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他們直接去了住院部，在骨科病房裏找到了明哥。

幾日不見，明哥在醫院裏修養得氣色更好了。他自己笑稱就當給自己放假了，完了又嘆了口氣，說可是好日子也快到頭了，周末出院回家後就沒有這麽清凈了。

“你的心態倒是很好。”金瘦笑著說。

宋維看著明哥枕頭旁邊擺了幾本書，仔細端詳起來。

明哥看他這麽感興趣，就說：“好久沒有時間看書，這幾本書還是前幾年買的。”

“挺好的，看看書挺好的。”金瘦在一旁說。

探病的過程中，金瘦的電話響了，估計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他走出去了才接電話。

宋維看著腳上打著石膏的明哥，有點不忍：“會不會很疼？”

明哥搖搖頭，又問：“你們這兩天不好過吧？因為我的事情，怕是部門都被弄得雞飛狗跳了。真是對不住大家了。”

宋維覺得詫異，怎麽現在這樣的情況，明哥還有心思關心別人。

“沒有，部門都還好。屈老師也請假了。”

聽到宋維提起屈老師，明哥沒有接話，目光如炬地思考著什麽。

宋維想到舉報屈老師的匿名郵件，看著明哥的表情有了些覆雜的情緒。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懷疑明哥，但是就是止不住。

“你還好嗎？”宋維問。

明哥無所謂地笑笑：“我能怎麽樣，一個住院的病人，隨他們調查去了唄。”

宋維打抱不平：“太不值了，你那麽認真負責還要被人穿小鞋。”

明哥輕蔑地“呵”了一聲：“屈屈鼠賊，算什麽本事啊，只敢在在背地裏搞小動作。”

“今天有領導調查這事，也沒調查出來什麽結果。你放心，肯定沒事的。”

令人沒想到的是，明哥竟然主動提起舉報屈老師的郵件，自言自語地說道：“可是，寫信狀告屈老師的人會是誰呢？”

宋維看著明哥疑惑的表情，不禁更加迷茫——明哥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裝傻的樣子，可如果不是他的話，又會是誰呢？

宋維不知道，也不敢瞎猜，只能說：“別想第二封郵件的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還你一個清白。”

可明哥還是禁不住想討論：“現在大家都覺得是我出於報覆，寫郵件舉報屈老師了吧？”

宋維被問的啞口無言，不好承認，也不敢否認。

明哥灑脫地一笑，像是在談論意見事不關己的事情：“如果兩封郵件不是同一個人寫的，那寫第二封郵件的人就更厲害了，想順水推舟、借刀殺人啊。”

聽明哥這麽一說，宋維覺得事情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那你覺得兩封郵件是一個人寫的嗎？”明哥問。

宋維搖搖頭，他沒有想法。

“以你新聞記者的直覺呢？”

宋維抿了抿嘴，艱難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封舉報信肯定不是屈老師寫的”

明哥哈哈一笑，表情輕松、仿佛在討論別人的事情似的，說：“這件事調查起來，真的不容易……不過呢，作為一名記者，你要善用自己的直覺，跟著直覺去搜尋證據。要相信，只要做過，就會有蛛絲馬跡的。”

宋維若有所思，沒有說話。金老大也正好打完電話回到病房。

臨走前，金老大又好好地勸慰了明哥一番，告訴他不要著急，一定會還他清白。

誰知道，明哥卻很灑脫地說：“隨便吧。反正在這種體制裏面，要做出點成績太難了，大不了我就自己寫辭職信走人吧。”

聽了這話，宋維的嘴巴大得能吞下一顆鴨蛋。

不只是宋維，就連金瘦也覺得意外：“你別意氣用事，年底都可能要給你晉升了。”

“老大，你可別給我畫餅啊，我知道這都是沒譜的事兒呢。”

“怎麽沒影了。你給我就老老實實待著就行！”金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別胡思亂想。

剛走出醫院的大門，金老大就重重地嘆了口氣。

宋維不解地問：“怎麽了？”

金老大回頭望了望醫院，說：“剛才社裏給我打電話，說社領導對於這次的事件很生氣，加派人手調查了。他們懷疑你明哥報覆性地舉報了屈老師，非常生氣。”

宋維有點不解：“為什麽？為什麽要更加在乎這件事呢？”

他沒想到，相較於郵件內容的真實性，社領導更想查出是誰發的郵件？這件事情太吊詭了。

金瘦解釋道：“你想啊，如果你是領導，知道自己手下有一個愛寫匿名信的員工，你會覺得安心嗎？肯定會想方設法把這個人抓出來。如果證實第二封郵件是你明哥寫的，那估計社領導真的會借機開除他了。”

宋維皺了皺眉：“那領導為什麽不去查第一封郵件是誰寫的呢？”

金瘦癟了癟嘴：“你以為他們不會查嗎？但是目前你明哥的目標太大了，大家普遍懷疑的嫌疑他舉報了屈老師。”

聽了這話，宋維擔憂地皺著眉，不知道該怎麽辦。

金瘦又有些為難地說：“還能怎麽辦？只能想辦法找證據證明第二封郵件和你明哥無關了了……可上哪兒找證據啊，兩個郵箱，都是剛註冊的，發完郵件就都註銷了。IP地址也是虛擬的。到底怎麽證明啊！真是煩！……”

宋維回憶起明哥剛才說的那句“只要做過，就會有蛛絲馬跡的。” 在心裏琢磨到底哪裏會留下線索。

思前想後，得出結論，目前調查唯一的著手點就是兩封郵件本身了。

宋維鼓起勇氣跟金老大說：“金老師，能麻煩您把兩封郵件轉給我嗎？我想看看裏面有沒有什麽線索。”

金老師有點意外：“這裏面會有線索？應該不會吧，我看過很多次，也沒發現什麽。調查小組也重點研究過。”

宋維坦誠地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但是只能試試了。”

金老師猶疑地看了宋維一眼，但還是點點頭：“行，我一會兒發給你。但你註意別外傳。”

在國企事業單位這種地方，不出簍子便罷，一旦出了問題調查起來許多事情都可以“秋後算賬”。

總編室每個月都會對編輯和記者的稿子進行抽查，用來監督文稿的編輯質量。一般來說，抽查工作並不會太嚴格，只要差不多過得去就行，網站新聞這一塊，容錯率就比報紙要高一些。金老大他們部門很久都沒有因為這件事情通報批評過人了。

但因為這次匿名郵件的影響，這個月對網站新聞部的稿件審查變得尤為嚴格，整個部門的人都都收到了“特別關照”，特別是屈老師和明哥更是成為了嚴查對象。

雪上加霜，屈老師那邊就出了岔子——

總編室發現他這個月有幾篇稿子犯了比較明顯的錯誤，而且都是非常低級的錯誤，已經遠遠低於正常水平。

所以，總編室的人就來找屈老師談話。

屈老師一個年近40的人，在30出頭的總編助理面前，氣勢弱得不像話，看上去也挺可憐，這已經是他一天之內第二次被找去談話了。

這名年輕的總編助理，手段也很高，表面上客客氣氣地說：“屈老師啊，這是跟您今天第二次談話啦。”無形中給了對方巨大的壓力。

屈老師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還裝傻充楞、嬉皮笑臉的：“可不是嗎？我一年跟你說的話都都沒今天多。”

總編助理嘿嘿一笑，說總編讓他來問一下最近他的稿件質量的問題：“總編老師說，有些低級錯誤是屈老師這樣的老員工根本不可能犯的，讓我來來問問是不是有什麽特殊原因？”

說著，助理就拿著打印出來的幾份稿子，遞到了屈老師手中。

屈老師一看，大覺不好，這些稿子大都是他平時讓實習生替他做的，他也沒有仔細檢查，胡亂掃兩眼就直接拿去發布了。不規範的地方太多了：外國專有名詞的翻譯、標點的使用、語法錯誤，等等。

他知道自己糊弄不過，就只好坦白說有些文章是由實習生做的，只是給自己審查，然後就對外發了。

助理並不驚訝這個回答，他早就猜到了，只是追問道：“其實稿子主要是別人負責的，是吧？”

“我也需要給他們改。領導啊，你也知道，稿件這麽多，是我疏忽了。”

助理趕緊降低姿態：“別別別，您才是前輩，我算什麽領導啊。您別拿我開玩笑。”

“我聽說你馬上就要升職啦！”屈老師還搞不清狀況，繼續溜須拍馬。

總編助理假意笑了兩聲，說這都是沒影的事，然後又繼續問：“哦，對了，那往外發布的時候，為什麽還是你單獨署名呢？實習生的稿子不是一般都可以連帶署名嗎？”

屈老更加尷尬了，回答道：“他們都是實習生，待的時間都不長，稿子也少，也就不署名了。”

總編助理笑笑，沒有接話，只是說：“行，那我知道了。沒別的事情了，辛苦您了。”

屈老師真沒想到這事情就這樣東窗事發了，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從會議室出來之後，他就去找金瘦了，看事情有無轉圜的餘地。

下午從醫院回來之後，宋維的精力則完全放在了那兩封郵件的身上，反覆觀看，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地看，就希望能找到證據去證明明哥跟這兩封郵件無關。

可惜，直到下班，他都還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在烏雲密布的心情中，宋維結束了本周最後一個工作日，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剛走到路上，正低著頭想問題呢，宋維被一輛自行車攔住了去路。

宋維一擡頭，竟然看到了陳初和劉妍，他們倆正沖著他露齒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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