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江瞬從病床上坐起來。

她看著窗外的雪花思緒飄了很遠。

她想起小時候，想起姐姐，想起小息，甚至想起了媽媽。

那個女人生下她又不要她，她把她帶到天堂又把她推向地獄。

那個女人愛她嗎？

這個答案很模糊，這個問題她不敢深究。

想的多了，心就更加的寒冷，答案顯而易見。

上夜班的護士來交班，程序化的詢問之後，她們打起了八卦。

“江小姐，經常來這的那個帥哥是你的男朋友嗎？”

江瞬轉過來，偏著頭，如同小孩子的語氣。

“不是。”

“太好了！那他有女朋友嗎？”

“沒有。”

“哇哇，他這麽帥竟然沒有女朋友！聽說他是大公司的少爺，是不是啊！”

“……”

“對了，我聽六病區的同事說，他的父親因為心臟病也住在我們院，是不是真的！”

“……”

窗外的雪越來越大，白茫茫的一片，江瞬沒了開口的心情，護士也就識相的走開了。

瘋長的悲傷在她的身體裏回溯而來。

荼蘼花開，開至彼岸。

突然沒有任何預兆眼角就落下淚來，那一枚一枚晶瑩的淚珠像是祭奠曾許諾的誓言，多年以後空落繁華，只剩下無奈的絕望。

空氣略微清淡，沒有過多濃稠的氣氛，懶懶的燈光透過寥寥的雪花，地上躺著影綽的光斑，緊接著天空裏逃竄瀉下的音符，止了生命。

江瞬的電話響了。

江瞬接了電話。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裏面尖厲的女聲一下子打擾了正在閉目養神的她，然後，江瞬的整個世界崩塌了……

滴——滴——

呼吸機運作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拉得更長。

房間裏很暗，病床上的男人帶著氧氣罩安靜地睡著。

紀明豪最近的情況有好轉，心臟的跳動也平穩了，各項指標也在慢慢恢覆正常。

江瞬一臉蒼白的站在床前。

她趁護士偷懶睡覺的時候溜了進來。

床邊，她死死地盯著紀明豪睡著的臉，瞪著滾圓的炯炯大目，嚇人的很。

晃了晃神，她撇了撇咬出血的嘴唇，似乎有一些委屈。

“為什麽你還能睡著……”

嘴角浮起了微微的悲涼神色，她俯下身子在男人的耳邊說，像鬼魅低語。

“為什麽你還活著……”

江瞬的眼睛慢慢滲出一絲微紅，撅著的嘴巴不休地喋喋嚷嚷。

“我又失去了……我又失去了……”

江瞬緩緩閉上了眼睛，胸口泛著苦澀的哀痛和淒涼。

她捂著胸口鮮血淋淋的疤痕，滿臉驚駭。

“小息……我的小息……把小息還給我……”

說話的聲音猛地頓住了，江瞬分明感受到一束思念多年十分熟悉的光線在自己的身後，像那些年一樣默默地看著自己。

姐姐，怎麽辦，我把小息弄丟了……

像是丟掉了魂魄的孩子喃喃地四處回顧不懈地在人群中尋找。

小息，小息……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微笑的樣子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幾米外，漸漸的，他從她的面前慢慢離開……慢慢的消失在黑暗籠罩的世界……

心在剎那間恍若哆嗦了一下。

就像多年前一樣，生命裏最最重要的人還是離開了……

這麽多年來，她究竟在奢求些什麽……

這麽多年來，她到底為了什麽……

那有著溫和面龐的少年……

那無奈微笑的少年……

那看著她明亮的雙眸輕輕帶著耀光的少年……

那不作聲息默默註視著她的少年……

那哭著說愛說她是唯一的少年……

小息……小息……我的小息……

對江息的思念耗盡她的心脈，她分明獨自一人卻感受到小息的氣息就在不遠處，思念演化成了幻覺，失了她的魂。

江瞬陰郁的心情頓時花開了，柔和的眼角彎曲。

“……為什麽你還活著……明明該死的人是你……”

說著，回神，她拔掉氧氣管。

床上的人一陣顫抖，像是惡鬼的怒吼。

江瞬不敢轉頭，臉上冷冷的笑著。

她瘋了，這個世界早就把她逼瘋了。

這只是對與錯遙不可及的一瞬間而已，就像在荒野上吶喊，沒人聽到沒人會應和。

江瞬一臉冷漠地轉身出了房間，輕輕關上門。

命運是什麽，是什麽決定了命運。

若是生命對她公平一點，若不是她最愛的人逝去，若不是她固執地認為這些不幸拜人所賜，是不是她自己的命運她也能有掌控的東西。

可對她公平的只有死亡而已。

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刻，江瞬想到的是自己可笑的命運。

醒來，視線裏只有一張浮腫醜陋的臉，惡魔笑著問她：最後那一秒，你還能想到什麽。

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

為什麽永遠只有你一個人。

為什麽你永遠保護不了你想保護的。

她嘿嘿地笑，眼裏有淚在閃光。

到底是她錯了。

她不該出生，不該保存那些悲慘的記憶活著，不該遇見，不該愛上。

終於相信，真有所謂的天意安排，命中註定的劫難，逃也逃不掉，命中註定的人，想留也留不住。

命運的最後只有死亡，再強悍再挽留，也終究敵不過。

這是擺在眼前她該明白的道理。

所以小息，姐姐把能承諾的都承諾給你……只要……只要你回到我的身邊……有生之年，我不再奢求什麽，我一定陪在你身邊……

那麽小息，你能不能也答應我，好好地回來，不要傷心，不要絕望。

小息，我的小息！

江瞬這輩子沒做過幾次承諾，因為每個承諾，她都要用一生去實現。

醫院的樓頂，寒風凜凜。

時間尚早，朝陽在天邊剛剛露出頭。

江瞬低著頭默默站著，手裏的電話瘋狂的響著。

感覺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眼前總是模模糊糊的。

她的嘴裏很幹，說不出話。

她覺得身體裏空空蕩蕩的，沒有靈魂。

樓頂吹來的風很冷，像刀一樣劃過臉龐，刀刀見血，卻不痛不癢。

是她的心太痛，所以感覺不到。

忽然想不起來是為什麽要站在這裏，腦子裏好像是空白的，像昨天堆積起來的雪。

她低頭摸手機，才發現自己竟站在欄桿的邊緣，腳下是萬米高空。

風從她的耳邊呼嘯而過，撕裂她靈魂的傷口。

“江！你在幹什麽！回來！”

背後驀然響起紀冽月的聲音，他向她焦急地伸著手，他的身後還站著幾個神情嚴肅的警察。

江瞬向他虛弱的笑笑，眼眶紅了。

“小息……”

“……”

“我的小息……沒了……”

“……”

說出的話語裏滿是傷痛，忐忑不安又惶恐失措，像迷失在十字路口的孩子。

江瞬的大腦被這個悲傷的現實一步一步侵蝕，直至全盤占據。

傷痛一旦開閘便傾瀉而出，洶湧如潮。

心臟一下一下慘烈的痛，甚至痛到骨血，骨肉連心，讓她抽搐不止，撕心裂肺。

眼裏的淚太多，江瞬閉上眼睛，緊緊握住雙手，指甲攥入掌心，好疼，好疼，卻比不上心臟的疼。

“江！過來！我求求你！你過來好不好！”

“……”

紀冽月強忍住噴薄而出的眼淚，壓低了聲音，讓自己顯得不那麽顫抖，繼續向她伸著手。

可她充耳不聞。

她站在他的對面，只有幾步的距離，可她的身後是萬米高空，她背對著站著，面無表情。

“江！不要做傻事！一切都會好的！”

“不會了……”

“……”

身體裏有如撕裂般的疼痛，雙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她在風裏站都站不住。

深深喘著氣，聲音卡在喉嚨裏。

“紀冽月……我的小息再也不會回來了……”

“……”

“錯了……都錯了……可我不知道到底哪裏錯了……”

“……”

“……我用盡努力……卻只是半生煎熬……我願意窮盡一生……哪怕最後蹉跎終生……可我到底為了什麽……”

“……”

“好像碎了……我的身體什麽都碎了……那些碎片……碎了一地……我拼不好……無數道的傷口……它們都在流著血……可我治不好它們……”

“……”

江瞬的目光低垂，她看向自己的手，那裏血肉模糊，那裏有她身體殘缺的碎片。

再擡起頭，淚如泉湧。

“到最後……什麽也沒有……我的手裏……空空如也……到最後……連小息也……我要小息……把小息還給我……”

“江！你冷靜一點！你先過來！我陪你！我陪你去找！”

紀冽月的聲音在發抖，他滿臉震驚。

他向她伸著顫抖地雙手，感受她的絕望卻說不出一句話，只重覆的說著‘過來！你過來！’。

“江！快過來！快過來！”

江瞬掃了一眼眾人，氣氛相當緊張，可她的腳下卻很輕盈。

“找不回來的……”

“……”

樓頂的風吹得格外的舒服。

從這裏摔下去肯定碎屍萬斷吧。

忽然覺得往事如煙一般，全部消散去。

江瞬想。

從這裏下去，就能見到姐姐，就能見到小息……

“江！還有炘雲！你還有炘雲！”

紀冽月向她大叫。

“……”

江瞬回了神，她的眼裏不禁有一絲惆悵還有一絲……眷戀。

“紀、紀炘雲？”

飛走的魂魄又飛了回來。

江瞬呆呆地站在風裏，一臉迷茫。

想起那個男人好看的眉眼，他微笑的臉，微抿的唇……

江瞬的嘴角笑了笑。

片刻之後笑容慢慢散了開，疼痛也開始減弱。

下一秒，她的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