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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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京都風起雲湧,而在離京都之外河流下游的一個小鎮裏,寒風吹拂,一片樹林中隱藏著零星幾座房屋。

炊煙緩緩升起,煙火氣濃重。一邊的院子裏有人在劈柴,而這邊的院子裏則是一個女子洗衣晾衣。

她的背影纖細,衣著樸素,梳著簡單的發髻手腳麻利。

守門的男人膀大腰圓十分魁梧,他粗聲道:“阿春,主子的孰褲不許晾在門口!”

阿春就是春彩。

她將洗幹凈的白色裏衣搭在竹竿上晾曬,朝抱臂守在門口的男人道:“知道了,我拿進屋裏用火烤幹。”

他冷哼,“你少耍花招,主子可不是什麽良善的人。”

春彩不想理他,將衣服掛完後將木盆放好,快步走向廚房。

“你別做些無用功,主子不會吃你做的東西。”

“關你什麽事!”春彩端著一盆洗菜水出來,差點就沒忍住潑到他身上去。

“不管恩人吃不吃,這都是我的心意。至於恩人是否善良我自有眼睛看,你身為他的奴仆竟如此詆毀他,居心何在!”

“你!你!不可理喻!我並無那個意思!”他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生怕屋裏的人聽見。

春彩隨著他的目光而去,正巧與開了半扇窗戶的人對上目光。屋內的人神情溫和,朝她露出一個笑容。

她不免想起那日的情景。她在一群人的追逐下跳進河裏,不一會兒就失去了意識。待再次醒來時,那個坐著輪椅面色蒼白的男人就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他的目光陰冷,卻在春彩睜眼後收斂幾分,甚至語氣算得上溫和,“你沒事吧?”

她腦子混沌,捏著被子的手漸漸收緊,帶著哭腔喚了聲“恩人”。

男子身後的侍衛垂頭在他耳邊道:“主子,她大概失憶了。”

男子勾起一抹笑,居然有了往日意氣風發時的平和,若是春彩沒有失憶,定能認出來這是曾經京中那位溫潤的大皇子——沈樊。

他笑著,語氣帶著安撫意味,“小姑娘怎麽落水了?還記得家人嗎?你叫什麽名字?”

春彩的緊張被他撫平,搖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他的語氣像一陣風,飄渺不定,隨後目光與聲線一同拉回,“那你就住下吧,瞧你的衣裳倒像是出自京中的雲錦閣,若是我有幸去一趟京都,將你帶上。”

“如今我們住在一起總得有個稱呼,你就叫阿春吧,我很期待春天。”

春彩眼淚漣漣,掙紮著要起身道謝,“恩人,您真是個好人。”

沈樊給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連忙上前按住春彩的肩膀,她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推回去,力道之大讓她發出一聲悶哼。

“輕些。”沈樊的神情嚴肅,看著那人,“小姑娘細皮嫩肉不可用力。”

“是屬下失職,傷了阿春姑娘。”那人認錯的極快,眼神卻沒帶什麽歉意。

沈樊無奈搖頭,將輪椅離得近了一些,輕聲道:“他沒有傷著你吧?”

“沒有。”春彩看著他溫和的神情微微發楞,目光下移時停留在輪椅上許久,眼中卻不是惋惜,而是心疼。

沈樊的血液沸騰,從他被毀了之後這是第一個心疼他的女子。

他看的真切,不是同情,是心疼。

窗外的光漸漸黯淡,月上梢頭,他曾經除了仇恨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如今他有了。

他無比想知道,當面前這個小姑娘知道自己不僅雙腿站不起來、雙臂提不得重物,就連男人都不是了,又該是怎樣有趣的表情。

“推我出去,讓阿春好好休息。”沈樊閉上眼掩藏眼中的瘋狂,看起來只是面色有些疲憊。

她是阿春了,她想。

起碼在這裏是的。

第五天了,她已經做了五天的飯菜,即便這味道比鄰居做的粗茶淡飯要美味許多,沈樊也不曾嘗過一口。

春彩有些洩氣,看著竈上的飯菜發呆。

“阿春,是飯做好了嗎?”沈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廚房門口,他永遠都是一副淡淡笑著的樣子,很溫和,像春天的風。

“好了!”她有些激動,“您要吃點嗎?”

沈樊點頭,“當然。”

隨即他吩咐身後的人幫忙端菜盛飯,自己朝春彩招手將人喚到身前來。

“今日我托人買了些女子用的首飾,還有兩身衣裳放在了你放門口。”他笑著將袖中用帕子包著的幾根銀釵遞過去,“鎮上沒有精美的飾品,委屈你了。”

春彩紅了眼眶,卻不接,“恩人,我感謝您救了我,怎麽還能收您的東西。您沒有委屈我,是我配不上。”

沈樊沒有強迫她收下,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道:“勞煩阿春推我去前屋可好?”

“嗯嗯!”她抹了把淚,去身後推輪椅。

沈樊嘴角的笑收斂,一雙眼如墨般濃重。

“阿春,過幾日咱們就能去京都了,我幫你找到家人可好?”

輪椅停頓一秒,然後繼續向前。春彩搖搖頭,她做完動作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後面,又猶豫著開口,“從我當時的發髻看,我從前應當只是個丫鬟而已,主人家或許早就當我死了。”

兩人沈默著,直到在桌前坐下,春彩為他夾了許多菜。

“恩人,我不能留在你身邊嗎?”她問的小心翼翼,目光帶著微弱的愛慕。

明明是看不真切的,但沈樊還是捕捉到了。

他從來都是缺愛的那一個,哪怕一點點真意都會察覺。

“你為什麽想留在我身邊?或許是覺得我救了你,而我恰好需要人照顧,你在報恩。”

他說著,卻在等面前人的否定。

“不是的。”春彩回答的很快,她再次肯定回答,“不是報恩,我只是隨心,我想陪著您。”

她垂下頭,情緒低落。即便恩人落魄也不該是自己肖想的,“我配不上您,是我太沖動了。”

“但如果您需要我,我隨時都在。”

沈樊看著她的眼睛,像清泉一樣,很幹凈,與他截然不同。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動筷子嘗了她做的菜,這幾個都是家常小菜,味道卻好。

待每道菜都嘗了個遍,他用茶水漱口,目光落回到女孩身上,“你做的菜很好吃。”

“謝謝。”

“我今日比以往吃的都多。”沈樊觀察她的表情,果然看到了她眼裏的雀躍。

他繼續道:“我想給你講講我的事,你想聽嗎?”

“想聽,您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春彩眼睛瞬間就亮了,灼灼的看著他。

沈樊偏頭錯開,目光落在她烏黑的發絲上,“我的家族很富裕,但奈何我父親四處留情,在奪家主之位時認識了青樓裏的花魁,也就是我的母親。她相信這個男子總會為她贖身的,可惜孩子生下來了,被帶走的只有那個孩子,而那個愚蠢的女人只剩一具屍體。”

“我的成長並沒有多少父愛,我沒有安全感,我期待有人能全心全意愛我。可父親還有很多孩子,我沒什麽才能不得重視,我渴求的都沒有得到過。”

沈樊的目光漸漸深了,聲音也變得陰沈,“不久之前,我還能隨意散步看花、策馬奔騰,可如今只能靠兩個木輪行走。”

“阿春,我很疼。”

春彩的眼睛像會說話一樣,目光包裹著一身傷痕的他,用溫柔的溫度撫過他受傷的心。她的手也越過桌子覆在他的手背上,很溫暖。

沈樊沒有躲開,望著她笑了下繼續說道:“我的手握不住愛人的手,我的腿站不起來,就連擁有一個孩子…我都做不到了…”

“別說了,您別說了。”春彩再也聽不下去,沖過去抱住沈樊,語氣哽咽,“我做您的手、您的腿,我不在乎。”

她微微擡眼,目光落在明亮的室外,充滿淚光的、一雙淡漠的卻又傷感的眼。

“阿春,阿春啊……”沈樊努力擡手輕撫她的發,這個高擡手的動作很累,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安心。

或許等大仇得報,過這樣平靜的日子也不錯。

——

一夜宿醉,大家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陸沅在院子裏曬太陽,冬日的太陽只有正午時分才能感受到暖意。

阿蓉忙著將房間裏的被褥拿出來曬曬,文昭和文幽酒意還沒完全醒,起來喝完甜湯又去睡了。

忘憂府的門房常年無人,也極少有人會遞拜帖。如今林伯謙帶著林蕓如在府門口徘徊,手掌都快拍爛了也沒有動靜。

“會不會是府裏沒有人?”林蕓如特意挑了一身好看的衣裳,但並沒有那麽保暖,她挪到陽光下瞇著眼看自家爹爹瘋狂捶門。

已經從極有耐心的敲門到捶門了。

她嘆了口氣正準備再勸,大門被打開,芙霖站在門後。

他打著哈欠,腦袋昏昏沈沈,臉色也不好,“原來是林大人和林小姐啊…請進。”

芙霖捂著嘴打哈欠,揉著腦袋努力維持精神狀態。

林蕓如在出門前不斷告誡自己要謹言慎行,不要隨意亂看,結果這位芙霖侍衛姿態隨意輕松的模樣讓她放松了不少,此刻偷偷看著忘憂府的風景。

民間傳聞她聽過不少,今日倒覺得流言害人。這風景宜人的模樣實在不像傳聞中說的鬼府。

“主子在書房,佛主在睡覺,四王爺在竹林練劍,李大人在和人品茶。”他回頭看兩人一眼,問道:“你們想見誰?”

“我先見見李大人。”林伯謙驚疑不定,怎麽所有人都在這府中了?

芙霖的目光移到林蕓如身上,聲音溫和了一些,“林小姐是去見陸小姐的吧?她住在楓園,我讓人帶路。”

“多謝。”林蕓如點點頭。

一顆石子破空,“叮”的一聲擊打在墻壁上,他等了一會兒,心裏罵了句喝酒誤事,又彈出一粒石子。這次沒等多久,晨風哈欠打到一半見有客人在,連忙切換工作狀態。

他靠近芙霖,面色不善,“主子昨日才剛說最近給我放假。”

“幫幫忙,其他人睡死了,晚上請你喝茶。”

“行。”

晨風看了一圈,“我帶誰?做什麽?”

芙霖皮笑肉不笑,努力維持表情,“你帶林小姐去楓園見陸小姐。”

“哦哦,林小姐請。”他率先轉身,偷偷打了個哈欠。

陸沅整個人埋在披風裏昏昏欲睡,阿蓉見有人來,做了個“噓”的動作。

“小姐在睡覺。”

晨風兩邊各看了一眼,道:“要不林小姐坐著等會兒?”

“誰來了?”陸沅伸出腦袋適應了一會兒光線,坐起身來。

“小姐,我以為您睡著了。”阿蓉走過去將披風給她穿好,並在前面系了個蝴蝶結。

“阿沅…”林蕓如走近幾步,眼眶瞬間就紅了。

阿蓉很有眼色的說去沏一壺熱茶,順帶將晨風一起帶走。

“阿沅…哇…”人一走,林蕓如情緒繃不住了,沖上前抱著人大哭,“還好你沒事,嚇死我了…”

陸沅笑著,眸光變得溫柔,“我沒事的。”

“你別哭了,到時候讓外人聽見要說林家大小姐哭起來像河豚。”

林蕓如松開她,用帕子擦幹眼淚,眼眶通紅的看她,“河豚是什麽?你在取笑我嗎?”

“就是一種可愛的動物,沒有取笑你。”陸沅將她的發絲整理好,還摸了一把她的臉蛋。

“阿沅,你變了。”林蕓如嚴肅的看著她,“你從前可不會對我這樣親密,你能這樣做說明有人和你做過更親密的事了,對不對?”

她眼神堅定,讓陸沅的表情不自然起來。

985終於找到機會插嘴,“所以沅姐,你和沈彧昨晚做了什麽更親密的事?我這邊都是雪花馬賽克!”

陸沅捏著手指思索著要和朋友說出那件事還是搪塞過去,突然,林蕓如拉著她的手湊近觀察表情,“你,是不是交新朋友了?你們的關系更好嗎?”

她說著又猶豫起來,“雖然我之前算是利用了我們的關系請你幫我,但我對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沒有新朋友!”陸沅回握住她的手,“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林蕓如相信她的話,當即拍著腦袋反應過來,“是三皇子…不對,三王爺吧!你和他是真的?”

“嗯,真的。”

林蕓如突然臉紅,不好意思的問她:“你們平日裏怎麽相處啊?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不會覺得渾身難受嗎?”

“就…”陸沅想了想他們的相處方式,道:“就變得很方便,他什麽事都會做好,我們一起聊天、談事、擁抱、拉手和親吻。”

“親,親吻!”林蕓如睜大了眼,熱氣從臉頰竄到耳朵。

陸沅哈哈大笑,看她呆呆的模樣期待起她談戀愛,別別扭扭的樣子一定很有趣。

“若是你遇到了喜歡的人,這些事情就會變得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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