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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買土地,做幫工 小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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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買土地,做幫工 小別。

四月春夏交際, 付東緣生了一場病,讓家裏的兩個擔心壞了。

起因是前一日,他們這裏大變天, 烏雲壓頂,付東緣第一次見雲離自己這麽近,好似伸手就能觸得, 大受震撼,看著看著就入神了,等雨澆過來近在咫尺了才回神, 然後轉身朝屋裏跑去。

跑到屋檐下險些還摔了,被偷看夫郎觀雲的周勁一把摟住。

付東緣正要感嘆周勁的胸膛還挺好抱的,雨水就澆在了他的身後, 掀起了一陣寒意,然後就像蝴蝶效應那般, 引得他鼻尖發癢, 抵在周勁肩上打了個噴嚏, 然後就染上了風寒。

風寒來勢洶洶,不給付東緣嚴陣以待的機會,他一進屋,腿就軟了, 然後全身無力, 發起了燒。

好在從孫郎中那拿的驅寒藥還有, 周勁趕緊去煎來, 讓付東緣喝了。

一連喝了幾天, 這頭昏腦漲的感覺才有所緩解。

這回生病,付東緣鮮明地感受到了哥兒體魄的柔弱,要換作現代的他, 常年風裏來雨裏去,也沒見生過什麽病。

不過吃一塹長一智,這次的風寒也讓付東緣長了記性,知曉每年季節交替的時候要尤為註意。

看雲看雨,都不妨事兒,得穿厚點,不給寒氣侵襲他的機會。

生病帶來了身體上的難受,心態使然,付東緣不是會在那唉聲嘆氣,怨天尤人的性子,他特別會給自己找樂子。

能下床了,他就抱床被子,坐在暖融融的太陽下,將自己裹成一個粽子,然後看院子裏的小樓和周勁幹活。

近來奇幻峰上的野生苧麻可以砍了,低頭叔喚他們上去,一捆捆地砍下來,用扁擔挑了,擔回院子來剝皮。

剝皮只是第一步,剝下來的苧麻皮泡軟之後還得用特制的刀來刮絲,刮完絲經晾曬、搓線、用草木灰熬煮、清洗、曬幹,才能用來織布。

給一捆一捆的苧麻剝皮的那天,付東緣燒未退,沒有行動力,只好坐在周勁給他搭的臨時床板上,用“火辣辣”的目光看周勁勞作。

小樓今天去墟市賣菌子,將二狗也帶去了,所以家裏只有他們兩個。

看著看著,付東緣發現,立夏過了,天逐漸熱起來了,就產生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好處——周勁身上的衣服越穿越薄。

看那麥色的肌膚與壯實的胸膛,從敞開的衣領裏袒露出來,付東緣覺得這一幕對自己的眼睛十分友好。

剝苧麻皮要先將苧麻的下端弄折,再從這段折斷的口子裏撕出苧麻皮。

周勁手臂修長,動作流暢,就這麽一折一撕再一拉,一條青綠色的苧麻皮就握在了他的手裏,平鋪在他的腿上。

付東緣一會兒盯著周勁賞心悅目的動作看,一會兒盯著他袒露的衣領子看,一會兒盯著他的腿看,看那滿是腱子肉的腿部線條,看著總想呼啦啦地喝點什麽。

腦袋雖暈乎,但付東緣嘴角總是抑制不住地想笑。

給浸泡過的苧麻皮取絲的這天,付東緣好多了,可以來幫忙了。

他還是被周勁裹得像粽子一樣圓乎,但手可以伸出來了,可以幫著一起幹。

周勁家取絲的工具有兩個,一個用磨刀石磨過了,一個沒有。毫無疑問,沒磨的那個是給他的。他那操心很多的相公怕刀口太鋒利,會傷到他的手,所以給了他個鈍的。

周勁做了一次示範,付東緣學著弄了一次,雖不大流暢,但刮過的地方是有效的,能看到一小截被刮去外表皮,呈現出白白綠綠狀態的苧麻纖維。

在沒刮到的地方繼續,一條完整的苧麻絲就被取出來了。

周勁自己手上弄得飛快,但不求哥兒跟他一樣,在他看來,這就是滿足哥兒好奇心,再順道給他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出乎周勁意料的是,付東緣上手摸索了一會兒,就找到了竅門,知道怎麽用力,刮出來的絲平整又幹凈。他雖弄得慢,取出來的絲卻是極好的,很適合用來織夏布,做衣衫。

夫夫倆在院子裏不緊不慢地弄著苧麻絲,互相欣賞對方的手藝,不遠處的田地突然傳來一聲怒罵,引得兩人擡頭。

“天殺了,誰又偷我們家稻秧了!”

不出意外,肯定又有人去偷陳六家的菜了,讓他媳婦朱有梅大為惱火。

陳六家的田地大部分在東頭,只有這小半畝,在周勁家的坡下。

因往來費勁,好吃懶做的陳六不愛管,他媳婦朱有梅倒是勤快,幹完家裏的活了就拎著把小鋤頭,拿著些菜苗在這地頭種。可不論種什麽,總會被偷。

這麽大點兒的地方,種的也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不可能夜裏專程派個人在這守著。

那賊也是盯上他們了,就逮著他們家和陳大臉家的薅。

一而再再而三,朱有梅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今兒打算將事兒鬧大,同大臉媳婦兒何秋香一起,和西頭的人吵了起來。

“不是你們偷的還會有誰?你們家就在這邊上,天天在這走。”

“我們家挨得近就說我們偷的,王駝子家的地離我們家更近,我們咋不去偷他們的?”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你們欺負我們住得遠!”

王駝子的兒子王大勇出來說:“凡事都* 要講證據,你們家的苗這麽小,誰偷了補田裏,不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在田裏逛了一早上了,找出這樣的苗沒有?”

朱有梅嗓門粗大,壓王大勇一頭:“誰知道你們偷去以後種哪裏了!”

王大勇沒好氣道:“西頭就這麽大,誰家房前屋後要是多了點東西,一看便知。你睜大眼睛瞧瞧,誰家有?別是你們自己做了手腳,在這賊喊捉賊!”

朱有梅氣道:“你的意思是我演的了?我吃飽了撐的演這戲幹嘛!”

王大勇忿忿:“你們東頭的人吃飽了撐的做出來的事可多,要我一件件地數出來嗎?”

“你!”朱有梅氣得兩只眼睛都要翻過去了,趕緊叫何秋香回東頭叫人。她們現在就兩張嘴,吵不過西頭這十幾口的人。

叫來了自家男人,也叫來了家裏的一幹親戚。可以這麽說,這個點,沒什麽事幹,坐在村口大榕下拉閑散悶的,都被何秋香叫了過來。

西頭也不怕他們人多,紛紛回屋裏,將鋤頭柴刀等威懾力強的農具拿出來。

兩邊本就積怨已久,就看誰撕開這道口子了。

付東緣和周勁無心刮絲了,悄咪咪地跑到自家棗樹後頭,剝開茂密的棗枝看。

他家棗樹立夏前一天發的芽,至今半個多月了,長勢良好,冒出來的嫩芽葉葉很多,嫁接的枝條也盡數成活。

這會兒更是派上了大用場,為他們充當了掩體。

眼看著怒火越積越多,兩邊的人都按捺不住要動手了,河源村的村長陳德駿姍姍來遲,一開口就是勸架標配:“胡鬧,都給我住手!”

東頭的見村長來了,底氣更足了,七嘴八舌讓村長給他們評理。

“你說秧苗是村西頭的人偷的,證據呢?”陳德駿第一個質問的是陳六的媳婦兒朱有梅。

朱有梅哪裏能拿出證據,她要真有證據,早就同這家人撕破臉了,犯不著整這一出。她只能引著村長去自家田地裏看,“村長您瞧瞧,外圍這一圈的秧苗通通不見了,這人不下水田,明顯是做賊心虛,不想留下足印,他這樣陰險狡詐的我們哪裏能拿到他的把柄?”

秧苗少了一圈這麽明顯的事,不用走近看,也能註意到,陳德駿不願費這個勁,背著手立在原處道:“陳六家的,我們東頭是虧待你還是怎麽的,東頭的地不夠你家種的?犯得著為這一點下田地鬧這一出麽?你們家要真的缺這點糧,我從義倉裏補點給你就是。”

依陳德駿看,東西兩頭分得幹幹凈凈清清爽爽最好,他們各過各的,不要摻和在一起。那麽多的田都分好了,怎麽到了陳六家和陳大臉家就非得留著這麽點的地呢?

朱有梅主要是看不得地荒,小聲嘀咕:“那這塊就荒著了麽?”

“翠蓉家不也是這麽做的麽,專心種東頭的,收成也不見差到哪裏去。”

陳翠蓉家的地之所以荒著,也是因為種什麽就被人偷什麽,後面懶得管了,索性讓它荒著。

依村東頭的人看,有這精力,去前門嶺山腳開墾幾塊,都比西頭的好,還省得跟這些雜姓的扯皮了。

朱有梅娘家在青石山後頭的帽帽村,那兒山多地少,在險峻的高山上找個下腳的地都難,別說這麽大一塊的平地了,她自小跟兄弟幾個缺衣少食,就是因為沒地種糧食。

放著這麽大的一塊地荒著,朱有梅做不到,說:“可惡的是那賊,不是我這地,村長您應該主持大局,將這賊抓出來……怎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陳六的聽自家婆娘沒大沒小的,眼皮一跳,大動肝火道:“你怎麽跟村長說話的!就是一塊破地,在這折騰什麽?”

陳德駿微笑著攔住,說:“農家人心疼土地是應該的。西頭這麽多田,怎麽就兩家姓陳的被偷了,其他的都相安無事,你可有想過?依我看,還有一個解決辦法,就是將你這地兒賣了,賣給有心種糧食的,也算是對你這片地有交代了。”

陳德駿這話一出,陳六家與陳大臉家紛紛商量起來,都覺得可行。

既然決定賣了,現在就是要定個地價。

“陳六家的。”陳德駿喚道。

朱有梅忙不疊探了個頭:“村長。”

陳德駿問她:“你這地一年能產多少糧食?”

朱有梅想了想,答:“五鬥。”

聽到這個數,付東緣在腦袋裏快速地換算。半畝地產五鬥糧,一畝地產十鬥,一鬥十二斤半,換算下來就是畝產一百二十五斤。

這也太少了。

現代的農田,多數都能達到一千斤以上,產量是古代的十倍。

一斤糧食三文,一畝地種一季稻,收成是三百七十五文,種兩季是七百五十文。

更可怕的是,付東緣默默計算的時候,周勁悄悄湊到他耳邊說:“陳六家的地,產不出五鬥糧。”

也就是說這畝產上一百斤都難。

那辛苦一年,也賺不到什麽錢啊。

付東緣默默思忖,影響古代水稻產量的因素是什麽呢?土地的肥力?水稻的品種?還是蟲害、天氣?

那邊,陳德駿問完陳六家的,轉頭問陳大臉家的。

陳大臉家的答得比陳六家的快,直接說了個:“八鬥。”

他家的地也就半畝,產量卻比陳六家的多了七八十斤。

“何秋香,說話帶點腦子,你那地能產出八鬥的糧食?”村西頭的開始大聲質問。

半畝八鬥,畝產和村東頭那些肥田都有得一拼了。

何秋香理直氣壯道:“我那田一年上多少次肥啊,產量自然高。”

“還上肥,青葉都沒見你堆過!”

田地的定價是根據產量來的,產量越高,地價自然也越高。

何秋香抨擊這個站出來說話的人:“面癱兒,你們家要買不起就少說點話,嘰歪什麽?”

“你這破地還真當有人買了!”

兩邊眼瞅著又要吵起來了,陳德駿連說了幾個“好了”,將這些吵鬧聲截停,拍板道:“都按五鬥賣。”

“一季五鬥,兩季十鬥,算成三年的糧價就是一兩多些,倒不用算得那麽精細,幹脆點。陳六家的,你家這塊賣一兩銀子,大臉家的,你家那塊比陳六家的大一些,但離路邊遠,也賣一兩銀子,可有異議?”

一兩銀子的地價,已經超出朱有梅和何秋香的預期,她們哪還有聲音?

既是定好了價,現在就要問買地的人了,陳德駿又主持道:“西頭的各位,家裏可有缺田少地的?”

他口中的西頭的各位,家家戶戶都缺地,但家家戶戶也都缺錢。

叫他們拿一兩銀子賣這樣一塊爛地,和要他們的命沒什麽兩樣,所以一個兩個都不吭聲了。

朱有梅知道自家田地能賣一兩銀子時,心裏可高興了,喜形於色,可聽村長問完,西頭的這些都默不作聲,沒有一個有意願買,立馬變了臉。她怎麽就忘了,西頭的一個個都是窮鬼!

陳大臉家也是同樣的心理。

價出了,沒人願意買,事情就卡在這兒了。

主持大局的陳德駿開始掃視人群,問:“西頭的人都來了嗎?怎麽就這幾個人?”

心思活絡的陳六替村長掃了幾眼,說:“沒見到葛家和周二家的。”

“叫兩個人去叫叫他們,看他們是什麽個意思。”陳德駿發話。

陳六立馬拉著自家兄弟去了。

他跑近的那個,叫自家兄弟去遠的叫葛家人。

付東緣和周勁密切關註著,哪用得著他叫,自己轉悠著轉悠著就走了下來,倒是去叫葛家的那個去了一會兒,回來道:“葛家的說,他們不買。”

葛大入獄後,葛家花了大筆的錢財去牢裏撈人,哪有錢買地?陳德駿說:“那就不管他們了,剩下的幾家都商議一下,有哪家想買的?離得近的,合買也行。”

一直在場看這鬧劇起來的,依舊默不作聲,沒有表露出絲毫的意願。陳德駿知道他們拿不出錢,就去看後來的周勁與付東緣,問他們是什麽意思。

付東緣很直接:“一兩銀子不買,五百文倒是可以考慮。”

此話一出,陳六家的急火攻心,亢聲道:“這是維持生計的農田,你當是賣什麽?賣不出去就賤賣?”

“在買家眼裏,它只值這個價。”付東緣語氣平穩道。

在場的除了付東緣,沒有人再出過價了,陳六家的想叫價,也不知要怎麽個叫法,只能去看村長。

陳德駿對這兩塊地賣多賣少不是很在意,他只想著盡快將這事兒解決,盡快同西頭的劃清幹系,他也看陳六家的,說:“既是有人願意買,低些也無妨,你們怎麽看?”

朱有梅想說那就都別賣了,這地他們留著,但還沒開口人就被陳六拉到身後去了,不讓她說。

瞧出村長不是很想搭理這兩個婆娘的陳六上前道:“五百文,成啊,賣了咱們去東頭好好種,省得兩頭跑了。”

陳德駿滿意一笑。

再看大臉陳志傑,都還沒等陳德駿張口呢,也爽快地做主道:“五百文,我們也成。”

五百文買半畝的地,算下來是劃算的,另一戶有想法的人家也蠢蠢欲動,悄聲問付東緣:“緣哥兒,兩塊地你都要嗎?還是可以勻一塊給我?”

說話的是王駝子。

付東緣道:“我只要離我們家坡近的這塊。”

他倒是想將兩塊地都收入囊中,但他們家沒有這個實力,光這五百文,估摸著就要將家底掏空了,所以另外一塊遠的,不做考慮。

得到了準信兒,王駝子上前道:“緣哥兒要陳六家的這塊,大臉家的我們要了。”

陳德駿滿意地捋捋胡子,說:“好、好。”

大臉媳婦兒何秋香剛剛還和王駝子的兒子王大勇吵呢,兩個都看對方不順眼,都不想做這個買賣,無奈這個家,都不是他們說了算,只能怨聲載道地認下。

回屋拿錢,去村東頭的村長家簽訂白契。

付東緣也想去,周勁不讓,說他風寒未愈,還是不要出門了。

付東緣沒堅持,看周勁在那點錢,過去問了一嘴:“咱家還有錢嗎?”

周勁剛點完錢袋子裏的銅板,繩子一系,擡眸道:“不多不少,剛好五百文。”

付東緣非常不好意思:“家裏的錢又被我花光了。”

周勁不以為意,說:“我再去掙。”

只要不動到哥兒的買藥錢,他就不擔心。

錢袋子空了,看著挺沒保障的,好在前陣子收獲了土豆,家裏的茄子、辣椒、瓠瓜、西瓜、苦瓜、冬瓜、南瓜、絲瓜……都在茁壯生長,端午前後,小麥、藜麥、穇子、黍、高粱等雜糧也可以收獲,餓是餓不著。

只是錢袋子空了,還是要想些辦法再掙來,以防不時之需。

周勁拿著簽訂好的白契回來時,順道還帶回來了一個掙錢法子。

是大牛的二哥陳春貴告訴他的。

春貴昨日去了一趟烏茹鄉,得知烏茹鄉多壽村的馬家四月二十要割麥,請各村的青壯來,一天給一百八十文,去幹個幾天,五百文就賺回來了。

周勁想去,又擔心哥兒一個人在家中會出什麽岔子,便回來同他商量。

付東緣說:“情況不一樣了,小樓不也在麽?他現在就跟個小大人似的,你交代他的事,他都會辦到。”

而且周勁出去給人打短工的這段時間,他沒有出門的需求,被意外找上的概率少之又少。

烏茹鄉太遠了,若是近的,周勁會采取跟上回一樣的做法,帶哥兒一起去。可這回不僅不能坐牛車,還要翻山越嶺許多遍,周勁不想哥兒吃路上的苦。

小樓聽了以後,也過來跟他哥保證,說自己會好好照看阿哥的,絕不讓村東頭那些心思難辨的人靠近他們家。

還有二狗,二狗每天都寸步不離地跟著。

周勁這才下定了決心,勞煩春貴捎個消息去馬家。

烏茹鄉的馬太爺與春貴的祖母有姻親,近來馬太爺得了重孫,舉家歡慶,春貴那癱了的阿爺知道以後,趕忙讓春貴挑著兩筐雞蛋去賀喜。

雞蛋送去馬家,馬太爺高興非常,還問了春貴他阿爺的情況。春貴如實說了。

馬太爺還買點他們家的雞,給孫媳婦補身子,就掏了兩錠銀子,煩春貴再跑一趟,再挑些雞來烏茹鄉。

這一來一回的,春貴就將打短工的消息傳回了村裏,又將自己覺得靠譜的幾個人選報給了馬太爺。

馬太爺人逢喜事精神爽,通通應下,說:“盡管叫他們來,我這裏有的是活幹。”

這馬家的太爺不僅工錢給的豐厚,待人也是極好的,路遠的會給兩袋麥子做補貼。

一直到臨行前一天,周勁都挺滿意這份短工的。

可臨行前夜,他突然想到,成親四個月,他同哥兒幾乎是形影不離,這回是頭次分別。

打短工三日,加上一天的路程,他要與哥兒分別四日。剛聽聞時不覺得有什麽,現在細細咂摸,便覺得這四天,太漫長了。

也不知在烏茹鄉的夜晚,懷裏沒了熟悉的觸感,他還能不能睡得著……

想著想著,周勁目光幽深了幾許,直楞楞地看著天花板。

邊上,付東緣也沒有睡,明天這睜眼閉眼都能看到的人就不在身旁了,他哪舍得睡。

感覺身側的人呼吸並不均勻,付東緣出聲:“周勁,你睡了嗎?”

周勁收回視線,低聲應:“沒有。”

付東緣:“那我們說說話?”

周勁:“嗯。”

付東緣纏著周勁講了一會兒割麥打麥的過程,還是醞釀不出睡意,索性睜著眼睛,盯著身側的人看。

屋裏漆黑,其實什麽也看不到,但周勁能感受到哥兒的眼睛一直睜著,並且在黑暗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付東緣又出聲:“明天天不亮你就要去烏茹鄉了。”

周勁:“嗯。”

付東緣:“你會揣著兩塊土豆餅上路,然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日頭很高了,才會走到烏茹鄉的地界。”

周勁:“嗯。”

付東緣:“靠近多壽村的時候,你會將那兩塊土豆餅拿出來,三兩下吃了,然後進馬家開始幹活。”

周勁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嗯。”

哥兒太了解他了,連他什麽時候吃餅都猜得一點不差。他就是這麽打算的。

付東緣:“進了麥田,你彎下腰開始割麥。你割得很快,比別的幫工要麻利,要刻苦耐勞。你不斷往前割,金黃的麥葉不住地打在你身上,留下一道道的刮痕。”

應到最後,周勁的聲音很輕了。他察覺到,哥兒說的是他在烏茹鄉的一日是如何度過的。

“到了晚上,你和幫工們一起吃飯,馬太爺出手闊綽,說不定會給你們燉肉吃。你不愛跟別人在一起吃飯,就胡亂夾些東西,拌在飯裏,然後大口扒拉幹凈,別人才將飯尖尖理平,你就把飯吃完了。你把碗筷收了,離開座位,去外頭透氣。”

“夜裏躺在一個人寬的木板床上,你累得不行了,合眼就要睡去,但大概率是睡不著的。因為你會想我,像現在這樣,即使我躺在你身邊,你也抑制不住地開始想。”

聽到後頭,周勁根本沒有出聲,因為哥兒說的都對。

他確實會這樣。

確實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相思成疾。

“想得厲害了該怎麽辦?你可是要幹重體力活的,夜裏怎麽能不睡好呢?”付東緣拋出一個問題,但不需要周勁回答,自己就說了,“想得厲害了就得承接以下畫面。”

周勁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但他的腦袋已經開始放煙花了。

哥兒說完前頭的話,就支起身子來吻他。柔得像水一樣的吻,落在他唇上。

他的鼻尖抵著自己的臉頰,溫軟的,纏綿的。

很短促。

親完周勁,付東緣開始展示自己小學三年級參加校園十佳歌手比賽未獲獎的歌喉,他自認為自己唱得不錯,未獲獎是因為那些評委不懂得欣賞。

歌聲一出,付東緣覺得周勁比那些評委更懂行,因為自己一唱,他就笑了,嘴角弧度很大的那種笑。他覺得周勁是喜歡的,不然他不會笑得這麽開心。

“趕緊閉上眼睛睡覺。”付東緣邊催邊唱,一首溫馨舒緩的搖籃曲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周勁理解不了這首歌中怪異陸離的聲調,但能聽出哥兒唱詞中的意思。

他在哄自己睡覺。

繼嘴唇被柔軟的情意包裹之後,周勁的耳朵、心弦,也被一團團輕軟的棉絮圍攏。

他合上眼,由著哥兒將他腦袋中的思緒清空,然後安然而舒適地進入了夢鄉。

付東緣在周勁睡著之後,又偷偷親了他好幾下,直到自己心裏也有了慰藉,才裹上被子去睡覺。

翌日,雞鳴二遍,周勁醒了。

付東緣打了一個哈欠,也起來。他要給周勁做土豆餅,讓他帶去路上吃。

五更天,外頭還是墨黑一片,周勁家的松油燈點起來了,案板上傳來整齊而富有節奏的切土豆絲的聲音。

雞鳴之後,小樓也醒了,睡眼惺忪地過來送他哥。昨夜寫字寫得晚,還是二狗催,他才上床去睡覺。

二狗知道主人要離家,像一條跟屁蟲一樣跟在周勁屁股後面,跟著周勁去井邊打水,把家裏的水缸填滿。

跟著周勁去柴堆邊上劈柴,飛得遠的,它都給叼回來。

焦香酥脆的土豆餅出鍋以後,付東緣夾了兩個,放進盤子裏,讓小樓端去投餵他哥。

小樓曉得他哥的性子,知道他哥上路以後不愛在中途停下腳步吃東西,趕緊伸出小手扇著,好將土豆餅扇涼,盯著他哥吃下去。

“哥,那些小柴我就能劈得了,你放著吧,別操心了。”小樓端著餅走過去,狐假虎威道,“阿緣阿哥說了,你要將這兩塊餅吃完才能出門。”

周勁想起昨天哥兒盤的他一路上的行動,將柴刀放了,去水缸邊舀了小半瓢的水洗手,然後接過小樓遞來的盤子。

土豆餅新鮮出爐,酥脆噴香,還帶著沒被小樓那小巴掌扇完的熱氣。

周勁拿起一個,一口咬下半張,大口咀嚼。

見邊上二狗定著身子看他,目光都有些直了,周勁笑了笑,將手裏剩下的小半張土豆餅拋給二狗。

二狗仰頭接住,囫圇咬幾下就吞下,吞完在那舔嘴巴。

尾巴是一直在搖的,感激主人的投餵。

周勁把剩下的土豆餅吃完,將盤子端回竈屋,就得出發了。

竈屋裏,付東緣已經把周勁的水和糧放進了麻布口袋,並用麻繩系上。

換洗的衣物是昨天就收拾好了的,周勁背在背上,然後同家裏的三個道別:“外頭黑,你們在屋裏吃餅吧,別出去了。”

意思是不用送他。

付東緣送他到屋門處,仰著頭囑咐:“外頭黑,你路上要小心。”

周勁:“嗯。”

小樓也說:“哥你安心去賺錢,我會照顧家裏的。”

周勁摸著弟弟的腦袋,說:“好。”

二狗:“汪汪!”意思是它這道防線也很堅固。

周勁眉目柔和地看了二狗一眼。

月光如水,周勁離開家門,朝遠處黑黝黝的山巒走去。

下了坡,上了村中的大路,周勁回了一次頭。

明明囑咐他們不要出來了,哥兒還是帶著小樓和二狗在院子口子那目送他離去。

周勁望了一眼,回過身,悶住腦袋往前走。

才離開家,他就已經開始思念家裏的一切了。

如哥兒所說,割麥打麥是一件辛苦事。給別人做幫工,主顧家既是付了工錢,那就要不遺餘力地幹。

晚上,吃過了晚飯,可以回棚屋休息了,周勁幾乎累癱在床板上。

同間棚屋,能像他這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的已經不多了,多數都已熟睡,鼾聲四起。

周勁也想快些入睡,睡了身子才能恢覆,明日還能使出這樣的氣力。

可越這麽想他就越睡不著。

轉念,想哥兒。

想哥兒靠在他肩上的感覺,想著哥兒親他、哄他睡覺的模樣。

事實是,越想越難入睡,不如昨晚那般順暢。

不僅是唱歌的哥兒鉆出來了,連做飯的、洗衣的、挖筍的、采菌子的……通通都鉆了出來,擠在周勁的腦袋裏。

周勁眼前浮現出四個月來他和哥兒經歷的種種。

從第一日第一眼開始想起。

實在想哥兒想得緊,周勁從床板上起身,只身來到了屋子外頭。

在馬家牌坊式的大門下,周勁找了個邊角,坐下。

頂上有燈籠,底下也是亮的,周勁從懷裏掏出一張被自己折了幾折的紙。

將紙小心翼翼地攤開,平鋪在自己手上,周勁目光柔和地掃著紙上的字。

上頭的字是一對對的,字形重覆。周勁逐對看過,目光會在一對字上停留很久。

一個同樣出來透氣的幫工瞧見了,過來探了個頭,驚奇道:“呦,兄弟,你還識字呢?”

他瞧見了紙上有字,但瞧不出寫了什麽,他大字不識一個。

周勁搖著頭說:“不識。”

那人問:“不識你在這看什麽呢?你手裏拿的不是一份文書麽?”

周勁說:“上面寫著我的名。”

那人道:“那你好歹會寫你的名,我連我名字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周勁說:“這是我夫郎寫的。”

那人看看周勁,又看看被周勁捧在手心的紙,明白了,說:“你是想夫郎了吧?”

周勁點了點頭。

這出來透氣的人也是因為睡不著才出來的,一屁股在周勁身旁坐下,同他攀談:“你夫郎懂得真多。”他不識字,但看人家能密密麻麻地寫滿一張紙,就覺得這人肯定厲害。

周勁眼睛裏有笑意,說:“是,他懂的很多。”

那人看清周勁的臉,說:“我識得你,今日在麥田裏你一下就割完了半畝地,你這體力好啊,雇主請幫工都愛請你這樣的。”

邊上的人誇自己而不誇他夫郎的字,周勁與他就沒有共同語言講,所以沒有應聲。

那人又說:“你是何處的人?我大哥家秋收之後要建房,能不能找你來?”

周勁問:“你家哪的?”

那人說:“柴胡村的。”

柴胡村就在多壽村邊上,周勁聽罷,搖了搖頭,說:“太遠了,我來不了。”

那人覺得他是擔心工錢不夠,說:“我們給的工錢跟馬家一樣。”

建房要扛木材,也是重體力活,一點不比割麥打麥輕松,工錢給得高是應該的。

周勁沒有答應,只是說:“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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