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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塞納河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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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塞納河舊夢

喪宴終於開始, 三十一人在長方餐桌依次落座。

超長餐桌鋪了一塊鑲嵌金色繡邊的純黑桌布,桌上一件餐具也沒有。

八位黑衣黑面具的侍者,居然先推著三輛裝有超大魚缸的餐車進來了。

玻璃魚缸是透明的, 借著煤氣燈光能看到其中有幾十條游來游去的羊魚。

雷東開始介紹:“根據老普林尼《博物志》的記述, 在古羅馬人心中羊魚的美味能與鸚哥魚媲美。美食家們會欣賞著魚缸裏的羊魚們從活蹦亂跳到體力耗盡,再漸漸走向死亡。

那些緋紅的魚兒們在瀕死之際, 身體顏色漸漸泛白。然後貴族們會選擇一條自己看中的魚吃, 體悟從人間去往天堂的過程。”

他指向玻璃缸內生命力旺盛的羊魚。

“諸位請各自挑選一條羊魚,讓我們也親身感受一番生命的輪轉。當越接近死亡,越有機會觸摸活著的真諦。”

來此究竟是吃飯,還是感受人與死亡的距離?

由於今天辦的是「喪宴」,其核心思想真就不是食物好吃最重要。

費爾南眉頭緊蹙,這個味道審核會簡直是腦子有毛病。

他絲毫不想與死亡近距離接觸。更名換姓, 加官進爵, 當有死亡威脅時, 當然是先推人出去擋災。

之所以參加品鑒會,聽說這個美食協會的活動可以令人名利雙收。

以往宴會主題都正常, 誰想到這次如此古怪。敢起名《覆古夜色之美》, 簡直就是把人騙進來宰。

費爾南決定在這頓飯之後不會再與這裏的人有任何接觸。

揚克夫人卻雙眼放光, 立刻從剛剛與傑弗裏上校火星四濺的爭吵情緒裏抽離出來。

她饒有興致盯著魚缸,躍躍欲試選一條順眼的魚宰了吃,這是追求接近死亡的刺激感。

每個人對奇葩喪宴的態度都不一樣。

珀爾瞧著眼前的魚缸, 不論雷東的話術再怎麽一套一套的,歸根到底就是選條活魚殺了吃。這種事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就和自己從河裏撈魚差不多。

今天, 雷東的腦子還在正常運作, 沒有完全效仿古羅馬風俗, 靜靜等待羊魚死去翻白肚皮才叫大家來選食材。

只從食用的實際角度考慮。有氣無力的魚對比活蹦亂跳的魚該選哪一種更好吃,一目了然是後者。

即便這樣,不是所有人能都接受選擇讓一條魚去死。

平時吃雞鴨魚豬,食物上桌時都是烹飪好的死物,有些菜式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選擇一個活物指定宰殺它做菜,感覺總有不同,有的人會認為自己像是儈子手背負了動物的一條命。

大學生帕克不忍看魚,側過了頭地說:

“上帝!為什麽要讓我瞧見它生前的樣子。抱歉,我無法選擇讓哪條魚活著哪條魚死去,廚師做哪條就是哪條了。”

此話一出,其餘三十人中有兩人讚同。一個是審核會成員,另一人是帕克的同學。

審核會成員沒有說他覺得選哪條魚死很殘忍,而是找了一個慣用借口。

“哦!雷東先生,您是知道我的,頗有選擇困難癥。您的眼光很好,不如您幫我選一條。”

雷東也不勉強,“大家隨意就好,不想選的就讓廚房隨便挑一條。”

三十一人,三個棄權,還有二十九人都自己選了魚。

珀爾選得很快,以好吃為原則,選了條精神頭足的魚以求魚肉鮮美。

快速選完,環視一圈。

大多客人沒有過度地精挑細選,但豬肉協會的六人繞著魚缸轉了好幾圈。

也許是職業病作祟,這會吹毛求疵地挑挑揀揀,竟是爭論著選哪條能做出比豬肉更好吃的味道。

相對而言,開肉餡餅攤的洛維特夫人興致缺缺。

她仿佛不因做肉餅生意就時刻追求肉類的口感,與同行的理發師陶德都隨意指了一條羊魚。

十二分鐘後,選魚結束。

換了一批侍者,終是將餐巾、盤子、刀、叉等等餐具都擺了了上來。這些餐具都是黑色的,就連酒杯也是黑色玻璃。

由於部分客人從未習得繁覆餐桌禮儀,雷東反覆表示不必拘謹,想怎麽吃就怎麽吃地隨意用餐都行。

話雖如此,法餐的順序沒有被完全打破。

不過,從開胃酒開始,酒類的選擇超出常規。沒有用葡萄酒,而是用了黑啤。

為什麽是黑啤?

啤酒不是重點,黑色是關鍵。

接下來的開胃菜、魚菜、肉菜、冰淇淋、烤食物、水果、甜食等等,也都遵循一個原則以黑色為重。

黑麥面包、魚子醬、黑松露濃汁、巧克力奶油、黑莓、黑櫻桃等等一一上桌。

總之,葷食燒不出黑色,醬汁就要是近黑色的。水果、甜點、冰淇淋全都是越靠近黑色越好。

這一頓飯,從夜間19:30一直吃到了夜間23:44。

雖然法國大餐三小時起步不算長,四個多小時也正常,但今夜吃的是覆古喪宴,那滋味真叫人一言難盡。

現場情況概括起來,四五個小時坐在漆黑靈堂,餐桌正對著空置的棺材。

一邊追憶古羅馬千奇百怪的飲食風格,一邊品嘗著黑不溜秋的各種食物。

這頓飯吃下來,桌上氣氛兩極分化。

多數人是越吃越冷,不是食物冰冷,而是情緒真的高漲不起來。

昏暗的宴會廳,目力所及之處幾乎都是黑色。

夜色漸深,荒郊城堡的上空雷聲轟鳴。

翻騰了半天的烏雲終是形成雷暴,閃電似一把把利劍刺破夜幕。

閃電的光照不亮宴會廳,被一層厚厚的黑色窗簾阻擋在玻璃窗外。

但,窗簾又無法完全遮蔽光線。宛如隔了一層黑幕,人們隱隱綽綽窺見一只又一只光影怪物在外張牙舞爪。

暴雨滂沱,劈裏啪啦,仿佛是砰砰砰地擊打窗戶將其砸碎。

下一刻,怪物就會破窗而入,會將宴會廳裏的食客統統抓走。

如此場景,飯豈能不越吃越涼。

珀爾沒有到食不下咽的地步,客觀評價菜的味道尚可,卻無法越吃越嗨。她是對探索未知感興趣,但不是怪異飲食獵奇愛好者。

餐桌上,大多數人越吃越安靜,但也有部分人談興正濃。

特邀嘉賓裏的哥特風愛好者揚克夫人,她對這種死亡風格宴會讚不絕口,稱其頗有創意。

建築商托賓說著考慮如何將喪宴風變成一種潮流,他能以此賺取一大筆裝修費。

幸運讀者也不乏參與討論的人。

豬肉協會的六人探討是不是要把每年定期舉行的為豬做彌撒祈福,加入聆聽死亡的元素。

另外,開肉餡餅店的洛維特夫人也參與其中,但態度鮮明地持反對意見。

“普通人可不敢進黑色系為主的食品店。我家餡餅店這樣布置,恐怕距離關門的那天不遠了。

人們多是喜歡溫馨的店鋪,食物就要給人溫暖的感覺。不只是餡餅店,理發店也一樣。陶德,你說對不對?”

理發師陶德態度堅決,“是的,誰敢進黑墻黑窗的理發店呢?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一間殺人暗室。

理發店就要亮堂堂的宛如天堂。窗戶明亮,室內整潔,光線充足,否則可能一不小心把人的臉給劃破了。”

洛維特夫人與陶德對於黑暗系風格的反對,立刻贏得了不少支持聲音。像是幸運讀者裏的兩位大學生、米歇爾與他的情人勞拉都是點頭讚同。

米歇爾後悔今天帶著勞拉前來品鑒會,他對今夜的黑暗風真的欣賞不來。

這就要以實際行動表示對光明風格的支持,“陶德先生,您的理發店在哪裏?將來,我需要理發時一定去瞧一瞧。”

陶德當場報出地址,還向餐桌上其他男性來賓發出了邀請。

“歡迎諸位光臨,我刮胡子的手藝也不錯,廣受新老顧客的好評。”

雷東笑呵呵地點頭,絲毫沒有因陶德與同伴洛維特夫人不支持喪宴風格就對兩人擺臉色。

來賓支持或反對黑暗風宴會,持有不同意見很正常。這些觀點都會刊登在雜志上,有爭論才有熱度。

總而言之一個目標,今夜過後巴黎的喪宴風獵奇熱度要起來了。

零點整,宴席結束。

郊野城堡外風雨淒淒,沒有人提出連夜返回巴黎市內。

在侍者的引路下,各回各房。

珀爾留意著同行的基督山伯爵,這位在今夜的餐桌上可謂是將隱形發揮到極致了。

不是歸隱山林的修士收斂存在感,倒像是變身吸血蝙蝠後懸掛在陰暗角落。

吸血鬼潛伏著,暗暗鎖定目標對象。突然亮出獠牙,一擊必中,吸幹對方最後一滴血。

兩人一路安靜走回客房。

愛德蒙通過一頓飯的時間,制定了費爾南毀滅計劃。

之前一直沒能找到這個仇人,原來是對方更名換姓。今夜之遇,意料之外,卻也坐實了自己「罪犯吸引器」的光環。

喪宴如何詭異都不重要,最後一個覆仇對象的出現就不枉此行。

費爾南變身成為莫爾塞夫伯爵,且以軍功封爵。

一條簡單的消息,其實包含了很多信息。

這人是什麽時候變成莫爾塞夫的?所謂軍功的時間、地點、事件又是什麽?

貴族家譜可以虛構,但在法國要撐起貴族的臉面離不開錢,費爾南的錢從哪裏來的?如果來錢途徑很幹凈,為什麽要改名換姓?

就連唐格拉爾倒賣軍用物品謀私利也沒換名字,費爾南又是做了什麽發家了?

愛德蒙深信沒有天/衣/無/縫的偽裝,必能找出找出背後漏洞與破綻。

“我們到了。時間不早,您請早點休息。晚安。”

珀爾來到客房門前,先開口打破了安靜,卻沒有立刻追問今夜E先生為何情緒有異常。

愛德蒙回神,向珀爾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

蘭茨先生本是陪他來參加宴席,但這一頓飯在多重因素下無法叫人吃得開心。

愛德蒙:“抱歉,今夜沒能令您愉悅就餐。”

珀爾笑著搖了搖頭,“您不必致歉,這種經歷很少有。今夜發生的事都在意料之外,不是嗎?”

愛德蒙心裏一個咯噔,不確定珀爾是否話裏有話。

這是說搞一場喪宴很少見,還是看穿了他的情緒異樣,認為這種情況少見。

不論如何,不打算承認。

覆仇之事讓他獨自承受就好,如何舍得讓親愛的蘭茨先生卷入其中。

心底卻有一個聲音發出疑問:

愛德蒙唐泰斯,獨自行走在覆仇之路上,你不累嗎?

有關你的真實身份,難道想要一直隱瞞蘭茨先生嗎?一直不坦誠,真的好嗎?

愛德蒙把心裏的質問聲一腳踹飛。

他對珀爾扯出一個微笑,“今夜確實是意料之外,但只有驚訝,幾乎沒有歡喜。好在黑暗宴會已經結束,明天天亮我們就離開,之後也不必再摻和美食雜志的相關宣傳。”

珀爾眼看基督山伯爵一臉若無其事地回避重點。

她就知道有的事空口無憑不會得到有效回答,必須要有證據才能讓對方坦誠相告。

E先生曾經數次出手,兩人協力攻破疑案。

現在她不忍這人孤軍奮戰,想要回報一二,但又考慮到不能破壞對方的計劃以免打草驚蛇。可不就必須讓這位稍稍坦誠些。

如何令人坦誠?

近期買票回一次英國,去倫敦的住所裏取出馬耳他水手的指紋樣本。

珀爾沒有多言,說了晚安,就先各回房間休息了。

這一夜,城堡內沒有任何突發事件。

第二天八點半,三十位來賓已經走了一半。十五人沒有來吃早餐,多是要趕回去上班。

稍一打聽,年輕的文員米歇爾與他的中年情人勞拉在天蒙蒙亮時就走了,不顧當時還有淅淅瀝瀝的雨在繼續下著。

珀爾與愛德蒙沒有著急趕路,吃了早餐才離開。

隨後幾天,一切都很平靜,沒有發生宴無好宴的必死定律。

直到舉辦「喪宴」的六天後,有一個人失蹤了。

二十歲年輕的文員米歇爾去銀行上班後沒有回家,這叫他的情人勞拉心焦起來。

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勞拉鬢角已有白發,等了整整一夜沒有等回情夫。

第一反應不是報警找人,而是先迅速整理起了一份行李,讓自己十三歲的女兒立刻離開巴黎。

“我的孩子,你馬上走。我在宴會上看到了該死的費爾南,就是殺害你父親的惡魔,他已經搖身一變成了莫爾塞夫伯爵。還有該死的揚克夫人,她也出現在了巴黎。那個惡毒的女人,真是陰魂不散。

海黛,你離開之後,切記要用海德史蒂夫的男性身份活著。記住,漂亮的女人沒有保護自己的實力,在這個殘酷世界很難生存。你扮成男裝不一定安全,至少比女裝安全,起碼你的仇人認不出你了。”

勞拉眼中帶淚,緊緊握住了十三“男孩”的手,卻又不得不松開要將人推出門去。

十三歲的海黛穿著非常普通的童工服裝。

一頭亂糟糟的短發不常打理,臉上抹著東一塊西一塊的灰土,掩蓋住了她精致的五官,就像個不修邊幅的小少年。

“不!我不走!母親,我不能留下您一個人,米歇爾叔叔不一定是被人害了。”

海黛不願意離開,“我與您都沒有露出破綻,說不定只是米歇爾叔叔加班晚了才沒回家,不一定是追兵來了發現異常把他給滅口了。或許也是別的什麽原因。”

勞拉慘笑,“即便是別的原因,巴黎也不安全了。我們好不容易擺脫了奴隸的身份,你絕不能被抓回去。

不論米歇爾被卷入什麽案件中,調查過程裏都可能讓我們的身份暴露。我留下查明情況就好,你能逃就逃。”

海黛拼命搖頭,自從父親被手下出賣被殺,她與母親相依為命。兩人被充作奴隸,從希臘被賣到意大利,又從意大利出逃到法國。

她怎麽可以獨自逃亡,這一走只怕與母親天人永隔,無法再見。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難道就沒有一個可靠的正直之士嗎?

能夠信任對方去尋找失蹤的米歇爾叔叔,能夠請其為父親的被害伸張正義。

海黛的目光落在了《地中海異聞錄》一書上。

蘭茨先生敢於揭露惡魔詛咒真相,查明西西裏島瘟疫舞蹈血案,她是不是向其求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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