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霄離開。

江瞬一動不動地坐在地板上，情緒消沈了很久，臉上一片叫人心疼的憔悴。

刻意忽略了心裏難耐的悸痛，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安靜著聽靈魂的聲響。

明明身邊空無一人，明明身邊只有空氣，卻能在空氣裏嗅到凜冽的氣息，甚至能隱隱感覺到那個男人的體溫。

江瞬暗暗在想，現在自己的樣子一定很不自然，很怪，很難看，否則不會難過成這樣。

突然就覺得肚子餓了，江瞬起了身腳步緩慢地向廚房走。

清水煮面。

沒有油，沒有鹽，連一片菜葉子也沒有，簡單到什麽都沒有。

一會兒水滾了，拿出碗，撈面。

“……煮面也是一門學問，水多了不好吃，水少了不好吃，面硬了不好吃，面軟了也不好吃，要想煮好一鍋面，可是不容易的。”

誰在她的耳邊說話。

這聲音似曾相識，似是還在，若有似無。

一晃神，身體不聽使喚的一抖，無意識雙手放開，碗和筷子墜到地上，面灑了，滾燙的面湯濺在腳上，痛蔓延開。

蹲下身體，她默默流淚。

她恨自己的動心，恨自己的膽怯，恨自己的不安。

像是做錯事情被抓個正著，幾乎嚇得只剩半條命，卻因為那個男人的不怪罪和寵溺而自卑羞愧的躲到角落裏，萬般小心只希望不讓任何人看到。

紀炘雲……

為什麽我們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集，每一次都讓我刻骨銘心。

我很想知道，我回憶的那些回憶在你心裏的哪一個角落，是不是落滿灰塵。

你愛過的，你愛著的，或愛著你的人，你還記得嗎？

可笑的是，如今我是多麽希望你能看我，你能抱我，可當你真的註視我，真的擁抱我時，我又是止不住的心慌。

害怕，害怕……像失去至愛那般害怕……

那天晚上，江瞬一直如此痛苦，像是著了魔，哭了笑，笑了又哭，扶著墻不停地幹嘔，嘔出的是自己破碎的心。

那天晚上，江瞬瘋了一樣的想念那個男人。

那天晚上，江瞬驚慌失措到發狂。

那天晚上，愛情在這裏，輾轉。

你知道心被挖空的感覺嗎？

如行屍走肉一般。

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有一天遇見，然後走進他的生命並左右他的生命，可當它真的實現，當這一天終於來了，當她真的進入他的心裏，執拗地糾纏後卻覺得好累，好昏暗。

覺得，這不是她要的結果。

看著空蕩蕩的房子，整個屋子都是暗的，整整三天沒吃飯沒休息。

她不餓也不覺得累，卻有種要虛脫的感覺，突然就覺得這世上的事再也沒有任何意義。

江瞬把自己扔在床上，蜷縮。

好冷，好慌，好害怕。

可她在慌什麽，害怕什麽。

房間裏安靜的可怕，昨晚的淚痕還幹在臉上，皺皺的難受，可是她不願起床，僵硬地抱著被子發呆，很久很久。

然後又開始幹嘔，胃裏像火燒一樣的難受。

吐完以後，捧了一把冷水洗臉，深呼吸，小心翼翼的擡眼望向鏡子，果然，鏡子裏的人憔悴、蒼白，眼神茫然。

一窒，她的眼神一下子涼了。

她淡淡地看著鏡子裏的人，那個人也在淡淡地看她，然後又昏昏沈沈的閉上眼，站的太久腿已經麻了，身上也是冰冷。

她慢慢的滑坐下來，頭深深的埋進膝蓋裏，淩亂的發垂下來，黑色的發絲之間，微亮的白。

9月末的天氣，還不算冷，為什麽她卻覺得像是待在黑暗的谷底，風是唯一的聲音，只有冷然的刺痛，渺渺茫茫，陰陰暗暗。

風裏，江瞬昏倒了。

漫長的一個夢。

她夢到一片無盡的白玫瑰花海，山谷裏明媚的陽光，鳥兒自由的鳴啼，山澗清澈的小溪……轉身間還有那對她微笑的男人……

從沈睡的夢中醒來，場景就發生了轉變。

白色的房間和白色的床，還有床頭冰冷的吊瓶。

江瞬想起身，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

有人走了進來。

溫潤爾雅的氣質，精致的無框眼鏡，帥氣的眉眼。

許霄緊緊的盯著她的眼。

“你睡了很久。”

“……”

“我正好去拿東西，看見你暈倒在地板上……”

“……”

“這些天你過得不好。”

“……”

“……你的頭發……怎麽會這樣。”

“……”

“……江瞬，你總要好好活著。”

“……”

房間裏，只有許霄的聲音在響，而她閉著唇，一言不發。

許霄定定的望著她，俊朗的臉上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的苦澀。

“……有件事，我想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江瞬還是沒有反應。

許霄盯著她的臉，略感不安，淡淡地說出一句。

“江瞬，你懷孕了。”

江瞬楞了一下，猛地擡頭看他，滿眼訝異。

看他認真的表情，江瞬心下一抖，像是被人不小心刺進了玫瑰的尖刺，刺痛讓她忍不住低頭痛呼，小小的血珠立即在心臟裏湧現。

頓了頓，江瞬發怒。

“你胡說！”

“一個月。”

許霄淡淡地說，眼睛裏折射出一種令人不忍的光彩，江瞬突然猛地瞪了一眼，直直的撞進他盯著她的眸子裏。

江瞬的身上一陣發冷，只覺得全身開始僵硬，或是可以拽出個詞叫“五雷轟頂”來表達。

懷……孕？

她懷孕了？

她的肚子裏竟然有了一個孩子？

她竟然……有了他的孩子？

江瞬突然覺得很好笑，眼神還是冰冷，嘴角卻浮出一絲微笑。

她側過身，眼角派生的寒氣依舊讓人膽戰心驚。

明明想要遠離，明明不想糾葛，明明沒有陷入虛假的愛情裏，自認為沒有跨越那條界限，自以為能瀟灑的解脫，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孤獨的活，從沒想過某一天會有一個人出現，替換了她幾乎已經為之錐心泣血的夢。

江瞬的嘴角上揚，是想露出笑容的姿勢，卻因為眼神的悲傷，讓這個笑容看起來悲涼之極。

許霄只是臉色淡淡的看著她，可能是不忍看她悲涼的樣子，別過臉去，眼神有些莫名。

“告訴他嗎？”

江瞬當然知道他話裏的“他”是誰，告訴了又如何，她害他如此，她的心裏早就下了決心，絕不會因為突發的情況而改變。

擡起眼，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江瞬伸手輕輕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告訴他什麽，孩子又不是他的。”

“……”

“許霄，不要告訴任何人。”

“……”

許霄偷偷地看著她的反應，沒有什麽不適，沒有什麽異常，還是那樣清清淡淡，還是笑得波瀾不驚。

房間裏寂靜如水。

吊瓶裏的水還在一滴一滴的落下，冰涼的針頭，冰冷的血液流進她的身體，也流向了她的心臟。

沈默過後，除了臉色煞白，還有那再也停不下來的急促呼吸。

江瞬直直地躺在病床上，雙手交握輕輕地覆在小腹上。

她從來不愛開口說話，覺得這些所謂的低沈與磁性的嗓音總是帶著壓抑的尖叫，但大多時候是因為找不到說話的對象，也怕說得越多錯得越多，所以她也不敢想，怕想得越多，想要的就越多。

但人都是貪婪的，她卻從來不怕被人看出來自己的貪婪，她怕的是貪婪一場的後果，欲壑難填，害怕被自己的欲望淹沒，更怕它淹沒的不光光是自己。

可是貪婪是要付出代價的，當初她貪了一點點溫暖，貪了一個人的懷抱，貪了一個人的情感，最後，咎由自取。

孩子。

一個意外而來的小生命。

一個她想都沒想到的結局。

一個把她跟他緊緊牽絆的繩索。

如果換了別人，一個小生命的到來會牽動一個家庭的心，它洋溢著太多人的愛，更寄托了很多人的期盼。

它脆弱，它堅強，它可愛，它嬌小，它是天使，但它也是惡魔。

深夜，窗外的風兒靜悄悄，窗外的燈光不停的閃耀，床頭的燈發著微弱的光。

江瞬靜靜地坐著，頭靠著床頭，眼睛看著窗外閃爍的燈光，眼神如水，不知在沈思什麽。

值夜班的護士來巡查。

“很晚了，你怎麽還沒睡，你剛懷孕，要好好休息。”

江瞬不說話。

護士關掉她的床頭燈，輕聲細語。

“快睡吧。”

像是在夢裏恍然醒悟一樣，江瞬轉頭看了她一眼。

黑黑的夜幕下靜靜坐著的身影，修長的，黑色的，茫然的，仿佛靈魂出竅。

“護士。”

她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冰冰涼涼。

“我想見醫生。”

護士不解。

“你哪裏不舒服嗎？”

江瞬忽然就咬著嘴唇笑了一下，眼裏的焰火在劇烈地跳動，還是那種慵懶懶帶著笑的嗓音。

“我要拿掉這個孩子。”

窗外的風又淩亂的吹來，吹亂她的發，吹花她的眼，也吹落了她的淚。

本來只是簡單的愛恨情仇卻生生有著太多太多的無奈，徹底毀了她的人生。

這是世間上最可笑的了吧，本有著不會入魔的雄心壯志，卻被庸俗的感情磨損碎裂，原本存活下去的目標如今也變的毫無意義，變成了一個笑話。

江瞬的眼開始失去了焦距，最無法承受的應是這個吧，沒有人會在做出這個決定後心情舒服，可是她無能為力，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她不想她的孩子擁有一個她只想折磨甚至憎恨到死的父親，如果這樣，還不如不出生……

心臟那裏突然刺痛萬分。

伸出去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夜幕下的窗外燈光反射，玻璃上映出她無神且越顯憔悴的眼。

孩子……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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