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

安靜的房間裏，江瞬在床上輾轉反側，她怎麽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唉聲嘆氣了半晌，撓著頭發終是坐了起來。

借著淡淡的月光，江瞬的臉色蒼白，面無表情。

沈重的呼吸。

生命無常，生死由天，可是有些煩惱卻是自尋的，她不是完人，做不到完美的事，有些事知道了就不得不做，一步錯，步步錯，她知道的。

很快就到了新年，許霄回英國去陪父母，至於某個厭惡的人，自從不歡而散以後再也沒有見過。

江瞬和小息過了一個簡單的新年，吃了餃子，放了煙花，還一起看了爛俗的春節晚會。

新年過後的一個星期，他們回了老家掃墓。

寂寥的墓碑，冷冰冰的祭品。

可能是不想再回憶那些慘不忍睹的往事，只在老家待了一天，掃完墓，他們就匆匆趕了回來。

當天晚上，江瞬接到許霄的電話。

電話裏許霄的聲音淡淡的，若無其事的語氣：“新年好，我的‘女朋友’，明天要不要來一個新年約會？”

掛了電話，懵了很久，江瞬才想起來，他們好像還是男女朋友，雖然是假的。

夜晚，別墅裏燈火闌珊反而讓夜色裏的星星閃著虛弱的光，燈光有些耀眼，風吹影動，江瞬看不清眼前。

許霄牽起她的手，江瞬從車裏下來，身後長長的晚禮服也緩緩的從車上滑落，這是一件雪白的禮服，綴著明亮的碎鉆，高貴典雅，跟她格格不入。

化了妝的臉，眼睛更加的靈動，容貌更加的嬌美，卻不真實。

江瞬白皙的牙齒咬著嘴唇，卻終究只是沈默，半天才從嘴角蹦出幾個字：“你……確定要這樣？”

許霄伸手將她依然還僵在半空中的手拉下，反手緊緊地握在手心，沈靜地看著她，不自覺的摘了他的眼鏡，對上那雙美麗的迷惑了人心的眼睛：“不要擔心，你很美。”

江瞬皺眉，她不是問他這個！

今天他們如此盛裝出席，參加的是一個訂婚晚宴。

晚宴的主人公是紀炘雲和林從雨。

江瞬的眼光一直註視著許霄，那是探究的眼神，她看不懂這個男人，自己喜歡的人要跟別人訂婚了，他竟然還能這麽神態自若的參加她的晚宴。

許霄感受到她的目光，像是猜到她的疑惑卻故意不挑明，臉上的表情依舊溫和，笑了笑：“怎麽了？我臉上有臟東西？”

“嗯，有假面具。”江瞬轉過頭，不再看他。

許霄一楞，而後輕輕一笑。

進入晚宴會場，觥籌交錯，人山人海，幾十個端著盤子的幹練侍者在穿著華麗談笑風生的貴賓裏行走。

這是訂婚晚宴？這分明就是商界明星大咖的集會!

江瞬突然就害怕起來，雙手交叉躲到許霄的身後，收攏，緊緊的將整個人都貼攏上去。

許霄回頭看她，知道她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微微一笑，發出細微的聲音卻足以叫她安心：“別怕，你跟著我就好了。”

江瞬點點頭。

“許總！您好您好！我是w公司的負責人……”

“許總！好久不見！我們上次約好一起吃飯的，不知道您何時有空……”

“許總！我是……”

“許總！……”

身邊很快就圍上一群商業人士笑容滿面的跟許霄掃招呼，寒暄的，遞名片的，一時之間許霄有點分不開身，他轉過頭輕聲跟江瞬耳語：“訂婚儀式還有半個小時才開始，你去露臺等我，忙完我去找你。”

江瞬聽話的從人群裏擠出來，滿身大汗。

夜色很重，寬大的露臺上空無一人，寂靜，也是，這樣難得認識商界人士的機會，沒多少人會像她一樣百無聊賴。

明明才是開春，外面依舊讓人感到冷，空氣很濕潤，好在別墅的花園裏燃燒著篝火，火光沖天，偶爾還有點點火星舞動，就像是小小的螢火，漂亮又耀眼。

江瞬無聊的看著篝火就發起了呆。

突然一陣風起，吹動露臺兩側掛著的長長紗幔，紗幔飛舞。

紗幔之下，一個西裝筆直的男人推開露臺的玻璃門走了過來。

涼風襲來，淡淡的月華伴著熊熊的火光透過紗幔灑入，如此的靜謐美好。

黑暗下，男人靜靜地站在離江瞬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

璀璨的月光下，他的雙眼如晨光般燦爛，他的眼裏夾雜著江瞬看不明的光，兀自紛飛纏綿。

江瞬不自禁地皺了皺眉，須臾，慢慢地揚起笑容淡淡地說道：“恭喜。”

一時楞住，紀炘雲把她的表情看在眼裏卻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中有一閃而過醉色的浮光，目光直直地穿過江瞬不知看向何處。

也許是不甘心，也許是不明白，也許是不舍得，也許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他問她：“江瞬，你是真心恭喜我嗎？”

“……”發楞，江瞬不說話，只是擡眼輕輕的瞥了他一眼，轉了身，不再理會。

此時，不遠處開始放起燦爛的煙花，紅白相間，絢麗奪目，晚宴會場裏的人大聲歡呼起來，掌聲、笑聲交織在一起，交響樂也宏亮的響起。

江瞬望過去。

透過露臺的玻璃門，會場裏的水晶燈燈光華美。

燈光下，一身紅裙，打扮絕美的林從雨款款的從樓上走來，她走到許霄的身邊說著什麽，然後相視一笑，身影漸漸被人簇擁著，而後，訂婚晚宴開始了。

江瞬看了一眼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紀炘雲，晚宴開始了，怎麽他這個主角還不進去。

不再理會，也懶得理會，江瞬拖著長長的晚禮服從紀炘雲的眼前走過，推開露臺的門。

忽然又是一個煙花被放上了天，煙火綻放的瞬間，一個聲音響起，慘白的音節，一字一句……

“江瞬，我…你。”

“嘭——”又是一個煙花。

恍然覺得，滿世界只餘下滿眼銀白的煙絲和淒厲的火光呼嘯而過，看不到月光，也找不到方向。

江瞬的胸口急劇起伏著，墨黑幽深的眸底翻湧著滔天的巨浪，聽到他好似耳畔的淺吟，猛地僵住了身體。

她回過頭，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個靜穆的站著不再說一句話的男人。

他、他剛才在說什麽？

訂婚晚宴順利開始。

江瞬站在角落看著被圍在人群裏接受祝福的璧玉佳人。

當看到那個男人盯著她的眼中參不透的光芒，江瞬的心裏升起一陣她道不明的害怕。

半分驚悚，半分興奮，還有一絲叫人膽顫的不安。

許霄對她露出一個寬慰的微笑：“馬上就結束了，我送你回家。”

“許霄。”江瞬叫了他一聲，惶惶不安，“我現在就想走。”

“……呃？”

急急地出了會場，江瞬舒了好長一口氣，長時間的壓抑著自己，身心都累到極點。

許霄對這個女人的奇怪行為已經見怪不怪，細指一伸取下他的眼鏡，眼光有些黯淡：“發生什麽了？”

江瞬一楞，想到剛才發生的事，心跳莫明漏了一拍。

“我累了，我想回家。”她是真的想回去了，從來沒有覺得這麽疲憊，很難受卻無法緩解，小息肯定還在家裏等著自己，想起許霄來接自己時小息那張難看的臉，江瞬又覺得一陣劇烈的頭痛。

“我送你回去。”

江瞬拖著白色的晚禮服在嫩綠的草坪上慢慢地走著，“嘩嘩”的聲響，一步一步。

當終於走到汽車旁邊，她擡起頭，躊躇半晌，終是對著許霄的後背問道：“你……不難過嗎？”

“難過啊。”許霄淡淡地說。

“……”完全看不出來。

許霄微微地偏頭，依舊清冷的聲音：“……難過又能怎樣……”

這是一種疲憊的開口，聲音微微的沙啞，盡管如此，江瞬還是聽出了這聲音裏的顫抖和痛楚。

兩個人安靜下來。

繼續往前走，江瞬的腳步突然快了起來，破口而出一句話：“你覺得男女朋友是不是應該住在一起。”

許霄一驚，腳步像是踩了剎車，猛地回頭看她，待看清她認真的臉色時，驀地吸了一口冷氣。

這個女人真是奇怪！

可能是太驚訝，好半天許霄才開口問道：“你……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這看似玩笑一般的話卻最容易試探一個人的心，江瞬笑笑，點頭：“嗯，愛上了。”

假話。

許霄帶上眼鏡，眼光垂下，一笑：“男女朋友住在一起合情合理，我現在正好急需安慰。”

江瞬微笑著，雙眼明亮。

這是很差很漫長的一夜，江瞬知道從這一夜開始，之前天翻地覆，之後地覆天翻。

回了家，小息果然還沒睡，江瞬對他臭極的臉只是一笑，說了一句“我累了”，就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去了。

漆黑的房間裏，換下的白色禮服淩亂的丟在地板上，沒人愛惜它是不是會沾滿灰塵。

江瞬瞪著眼沈默著，分開纖長的雙臂環住自己冰涼的身體，這是最明顯的保護的姿態，是的，她的心裏很害怕，她想要保護自己，哪怕這種保護只是一種假象。

想到今晚那個男人對自己表明的心跡，江瞬的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臉上的笑容迷人，可她的眼裏卻閃過一抹觸目驚心的恨意。

很好，真是太好了。

好到讓她忍不住大笑出聲！

就像是把一杯烈酒喝進胃裏，火燒一般，灼痛了她的整個身體，連帶著她的整個思想也全部化為灰燼。

什麽值不值得！什麽後不後悔！什麽殘不殘忍！全都沒有了！

下了決心以後，誓死不悔！

她只要那個男人一生痛苦，就算讓她花費整整一生的時間，亦是義無反顧。

恨著，恨著，她恨著那個男人，這恨如毒，穿腸而過，早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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