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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演員(四) 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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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演員(四) 鐘聲。

姜晨光死亡, 小屋內還剩下八名演員。

徐原聲把小卡片藏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叫孫樂樂的短發女孩膽子略小,忍不住問:“姜晨光的屍體怎麽辦, 就這麽放在地上不管嗎?”

短暫商量了一下後,他們用包裹上的黑布將屍體蓋住了。

陳明艷善意地提醒道:“第一幕結束, 接下來應該會有其他演員的劇本上出現字跡,大家多關註一下自己的劇本, 避免錯過做任務的時間。”

虞念聞言翻開自己的劇本,猝不及防看見幾行正在顯現的紅字,驚慌失措道:“啊, 下一個是我。”

虞正榮連忙緊張地問:“小念, 你的劇本難嗎?”

虞念大致掃了一眼,讀完全部內容後,稍稍松了口氣:“好像還可以,我扮演的角色是執事,演繹任務是換上白色衣服, 前往鐘樓,裝鬼嚇人,在淩晨三點之前回到小屋就行。”

虞正榮放松下來:“還好, 不是什麽特別危險的任務。”

虞念點點頭,笑了一下,手指卻不自覺虛握成拳, 她對自己的任務有所保留。

不僅僅是裝鬼嚇人那麽簡單。

她要把那個人嚇到失足掉下鐘樓。

也就是說, 這個任務其實是在強迫她殺人。

雖然旁邊的小字提示她可以在保證原有劇情的基礎上稍有改編創作, 但對於這個著重點出來的任務上,她不敢抱有任何僥幸心理,否則姜晨光的結局很可能就是她的下場。

虞冷視線下垂, 面前白裏泛黃的紙張上,幾行如紅墨水般的字跡正一筆一劃地書寫著。

虞冷沒想到,除了虞念以外,自己也會被選中。

【第二幕】

【時間:深夜】

【地點:鐘樓】

【你扮演的角色是故事主角傻大膽。善良的執事在聽說了你的故事後,神秘地和你父親商議了一個計劃,你的父親讓你今晚前往鐘樓敲鐘,並於淩晨三點之前回到家。】

【在鐘樓敲鐘的過程中,你看到對面有一個虛幻的白影飄來飄去,你想看清那是什麽東西,卻不小心將白影嚇得失足摔下樓去。】

虞冷看向最底下那行小字,上面提示她可以在部分細節上進行改編創作,但是要保證主線劇情變動不大。

在原有的故事中,執事裝鬼嚇唬不成,反而被傻大膽嚇得不小心墜樓,摔斷了腿。

也就是說,她待會需要想辦法讓扮演執事的虞念,從鐘樓摔下去。

虞冷整理好思緒,冷不丁出聲道:“被選中演繹劇情的還有我。”

虞念身體一抖,難以置信地朝虞冷看來。

虞冷平靜地回望她,嘴角一扯,笑意並沒有浸入表情:“我扮演被你嚇唬的那個人。”

虞念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小臉煞白。

居然是虞冷……難道她待會要親手殺死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

不行,絕對不行,她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可是,如果因為一時心軟被判定為任務失敗,她會死的很慘……

虞念忍不住問自己,你真的有這麽偉大嗎?偉大到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成全別人的生命?

其實仔細一想,你們姐妹關系好像也不怎麽好吧。從小到大,她始終對你愛答不理,根本就沒有盡到一個姐姐的責任,而你作為妹妹總是掏心掏肺地對待她,關心她,在意她,卻並沒有得到回應,她剛才甚至都懶得看你一眼。

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做一個聖母,對虞冷那麽好嗎?

虞念眼神無措地亂掃,嘴唇因為用力抿到泛白,心裏有無數個聲音同時蹦出來。

虞念,沒關系的,這不是你的錯。你從小體弱多病,身體情況一年比一年差,進入廢土後你的疾病從此暫停,這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體弱多病的人做夢都想要一具好身體,你現在好不容易擁有了這樣的身體,還有爸爸陪伴在自己身邊,若是換做別人面對這樣的處境,誰會願意舍棄來之不易的這些東西,將生命換給她人呢?

你沒有錯,只是想繼續活下去而已,虞冷只是一個和自己一點都不親的姐姐,你不願意心軟很正常,不要為難自己,想活命沒有錯。

沒有錯,我沒有錯。

虞念整理好心情,深深吐出口氣,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姐姐,我們都是去鐘樓,一起走吧?”

虞冷破天荒地沒有拒絕虞念提出的同行請求,點了點頭。

因為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身後傳來徐天嬌的小聲加油和陳明艷提醒的“註意安全”,虞冷笑笑,推門出去。

兩邊是一望無際的黑暗,雪白的小路突兀地橫亙在路中間,沒有光源,卻意外的清晰。

冷風略過一大片雜草,簌簌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她們身後呢喃某種咒語。

虞念感到害怕,下意識貼近了身邊的姐姐,驚恐不安地四周看。

身邊傳來安靜清冷的女聲:“你的任務應該不止是嚇唬我那麽簡單吧。”

虞念一抖,下意識看向虞冷的臉,可惜天太黑了,能看清的只有路,虞念看不清虞冷此時的表情。

她懊惱地想,自己此刻的反應一定是暴露了。

姐姐一直很聰明,比她聰明許多,經常像是能洞察人心一般,什麽都瞞不過她。

虞念輕咬下唇,低低嗯了聲:“但我不想告訴你任務是什麽,可以嗎?”

虞冷只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答案:“隨便。”

未曾料想,這短短兩個字竟然直接將虞念點燃了。

虞念憤怒地說:“虞冷,你總是這樣,你永遠都不在意我,永遠都不在意我這個妹妹。你永遠是這副冷漠的模樣,哪怕我想害死你也無關緊要嗎?”

虞冷臉上沒什麽表情,只覺得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在意你?”

虞念強忍著湧上心頭的委屈說:“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把飯盒裏的幾塊排骨全部挑出來給你,可是你連看都沒看一眼。我一直想盡辦法找話題,想和你拉近距離,可你只是冷冷地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我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說過話吧?即使你那麽多次來病房照顧我,當然我對你給我送飯的事情很感激,可是你每次送了飯就走,從來都不肯和我說一句話。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你這麽討厭我?哪怕我千方百計地討好你,你還是這麽厭惡我,到底是為什麽?”

虞念情緒激動,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她停下來的時候胸口用力地起伏著。

相比之下,虞冷顯得太過冷靜,她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強迫過你對我好,你喜歡我,不代表我需要喜歡你,這不是禮尚往來的事情。”

“可是這不公平……”

“我也想要公平!”虞冷打斷她。

“在你享受著美滿家庭,享受著不愁吃穿的日子時,我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裏照顧我那個因為被虞正榮拋棄而罹患精神病的媽媽!我每天打工賺錢,為了生計來回奔波,你帶著萬千寵愛來到這個世界,被當成小公主一樣對待,吃喝不愁,竟然還不滿足地想要我理解你,甚至喜歡你,你不覺得這對我來說才是真的不公平嗎?”

虞冷說:“虞念,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恨你。甚至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就憎恨你,我憎恨你那個插足別人家庭的媽,憎恨一切的始作俑者虞正榮。我小時候總是安慰自己大人的事情和我沒關系,我只要安安靜靜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夠了,但是在看到你以後,我那些壓下去的負面情緒一瞬間湧上巔峰,你告訴我,我那些糟糕透頂的生活是我應得的嗎?我那麽努力地把自己養大,在你享受著備受寵愛的人生時,我在被男家長騷擾,被店長找茬扣工資,被人頂替評優名額,你卻來指責我……不喜歡你嗎?”

說到中間,虞冷的聲音竟然有些顫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委屈,但很快就冷卻下來了。

她沒想讓虞念心疼自己,但虞念總該知道,何不食肉糜有多殘忍。

虞念滿腔話語一瞬間哽住,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或者還能說些什麽。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這麽多年,虞冷原來過得這麽辛苦。

半晌,虞念聲音艱澀:“姐,我知道我媽對不住你,我其實一直想要彌補。我對你好也不是想要索取,我只是……”

冷風吹過,虞冷打斷的聲音聽起來也那麽不近人情:“你們一家人離我遠一點,最好永遠在我的世界消失,就是對我最大的彌補。”

虞念張了張口,陷入失聲。

說話間,鐘樓已經到眼前。

虞冷沈默地走上去,虞念在身後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拿起樓梯下的純白色衣服,更換起來。

虞冷整理好心情,很快就把註意力轉移到眼下的任務上,她需要先上到鐘樓頂部敲鐘。

鐘樓頂部零星插了幾根火把,微弱的火光照到沒有盡頭的階梯上,擡頭望去,像是一條永無止境的夢核階梯。

虞冷之前做過類似的夢,夢裏的她身處一片明亮的室內水池,或是一條彎彎繞繞但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階梯。明明終點好像就在下一個拐角,明明馬上就要天光大亮了,可她走啊走啊,永遠像在原地徘徊,畫地為牢。

虞冷擡頭看著眼前的路,終於找到了掛在鐘樓頂部的鐘。

大鐘通體呈銅黃色,看著就有重量,中間空心,幾乎能把好幾個人完完全全地罩在裏面。

虞冷二話不說,抄起旁邊的鐘錘,用力敲向眼前的大鐘。

“鐺——!”

回響經久不絕,仿佛能跨越千萬裏。

因為離得太近,虞冷皺了皺眉,耳朵有點疼。

等鐘聲越來越弱後,虞冷忽然反應過來剛才為什麽覺得這個聲音耳熟。

他們完成推演線時聽到的鐘聲,好像和眼前的鐘聲一模一樣。

虞冷眨眨眼睛,又用力敲了一下。

“鐺——!”

就是這個聲音!完成推演線時,所有人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難道廢土裏有個永遠守在鐘樓的敲鐘人,專門負責在有人完成推演線的時候敲鐘?

虞冷再敲。

“鐺——!”

空靈又充滿力量的鐘聲如流水般四散開,打破了這個死氣沈沈的夜晚。

四周仍然是漆黑的,火把微弱的光亮將虞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平臺四四方方,不過六平米左右,虞冷幾乎就站在鐘樓邊緣。

她低頭向下看了眼,這個高度,如果不慎摔下去,必死無疑,不僅僅是摔斷腿那麽簡單。

第一個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是等待。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

不知何時,地面上多了第二道影子。

“姐,你的任務應該也不只是敲鐘這麽簡單吧?”

虞念站在虞冷身後,只要一伸手,她就能夠觸碰到虞冷的肩膀。

虞念語氣莫測道:“我的任務是讓你摔下樓,你呢?”

虞冷偏了偏頭,提醒道:“按照劇本上的內容,你應該先站在對面,你走錯位置了。”

虞念惱怒地說:“我知道!劇本允許我對部分細節進行改編創作,所以即使我走錯了平臺也沒什麽。”

虞冷沒再說話,早在剛才她就聽見了腳步聲,鋼尺已經提前藏進了袖子。

虞念接著說:“我猜,你的任務應該也是讓我摔下去,對嗎?”

虞冷楞了楞。

虞念的語氣有些小雀躍:“你猜到我的任務了嗎?我是不是終於比你聰明了一次?我之前好幾次路過你的中學,每次都看到你的成績被張貼在優秀學生展示墻上。可惜我就很笨,學什麽都學不明白。”

“好了,事已至此,我就不說這些往事了,我知道你可能也不是很愛聽,也不太在意我。”

“姐,我要開始嚇唬你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虞念朝虞冷走近了一步。

啪嗒。

平臺本來面積就小,又沒有圍欄,現在站了兩個人,顯得更加擁擠。

虞冷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手握成拳,指尖順勢伸進袖口,觸碰到了冰涼的,沒有溫度的武器。

虞冷早已做好撕破臉的準備。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如果虞念展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敵意,虞冷會毫不留情地一把將她從鐘樓上推下去,甚至不會猶豫一刻。

可是下一秒,後背驟然一暖。

虞念小心翼翼地靠近虞冷,忽然從身後很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頸窩冰涼一片,虞冷僵硬著身體,判斷出虞念似乎在流淚。

“對不起啊,姐。”虞念輕聲說。

虞冷沒說話。

安靜了一分多鐘,環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開始一點點抽走,虞冷豎起戒備,意識到虞念可能馬上就要動手。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以後的日子,你要好好活。”

虞冷一怔,竟然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像是大腦齒輪忽然停滯。

她隱約意識到事情並不像她想的那樣簡單。

等一下,等一下,或許不死人也可以完成這場游戲呢。她可以再想想別的辦法,只要再給她一些時間,她肯定能想出一個萬全之策,誰都不需要做出犧牲。她很聰明的,再給她一些時間!

等一下!再等一下!

在虞冷猛然轉過身的一瞬間,她看到虞念紅著眼眶,朝她綻放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臉。

“不要”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可終究太遲。

視線裏,那個總是弱不禁風的消瘦女孩退後兩步,旋即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耳邊乍然嗡了一聲,風聲愈大,虞冷腦袋一片混亂。

她站在鐘樓邊緣,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看到虞念的身體急速下墜,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融於黑暗消失不見。

虞冷搞不懂,她不明白,她是真的不明白。

為什麽要這樣?

你難道沒聽見我說我很討厭你嗎?

我討厭你,我恨你,我對你那麽差勁,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世界仿佛一瞬間被按下消音鍵,虞冷出神地望著鐘樓下的黑暗。

這是一個對她來說無解的難題。

從前虞冷一直以為人性很簡單,輕而易舉就能看破。

特別是虞念,有什麽心眼總是掛在臉上,開心就是開心,難過就是難過,撒謊時也漏洞百出,連偽裝都不會。

就像剛才,虞念說好幾次路過看到了她中學墻上張貼的光榮榜。可虞念在市中心上學,而她的中學地理位置很偏僻,根本不可能存在“路過”。

虞冷破天荒地陷入迷茫和混沌,搞不懂,捉摸不透,弄不清楚。

愛一個人很簡單,恨一個人也很簡單。

虞念對她,究竟是恨,還是愛?

如果是恨,為什麽情願選擇跳下鐘樓,也不願意推開她。

明明對虞念來說,她是一個那麽壞,那麽可惡,那麽不近人情的姐姐啊。

可是如果愛,又是為什麽愛?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

虞冷從覆雜的情緒中抽離,輕輕吐出兩個字:“傻子。”

可話雖如此,她卻輕輕擡起手中的鐘錘,在夜晚結束之前,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一陣悲憫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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