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河上泛起了一層朦朧的水霧，碧色成墨，將一池荷花映襯得越發清潔。

小舟的末梢上依稀站著幾道人影，兩個婢女焦急地望著河面，月光的凝照下，一道狼狽的身影在水面上撲騰開了水霧，不停地沒入水中又掙紮著到水面上來換氣。

顯然，這人是會熟知水性的，只不過現在水溫寒涼，水汽又重，將人拖累得有點不堪重負。

璟皓拓陰沈著一張臉，陰鷙的目光斜刺出去，落點赫然是在水裏分離撲騰著的元晴。

看著眼前的情形，顧靈霄腦海中不由冒出三個大字來。

狗咬狗。

什麽情況？

情妹妹掉水裏了，情哥哥不僅不著急，還在這陰著臉看熱鬧？

八成是兩人窩裏反了，眼看二皇子和祁妤大婚在即，元晴坐不住了，在璟皓拓面前尋思溺活……

顧靈霄萬萬沒想到，她這隨便一猜就猜中了兩個人的心事。

今天，葉皇後在宮中提點，又去皇帝那請了旨意，著二人十日之後成婚，葉家和常家的風波還沒有過去，她是想借著和祁家聯姻勢頭來洗一洗近日的陰霾。

這消息一般人得不到，但元晴身為公主唯一的嫡女，皇上的親外甥女，在宮中自然耳聰目明。

二表哥真的要和祁妤成親了，這一次不是玩笑，任憑她怎麽去想母親哭求也無濟於事，一向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母親竟然將她關在了家裏。

“你已經過來任性的年紀了，拓兒成親之前，你哪也別去了，好好在家反省吧。”

她今日偷偷溜出府，好不容易見到了璟皓拓，他的身邊卻有一個礙眼的祁妤形影不離，她怎麽能不恨？

“下去撈人。”

璟皓昶還算沈著冷靜，親自指揮岸上的人下去撈人，真要追究起來，在他的別府上出了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逃不開幹幹系。

“這……二皇子，原價小姐還未出閣，這樣恐會壞了她的清譽。”

朱紋惜皺起了眉頭，朝著璟皓昶盈盈一拂，晚風撩起她的鬢發，黑眸晶亮而溫婉，神采飄逸動人。

顧靈霄在一旁看著，心說，這朱大小姐也忒善良了點。

“是我思慮不周了，我馬上調人過來。”璟皓昶沈吟一聲，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還在水裏泡著的元晴表妹，除卻自己舍身為人之外，已經另有打算。

此時正是小舟剛剛起航的時候，離岸邊不遠，顧靈霄相信，如果元晴肯將她如此狼狽的模樣展現在眾人眼前，她浮在水上的這段時間都已經夠游上岸了。

噗通。

一聲巨響，顧靈霄機械地轉過頭去，緊接著目瞪口呆，伸出一只手來，抹了一把減到她臉上去的冰涼的河水，淡淡的水腥味在一瞬間清晰起來。

瓦特？

圓瞪的雙目實在酸澀，顧靈霄眨了眨眼，又看了身旁的位置。

剛剛這裏分明站著一個人，祁妤。

落水的是要搶她未婚夫的元晴！

連璟皓拓這個表哥兼情哥哥都沒有屈身下水去救人，神色間的冰冷刺痛人的眼球。

“快，靠岸！”

璟皓昶的聲音還在起伏著。

水下，祁妤劃開數道水波紋，寬大的衣袍吃了水力漂浮在水面上，夜晚的河水冷得刺骨，但她的眼神卻堅毅得發亮。

“走開！我不用你救。”

已經凍得純色發紫，在水利瑟瑟發抖的元晴擡哞，卻見來人是祁妤，當即冷了神色，思思咬著牙，顫聲說道。

祁妤不理會她的反抗，直接用胳膊挾起元晴的頸背，吃力地帶著她王岸邊游著。

“放開，放開，我不要你救。”

元晴使勁拍打這水面，試圖為祁妤的動作帶來一些阻力。

她才不要這個女人救，才不要……

“王爺是不會下來救你的，你若是想活命就老實閉上你的嘴。”

也不知道祁妤哪裏來的力氣，竟是憑一己之力將元晴拖出了老遠，無人註意的時候，她回頭，睥睨著元晴，言語間沒有絲毫客氣。

王爺是不會下來救你的……

元晴的耳畔和腦海一只充斥著這如賭咒一般的聲音，她有些無措地看著在她們身後即將靠岸的那只小舟上，清冷的月光下，男人冷峻的面龐是那樣的迷人，也是那樣的絕情……

最終，她頹然地放棄了她的掙紮，倒垂的眼眸裏灑下了一片晦暗。

岸上，有人在組織男客回避，下船之前，顧靈霄的視線在某處定了定，薛南淮。

誰都沒有註意到，顧靈霄這一晚上都自持端莊，就連傳聞要賜婚的五皇子都沒多給一個笑臉，卻在看到了最不受寵的小皇子時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嘿嘿，好小子，讓老娘一通好找啊。

元晴的母親乃是當朝唯一的公主，父族也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功臣世家，她的出身註定了她這一生的富足和快活，她從未體會過那些同齡的姐妹們的苦惱，不知道家裏要把自己嫁去何處，未來的夫婿長得是否俊俏……

她卻將一門心思都撲在了自己的二表哥身上，直到……他和祁家的小姐定了親。

“表哥，你去向皇帝舅舅求娶我吧，我只要做表哥的平妻就好了。”

在船上，她懇求的聲音哀婉可憐。

可口口聲聲說要疼愛她的表哥聽到她這番大膽的表白，面上卻無半分喜色，他皺著眉頭，“祁家是不會同意的。”

祁家是不會同意的。

呵呵，他竟然在擔心祁家的感受。

她身為公主獨女，斷然不會去做人側室。

祁家又是傻了才會同意她進門，以她的權寵和二表哥對她的情誼，恐怕祁妤終生都沒有翻身的希望。

她全都明白，她只是好想笑，笑自己的自以為是，笑自己的可憐又可恨，她來不是真的非要逼他求娶自己，她只是要他的一句話啊。

“表哥，你會後悔的。”

元晴驀然收回了纏繞在璟皓拓身上的視線，撞開了他的身軀，頭也沒回，在濃黑的夜色裏縱身一躍。

感覺到已經凍僵的身體似乎被拖上了岸，元晴朝著那個方向望了一眼，最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真的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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