風行, 咋一看很有唬人的勢頭, 稍不註意就會被他吞噬掉一大t片棋子,但再一看,又覺得他這棋路糙了點, 勢頭雖猛,卻有不少空子給人抓。

但正當你覺得朱棣的空子太多,隨意一抓一個準的時候,又會被他的空子反套路,落入他看似粗糙實則細膩的圈套下。

道衍對於朱棣如今的進步那是相當滿意,捋著胡須,畢竟這也是和他對弈積累出來的經驗嘛,呵呵呵。

朱棣忽地掀了掀眼皮,只一眼,他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老和尚笑個屁?

總覺得對方有些得意,即便搞不懂這老和尚得意個什麽,朱棣心中就是不爽,於是手中棋子一拋,耍起了賴,“不下了不下了,本王每次來都是下棋,你不煩,本王都煩了。”

道衍和尚呵呵一笑,竟然也沒廢話,慢慢將手中棋子放回去,看向朱棣,笑瞇瞇道:“聽王爺的。”

朱棣:“.......”

臭和尚,搞得像每次都聽他的一樣。

“王爺嘗嘗這山楂茶。”道衍拿起手邊茶盅,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感覺不錯又喝了一口。

幾口就把山楂茶喝完了。

道衍還有些意猶未盡地看了看朱棣沒動的茶水,他看一眼朱棣,笑瞇瞇。

“.......”朱棣立馬端起山楂茶,就怕晚一秒這和尚就開口要了去,倒不是一杯山野粗茶他舍不得,就是不想讓這老和尚如意而已。

朱棣咕咚咕咚一口幹完,抹了抹嘴,耳邊就聽到道衍問:“味道還不錯吧?貧僧這還有幾包,王爺要喜歡可以拿一包回去。”

聞言朱棣就擡起眼皮,視線一掃到道衍神情,朱棣表情就垮了,又遭了這老和尚的道了。

道衍眨眨眼,“王爺?”

那無辜的樣子,好像什麽都沒做,是朱棣庸人自擾,咎由自取了。

朱棣毫不在乎形象地翻了個大白眼,抖著腿,活像個進山搶劫的,眼神睨著道衍道:“和尚,你叫我來不會就是讓我拿一包山楂回去泡水喝吧。”

“當然不是。”道衍也不拐彎抹角,搖搖頭又對上朱棣壓迫感十足的視線,笑道:“貧僧就是好久沒和王爺對弈,有些想了。”

朱棣:“.......”

“行了,有話快說,有屁就放,本王忙得很,少在這和本王繞圈子。”朱棣眼神麻了麻,懶得再和這和尚練嘴皮子,反正能說得道衍和尚啞口無言的,這世上怕是找不出一人。

論臉皮,道衍堪稱天下第一。

還慣會裝高深,裝無辜,裝自己是一個純潔的得道高僧。

嘖嘖。

一個有事沒事愛給他灌輸些‘造反’思想的高僧。

道衍就搖搖頭,嘆息一聲,拿起檀木佛珠,看一眼喝空的茶杯,問朱棣:“王爺要不要再來一杯?”

朱棣:“.....本王真走了!”

說著朱棣抖腿的那一只腳已經擡起來,做出起身離開的預備姿勢。

“哎——”道衍眨眨眼,無奈道:“貧僧本來是想和王爺一邊下棋一邊聊些佛法,可王爺今日沒有下棋的心情,棋局剛過半,貧僧還沒想好怎麽說啊,要不王爺陪貧僧把這局下完,時間到了,貧僧就知道了。”

朱棣:“......”

你是不下棋就不會說話了是吧。

還是說句話都要看時辰啊,不吉利是吧?

朱棣臉上明晃晃寫著無語兩個字,他覺得自己就是閑得蛋疼了,所以道衍老和尚一叫他,他居然就來了。

下次,看本王還來不來!

就在朱棣憤而起身,決定要冷這老和尚一段時間,讓他看看他朱棣的脾氣時,身後忽地傳來道衍和尚冷不丁一聲。

“王爺,如今最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時刻呢。”

朱棣擰眉,回身居高臨下看向盤腿坐在蒲團上的老和尚。

道衍撚動佛珠,視線微垂,落在勝負未分的棋盤上,“阿彌陀佛,看似形勢大好,卻也是對王爺最大的考驗即將到來,如果王爺沒能通過,怕是.....大業未成,勝負未分,王爺還需耐心一些。”

急不得,更亂不得。

一步一步穩紮穩打,等待時機到來。

道衍面容平靜,老僧入定,好似一切外物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一絲波瀾,只有胸腔那顆滾燙的心臟在怦怦跳動,比從前更有力。

“呵。”

朱棣倏地笑了聲,笑聲短促,似笑非笑,更像是嘲弄。

“和尚。”

道衍應聲擡頭,一觸到朱棣眼神,道衍目光稍稍怔楞,似有些不明朱棣為何會突然變得如此冷酷肅殺。

“本王說的話看來你沒有全部聽進去,以為本王是說著玩,或者以為本王是在跟你打馬虎眼吧。”

道衍一楞,就見朱棣目光沈沈地壓過來,即便是與朱棣接觸久了,早已習慣他身上日益深重的威壓,道衍還是禁不住呼吸稍滯。

然而心中激動卻無比清晰明了。

道衍仿佛看見了....身披龍袍,腳踩登龍梯,居高臨下俯視眾生的....

“本王沒有那個意思。”朱棣目光深沈有力,讓人清楚讀懂他眼中堅定與認真,“這麽說吧,只要本王的大哥在一天,本王就不可能反他。”

心中激動還沒膨脹,砰地一聲,炸開了。

道衍深深看進朱棣眼底,試圖捕捉他內心深處真實想法,“那王爺一直以來做的又是為了什麽?”

真一點想法都沒有,那背後的安排又算什麽。

“哦,那個啊,本王又不傻,什麽都不做,就等著被人針對一點準備都沒有?”朱棣很是大大方方地攤手道。

道衍嘴唇張合了兩下,一時竟然不知該說什麽了。

朱棣難得看到老和尚還有沒話說的一天,心情都好了一些,他轉過身,擡手推門之際又哼笑一聲。

“和尚,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朱棣是在說,如果道衍想另謀出路,趁早。

在門開啟又合上後,道衍獨坐禪房良久,最後搖頭輕輕一笑,望向窗外大亮的日光。

不管朱棣最後走不走上去,他都沒得選了。

在踏出那一步的時候,選上朱棣的時候,道衍就說過,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命運弄人,那他道衍也該接受了。

朱棣下山前,忽地頓住腳步,回身看了眼不起眼的簡陋小院子,眼中閃爍著道衍剛才不曾看見的深意。

那話,可不是騙老和尚的。

朱標在一日,他朱老四就是朱標的四弟,忠心的臣子,為他守護山河的大將軍。

但如果....

朱棣擡頭,看著被密林遮蓋的天空,窸窸窣窣的光點仿若滿天星辰,落在他深邃眼眸。

坐在那個位置上,只有朱標,他才信。除了朱標,不管是哪個兄弟,哪個侄兒,他朱老四都不信。

這些年,朱棣一心強大自己,只希望成長得更快一些,更強大一些,只有實力才是最強大的倚靠。

他無需暗地裏搞鬼,只要得到老爹信任,完成老爹設置的考驗,老爹就會給他權利,給他足夠擁護朱標坐穩皇位、保衛大明江山的力量。

老和尚說的沒錯,接下來才是關鍵。

能不能得到老爹最大的信任,能不能讓老爹放心把權利交到他手上......接下來,他也要迎來四面圍攻的局面了。

行差踏錯一步就會前功盡棄,說不定還會落入塵埃。

畢竟沒人願意看見他朱棣走到那一步,成為朱標手中最鋒利的刀最穩固的盾,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且....

如果真如兒子夢中所演那般,大哥他再過幾年就會....

朱棣閉了閉眼,背負在身後的雙手倏地緊握成拳。待山中輕風一遍遍吹拂而過,他睜開眼時,神色堅定。

.....

朱棣任宗人令,果不其然在朝堂內外掀起一陣陣風浪。最近,監察禦史和各科給事中針對朱棣的參奏多了起來。

有真有假,如雪花一樣送到朱元璋和朱標的案頭。

朱元璋起先倒是看戲一般,但壞話聽多了就難免影響心情,尤其是在某天一名兵科給事中激情澎湃地參了朱棣一把,在早朝上激起不小風浪。

這帶兵打仗的,哪有樣樣按規矩來的。

更何況,朱棣本就不是一個什麽都講規矩的人,他這人,擅長打破規矩還差不多。

這些年為了訓練出好兵,尖兵,朱棣花在軍營的心血不小,這其中,特戰營的各種規格都與一般軍隊不同,而且實戰成果也著實亮眼。嫉妒眼紅朱棣的人可不少,逮著這次機會,還不是一起撲上去。

朱棣的兵少了,散開了,落到好處的人可不少。

朱元璋在早朝大發雷霆,把那慷慨激昂的給事中流t放充軍了,退朝後,火氣半天消不下去,於是提筆就寫了一道聖旨,命人快馬加鞭送去北平。

什麽聖旨,罵人的!

聖旨還沒抵達北平,朱棣就感覺自己耳廓有些發熱,高坐馬背上,忍不住遙望一眼應天府方向。

這種隱隱約約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頭朱元璋罵了一通,心氣兒果然順暢不少,他是知道朱老四沒規矩的事兒幹了不少的,畢竟大多事情朱老四都是寫信給他說過的。

能怎麽辦,朱元璋罵完,還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而且,老朱要真不許朱棣幹,那就不是罵罵這麽簡單了。

這些事老朱都知道,可他還是怒不可遏。

怒火當然是被朝堂上那些大義凜然的禦史、給事中給點起來的,還越燃越旺。哪怕是早有預料的朱元璋,聽多了也控制不住情緒。

說到底還是朱老四引起的,老朱心氣不順,不罵他罵誰。

反正老子罵兒子,天經地義!

朱元璋氣得跳腳,同樣最近耳邊全是攻擊朱棣言論的朱標也心情很差,導致臉色都相當不好看。

一些自以為聰明的人就覺得,在這麽下去,太子就算再信任燕王,心中也難免要生芥蒂的。

朱標心知針對老四的人想看什麽,想得到什麽,他是連發火的心情都沒有,就等著看,他們還有什麽花樣。

就在這天,朱標早朝結束回到東宮處理政務,一群議事的大臣退下,個別人本來還想說點別的,看朱標臉色不對,忍了忍就退出去了。

有些事也急不得,太子對燕王的信任和看重是有目共睹的。但信任是可以被慢慢腐蝕的,燕王也總有出錯的時候。

但聰明人知道徐徐圖之,甚至是以退為進,可還有一些‘聰明人’迫不及待地想抓住機會,生怕朱標顧念親親之情,錯過壓制對方的大好機會。

朱標沈著臉翻看折子,旁邊堆著很多參奏朱棣的,與朱元璋案頭的少不了幾本。這些朱標看了一半,氣笑了,也就放置在一邊沒管了。

如今身體大不如前,太醫也多次叮囑勞逸結合,朱標工作一個時辰就會停下歇一會兒,喝一杯茶。

也就是休息間隙,朱允炆找了過來。

看朱允炆拿著本書過來,朱標起先還以為他是問課業上遇到的難題,結果三兩句說完,朱允炆忽然掃見案頭堆積的折子,問這些是不是參朱棣的。

朱標神色一頓,看向朱允炆的眼神深了些,“嗯,怎麽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在父親淡淡的目光中,他鼓起勇氣道:“父親,燕王叔真的值得信任嗎?”

這一句話落下,室內空氣都為之一靜。

朱允炆也是憑著一股意氣和沖動過來,剛才和黃子澄先生高談闊論,朱允炆心中一陣激蕩,簡直就如找到知音。

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那就是他有種直覺,燕王朱棣是個野心勃勃之輩。

無端讓人畏懼,不喜,防備。

眾多王叔裏,朱棣給他的威脅最大。

這些話,朱允炆不敢對外說,察覺到父親的態度,也從沒跟父親說過。但是,如果真要選擇一個人說的話,朱允炆還是願意對朱標說。

因為在他心中,朱標是他最敬愛最信任的父親。

哪怕說錯話,父親也只會教導他,不會怪罪他。

朱標深深地凝視著朱允炆有些慌張的眼神,那是他很熟悉的,每次心中有不確定,變得不自信的時候,他兒朱允炆就會如此,讓人責備聲都不忍過大。

“為何?”朱標問他,語氣是很平靜的。

朱允炆小心看他臉色,有些看不分明父親到底是生氣還是沒生氣,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靠著最後一點勇氣把內心組織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話音落下,室內更安靜了,然後就聽朱標問:“秦王呢,晉王呢,還有周王,楚王,那麽多王叔裏面,你為何就覺得燕王野心最大,威脅最大呢?”

朱允炆:“......兒臣...兒臣是....兒臣.....”

朱標忽地沈了臉,語氣也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朱允炆,告訴孤,你是覺得他人都這般說,還是你自己覺得?”

“父...父親!”朱允炆被嚇到,不敢看朱標,直接跪了下來,“那您呢,您又為何那麽信任燕王叔。”

朱標低頭,朱允炆垂著視線,咬著嘴皮,聲音顫抖,卻還是問道:“父親,您呢?”

半晌,朱標忽地輕笑一聲。

詭異。

朱允炆有些不明所以地擡起眼皮,就見朱標眼中閃爍著他從未見過的幽暗深色。

“起來吧。”朱標又很快恢覆平靜,“孤也要辦公了,你回去吧。”

朱允炆心中有些不安,剛才那一瞬間,明明他能感覺到父親是想說什麽的,可後面....

他此時也不敢多待下去了,溫順地行了一禮,然後退了出去。

待室內只有朱標一人,他才生硬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眼中有他人無法讀懂的疲憊,那一點光亮搖搖欲墜。

前些日子,他又去見了馬青。

但在馬青要說什麽時被他打斷了。

朱標自嘲一笑,到頭來,他還是選擇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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