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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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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8支箭

◎刺殺◎

“如簇。”

董七郎匆匆迎上來,見江如簇滿眼淚光,更是急切:“怎哭了,可是陛下給你出了難題,還是陛下苛責你了?”

江如簇搖頭,半晌才勉強收斂情緒。

只說是太緊張,有些被嚇到了。

見她確實滿面疲倦,董七郎將她送到行帳門口,又是認錯,又是連番細聲囑咐,約定明日一早來找她,這才戀戀不舍離開。

扶住卉兒手那一刻,江如簇只覺腳下一軟,人便跌在了地上。

“女公子。”

卉兒又急又怕,將她扶至榻上歇了半晌,又送了熱茶來給她暖身子。

許久,江如簇終於定下心神,使卉兒給她磨墨,在竹簡上寫下寥寥數語,遞到她手裏。

“卉兒,你把這片簡牘送到孫公手中,一定要孫公親自交給高大人。”

為防萬一,孫永盛也跟在少年所領隊伍中,一起進了上林苑。

卉兒自是知曉應到何處去找他。

她看了一眼簡牘上筆墨,不由念出聲:“四時不斷九州城,喧喧疊鼓春聲。六街燈市盡逢迎。風漾簾旌。香霧暖浮花蕊,玉山醉倒簪纓。老來心跡喜雙清。笑指青冥。”

“與君同。”

卉兒將簡牘上字句念完,不解望向江如簇:“女公子,這等樣對仗句式奴雖未見過,但這幾句講的應是將軍一生征戰,最終彪炳史冊千古留名之盛景吧?”

“這應是鼓勵人好好活下去的才對。女公子,到底發生了何事,您怎要送這樣話給高將軍?”

“難道高將軍真的已對您情深至不顧生死了?”

江如簇淡淡一笑,真是沒想到,卉兒這丫頭如今讀書讀的越來越有出息了。

連言語主旨都能看的明白。

“送去吧。”

目送卉兒出帳,江如簇嘆息著靠在榻上,只覺心口又悶又脹又疼,難以忍受。

少年天生就應是戰場上無人可匹敵的將軍,他的熱烈豪情,本該釋放在戰場之上,而不應囿於兒女情長。

無論如何,她也應激發他的鬥志,不使他意志繼續消沈下去。

而她如今能做的,只有這個。

只不知,剛被她那樣絕決對待過,少年還會不會領情。

輾轉一晚未眠,直至帳外隱隱傳來人聲走動聲,卉兒才撩帳而來。

“女公……”

“啊,女公子,你的頭發!”

卉兒驚慌失措,連敬語都忘了,匆忙撲上來,挑下江如簇頭頂一縷發送到她眼前。

江如簇也被驚的啊一聲叫出來,赤腳便往銅鏡前去。

鏡中人影影綽綽,觀不分明。可頭頂一縷銀白發絲,卻格外紮眼。

“女公子,您這是怎麽了?”

“怎的突然白了頭,女公子,奴現在就去請醫官。”

卉兒已是又慌又亂,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轉身欲走,卻被江如簇扯住了胳膊。

“別去,不要聲張。”

江如簇只覺耳邊一陣陣錚鳴炸響,她也沒想到,不過一夜未眠,竟生出這樣的變故。

她拉著卉兒胳膊,喃喃數句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待到撫平驚訝,才親自動手,對鏡綰了個靈蛇髻:“卉兒,你幫我看看,能不能將這縷頭發藏住?”

卉兒哭的越發傷心,一邊幫江如簇整理發式,用青絲遮住白發,一邊連聲:“女公子,我們回並州吧,回茲氏城。就算回到江家要日日受仲夫人忌憚,那也是別人怕我們,不是我們怕她們。女公子也不用累的生出白發。”

“女公子還未及笄,就傷了本元,如何能行?”

江如簇不語。

卉兒以為她是因擔心被皇帝責難,才會一夜白頭;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因旁的事。

她拍拍卉兒手:“好了,你別哭了,快去收拾規整規整,莫要被人看出異常。今日陛下帶眾臣祈福,圖的是喜慶吉利,你若是一直哭喪著臉,叫人看去了,小心腦袋不保。”

用過早膳,才一出帳,江如簇便看到正從遠處走來的董七郎。

她笑著迎上前去,叫了聲兄長。

然後,便見董七郎眼底閃過一抹驚艷之色。

他目光旋而周始,落在江如簇發髻上:“如簇妹妹平日不都披發,怎得今日這般不同,不但梳了髻,樣式還這樣新奇,我在長安都未曾見過,這是並州流行的發髻嗎?”

自然不是。

時下小女娘追求的都是便捷簡易之美,崇尚自然之風。靈蛇髻乃是百年後才會流行的發式,是從當下眾多發式中演變而來的一種既不失簡潔,又顯得靈動俏皮的發髻。江如簇梳這個發髻,不過是因這發髻能將那縷白發無聲息全藏起來。

江如簇不欲回答這個問題,眸中水波盈盈望董七郎:“兄長覺得這個發髻好看嗎?”

“好看。”

“顯得人既靈動又年輕,如簇妹妹梳上這樣發髻,看著是比以往活潑了。”

董七郎情不自禁握住江如簇手,在掌心捏了一下。

輕吻小說獨家整理 兩人才說說笑笑往祈福的祭壇而去。

江如簇本想和昨晚一樣,跟董家人站在一處。

誰知祈福典儀開始前,竟來了個黃門將她恭恭敬敬請到了最前頭去。那裏站著的都是有封地又加食邑,官居十二等的列侯。以滿身貴氣的少年為首;連企圖犯錯剛剛被宣入長安的晉陽王,都只能站在最末。

而江如簇被請到了宗室女眷一列。

她本是不想太招搖,就溜邊站在了最後,未曾想,一擡頭卻看到了與她對立而望的晉陽王。

晉陽王目光中滿是戾氣,若眼神能殺人,他恐怕早已將江如簇千刀萬剮數十萬回了。

江如簇扶額。

本想另尋別處站,卻後知後覺發現,才過去片刻,不論宗室女眷還是臣公女眷,此刻都將目光有意無意集中在她身上。

準確來說,她們也是新奇江如簇梳出來的這個,她們從未見過的新型發髻。

但如此一來,江如簇若再在人群中找旁的地方站,便顯得太紮眼了。

江如簇無奈暗嘆。罷了,不挪位便不挪位吧,大不了,她不與要吃人的晉陽王對視便可。

她正立,餘光剛好落在前方少年身上。

雖只過了一夜,但江如簇卻明顯察覺少年周身氣場發生了傾覆般改變。

若說昨日之少年如高懸天邊的燦陽般熱烈張揚;今日之少年則猶如暗夜間皎潔映輝的月亮般,柔寒且澤潤。

如海洋般一夕止住洶湧浪潮,變的平靜而內斂。

他一眼掃過眾臣子與家眷,似全然未註意到江如簇般,收回視線,對身側黃門低聲交代兩句。

那黃門望日知時,匆匆離去。

不消片刻,不遠處遍傳來陣陣鐘鼓聲,帝後相攜而來,領眾臣在祭壇邊完成一套肅穆且繁覆的儀式,便準備帶著所有人到飲宴游樂的觀臺,正式開始此行最重要的狩獵儀式。

就在左右兩邊人群向中間匯合,眾臣與家眷說說笑笑,緩步往操場走時,江如簇眼角忽閃過一道銀光,下一秒,銳利冰冷的匕首已刺進了她肩頭,驚的走在她前頭幾位女眷連聲尖叫。而同一時刻,隊伍最前端也是一陣女眷驚叫不已,接著便是刀兵陣陣相接。

朱黃門驚厥又惶恐聲音如銳利尖刺般驟然而起,急呼護駕護駕。

晉陽王已將匕首從江如簇肩頭提起,朝她頸間割來。

一切發生太快,根本不等江如簇反應,她驚慌閉上眼睛,腦海中只有少年那句,你若死了我也絕不獨活之語,不斷起伏旋轉。

說是遲那是快,忽從前方急速卷來一武將打扮的兵士,劍尖一挑,震偏了晉陽王握在掌中染血的匕首,匕首斜斜飛出去,貼著江如簇發髻而過,將她簪在頭上用來固定發尾的幾朵珠花全數打落在地。齊腰的青絲傾斜而下,江如簇心中一震,急忙轉身,便見平息了陛下身邊刺殺驚事,正往她這邊而來的少年腳步驟停,連帶著身形顫抖不止。

下一秒,已經制住晉陽王的數位兵士圍攏到江如簇身邊。

不知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芳瀾君受傷了,快傳醫官。

緊接著,她便被董七郎攬進了懷裏。

“如簇妹妹,你怎麽樣?”

“醫官,快叫醫官。”

被擋住視線,江如簇再看不見少年。她低頭望了望血流如註的肩膀,才覺疼痛難忍,周身瞬間被冷汗侵濕。

自受傷始,江如簇便放下了翻不完的竹簡,專心致志盯著卉兒和魏紫將沒有做好的珍珠粉完工,又指揮她們用烏豆做染發劑,忙的不可開交。時不時還要應付處處看她不順眼的彭大美人。

他時常與董七郎坐在一處辯經論畫。可一瞥見院中忙碌的江如簇,便要轉了話題嘖嘖不斷。

“芳瀾君這下可出息了,如今滿朝文武都在打聽,不知芳瀾君究竟是如何得罪了晉陽王,竟令他不顧一切,也要殺你。”

江如簇擡頭望冬日暖陽,恨不能將手中罐子砸到彭大美人臉上。

“你好好說話是能死嗎?”

“外頭人不知也就算了,你乃陛下近臣,難道還能不知晉陽王為何殺我嗎?”

“你竟還當著兄長面說出這等樣話,我若是兄長,早拿大棒子將你趕出去,再也不認你這損友了。”

董七郎急忙在旁幫腔,不住聲罵彭大美人,真是長了一張人神共憤的嘴。

覆又嘆息:“之前還聽阿翁講,陛下念在手足親情份上,本想將晉陽王軟禁在長安,賞他一個平安終老的體面。誰知他竟絲毫未感念聖恩,非但不悔改,還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69支箭

◎青冥◎

彭大美人似是未聽到董七郎一番感慨般,只顧和江如簇辯駁。

“你以為你只有這一點出名嗎?”

“你說說你,一個小女娘整日有什麽可愁的,竟像個七八十歲老媼一樣,長出白頭發。七郎寵你,恨不得將你捧在手裏,含進嘴裏;你可倒好,不想著如何精心保養,長長久久侍奉他,非得爭做短命婦。你知不知道,如今外頭是怎麽議論你,議論七郎的?”

那些人說的是她,她怎麽不知曉。

那日,江如簇被晉陽王打掉珠花,露出發間銀絲,不但將少年驚住,忘了該如何走路;便是連滿朝文武及家眷,都驟然議論起來。

有說她是貪圖權勢富貴,卻被皇帝陛下和百官不喜,氣的生出白發;有說她是因戕害晉陽王,生怕晉陽王報覆,由憂生怖嚇的生出白發;也有說董七郎如何喜愛她都無用,董公雖替董七郎求娶了她,實則從未曾看重她,只視她為能討董七郎歡心的一個玩物,便是連董老夫人壽宴也未曾邀她出席,她是感到屈辱,愁的生出了白發。

江如簇毫不客氣對彭大美人翻白眼,拿出早已想好的說辭。

“你膽子大,你去叫陛下隔三差五嚇一嚇,再讓晉陽王抽空來殺一殺,看看你是不是也要生出白發了?”

“還有你這插花的,總惹我生氣!”

眼看江如簇和彭大美人又要吵起來。

董七郎急忙無奈勸架。

一邊上前拉住江如簇手,一邊訓斥彭大美人:“師兄為何總是與如簇妹妹過不去,你二人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兩句話嗎,為什麽都跟點了炮仗似的,動不動就上火?”

彭大美人氣得冷哼一聲,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甩著扇子搖得更急。

董七郎則牽著江如簇,一同坐在桌前。

“說起來也怪,如簇妹妹是因日日記掛著晉陽王報覆事,受他威脅,才生了這麽一小撮白發。”

“怎的子霆備受帝後寵愛,又軍功卓著,滿朝文武無不看他臉色行事,竟也能生出白發來?”

少年也生出了白發?

江如簇心頭一驚,手止不住一晃,險些將茶水潑出來。

被董七郎連連接住。

“如簇妹妹定也被嚇到了吧?”

他唉嘆一聲:“莫說是你,便是帝後與滿朝文武也都被嚇到了。”

不等江如簇多想,耳邊已傳來彭大美人聲音。

“還不是他心思太重,不過是在演武場上打輸了,傷了肩膀而已,竟也能將他氣的長出白發來。要我看就是帝後太寵著他了,將他高高捧起,淩駕於眾皇子之上,才養出一副驕縱張揚性子,覺得自己世間無敵。”

“師兄是未被阿翁罰夠嗎,怎的還胡說。你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子霆,他怎會是你說的那般性情之人?”

董七郎一邊檢查江如簇手有沒有被燙傷,一邊繼續道:“我倒是聽阿翁猜測,子霆白頭,乃是因曾經教導過他的武師趙將軍,因在廷尉獄中受辱,絕食吐血而亡之故。”

此事,江如簇也聽說了。

趙將軍沛豐,早年因平息諸侯之亂與權貴結仇,又因屢次上書反對陛下政令,漸漸被皇帝與朝廷邊緣化。

如今年老,家中子弟開始為他置辦身後隨葬物品,卻被家中仆從舉告其中夾帶了違禁品。廷尉府一廷尉在審問趙將軍時,先指責他有謀反之意;被趙將軍反問的啞口無言後,又口不擇言攻訐他,便是活著不謀反,死了也一定是要反的。老將軍不堪受辱,絕食七天後,悲憤吐血而亡。致使滿朝震動。

便是連江如簇聽聞此事,也默然了許久。

一代征戰無數的英豪,竟落得如此下場,怎能不叫人唏噓。

江如簇不滿,怒懟彭大美人:“看來季師叔即便學富五車,也不懂得惡語傷人六月寒道理。季師叔若再像如今這樣,一開口便懟人,誰你都瞧不上,遲早也會與那口不擇言的廷尉一般,被陛下一刀斬了。”

彭大美人猶自不服,以扇指著江如簇你你你好半天,卻未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董七郎已止不住嘆息一聲。

“陛下已下旨,免了趙將軍之子私鑄甲胄之罪,只令其在家中靜思己過,也算告慰了老將軍在天之靈了。”

彭大美人也感慨點頭。

可實際上,江如簇對皇帝此番行事,並不看好。

趙將軍何故落得今日下場,除卻朝堂上亙古不變的,文臣武將相互忌憚攻訐之外,最主要原因,還是他那該死的兒子,半點為習得其父小心謹慎尊君愛民之德;反而好大喜功,奢靡無度。竟公然行私鑄甲胄之事。

將這等樣人流於世間,日後不知還要做出多少荒唐事,敗壞趙將軍遺風哀容。

想必趙將軍當日絕食於獄中,悲憤吐血而亡,除了不堪被廷尉折辱,還有得知他的兒子竟做出此等樣背國逆軍,愚蠢之至事的憤懣與悲愴。

“要我看最倒黴的是方大人吧。”

“手下人如此不將國之重臣放在眼裏,仗著身負廷尉審訊之責,便肆意輕言侮辱趙老將軍。如今廷尉雖已被斬首,可作為上官,方大人怕是也要跟著遭殃。”

董彭二人,自是都與江如簇同樣看法。

董七郎更是滿目讚許望著江如簇,直說沒想到她竟懂得朝政,能將皇帝心思琢磨的這樣透徹。

江如簇笑而不語。

她自然不會告訴董七郎,這些結論並不是她猜心得來的。

她只是相信,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其運行規則。

方大人身為廷尉府首官,未能約束好下屬官員,致使廷尉府這一負責朝廷內外所有疑難雜癥案件最終審判與核實的重要部門,發生此等樣失誤。皇帝不論對他斥責警告,亦或是以失職之罪論,貶官罰俸都不為過。

董彭二人一如往日,在江如簇府中待到天黑,用過晚膳,才向攜離開。

江如簇坐在安靜室內,心中震動久久不能言。

自那日使卉兒送去簡牘開始,孫永盛便再未來過她這裏,加之近段時間她只專心呆在宅子裏裝死,對外頭發生之事知之甚少。

許多都只能從董彭二人三言兩語中窺知,致使她到現在才知少年白頭事。

還有在演武場輸掉比賽,才令肩膀受傷的狗屁言論,她一個字都不會相信。

少年是常年在外帶兵打仗之人,也是滿朝武將中第一個行師夷長技以制夷之事,覆刻匈奴人騎兵奇襲戰法,打敗匈奴單於的天才將軍。戰陣之上,便是直取匈奴單於首級都不再話下,又怎會在小小演武場中受傷。

簡直鬼扯!

她想了想,交代卉兒去請孫永盛來一趟。卉兒匆匆而去,領進家門的不是孫永盛,而是身披玄色大氅,頭戴大兜帽,將自己遮的嚴嚴實實的少年將軍。

“高大人。”

江如簇被嚇一跳,失聲一句,便要下拜,卻被少年以聲止住。

“芳瀾君不必多禮,我如此隱匿行跡,本就是不想叫旁人知曉,你若禮數太周全,反倒不好。”

江如簇默然。

少年說的也是,她與孫永盛交道已久,就從未與他有過十分規矩的禮節。

她擡眼,望向少年鬢邊那一縷銀絲,眼眶瞬間濕潤起來。

不管董七郎與彭大美人怎麽說,董公怎麽猜測,江如簇都知曉,那些不是真相。少年只要在長安,就會日日伴在皇帝身邊,又怎會不知皇帝對趙將軍的評判與想法,趙將軍結局或許令人唏噓,但少年必定知曉,皇帝心中一直都是信任趙將軍的。

對於一個武將來說,皇帝毫不猶豫的信任,便是對他們一生功績的最大獎賞。

這一點,趙將軍懂,少年亦懂。

“你莫要落淚。”

少年望江如簇,也是滿心不忍:“你所思所想,我俱已知曉了。如簇,往後我再不沖動了,也不再執著娶你之事。我都聽你的。”

“我如今才明白,我不管不顧的妄念,只會將你置於越來越不堪境地。你放心,我今日來,只是想告訴你,你的意思我懂了。從今往後,你便好好做七郎的新婦,我再也不糾纏攪擾你,將你陷入一邊忌憚要被陛下皇後賜死的恐慌中,一邊負罪於不能全心全意待七郎的內疚中了。”

“晉陽王之亂雖已平,可朝廷因收繳精鐵礦開采權引發各州郡不滿事已越鬧越大,恐怕過不了幾日,我便要隨軍出征,平息亂事。”

“孫公這些日一直致力於收攏繪制擁兵作亂的兩郡堪輿圖,人不在長安。方才,我已領了幾人入你府,你要將他們留在身邊。若再遇事,找不到孫公,或孫公不便的,也可交於他們辦。他們都是身懷武藝之人,定能保得你周全。你要聽話,莫要讓我擔心,知曉嗎?”

江如簇再也忍不住,淚流不止,半晌不能言。

只知道點頭,應下少年交代的所有事。

卻又聽少年亦帶著哽咽顫抖,道:“陛下今日以令中書擬旨,調七郎為大司農都水,於平陰上任。”

“平陰地處河南郡,郡太守東野公曾與我有舊,若你在河南郡遇棘手之事,可帶我信物,前去拜府。他定會全力相幫。”

“我們一同,笑指青冥,彪炳史冊。”

少年如來時那樣,悄無聲息離開。

第二日才下早朝,長安大街上忽生出一則流言,不過半日,便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70、權臣

長遠侯高子霆上書奏請皇帝, 賜死趙將軍之子,過繼趙將軍長兄幼子以傳趙將軍血脈,交由長遠軍軍教韓將軍訓導撫育;追究廷尉史方大人約束下屬不力之責, 官降半職,罰俸一年。皇帝陛下全數采納,追封趙將軍為侯, 謚號烈;廷尉史方大人暫留其任,以觀後效。

下朝後,高將軍特地尋方大人敘話,不知其言。

待二人分別時,方大人痛快酣暢,撫須大笑。

“也是奇了。”

“當日趙將軍絕食而亡事傳上朝堂, 陛下雖心生不快, 卻絲毫未表露出要責怪方大人之意。怎的此番子霆剛一奏請,陛下就準了?”

董彭二人坐在江如簇院中, 百思不得其解。

經過董七郎這段時日教導, 江如簇已經能熟練泡出滋味不錯的茶來,甚至還能耍兩套花把戲。

她一邊將侍弄好的茶水分別送到董彭二人面前,一邊笑:“兄長何必自己個兒思忖,不若直接問季師叔。他是陛下面前紅人, 又是最受君舅喜愛的弟子。那他定也是最懂陛下心思之人。”

概是因第一次被江如簇誇, 彭大美人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半晌才回神,道:“趙將軍忠君體國,是世所罕見的將才,他雖與陛下多有政見不合, 卻一向光明磊落, 從未生過齟齬。陛下還是十分愛重他的。”

“否則, 一個被報到陛下面前,犯了意欲謀反重罪的欽犯,直接殺了便是,又何必被捉到廷尉府。趙將軍在廷尉獄絕食而亡後,陛下還非得下旨將其中內情查得一清二楚,甚至判處那個輕辱他的廷尉斬刑?”

“這一切征兆都表明,陛下雖念在方大人多年兢業勤懇面上,未曾斥責於他,心裏卻依舊怪他約束下屬不利,使得趙將軍冤死獄中,還累的陛下背上不體恤老將的寡恩名聲。”

董七郎略思忖一二,隨即恍然大悟。

“照這樣說,若高大人此次沒有奏請陛下降罰於方大人,陛下只會將方大人這一過錯算得更狠。甚至有可能直接斷了方大人晉升三公之路?”

彭大美人點頭。

不解的嘀咕:“平日也未見子霆與方大人有多大交情。沒想到他這次卻肯挺身而出。”

繼而,他又搖頭嘆息。

“禦史大夫已向陛下上書告老,老師欲推舉禦史中丞秦大人為下一任禦史大夫。此次本可借趙將軍之事,將方大人這個最有力爭奪者拉下馬,使秦大人順利入主。未曾想,臨了臨了,竟被子霆壞了事。”

“陛下對子霆著實太過於看重,便是老師以任大司空這麽多年,在陛下心中地位也難敵子霆一半。”

“否則,又何來滿朝武將今日之榮耀。”

江如簇抿唇,她倒是未察覺,董公有這樣心思。

可別說江如簇在行事前,並不知曉禦史大夫告老事;便是知曉了,廷尉史方大人曾對她有提醒救助之恩,她也不能坐視不理。

好在此次向陛下上書事,只有她與少年二人知曉。

要不然,董公怕是要更加不喜她了。

“看著吧,方大人雖被陛下官降半職,但要不了幾個月,他便可直升禦史大夫了。”

“此次,子霆對他有提醒提攜之恩,若他晉了三公,定能讓他那顆慣來公正的心,時不時偏向子霆一些。到時,老師在朝中處境,怕是要更加艱難。”

“我這個中書令,也要歸子霆制約了。”

江如簇在旁邊聽的暗暗皺眉。

“我朝不是有規定,只有太尉才能制約中書嗎?”

“高大人應還不是太尉吧,還是我記錯了?”

彭大美人不滿望向江如簇,似是不解她為何會問出這種樣腦殘問題。

江如簇還未來得及發火。

董七郎以執起手邊簡牘,砸到彭大美人懷裏。

“你少拿這種眼神看如簇妹妹,如簇妹妹是女眷,又不常行走於朝堂,不懂這些也很正常。”

“自上一任太尉告老還鄉之後,三公的太尉之職便一直空懸,軍馬相關事宜皆由太尉長史代為掌管;子霆若在朝,執金吾中尉便是武將之首,加之他又是外戚權臣,手握兵權,便連太尉長史也得聽他的。”

江如簇驚訝的大張嘴巴。

也就是說,少年如今雖只領了個執金吾中衛之職,可行的卻是太尉之責。

除卻直接被皇帝統領的羽林暗衛外,不論是羽林軍還是虎賁,甚至連北軍八營的射聲衛,也由少年統領。皇帝如此行事,相當於是將他自身安全,以及兩宮護衛安全,皇城護衛安全以及長安城護衛安全,全數交予少年之手。

即便如此,皇帝還放心將可領三十萬大軍的虎符放在少年手中。

可見皇帝對少年之信重依仗。

江如簇咋舌不已。

她雖知曉少年是外戚,是權臣,卻從未想過,他竟權勢滔天到如此地步。

更可怕的是,他年紀還這樣輕。

想來皇帝沒有直接將太尉之職按到少年頭上,便是因他年紀太小,資歷太淺。

若叫他的職權與董公那樣在朝堂浮沈半生、兩鬢斑白的老臣相當,實在難以服眾。才未曾正式授職。

難怪皇帝會那般操心少年的婚事,對她與少年之間發展表現的那般緊張,甚至到了草木皆兵地步。

想來,皇帝除了覺得她的低微出身,配不上高家滿門忠烈之後以及皇後內弟;也是擔心她這樣狡膾的女娘與少年在一起,在少年耳邊吹風,歪了少年忠勇心性。

到時,皇帝只能落得如砧板上的魚肉般,任由少年宰割下場。

“季師叔何必如此緊張,依我看,高大人並不是戀棧權位之人。或許他根本對太尉之職不感興趣。”

彭大美人瞪眼望江如簇,露出一副高深莫測表情。

半晌才嘁了一聲,以表不滿。

“你懂什麽,滿朝文武誰不是看陛下臉色行事,陛下想給誰怎樣的官職,又豈能容納人拒絕?”

“子霆究竟是戀棧權位,還是心向曠野,有何要緊?要緊的是,陛下想讓他任太尉之職,領朝廷所有軍馬,節制中書,他便要承擔太尉之責,要制約中書所有官員。”

江如簇默然。

她不得不承認,彭大美人此言雖犀利難辯,又滿是酸意。可道理確實是這麽個道理。

滿朝文武,誰想要做何等樣官,管何等樣事,皆是由皇帝說了算的。

少年哪怕再不戀棧權位,皇帝叫他行太尉事,掌太尉權,擔太尉責,他也只能盡忠職守。

“如此看來,季師叔以後真的要改一改說話方式了。畢竟高大人可不像朝中其他官員那般,能看在君舅面上,不與季師叔多計較。”

“你可別提此事了!”

彭大美人斜斜一眼乜過來,滿臉不爽。

他至今還沒有忘記當日在殿中,少年幫江如簇對付他,使他受罰之事。

“還不都怪你,若不是你從並州往長安,一路上非得要氣我,我又怎可能頭腦發昏,做出那等樣不理智之事。害得我不但被陛下杖責冷待,還要被老師罰抄書,抄的我現在胳膊都疼。”

見他又提當日之事,江如簇立刻跳起來,直道他那是活該。

董七郎也在一旁幫腔,不大不小聲音念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將彭大美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跳腳拉起董七郎便走,還吵嚷要他不準與江如簇多待,都要被江如簇帶壞了。

正如少年所言,皇帝使董七郎任平陰都水的旨意很快便下來了。

接到聖旨那一日,惠文君總算得以和江如簇相見。與她一起收拾要帶往平陰的一應物事。

可以看得出來,惠文君是相當期待平陰生活的。往平陰一路上,她都十分愉悅;興致上來時,還會親自撩動琴弦,彈上一曲,可叫江如簇大飽了耳福。

不過,她也有惆悵的時候。

“此次往平陰,定要在弘農郡置驛中修整。如簇,你可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弘農郡是楊家老巢,他們一定會想法子報覆你。待進了弘農郡,你要一直呆在置驛中,切不可一個人外出走動。”

江如簇連連點頭。

她是多惜命的人,這一點小事,根本不需惠文君操心。

更何況,如今她身邊又添了定兒鎖兒兩個丫鬟,都是少年送來的人,武功高強。

即便是到弘農郡,她遇上了楊家人,也不必害怕。

“阿姊放心吧。俗話說得好,樹倒猢猻散。楊經亙在朝時,楊家或許還能稱得上是弘農郡的地頭蛇;可如今,那老匹夫都已經被流放,楊家的名聲也已經臭了。只怕現下,楊家在弘農郡的處境,就如同過街老鼠般,沒有落到人人喊打地步,已是燒了高香了。”

“更何況,我們帶出來的這些仆從武婢,也都不是吃素的。”

“阿姊莫不是忘了,這些人可是阿翁親挑的。”

惠文君和董七郎明顯都非常敬重董公這個父親,也對他的能力極其信賴。

果然,惠文君也定下心神,不住聲讚董七郎說的是。

在路上晃晃悠悠半月,趕著冬日第一場大雪,江如簇一行終於進了弘農郡,在弘農縣驛站中落腳。

江如簇一安頓下來,便使守信二人上街去打聽楊家情況。

至宵禁前,二人才終於回轉而來,江信身上還添了兩道傷。

“你這是遇到了何事,怎會受傷?”

守信二人雖不是她身邊武功最高強的,卻是最機靈的。江如簇將他二人派出去,本就是想讓他們相機行事,靈便以對。那知曉,連他們也未能在這地方討到好。

“我們出門後不久,便被人跟蹤了。”

江信哭喪著臉,內疚不已:“女公子,是奴沒用,可奴真的已經非常小心了,都是在小攤上借閑聊幌子,問一問楊家的事。不知道怎麽就被他們知曉了。”

“害怕將那些人引來,奴在外耽擱了很長時間,直到將身後尾巴都甩掉了,才回來的。”

也就是說,他們一行的蹤跡,很可能早已被楊家人探出來了。且自他們進入弘農郡始,楊家人便一直關註監視著他們。

江如簇想了想:“把人都叫進來吧。”

此次前往河南郡,江如簇將身邊所有人都帶了出來。除了原有的卉兒、魏紫、守信二人,和孫永盛安排在她身邊,護衛她安全的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人外,還有少年當夜送來的鎖兒判兒,和四名護衛。

為了便於管理,也為了抹去這些人不同的由來,但最主要是為了不叫外人知曉少年在她身邊安排了這幾個人。

她先是給所有人都改了江姓。

又給卉兒和魏紫二人改了名。

“卉兒,你之前改名,是為了避諱我阿翁。如今阿翁不在了,反而惠文君以後要與我們生活在一起,你這個音就和她疊了。不如重新改回平兒?”

卉兒叫這個名字早就叫的煩了,想也不想,立刻應了。

“既然如此,那魏紫便改定字。平定鎖判,幹練又幹凈還不落俗套。”

魏紫當然也稱好。不管她來處為何,江如簇都從未虧待過她,她本就無任感激,又怎會不知趣。

如此一來,江如簇身邊就定下了丫鬟平定鎖判,其中鎖判二人都是身懷武藝的;小廝則是守信二人。其餘十五六七八和少年送來的尺樹寸泓四人,就組成了她身邊的八人護衛。

“守信二人出門不久就被人跟蹤,看來,楊家人早就盯上了我們。”

“如此一來,就不能再私下行事了。”

“江守,明天一早,你就帶著我的名帖去縣衙拜府,請縣令大人到置驛敘話。”

江如簇又仔細問了守信二人,今日遇到跟蹤他們的人都是何等樣身份,何等樣打扮,又是何等樣身手,後留下十五六七八做了一番布置安排。

又領著平兒,到惠文君房中,將今日發生之事,盡數說於她聽。

惠文君應是沒想到楊家竟會如此大膽,露出一臉驚容,連連道怎會有這樣事,那群人膽子也太大了吧,難道不知曉他們是何身份,竟敢這般鬼祟行事。

護衛在她身側的董義,卻是越聽眉頭皺的越緊。

“董義,你可是發現什麽了?”

董義曾在江如簇身邊呆過,他們也都了解彼此性情。

董義當即不再遲疑:“方才在廊檐下巡查時,我曾隱約看到置嗇夫與一女娘互相拉扯。那女娘衣著普通,看起來,像是縣裏哪家大戶的丫鬟,行為十分鬼祟,察覺奴註意他們後,更是直接扯上置嗇夫衣袖,一起隱匿了蹤跡。”

惠文君大驚失色。

“這樣說來,很可能連驛站也不安全了?”

“不會。”

這一點,江如簇倒是不擔心。

驛站乃是朝廷負責急報通信更換馬匹,以及接待途經各級官員的關鍵所在,置嗇夫便是死,也不敢將楊家人放進來作亂。

只要這置嗇夫不是蠢到願意拿自己妻兒老少的命做賭,就不會讓他們在驛站中出事。

先不論她,惠文君與董七郎可都是當朝大司空親子,若是在這樣鳥不拉屎的地方出意外,不但驛站置嗇夫要被滅了九族,便是整個弘農縣都要面臨滅頂之災。

“女師不必緊張,那些人多半是沖我來的,是要解決我們之間的私仇的。”

“您與兄長身份尊貴。況且,兄長是官身,就是給他們天大的膽子,他們也不敢動您和兄長一根手指頭。”

交代了惠文君這些天要是有想購置的東西,可以安排身邊丫頭出去。

江如簇正準備離開,卻聽到惠文君聲音。

“這件事,七郎知曉嗎?”

江如簇嘿嘿一笑,貼上去摟住惠文君胳膊,連連撒嬌:“我擔心女師,所以,第一個便來找了您。”

“和您說了,就去兄長那裏,看看他有沒有更合適應對方法。”

惠文君笑著摸摸江如簇腦袋,囑咐她快快去與董七郎知會一聲,不能只想著她,卻冷落了郎婿。

江如簇到董七郎房門前時,裏頭黑著燈。

便是連平日跟隨在董七郎身邊的小廝隨從,也都不見蹤影。

只瞬間,江如簇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她正準備交代守信二人出門尋找,轉身卻見董七郎正與置嗇夫一邊敘話,一邊緩行而來。

“如簇。”

看到江如簇,董七郎立刻開心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到她面前。

置嗇夫也笑瞇瞇上前,一副謙和恭敬的模樣,朝江如簇見禮。

“久聞芳瀾君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得人家誇獎,江如簇自然要還禮。

緊接著,她便聽到置嗇夫略帶討好聲音:“芳瀾君真是好福氣,能有董大人這樣會疼人的郎婿。方才,董大人還問及,弘農縣境內是否有名山名川,要帶您出門游玩。只是咱們弘農縣地方小,現下又是冬季,路途難行的很。”

“倒是城內,有個香火極盛的靈寶觀,年輕的公子女公子都願意去那裏求姻緣,據說很是靈驗。”

“董大人與芳瀾君若是願意在驛站多呆兩日,也可去看看。”

江如簇心不在焉應了一聲。

要拉董七郎走,卻意外發現他似乎對那地方十分感興趣般,正兩眼放光,叫置嗇夫好好講講,究竟是怎樣的靈驗法。

置嗇夫將那道觀描述的天花亂墜,果然惹的董七郎心動不已。

他目光灼灼望著江如簇,眼中是無法令人忽視的熱切。

“兄長想去看看?”

“難道你不想去嗎?”

董七郎十分激動:“既然是姻緣這樣靈驗的道觀,我們自然要去拜一拜的。如簇妹妹難道不想早些與我成婚?”

江如簇默然。

這話怎麽說來著,求姻緣的道觀,自然是沒有婚約在身的公子女公子去拜拜才管用。如她和董七郎這樣,早已經被天子指婚的未婚夫妻,就算不拜真人,也沒有人敢將他們拆散;更何況,拜了真人,她也不能少守一天孝期。那拜來又有何用?

可看董七郎這樣熱切,江如簇也不得不應下來。

“既然是兄長想去的地方,我自然要陪你一起。”

果然,董七郎立刻喜笑顏開。

江如簇隨他一起進屋,幾次都想與他提今日之事,卻屢屢被興致勃勃的董七郎打斷。

他一邊指揮小廝收拾箱籠,叫江如簇替他挑選明日出門要穿的裾衣;一邊和江如簇講他之前在長安城幾次拜真人時發生的趣事。

江如簇的話一句也未說成,只能無功而返。

平兒在江如簇耳邊不住擔心念叨。

“女公子,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奴觀那置嗇夫眉間布滿褶皺,不是個勤勤懇懇為民為朝廷的賢官,便是個暴脾氣的酷吏。如他那樣人,怎可能花精力關心城中什麽道觀香火最盛。還有董義之前說的那個女娘。只怕其中有詐吧?”

江如簇點頭。

大致一思索,她便明白了。

只要她貓在驛站中,楊家人便是手段通天,也不能將她怎樣。

可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怎舍得放過。

那便只剩下一個法子。便是將她引出去。

“那置嗇夫應是看出兄長與我之間感情,才提起靈寶觀的。而且,他定是之前就已經和兄長提到過這地方。”

“之後又當著我的面,重新再提,也是擔心萬一兄長聽我的,他就無法保證楊家行事了。”

“看來,楊家對兄長與我之間的事,知道的十分清楚。”

弘農楊家,本就是百年傳世的大家族。家族內培養出來的子弟門客故舊無數,就算倒了個楊經亙,也不能徹底切斷他們的消息來源。

更何況,楊家是剛剛沒落的。誰又能說的準,楊家之前繁盛時,有沒有什麽地方官員,或是豪富之家,為了巴結楊經亙,特地上門求娶楊家女兒的。

江如簇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我記得,祖母當初曾經說過,若不是她愛大翁愛的要死,便是連長安城當官的,她也能配的上。這說明,楊家應是有利用家中女公子婚嫁事,籠絡人心,促進家族發展事情先例的。”

平兒點頭。

江如簇正欲交代她明日好好打聽時,卻聽到定兒聲音。

“女公子,奴之前似乎隱約聽老太太與吳媼說過。楊家有一位女公子嫁到了郡太守府做繼室之事。”

“好像是說,因是老夫少妻,所以郡太守十分寵那位繼室新婦。不論繼室新婦提出何等樣要求,郡太守都願意千方百計達成她心願。”

江如簇心中一突。

原來如此,難怪那個行蹤詭秘的女娘敢公然在驛站中與置嗇夫拉拉扯扯。

更是能指使置嗇夫幫他們行事。

“那郡太守應就是弘農郡太守了。”

江如簇忍不住懊惱。

若是明日只有她一人,那不論郡太守夫人要生出怎樣幺蛾子,她都不介意奉陪到底。

偏偏,她是要同董七郎一起去拜真人。

她總不能當著董七郎面,指揮自己身邊人舞槍弄劍,和楊家人戰個你死我活。

“看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平兒,你附耳過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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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道觀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江如簇望著站在身邊的惠文君, 感動又無奈。

“女師何苦一起跟來,要是真的不安全,女師與我們一起, 那我們一行不就要被賊人連鍋端了嗎?”

“胡說!”

惠文君斜眼乜江如簇。

“你呀,太順著七郎了,明知道此行安全不能得到保證, 還不忍打攪他興致。那我自然不能看著你們只身犯險。我與你們一起去,也許楊家那些人知曉我與七郎都是董家子,是他們得罪不起之人,動起手也能有些顧忌。”

江如簇開心的貼在惠文君身上。

露出些許小女兒情態。

“我當然知道女師是對我好,但我真的已經提前做了安排了。”

惠文君立刻瞪大眼睛。

“既然你都做好安排了,又何懼我和你們一起去, 難不成你對自己的安排沒信心?”

江如簇滿頭黑線, 沒想到,惠文君平時和風細雨, 竟還有這般好辯才。

連她也被問的無言以對。

“如簇妹妹, 阿姊。我們可以出發了。”

江如簇被董七郎牽著手送上馬車。

隨即她身邊人便兵分三路。

尺樹寸泓與平鎖判三人,隨車一同前往靈寶觀;十五六七八四人,身形一動,隱入驛站周圍幾條人聲鼎沸的街道;定兒則帶著江如簇的名帖趕往郡太守府。

“如簇妹妹, 阿姊, 你們不必緊張,不會出事。光天化日,大庭廣眾,就算給楊家人十個膽子, 他們也絕不敢公然作亂。”

“就算真出了什麽事, 不還有我嗎?”

自出發始, 董七郎就奇怪江如簇怎會帶這般多侍衛。

雖被江如簇轉移話題,繞開了幾回,可他依舊不肯放棄。先是叫江如簇身邊人問話,被他們一問三不知給回了,又找到惠文君身邊仆從來問,這才知曉了楊家派人跟蹤監視他們一行之事。

“而且,發生這樣大的事,你們竟不告訴我。”

惠文君斜斜睨了他一眼:“怎是不告訴你,是根本沒機會與你說。”

江如簇連連扯惠文君衣袖:“女師,這件事真的不能怪兄長。是我見兄長難得高興,沒告訴他這件事。而且,兄長都是為了領我散心的。”

“你不必替他開脫,我與他當姊弟多年,哪裏不知道他這個人。興致一旦上來,根本不會給人拒絕的機會。那激動興頭樣子,根本叫人開不了口。”

嗳,這怎麽說呢?

聽惠文君這描述,不能說和董七郎很像,那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見她還要繼續說下去。

江如簇急忙轉移話題:“女師快別破壞兄長在我心中高大偉岸形象了。”

“在我心裏,兄長樣樣都好。”

“游玩上香本是好事,兄長肯為我這樣用心安排,我很是受用呢。”

惠文君笑著瞧了江如簇一眼:“你就護著他。”

董七郎被惠文君訓的灰頭土臉,見江如簇站在他這邊,立刻高興起來。

眉開眼笑:“還是如簇妹妹對我好,總是誇我。上次萬華山也沒怪我。不像阿姊和子霆,總拿大道理壓我,使我頭大如鬥。”

忽聽到少年名字,江如簇一時間生出半絲怔楞。

耳邊便傳來惠文君好奇聲音:“怎麽突然說起子霆,難不成你還能有幸得他教導?”

“你又犯什麽錯了?”

董七郎連連辯駁:“沒有。”

“就是上次帶如簇妹妹去萬華山時,遇到子霆正在附近剿匪。他斥我不該帶如簇妹妹出門,說如簇妹妹本就處境艱難,要是讓那些人知曉她不尊孝制,會累的她更為難。阿姊,你之前也已經說過我了,現下就別再說了。”

“如簇妹妹也在,阿姊好歹給我留點臉面。我以後定會註意。”

董七郎揚著鞭,一溜煙逃了。

江如簇看惠文君臉色著實不好,連忙保證,她一定盡早學會為婦之道,以後定時時規勸,照看董七郎,不再由著他性子來。

惠文君連聲嘆息。

董七郎是董家有史以來,天賦最高的兒郎。自小,董公便對他疼愛有加,在性情上從不過分約束苛責;待到了揚公門下,更是崇尚自然而然,天然雕飾行為準則。除卻辯經論道外,什麽事都由著董七郎心意。

“這才養成了他遇事隨性而為的習慣。”

“若不是阿翁這些年教導與庇佑,使他養成了在朝堂上謹慎行事的性子,怕是他連進宮覲見的時辰都能忘了。”

江如簇倒是覺得,這樣很好。

隨性之人大多樂觀松弛,是她這樣汲汲營營人,從未擁有過的生活狀態。

再說,如董七郎這樣年紀的兒郎,身後又有了不起的長輩撐著;他確實只需保證在朝政上不出錯便能一路升遷,萬事順遂。性情什麽的,待他慢慢長大,自然也能慢慢沈穩。

“兄長已經十分優秀了,政事上從未出錯,更未沾染不良喜好;他不過年少貪玩,在生活事上隨性些。等我們到了平陰,沒有長輩在身邊照顧,女師再行約束,他定能好起來。”

惠文君卻憂心忡忡,只道了一句:但願如此。

靈寶觀中果然熱鬧,到處都是人聲喧嘩。

董七郎拉著江如簇,一邊往觀中千年老樹前跑,意欲去許一二願望,一邊不住嘀咕,你看你看我就說不會有事,你與阿姊就是小心過頭了雲雲。

看了眼身邊正閉著眼睛,虔誠許願的董七郎,江如簇眼睛往後一掃。

便見隨行之人中已沒了江泓身影。

今早出發前,作為此行護衛的首要負責人,江尺曾向他詳細報告過,到靈寶觀後,他們會如何行事。其中便包括了安排江泓在觀中四處巡查,探尋可否有賊人蹤跡,或是否存在楊家人。

待到他二人與惠文君一同跪在靈寶真人金像前祁拜時,連江寸都不見了蹤影。

江如簇一伸手,平兒立刻機靈上前,將她扶起。

“可是找到楊家人了?”

平兒不著痕跡點頭:“暫時未找到楊家人,但江泓在後院廂房找到兩名楊家人豢養的弩手,意欲在女公子入廂房路上實行暗殺事。江寸已前去幫忙,繼續在附近探查,找尋是否還有其餘殺手。”

江如簇吃驚啊一聲。

沒想到,連楊氏這樣素來培養文官清流的人家,都可以公然豢養弩手了。

看來,朝廷收繳精鐵礦事,實在非常必要。

“定兒那邊可有信,郡太守還未到嗎?”

“沒有。”

江如簇皺眉。

才走到金殿廊檐下,便見定兒不知怎的,不但換了一身破爛衣衫,還行色匆匆。

她滿臉急切,上來便跪到了江如簇面前:“女公子,奴按照您的吩咐,到郡太守府拜見。管家將奴領進府,說是要向太守大人通傳,叫奴在偏廳等候。奴等了許久,未見管家來,便尋了不起眼角落一灑掃的丫鬟問。那丫鬟說,太守大人早已與兩日前動身往河南郡去,走時還說要與河南郡的太守大人共商地方事。”

“奴立刻要走,卻被庭院守衛攔下,說管家已去請府上老夫人,叫奴再等。”

“奴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最後只得借口如廁,在院中尋了個狗洞逃出來。”

“奴……”

定兒話未說完,江如簇身邊忽傳來江尺大聲預警:“女公子小心。”

緊接著,江如簇便覺有人扯著她胳膊,將她甩進金殿之內。

比她慢了一步的定兒,腿上已中了箭。

突發的變故,和定兒不住聲的痛呼,立刻叫殿前進出的眾人鼎沸慌亂起來。

緊接著,便是數支箭矢破空而來。

一時間,呼喊聲響徹道觀全院。

“有弓箭手。”

“所有人退入金殿。”

沸騰的人群如洪潮般,爭先恐後搶入金殿。

惠文君與董七郎卻不約而同逆著人流,朝江如簇方向湧來。

江如簇正要提醒他二人不要大意,耳邊又是江樹一聲女公子小心,接著,便是一陣刀劍短刃相接。

混在祈拜男女中的數名殺手,早已與尺樹二人混戰一處。

“如簇,如簇。你有沒有事?”

鼎沸盈壺的人群裏,先是傳來董七郎聲音,接著,便是惠文君一聲驚叫。

江如簇急忙扭頭,卻見另一行殺手竟直沖著惠文君而去,若不是被江如簇吩咐了一直戒備在惠文君手邊的判兒出手,惠文君怕是早已斃命。

江如簇只覺腦中有什麽東西立刻炸開。

然後,她便聽到自己冰冷狠厲聲音:“所有人,不想死的,都給我閉嘴!”

殿中沸騰之聲立刻有了掩息之勢。

江如簇聲音再起:“判兒,不必留手,殺了那些狗東西!”

得了江如簇吩咐,不論是判兒,還是此刻正護在她身旁尺樹二人,都出了殺意。

不過轉眼功夫,幾位混跡在人群中的殺手就紛紛斃命。

江如簇疾步到惠文君身邊,確認了惠文君並未受傷;這才看了一眼被判兒押在地上,正痛苦掙紮咒罵的最後一位殺手,面孔如鐵般冰冷。

“你主子要殺我,只沖著我一人來便是,為何要傷我身邊人?”

“我呸!”

那殺手一口吐沫淬出口,卻未沾到江如簇分毫,他罵罵咧咧:“江如簇,你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賤|人,你不過就是個……”

眼看那人要更加出言不諱,判兒立刻動手,死死扼住了那人頸□□位,使他劇痛不能言。

江如簇緩緩一笑。

手伸出去的下一秒,一柄長劍已握在掌心。在所有人的震驚目光中,江如簇手中劍影翩飛,那殺手立刻血濺一地,閉息身亡。

惠文君吃驚望著江如簇,不但沒害怕,目光中反而滿是憐惜,上前來握住她的手。

她正要說話,金殿門外就傳來江寸聲音:“女公子,人抓住了。”

江如簇想了想,在判兒耳邊吩咐兩句。

沒一會兒,她就回轉而來,在江如簇耳邊道,院中殺手屍身都已處置了,江如簇這才下令,打開金殿門,叫一屋子男男女女速速離開靈寶觀。

直至此刻,靈寶觀觀主才匆匆現身。

“幾位貴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江如簇跟著董七郎惠文君,與觀主見禮之際,江寸已推著一個身姿窈窕,生得桃羞杏讓的女人而來。那女人遠遠望見江如簇,立刻露出滿臉恨意,要止住步伐,卻又被江寸推了一把,趔趄著往前行來。

觀主見狀,臉上頓生出一絲急意。

“道觀乃是清靜之地,施主這是作甚,怎能縱容手下人在道觀之中公然動粗?”

江如簇眉頭一跳,似笑非笑睨了觀主一眼。

不用她開口,董七郎就已代勞了。

“觀主這話說的好生沒道理,此女乃是刺殺吾等的罪人,怎就動不得粗了?”

“倒是觀主,身為此處道觀的首人,方才觀中發生刺殺亂事時,怎不見爾現身;如今亂事已平,爾倒站出來阻攔吾等捉拿賊人了?”

見觀主眉頭一擰,似是要繼續狡辯。

江如簇搶先開口,她冷笑一聲。

“兄長何必與她辯駁,滿弘農郡又不是這一處道觀。觀主既說,此處乃是方外清靜之地,接下來必然是要以方外之人當行方外之法來駁你。既然此處乃是清靜之地,那她的罪過自然應該由清靜之人追究,你我這樣紅塵中的俗人,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定兒方才回報,太守大人此刻不在郡中,但女師與兄長遇刺乃是大事,總要找郡中能說得上話之人出面,給女師與兄長一個交代。”

董七郎立刻反應過來。

朝身邊一位小廝吩咐道:“太守既不在,爾便去請都尉大人來說話!”

那人領命便要離去,卻被江如簇攔住。

“為防萬一,兄長還是指派個身懷武藝之人前去傳令,免得途中再遇殺手。”

董七郎看看院中情形,立刻點頭應是。

在眾仆從中又挑了個人,派出去。

中尉大人得消息而來,先是與已挪步到廂房中的眾人見禮,看到那位被綁了手腳,拴在房柱上的楊氏,先是一驚,然後轉過頭來,在惠文君與江如簇面上端量一番,後望向廂房中一群仆從護衛,目光在江尺身上一滯後,他立刻哼聲一笑。

指揮身邊一隨性武官打扮的人上前,從楊氏腰間扯下一塊玉玨。

“帶著這玉玨,再去請太守大人。”

後又取出自己隨身的令牌,交給身邊親信:“你帶著我的令牌,快馬去中岳觀,請觀主焠揚真人,就說讓他來處置道教逆徒。”

靈寶觀主聽聞這個名號,立刻冒出一頭冷汗。

直言江如簇一行人都是狂徒,不但持利刃入道觀,還對她一個方外之人動粗;又說靈寶觀本就是遭受無妄之災,她身為觀主,還要被汙蔑牽連;再說靈寶觀中諸事,她皆可做主,就是都尉大人請了焠揚真人來,也無用。

卻被都尉大人使人塞住了嘴巴。

所有事安排完畢,都尉大人對江如簇一行揖首,將楊氏與觀主一同押下去,便退到了廂房外。

惠文君先反應過來。

“如簇可是疑心,觀主與楊家人勾結,才攔住七郎,不叫他隨意訓斥觀主的?”

江如簇點頭。

早在置嗇夫將他們一行往靈寶觀引的時候,江如簇就察覺到異常。

昨夜,她翻來覆去一整晚,終於想明白其中關節。

此次途徑弘農郡停留,乃是現如今的楊家可以對她下殺手的最好時機。楊氏本想利用郡太守向置嗇夫施壓,在驛站對她動手,可惜,置嗇夫並不敢與她合謀;可置嗇夫卻在董七郎耳邊吹風,幫楊氏將他們引到靈寶觀。這說明,置嗇夫還是忌憚郡太守,且楊氏必然已在靈寶觀做了安排。

靈寶觀是方外之地,本不應該理世俗紛爭。更何況,他們一行都是身懷封號與官職之人。

惠文君與董七郎,更是當朝大司空董公之子。

但靈寶觀卻依舊任由楊氏在道觀中布局。

那也只有兩個可能,要麽楊氏手段了得,當真將靈寶觀觀主瞞的死死的,使她半點不知情;要麽便是楊氏與靈寶觀觀主各有各的目的,一拍即合,合謀行事。

“女師勿怪。我曾在茲氏城中聽到流言,說陛下采納了君舅諫言,舉國發展儒學,使得道家逐漸沒落;又有人說,君舅此舉,使得本應遠離朝廷的學派成為陛下手中利劍,叫學派尊嚴染塵,引得百家弟子不滿。”

“我只是以防萬一。”

“哪怕是我想多了,靈寶觀之事也已涉及宗教,宗教中人犯錯,本身也應由教中清規約束,我們又何必貿然插手,引起不必要紛爭。”

董七郎大驚失色,直道他從不知曉,此中事竟這樣覆雜。

自然被惠文君連聲訓誡,又是說他一直長在父親與師門愛護與關懷下,性情散漫,怎會將朝堂外的事融會貫通;又是說他不該總這樣不聽人勸導,萬事只隨著自己高興。

輕吻小說獨家整理 “今日之事,若非如簇提前有安排,恐怕此刻我們一行人都要命喪黃泉了。”

董七郎自知理虧,不論惠文君說什麽,他都一一點頭,直說以後什麽事都聽江如簇的。

江如簇自然要勸和。

嚴格說起來,董七郎不過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兒郎。在江如簇來的那個時代,這樣年紀的男孩子,還是在校園象牙塔中不懂事的少年,與那些校園裏的學生相比,他真的已經非常非常優秀了。未曾想的這樣深,本就在情理之中。

好容易讓惠文君消了氣。

門外響起都尉大人聲音,原來是兩日前便去了河南郡談論公事的郡太守大人,終於露面了。

董七郎身為他們一行中唯一的兒郎,自然理所當然出面。

江如簇與惠文君只需在廂房中等候便可。

沒過多久,外頭又傳來喧嘩聲,焠揚真人也到了。

一直到天將近晚,在外探消息的平兒才回來,在江如簇耳邊說起,十五六七八在市井中抓了一籮筐受楊氏指派,監視他們的人,叫一直替楊氏辯解的郡太守大人啞口無言;又說事情確如江如簇所料,楊氏要殺她替楊經亙報仇,靈寶觀觀主要提整個教派出一口惡氣,兩人一碰頭,便約定要合力行事。最後說,焠揚真人已承諾,按照道教清規處置靈寶觀觀主,三日後對其實施火刑。

“是焚亡嗎?”

平兒點頭,又接著道:“都尉大人已將今日之事快馬傳信給州牧大人了。”

“州牧大人命都尉大人先將郡太守與其妻楊氏就地關押,又派了一隊人馬,對楊家其餘人士嚴加看管。”

“州牧大人已親自上表,將此間之事盡數上報給朝廷,等廷尉府給諸人定罪。”

待到他們一行終於進入河南郡境內時,朝廷已有旨意頒下。

楊氏與助她行事的一應人等,就地處決;楊氏舉族遷往上庸,五代之內不得返回弘農。郡太守大人,與將他們引入靈寶觀的置嗇夫,由都尉派人押解入朝受審。

他們一行人才在都水府安頓下來,河南郡太守東野公,便帶著平陰眾官吏來拜會。

接連三日,董七郎都與他們宴飲不止,江如簇則始終未露面。

到了第五日,便是連一直與江如簇在一處賞雪喝茶的惠文君也開始時不時消失,平兒被江如簇使喚出去打探消息,回來趴在江如簇耳邊說,惠文君前兩日去街上置辦東西,回程時遇到一落魄公子,見那人才情斐然,便將他引薦到都水府,領了個差事。

“奴看那人是個極會逢迎之人,明明比奴大許多歲,竟也能閉著眼睛叫奴姐姐。”

“女公子,您說惠文君會不會被他騙了去。”

逗得江如簇連笑不止:“你當惠文君是你我這樣沒見過世面之人嗎。放心吧,這世上沒幾人能騙得了她。”

平兒卻急了:“女公子別不當一回事,奴看那人當真不大妥當。奴還特地打聽了,那人雖只和惠文君相識兩日,卻已收買了惠文君身邊一眾人,還自稱先祖是先秦貴族,因受前朝□□迫害,才流落至此。”

江如簇終於擡眼,詫異望平兒。

她正欲使平兒再去多了解了解此人,卻見一中年文士打扮之人,遠遠朝他們而來。

那人停在亭外三米處,頂著漫天雪花,朝江如簇一拜:“閣下可是芳瀾君?”

江如簇與平兒對視一眼,平兒已朗聲招呼正是,又問他有何事。

那人立刻面色一喜,闊步而來。

入亭後,再與江如簇揖首:“見過芳瀾君,下官乃河南郡太守東野涉。”

江如簇聞言,立刻一驚。

沒想到,此人便是少年特意囑咐的那位東野公,她急忙還禮,口稱見過東野公。

“芳瀾君可叫下官好找,連著拜府五日都未曾得見。若不是今日下官起意偷偷溜進後院來,怕是還要再拉著手下官吏,再灌董大人幾壺酒。”

江如簇大驚,這才知曉董七郎這些日為何總飲宴不止了。

接著又聽東野涉道:“高將軍傳信與下官,說董大人此次隨行隊伍中,有一位對雜學頗為精通的女公子,被陛下親封為芳瀾君。又說下官在地方雜學上,只要有不解之處,盡可來尋芳瀾君問計。下官還覺奇怪,下官與高大人曾一起在戰場拼殺,卻從未聽高大人如此盛讚過旁人。”

72、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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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見才知, 高將軍眼光著實了得,方才下官在亭外,雖不知您便是芳瀾君, 卻覺您通身氣派果真鐘靈毓秀,絕非等閑。”

江如簇自然連道不敢。

直說東野公稱讚,都是高大人瞧得起。

卻被東野涉揮手止住。

“芳瀾君何必自謙, 吾等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為防止落入敵人陷阱或計謀中,早已養成了小心謹慎性子。吾與高將軍雖交情深厚,卻也不是他說什麽,吾便盲信什麽。接到高將軍的信,吾便使人去並州打聽過了。芳瀾君當得起高大人誇獎。”

“高大人信中說, 芳瀾君曾與他提及黃河建壩改道, 防止水患,以澤下游州郡事。不知芳瀾君能否與下官詳說?”

那是自然。

此次能叫董公這樣爽快答應她與董七郎出行, 惠文君意欲見昔日好友只是借口。

董公真正需要她做的, 就是在平陰興水利,清河道,保董七郎在三到六年內從九卿屬官,正式晉升至九卿。

而平陰地界, 最能出政績的, 便是黃河水路工程。

這本身就是一個十分浩大繁瑣且牽涉眾多的工程,須得以舉國之力才可完成。

這是不是一句兩句便能說清楚的;她也不能和東野涉站在這小亭子中,談論這等樣需要耗神消化的事情。

“東野公對此事感興趣,妾自該盡數告知。”

“但此事牽涉重大, 今日天氣又這般惡劣, 待到說完, 也不知到幾時了……”

江如簇本還想,要怎麽不著痕跡的將她與董七郎關系,和董公之間達成的默契說出來,東野涉卻已哈哈大笑出聲。

“女公子不必為難,吾與董公同朝為官多年,豈能不知他心中盤算。”

“今日見芳瀾君,不過是要芳瀾君一個準信,如今得到答案,吾也知該如何行事了。”

東野涉朝江如簇揖首:“芳瀾君靜等吾好消息吧。”

送走東野涉,江如簇才與平兒聊起方才話題。

平兒匆匆而去,又匆匆而來。

在江如簇耳邊低語一句,說是惠文君明日便有出行計劃。

當天夜裏,江如簇靜坐在銅鏡前,呆呆望著發根處一抹銀白,看了許久。

平兒則連連驚呼:“女公子頭發又長了,明日,奴給女公子染發吧?”

第二日一大早,平兒便準備好一應染發工具,一邊給她染發,一邊連連感嘆。

“虧的女公子認識了孫公,又與孫公一起做生意,否則這大雪天哪裏去尋烏豆給女公子制染發膏。”

“還有珍珠,女公子用了快上千顆了吧?”

平兒晃著腦袋,直言江如簇其實不必這樣小心,脖子上的傷痕也就算了,這白發遮不遮又有多大關系,反正早已在惠文君與董七郎面前過了明路,便是露出來也沒有多大妨礙。

江如簇卻不願承受他人異樣目光。

如她這樣商戶出身的小女娘,能和董七郎那樣高門郎定親,本就已引得眾人嘩然,對她心生好奇;若她再不行事低調些,不定要被人如何指指點點呢!

“我有法子,孫公有手段。那些東西我們又不是用不起,還是不要太打眼。”

平兒見江如簇認真,自然連連應下,直保證以後她再也不說這樣話了。

她們一路跟著惠文君。

不多時,便到了城中酒樓門口,待惠文君進酒樓足有一炷香功夫後,江如簇才下馬車。

她與平兒用一頂長長帷帽遮住頭臉身型,進了酒樓才發現,裏頭正舉辦一場詩會,平兒與酒樓掌櫃一番交涉,她們一行便到了二樓雅間。

雅間之內擺著圍棋棋盤,坐在棋盤前,正好可以將樓下所有盡收眼底。

“女公子快看,樓下那個一身白衣的,便是奴之前所說之人。”

江如簇一眼望過去,心下大驚。

與惠文君相識已久,她確實想過惠文君日後會與何等樣人相識相知,相愛相守,也曾在心中對那人做過諸般假設與預計。

卻獨獨沒有眼前這種。

在她心目中,惠文君要麽配一位飛揚少年,要麽配一位儒雅公子,且那人定是家世了得,十分大方,能拿得出手之人。

可此刻落在她目中的男人,卻是一位雖穿著白衣,也遮不住滿身滄桑的中年。

這人長得雖不醜,卻也不算俊美,眉間隱現落魄之意,可言行舉止間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傲視群雄高傲與囂狂。叫江如簇總覺得這人渾身充滿違和與差異感,實是個不堪深交之人。

“你可打聽到此人姓名?”

“打聽到了。”

平兒嘴上雖這樣說,臉上表情卻有些覆雜。

片刻遲疑後,才道:“但奴只打聽到了他如今姓名,他未改名之前究竟姓甚名誰,出自前朝哪位大家族,奴卻未打聽出來。”

江如簇點頭,示意平兒繼續說下去。

“聞人旭。”

旭!

初升之陽乃為旭,看來,此人是個心懷大志之人。

她等了兩盞茶功夫,聞人旭終於站出來。聽完了他所做的詩賦文章後,江如簇不由皺眉,他行文言語間確實才華斐然,可觀點卻大多偏激,甚至隱隱可見極端之兆。

她想了一下,斟酌著吩咐平兒,叫她無論用什麽法子定要打聽出此人祖籍何處,在平陰可有相識之人。

“你說的對,此人確實不大妥當。”

“女師身份特殊,如果真叫這人騙了去,怕是得生出大亂子。”

“你先打聽,若是能打聽出此人祖籍何處,我再安排人去走一趟,好好了解此人性情。”

平兒當然知曉其中厲害,鄭重應下了,才與江如簇一並離開酒樓。

一連等了多日,眼看著雪已停了,江如簇卻始終沒有得到東野涉消息;甚至董七郎日日抽空與她談詩作對,品香弄茶,也半句未曾說過黃河之事。

江如簇正琢磨,是不是要尋個由頭在董七郎耳邊提一提此事,平兒那邊卻傳來消息。

她與守信二人在將近十日之內找遍整個平陰,也未曾尋到與聞人旭相識之人。

“此人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一樣,出現的非常突兀且莫名。”

江如簇無法,只得將此事暫且擱下。

“也可能是我們太過緊張女師,草木皆兵了。”

“既然尋不到此人來處,那我們便再多看看他。總之,女師身邊有我們護著,應是不會這麽快出事。”

江如簇嘴上雖這樣說,實則心裏卻沒底。

與惠文君相識以來,江如簇知她一直都是淡漠疏冷之人,很少將喜怒直接露於面上;且除了昔年一兩個閨中密友,身邊很少有朋友相陪,更別說出現異性。可近幾日,江如簇已不下十次看到惠文君止不住露出的小女兒情態,且常常對鏡自笑;甚至有時與她說話說到一半,都會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發一聲笑。

同為女娘,江如簇又如何不知,此正是女子動心之兆。

她也曾在董七郎面前提起過,可嘆董七郎剛剛上任,全身心撲在公務上,並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只得日日小心謹慎跟在惠文君身後,與她一同出入在城中各大小酒樓中。

這一日,她又坐在樓上,聽聞人旭抒發滿懷豪情時,東野涉卻忽然出現。

“芳瀾君。”

江如簇與東野涉見禮,請他坐了,又見他滿臉不虞之色,眼底隱現憤怒之意。

急忙收回心神:“東野公這是怎麽了,怎看起來怒氣沖沖的?”

她話音未落,東野涉已將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案幾上。

急聲斥董七郎真是冥頑不靈,他以郡太守身份寫帖子邀董七郎數次過府敘話,與他談及洛郡水務之事;且屢次提醒董七郎,黃河自平陰經流,經過中條山與王屋山後,便是一馬平川,此後再也無治水之能。叫董七郎呈表,拿出在平陰治水的具體辦法。

董七郎卻每次都與他打太極玩字眼;眼看著時間已過快一月,也沒有向他交出只言片語。

直到他昨日再次寫帖子,將董七郎邀到府中,一問才知,董七郎根本沒有打算要在任上做出一番功績,只想等三年任期一到,便在董公運作下重回朝堂。

“他還口口聲聲說,平陰治水乃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之舉。他自長安而來,知曉陛下這些年四處用兵,如今國力早已不足以支撐平陰治水;還說他自認沒有經世濟國之才,也不曾有吾這般野心抱負;勸吾若是想在平陰治水,那便等到三年後,下一任都水官到任,叫吾再與新任都水官商議。”

江如簇驚訝,遲疑望向東野涉。

“東野公可莫要欺妾在內宅,便不知外頭之事,更不了解自己郎婿性情。”

“董大人確實年少傲慢些,但他可是董家細心培養出來的下一代中流砥柱,便是要拒絕東野公,他也定會婉轉言辭,絕不會像東野公說的這般,以犀利言語傷人。”

東野涉卻更怒,粗|重|急|喘|數聲。

到底顧忌江如簇是小女娘,又是少年將軍引薦到他面前之人,最終還是壓下了滿腔火氣。

只語氣中依舊露著不爽之意。

“如吾這般的武將,雖然學不來董大人世家出身文縐縐作派,也覆述不出他那些文縐縐的詩與賦。但他話中之意,就是這樣。”

“芳瀾君,事已至此,吾便不再瞞你。當初高將軍來信,說他雖觀你有安邦之才,將你舉薦至陛下眼前,但陛下始終介懷你的出身,不曾以君臣之禮待你。又說他也看出董公這次行事異常,猜想應是你在其中做了文章,才使董公將寶貝疙瘩般的兒子送到平陰任上。”

73、阿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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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將軍說你心懷天下, 又親歷過水患之災,親眼見過百姓在洪水中喪生,流離失所。你能使董公同意董七郎到平陰任都水, 除了是憐憫眾生,也定是想借黃河治水擺脫長安窘境。他知我畢生所願便是治理黃河水患,不使它動不動就決堤, 使得下游諸郡縣民不聊生。說我二人定能同聲共氣,相輔相成。”

“芳瀾君,你我所盼一致。你若真有治水之才,我自然甘願做你的馬前卒,替你奔走通聯。可如今,卻卡在董大人這裏。”

“我們總不能就這樣被董大人誤了大計吧!”

東野涉越說越氣, 江如簇卻咯咯笑起來。

“東野公莫不是還要說, 董大人仗著有個在朝做大司空的阿翁,並未將您這個上官放在眼裏?”

東野涉噎住。

不讚同望向江如簇, 一副我這樣著急, 你怎的還開這種玩笑的表情。

“東野公何須如此著急,黃河那麽多水,經流不息。要治理談何容易。”

“不如我來問東野公一個問題。”

東野涉遲疑,直道你問你問。

他本就是性情豪爽之人, 遇到事情發幾句牢騷也就過去了。何況, 他此來本就不是沖著江如簇。

“下官好歹與黃河水打過幾年交道了,有什麽問題,你只管問。”

江如簇笑。

“東野公須知。平陰治水,治的並非只有平陰這一個地方。治水不過是為達到截水、分水和清淤三大效果。如東野公所言, 黃河在經過平陰這最後一道峽谷後, 便會進入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豐水季, 河水裹著泥沙卷進下游,使得沿途兩岸越堆越高,良田變沙地;枯水期,河水又不足以支撐下游的灌溉需求,使得沃野寸寸龜裂。”

“要治水以澤下游,同時達到分流和清淤的效果,就需要先在上游截流或是改道。”

“黃河枯水期在隆冬和酷夏;眼下隆冬將至,老天爺便可助東野公截流,可東野公是否想過,即便在枯水期,黃河水也照樣不會幹,且我們的治水工程絕不可能在一個枯水期完成。那截流便是下下策,擺在我們面前唯一選擇,就是改道。”

“河道要往哪裏改,改道後會對沿途州郡造成什麽樣影響,需要令多少人口動遷,這些人又都要遷往何處,各州郡之間能否達成高度統一的默契?”

東野涉聽的莫名其妙。

“這些不都要等具體圖紙出來,才開始運作的嗎?”

江如簇不答反笑,瑩潤的指甲在棋案上磕了兩下,見東野涉依舊未反應過來。

她不得不再次提醒。

“大人方才說王屋山和中條山。但據妾所知,王屋山只是中條山中的一條分支山脈,那裏被劃在並州界內。就算大人能越過州牧大人,直接做中條山的主,莫非大人還能連王屋山的主一並做了嗎?”

東野涉更加莫名:“但陛下不是早已下令,我朝境內,但凡涉及治水事,都準特事特辦,不必受制於地方州郡……”

話未說完,他已恍然大悟。

了然的啊一聲,將聲音繞的曲裏拐彎。

他連連僝僽:“你話中之意,不就是要我以河南郡太守之職上書陛下,使陛下令董公直接向董大人下命令嗎?”

江如簇眼睛一眨,眸中閃過幾不可見笑意。

“東野公是上書首官,陛下與董公又怎能繞開您,直接向董大人降旨呢?”

東野涉又驚的啊一聲,終於徹底了悟,繼而暢快大笑開來。

不住聲讚江如簇計謀如此周全深沈,小小年紀,就能將朝局研究的如此透徹。真是令人不敢小覷。

江如簇淡淡一笑。

她並非是將朝局研究的透徹,而是將人性研究的透徹。

董公繞了這麽一大圈,本是想借她之手,將平陰治水之功盡數放在董七郎身上,使他成為萬古垂青的名臣;她也默許了。但董公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不將此事明白告知給董七郎,反而是逼她向董七郎開口,將她推入到更不堪深淵。

董七郎用真心待她,她十分感念且珍惜;也願意幫他成就一番事業。

可董公在董七郎那裏和了十八桶稀泥,找的怕也是陪惠文君散心的借口,才將董七郎送到平陰來。否則,董七郎絕不會這般態度和東野涉交涉。

他早已算準了。她意欲借平陰事躲難,而東野涉又一心想治理黃河水道。到時東野涉從上向董七郎施壓;她再在董七郎耳畔吹風;最後,不但他能將自己徹底摘出去,還能叫所有人以為董七郎是自願治理河道,造福萬民的。

他難道從未想過,董七郎自小受士大夫教育,學習的都是女子無才便是德道理;便是董七郎再喜愛她,也絕不願意她公然插手他公務。就算她撒嬌賣乖,最終使董七郎同意治理黃河河道,他二人也會心生芥蒂。

況且,治理黃河河道那樣大的事情,若是成功自是能萬古留名,彪炳史冊;可若是失敗了呢?

他如此行事,怕就是為了失敗那日,將所有責任全部推到她與東野涉身上。只叫董七郎背一個受上官脅迫,被女子所惑的糊塗名聲,以待來日再覆起。

他怎麽不想想,他手中又有什麽籌碼?

他憑什麽將她算的這麽狠,這麽不把她當人?

“人生在世,就是要懂得知足。這條船也想上,那條船也想搭,最後就只能落得個兩船皆翻,葬身魚腹的下場!”

東野涉一楞,笑的越發開懷。

“你這狡猾的小女娘,如此算計君舅。你難道就不怕,他不讓你嫁進家門?”

江如簇眉眼閃動,望向對面窗欞緊閉的雅室。

那裏頭坐的,正是惠文君。

她知曉此舉對不住惠文君,可她更不能對不起另一人。

“難道東野公甘願被人當替罪羊?”

“便是東野公願意,高大人也不該被人這般對待。高大人對我已有提攜之恩,董公卻只是我的未來君舅,孰輕孰重,我便是個小小女娘,也能分的清楚!”

東野涉目露困惑,似是不解江如簇怎的忽然提起少年將軍。

但很快又反應過來。

他吃驚望向江如簇:“你是說……”

江如簇囅笑:“東野公既與高大人有過交托生死之誼,又怎會不知他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性情?”

“他能將我舉薦給大人,自然也會在陛下面前替大人說盡好話。高大人與董公雖都身居高位,都得陛下看重,可他二人卻有質的差別。董公擅算計權謀,卻只想造福一人一家一族;高大人推心置腹,為的是造福萬人萬家萬族!”

“此中差別,旁人看不清楚,陛下卻明白。”

“若是東野公當真淪為董公的替罪羊,那極力推舉東野公的高大人呢,他又會是何等樣下場?”

東野涉止住笑意,盯著江如簇看了半晌。

忽然說了一句:“高將軍若聽了你這些話,定會將你引為知己。”

江如簇卻覺得奇怪:“東野公,為何你不稱高大人表字,你既然與高大人有這樣親厚的交情,怎的又一直生疏稱他高將軍?”

“因為他不喜歡!”

東野涉感慨一聲,撫著長須,瞇著眼,似是憶起了曾與少年戰場共禦外敵時的崢嶸歲月。

“高大人那時雖才到軍營,卻數次力破敵軍,展現出過人天賦。”

“有一日,我拉著他一起喝酒,誰知,他酒量極淺,才喝了半壺便醉的東倒西歪。稀裏糊塗的,說那些叫他子霆的人真討厭,他不喜歡這個字。他姓高,名翧睿,表字子霆。他的父母家人都希望他聰明睿智,一飛沖天,做個人人稱道的君子。”

江如簇聽的雲裏霧裏。

這不是很正常嗎?

世間所有父母,不都希望自己孩子具備所有美好的特質嗎?

她正欲問問究竟,就聽東野涉繼續道:“可這世上並無幾人知曉,他的乳名叫阿鸞。”

鸞,上古瑞獸。

鸞鳥出則天下清。

也是報喜鳥。

“高大人性情孤冷,淡泊名利。他是個心向松石流泉之人,卻從出生起,就背負上報喜的使命。”

送走東野涉後,江如簇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若不是平兒提醒,連惠文君與聞人旭離開都沒發現。

“難怪……難怪……”

江如簇心中有無數話想說,卻又都哽在喉頭。

喃喃兩聲,還被平兒抓了個正著。

“女公子,您怎的了,難怪什麽。您臉色不太好,可是身體不舒服?”

江如簇終於回過神來。

將自己紛亂的思緒盡數收回。

“我叫你問的話,你都問了嗎,東野公怎麽說?”

他們查聞人旭查了許久,都不能確定他身份,是因他們不能引人矚目,只能私下行事。可東野涉卻不同,他是河南郡首官,很容易便能調出聞人旭的路引戶籍,且能不被人察覺。

“東野公說,近兩日他親自走一趟縣衙,定將聞人旭的底細揪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

千頭萬緒中,好歹有一件事可如願推進。

江如簇大松一口氣。

回到都水府,她略有疲累的躺在軟榻上,待到驚醒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董七郎正小心翼翼往她身上蓋毯子。

“兄長。”

她想坐起,卻被董七郎按住肩膀,重新塞進毯子裏:“如簇妹妹,你怎看起來這樣累,可是身體哪裏不舒服。都是我不好,這些日一直忙衙門之事,沒有好好與你說說話。明日休沐,不若我帶你去落峰山賞梅,可好?”

74、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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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 都聽兄長的。”

落峰山滿目蒼蒼,半山腰卻無端生出成片梅花,被前任縣令發現, 並圈入院,用來招待城中飽學之士,引得富商們也對此處推崇備至, 家家都想在這裏設宴待客。前任縣令索性改了規矩,定期對外開放此處梅園,有意在其中設宴待客者,需相互競價,由出價最高者獲得此處一日使用權。

競價所得價款,盡數用來完善此處庭院布置。才短短兩年, 便將這原本頗有野趣的梅園, 修整的雅致非常。園中亭榭樓閣錯落櫛比,令人目不暇接。

待到四年後, 前任縣令高升, 如今的縣令到任,便將此處徹底對外開放。

城中大戶雪天無趣,最是喜歡在這裏賞梅說笑。

江如簇跟董七郎到的時候,幾處亭榭已坐的滿滿當當了。

各式樣身著華麗衣裳的女子在一起談笑玩鬧;也有些講究的世家豪族, 則會在亭榭周圍豎起屏風, 令一二仆從護衛在外,遠遠就擋住欲往前行之人,也能落個怡暢自然。

“我已交代了他們,將園中小樓空出來。如簇妹妹, 走吧, 我帶你去看看。”

董七郎牽著江如簇手, 一起走過梅林中的青石板。

七拐八彎,好容易才到一處兩層小樓前。

“聽聞此處小樓是屋舍建築大師公孫木所建。”

“當年,公孫大師游歷至此,一見這梅園就十分喜歡,日日都約了老友在此處下棋賞梅,後覺得每日上山下山太累,便起意蓋了這處小樓。”

“他還曾在這裏居住過半年,將裏頭布置得極其風雅。”

見董七郎面色愉悅,對這小樓十分感興趣樣子,江如簇也不禁心生好奇。

帶到入內一看,便是連她也忍不住眼前一亮。

屋中擺設桌椅,全是用草木織成藤,編出來的。

“真是沒想到,公孫大師竟這樣厲害,能將水草織成藤條,做出這麽多東西來。”

江如簇將手中捧著的坐墊翻來覆去看,又遞給董七郎:“兄長你快看,你可認得這用的是哪裏的草?”

董七郎好笑,將坐墊放回原位,打趣道:“如簇妹妹可莫要考我,這些日,我常隨著衙門屬官到水邊行走,又怎能不知,這種水草,是長在黃河邊的。”

江如簇聞言立刻哎呀不止,撒起嬌來。

她捧著董七郎寬大的廣袖,一口一個兄長,將他哄的極為開心。

這才拐彎抹角。

“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會被困在江家院中,等到及笄,被祖母嫁給一個商戶子,維系兩家關系,擴大家中生意。”

“未曾想,才短短兩年,我的境遇竟已有了這樣大變化。”

“好在如今有了兄長,兄長時時處處都護著我,從不讓我有半點委屈。我有時候想想,都覺得這些就像是白日發夢,不知什麽時候夢醒了,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了。”

董七郎本就十分知道江如簇以前在江家處境,如今聽她難得這樣感慨,自然是心疼的恨不得將她揣在懷裏貼著。

連連說不會,以後有他,他會永遠護著江如簇的。

“我早就聽女師說過,兄長是家中天賦最高的兒郎,君舅自小便對兄長寄予厚望,十分關心寵愛兄長。想必兄長以後也定想成為像君舅那樣的人吧?”

“其實,我心裏真正想的,是像老師那樣,寄居山澗教授弟子,著書立說,成為一代大儒。”

董七郎握住江如簇手感喟:“只是,阿翁早已將我日後要走的路安排好了。”

“他讓長兄外放;又將六兄困在城外草廬,使六兄與那些有名望的文人雅士結交成為朋友;都是為了我。”

早在江如簇第一次踏進董家大門,聽董七郎與她講董家事時,她便明白。

董公野心不小。

讓家中長子外放,在外結交好友士紳;讓六郎在城外結草廬,先博一個恬淡無欲的名聲,再借詩會賞花賞景名義,遍邀博通經籍之人,在其中挑選有志之士納入董家關系網;讓董七郎入朝做了個諫議大夫,先保住清貴名聲,以期有朝一日厚積薄發;讓彭大美人成為皇帝近臣,可時時探皇帝口風,說董家好處。

就是為了確保董七郎能在最短時間內,先晉九卿,再晉三公;接替他手中權力與龐大士族集團,繼續做朝中文官之首,保住董家滿門權柄與榮耀。

只是,董七郎知道什麽是他該做之事。

可惜這該做之事,並不是他真心想做之事。所以,他才沒有了悟董公將他安排到平陰的真實意圖。

“君舅是董家家主,兄長是君舅最看重的家族繼承人。”

“君舅自然要什麽事都替兄長考慮周全。”

“待到有一天,兄長也到了君舅如今地位,就能做自己心中真正想做之事了。”

江如簇給董七郎送上滋味馥郁的茶水。

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他說:“如簇妹妹,你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江如簇自然是順著董七郎,她天天跟在董七郎身後學這個學那個,也能叫董七郎過一過為人師表的癮。直叫他更加開心。

連連道有江如簇這個天賦極高的學生跟在他身邊,日日陪著他下棋煮雪,品茗插花,也算是實現了他一半的願望。

“許多人都知阿翁對我寄予厚望,叫我不能玩物喪志,抒發真實性情;只有如簇妹妹,從不苛求我,無論我做什麽,如簇妹妹都喜歡,都願意陪著我。”

“如簇妹妹,以前我只知曉你長的好看,所以想選你做新婦;如今,你真的成了我的新婦,我才知曉,你有的不止是漂亮容貌,還有睿智多謀。”

“你不但是能替我紅袖添香的解語花,也是能讓我功成名就的賢內助。”

江如簇聞言,故意做出一副大氣豪爽樣子。

拍拍董七郎肩膀:“放心吧,放心吧,我也會保護你的。”

逗得董七郎哈哈大笑,一把將江如簇拉進懷裏,又疼又寵的刮著她小巧鼻梁,嗔聲教訓道:“你這小女娘,盡胡說,這世上哪有女子保護男子的道理。我們之間,自然是我保護你。”

回程一路上,董七郎心情都十分舒爽,面上笑意止也止不住。

江如簇悄悄看了他好幾眼,才將舊事重提。

“兄長這些日忙碌,顧不上我,肯定也沒顧得上女師。近些日女師總出門,都沒時間陪我說話。我擔心女師會不會在外頭遇到了什麽事情,不便與我說。不若兄長尋個時間,好好關心關心女師?”

董七郎自然應好,回到府中,便去找了惠文君。

江如簇本還以為,他會回轉來,在她面前說一說聞人旭;或是對惠文君忽然異常的舉動表示一下詫異。

可等了好些天,也沒聽董七郎提起此事半句。

平兒自門口進來:“女公子,門房人說,有人要將此物帶給您。”

“什麽東西?”

江如簇不解。

近些日,她一直規矩呆在都水府,半步也未曾外出過,更沒有見過什麽人,她可不記得自己在外買了或是遺落了什麽東西。

“女公子,您說,這會不會是東野公送來,關於那個人的消息?”

有可能。

東野涉是男子,又是大忙人,應是不會為這種事情專門跑一趟,或再拉著董七郎喝好幾日酒。

她想著,動手打開了平兒送上來的盒子。

卻被裏頭裝著的東西嚇得瞬間三魂丟了七魄!

平兒更是又驚又恐,尖叫著差點跳起來。

盒子裏,裝著一只被割了頭顱,放幹了血的雞。因受不住室外寒冷氣溫,被凍的幾乎成了冰碴子;加上送來路上受到太多顛簸,細碎的毛散了一盒子,看起來著實恐怖,令人膽戰心驚。

一直在屋裏忙活的判兒急忙跑來,也是被嚇了一跳。

不過,她好歹是習武之人,膽子比江如簇和平兒大,很快便回神將那盒子合上,收了起來。

平兒驚魂未定,驚呼究竟是什麽人這樣惡毒,竟送這種東西進門來,這根本就是在嚇唬江如簇。

又連連說都是她大意了,沒有仔細檢查過盒子裏裝的是什麽,才令江如簇受了驚嚇。

急忙轉身就要出門。

一邊嚷嚷著,要抓住那個送東西的人;一邊招呼廚房給江如簇煮定神安眠的湯藥。

“不用了。”

江如簇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臟,靜了半晌,才說出第二句話。

“這裏是都水府,是長安城大司農直接管轄的都水府,還能有誰人敢如此大膽,將這等樣東西送來。”

“別說你現在出去追不到送東西的人,便是追到了,也不能將那人如何。反而漏了我們自己的底!”

平兒片刻靜止後,瞬間反應過來。

“女公子意思是,這東西是董公……”

“噤聲!”

江如簇暗暗咬著舌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穩住呼吸。

除了董公,沒有別人了。

平陰城中,沒有誰能將這種東西送進都水府,還能做到無聲無息。

董公這是在警告威脅她。

她沒有按照他的意思辦,還私自給東野涉出主意。使原本能被他全權掌控的黃河治水之功中,有了東野涉和少年身影;也將使董七郎在這件事中得到的好處大打折扣。依照董公的性情,他要是不做些什麽,江如簇才覺得奇怪呢!

“過分,他簡直太過分了!”

平兒憤憤不平,脫口而出:“那個老東西,他以為他是誰呀。竟然敢這樣威脅女公子,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多少分量。難道他心裏就沒點數,不知道女公子已經忍他很久了嗎。他以為自己有多大的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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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聞人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諢說什麽, 董公乃當朝三公重臣,豈是我們可以隨意議論的。這樣話要是給人聽了去,莫說是你我保不住性命, 連女公子也要一起遭殃。”

“女公子小心謹慎,戰戰兢兢,走的這般辛苦, 你難道忍心看著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付諸東流。”

平兒被判兒訓的,終於頭腦清醒起來。

滿面慌亂,急忙拜倒。她是陪在江如簇身邊最久,也是最知道她辛苦之人,自然不會存那個心。

“女公子,奴錯了。奴只是實在氣不過, 一時嘴快沒忍住。”

“起來吧。”

江如簇嘆息, 也不怪平兒忍不住,她今日能收到這樣東西, 不就是因為當日未能忍住, 提點了東野公嗎?

只是,從今往後,她定是要更加小心謹慎了。

董七郎始終沒有將惠文君與聞人旭放心上,東野公那邊也沒傳來消息, 可看著惠文君日益沈迷的樣子, 江如簇實在等不了了。

這一日,她特地起了個大早,假作在庭院中散步,攔住又要出門的惠文君。

“女師。”

“如簇!”

或許是很少在這時候見到江如簇, 或許是心虛, 惠文君竟像是被她嚇了一跳似的。

語無倫次道:“你怎在這裏?”

匆匆問完這句, 她便覺察失言,急忙補救:“我是說,你怎麽起的這麽早,平日不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既找上了惠文君,江如簇自然不準備和她打太極。

“我若是不起的早,便又要一整日見不到女師了。女師上次給如簇講《春秋》,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不知女師何時能繼續,將那卷《春秋》講完?”

惠文君一奇,問江如簇何時對這樣典籍感興趣了,平日不是巴不得她永遠別將這種經史拿出來。見江如簇不答話,只沖著她笑,這才反應過來。

她赧然摸了摸鬢邊烏黑長發:“你都知道了?”

“女師莫不是以為如簇是眼盲心瞎之人,女師近些日,天天在外一呆就是一整天,好不容易抽出功夫和如簇說說話,還時不時出神笑一笑。若是這樣,如簇還看不出來,豈不辜負了女師往日諄諄教誨!”

“如簇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等樣人,竟能引得女師如此心動,便是連如簇這個最心愛的學生都忘到腦後去了。”

惠文君果然又驚又羞,喃喃不得語。

她向身邊丫鬟低語交代一句,紅著臉把江如簇拉到後院亭中,給她煮水烹茶,好不殷勤。

許久,才訥訥:“他叫聞人旭,是府上的文書先生。”

“那日上街,我看他被人欺侮,雖貧困潦倒卻滿身鋼骨,便順手幫了他。誰知第二日,他竟找上門來,說要謝我。他說他家道中落,身無長物,只有昔日與父親學習的一手好書畫,便尋了自己料子最好的一身長裳,撕了一片下來,繪制丹青送與我。”

“我見他赤誠,書畫又極好,便將他引入府中做了文書先生。”

惠文君越說越羞怯,越說越臉紅。

到最後,幾乎聲若蚊蚋。

“如簇,你都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心裏有多快活。”

“我這半生所走的所有路,都是阿翁安排好的。我的一身清名,一副傲骨,全是為了董氏女娘的好名聲,為了整個家族。我好羨慕他的恣意張揚,鋒芒畢露。他就如烈陽般耀眼,帶著我做遍以往我不敢做之事。那都是我向往,卻不敢為的。”

江如簇驚訝。

她當真從沒想過,一向性情疏淡的惠文君,竟能有這樣情難自已,直舒胸懷坦言自己對另一人喜歡的時候。

她與惠文君相識這麽久,從不知,她竟是這樣真性情之人。

連她都不知曉惠文君真性情,怎的那個聞人旭卻能輕易拿捏住她心中所思所想,引得她短短一月,便心動難忍,動了真情?

世上難道真有這樣巧合之事?

“女師既將他說的這樣好,不若帶他來給如簇見見。”

“當日,是我找七郎說話,才讓七郎帶著我們一起到平陰的。女師既是因我之故走平陰,那我自然要為女師在平陰的所言所行所交擔責。女師這樣喜歡那人,總得叫如簇看看那人是否是個可堪托付之人。”

惠文君連聲驚訝,啊一聲後急忙擺手。

說不行不行,聞人旭還未對她表明心跡,不能帶江如簇去見他。

“若是讓他知曉,我這樣迫不及待,將自己最親近之人介紹給他認識,他定會知曉我對他心意的。”

“喜歡這種事怎能由女孩子先說,若是傳出去,那我的名聲豈不是要壞了?”

江如簇心中暗嘆。

惠文君往日是多聰穎敏慧之人,如今深陷在情愛中,竟也這樣患得患失,看不明白了。

似她如今這樣日日與聞人旭並肩泡在酒館食肆中,與那些文人墨客談詩論經,作賦作章;難道聞人旭就看不出她心意嗎,外頭那些人就不對她妄加議論嗎?

不過,她本意也並非要為難惠文君。

“既如此,那我便不勉強女師了。”

“女師既然說他是府中文書先生,正好我要給孫公寫一封信去,與他談論些生意上的事,不若就由聞人先生代筆。如此一來,聞人先生便不是女師引薦給我的,我也能替女師好好觀察觀察此人。女師覺得這樣可好?”

惠文君面上有些為難。

依照江如簇猜想,惠文君應是不願意她見聞人旭。

可若是不見,江如簇又怎能將心中那些疑惑,坦然告知給她?

猶猶豫豫半晌,惠文君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江如簇思慮考量許久,故意挑出眼前一件頗為棘手之事,準備考察聞人旭。

待到聞人旭終於立在她眼前,雙手抱拳向她行了個九十度的揖首禮時,不說江如簇,便是連她身邊站著的平兒鎖兒兩人,都幾不可見皺眉。

“這幾日常聽懂大人說起聞人先生博聞強記,是世所罕見,有大才之人。”

“妾手頭剛好碰到一件棘手事,不知聞人先生可否替妾出出主意,一解妾多日困惑難題。”

聞人旭自然一番不敢不敢的客套之語。

只說江如簇是董七郎未來新婦,便是他的主家。主家有困惑,他這個做下人的自然應該排憂解難。

叫江如簇無論遇到什麽問題,只管和他說便是,他定能替江如簇想出個妥妥帖帖的解決之法。

“是這樣的。”

“妾與一合夥的朋友,想在南方海邊圈一處海域,與海水中養蚌生珠。妾的朋友尋了許多海域,最終只找到一片合格能用的,可那地方卻已有漁民棲息在上;妾的朋友對那些漁民說盡好話,又許諾了許多好處,他們也不願將那地方讓出。不知先生可有何好法子,能妥善將此事解決?”

聞人旭幾乎不假思索,對江如簇恭聲言道:“女公子何必為此事憂心。女公子既說了好話又許諾了好處,那些人還不願將地方騰出來,便是那些人不知好歹。此事若讓屬下解決,屬下便封厚厚的紅封與當地衙門,拿了衙門的意思,將那些人或趕或打或殺。總有法子,能使他們心甘情願將地方騰出來。”

“若女公子愛惜名聲,覺得此法不穩妥。只需尋一海上風急浪高日,滅了給那些引路漁民的燈塔,便可不動聲色叫他們葬身於海洋中。如此以來,女公子便能連打點衙門的銀錢,都一並省下了。”

江如簇心中沒有半點驚訝。

她早已於酒樓上,聽過數篇聞人旭所作之文章,也早已知曉他便是這樣偏激暴戾之人。

可面上還是露出驚訝之色。

“這樣不好吧,那些人雖胡攪蠻纏了些,卻也罪不至死。且海上燈塔熄滅,那便是入海的所有漁船都沒有了方向指引,怕是會害了其他無辜之人性命。先生當真覺得此法可行嗎?”

聞人旭哈哈大笑:“女公子既想將生意做大,便該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道理。”

“女公子若心生不忍,大可等那些漁民全部葬身海難後,拿出些許銀錢來撫恤他們的家屬遺孤,說不定還能替自己迎來個寬厚善良的名聲呢。”

“屬下覺得,此乃妙極之法。”

“若用此法,女公子只需派一人,在風高雨急之時,滅掉海上燈塔。若那行事之人衷心,便割去他的耳朵舌頭,挑斷他的手筋腳筋,好好的養著他至死;若那人嘴巴不牢靠,女公子或是將他交給海賊,或是交於土匪,或是在他飲食中動些手腳,總能無聲無息要了他的命。”

“到時,女公子也可高枕無憂。”

江如簇暗暗嘖舌,聞人旭這出的是趕盡殺絕的主意。

即便她早已對聞人旭的狠辣有了一定心理準備,也依舊被他言語驚的心肝膽顫。

可她臉上卻依舊假意露出隱隱被他說動之意。

“既如此,那便有勞聞人先生手書,我好請托可靠之人,將簡牘交托給我那朋友,請他盡早行事。”

聞人旭自然道好,筆墨瞬間鋪展開來,不多時便寫好簡牘,送交到江如簇手中。

江如簇看了一眼,立刻笑了。

“聞人先生有所不知,我那朋友是個最豪爽大方之人,若是叫他知曉此妙記乃是出自聞人先生所想,定會雙手奉上一大筆銀錢給聞人先生;若是他覺得聞人先生足智多謀,甚至還會分給聞人先生股利呢;我現下就使人將這簡牘送出去,若他有心結識聞人先生,待到下次,我便可將聞人先生名字落在簡牘上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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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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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勞動女公子身邊的姐姐, 屬下正要出門一趟,女公子若不嫌棄,可將這簡牘交由屬下一並帶出去。”

江如簇想了想, 才示意平兒將簡牘交給聞人旭。

待院子裏重新靜下來,江如簇慢慢挑開燈花,交代平兒:“使人去商隊, 看看那簡牘是否多了什麽字。若是多了,便由著商隊送走;若是未多,就把東西帶回來。”

平兒驚得啊一聲。

連聲驚奇,江如簇原來不打算用聞人旭的法子。

“女公子方才應下他,奴還覺得奇怪。女公子與孫公都不是視人命如草芥之人,怎會用那樣惡毒法子處置生意事。原來, 女公子是另有打算。”

若是之前, 江如簇只是因聞人旭來路不明,且思想極端, 才對他心生不喜。

那現在,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個聞人旭,定是早已知曉了惠文君,也早已了解了惠文君之性情,心存不良。想從她那裏撕開一道口子, 以圖別果。

只不知, 他究竟是從何處得知惠文君性情,又有何所圖。

是只有他一人籌謀策劃,還是身後另有他人相助。

平兒出去片刻,回來時兩手空空。

江如簇不住喃喃:“我本還想著如他這般謀略之人, 定是自己行事。如今看來, 是我猜錯了。”

她望平兒:“簡牘上多了什麽字?”

“他的名字。”

江如簇更是驚詫。

未曾想, 這聞人旭竟是如此貪財之人,她才拋下一個小小的餌,他便上鉤了。

“好,貪婪之人總比清廉之人更好對付。再過一月,你從我賬上下十萬錢來,送到聞人旭手中。到時我們再觀他如何行事。”

平兒等了半晌,見江如簇沒有旁的交代,不由奇怪。

“女公子,難道我們不提醒惠文君,叫她多多提防聞人旭嗎?”

江如簇暗嘆一聲:“女師如今已被他所騙,對他動情,怎麽可能提防他?”

“我們不說還好,怕是說了,反而會將女師越推越遠,直接站到他那邊去。”

平兒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她不由懊惱,連連跺腳,將聞人旭翻來覆去罵了許多遍。

直到又被鎖兒教訓,才不甘願閉上嘴巴。

“我觀他行事,倒像是聽人家吩咐跑腿的。他就算再可恨,也非背後大魚。”

“只是我一時還想不出究竟是誰要如此行事,又有何等目的。此事我還需再思量思量,你們切切不可叫女師知曉。”

平兒可是可是好半天,滿面猶豫之色。

江如簇看的好笑:“怎麽了?”

“女公子,我們可否要將此事告訴給姑爺或是董公。董公對您如此苛刻,若叫他知曉,您早已知道聞人旭有不妥,卻未勸誡惠文君,也未曾提前與他說,他定是不會放過您的。奴知曉您與惠文君感情深厚,可這責任我們實在擔不起。”

“況且,我們這樣做,也是對惠文君好。總不能叫她一直被那聞人旭騙下去吧!”

“他如此心狠手辣,日後還不知要怎麽害惠文君呢。”

江如簇也在思慮此事。

可惠文君決意要瞞,董七郎又是那副態度。

如她這樣一個雖與董七郎定了親,卻並未進董家門的外人,如何插手?

更何況,如今聞人旭的諸般不妥,皆是她的猜想與推測,她根本拿不出實證。她總不能像董七郎和董公說,因為此人手段心計太過厲害,行事太過殘忍暴戾,所以並非是惠文君良配。

只怕她這樣說了,董公不但不會覺得聞人旭有異;反而會立刻將聞人旭召回長安,為他所用。

到時惠文君跟著一起回去,她豈不是更加鞭長莫及。

她如今也是陷入了兩難。

“此事容我再想想。”

江如簇一籌莫展之際,鎖兒忽開口。

“女公子,高將軍當日曾交代過奴,日後不論女公子遇到何種樣困難,皆可交於他辦。高將軍與董家相識已久,此事若由他來說,應是能解了女公子此刻困局。若女公子同意,奴現下就可送信於高將軍。”

江如簇想也不想便拒絕了。

莫說如今她心中生出了疙瘩,已不大想和少年有過多牽扯;便是將此事告知於少年,他也面臨與她同樣處境。更何況,少年與董公關系本就十分微妙,還是不要將他牽扯進來才好。

但她知曉,鎖兒是一番好意,故而並未直接拒絕。

“不著急,不著急。待拿到東野公的消息,我們再決定如何行事。”

東野涉始終沒有消息傳來,就在江如簇想著是否要親去他府上走一趟時,長安城聖旨先到了。

隨同宣旨大人來的一眾人中,正好便有江如簇火急火燎等待的東野涉。

原來,傳旨大人到平陰時,東野涉正在黃河岸邊勘察地形,因離都水府更近些,又聽聞這旨意中也有董七郎與她的一份,他便帶著人一起到了都水府。

“董大人。”

宣旨大人滿臉熱絡的笑,應是早在長安便與董七郎相識。

兩人相互謙恭客套了一番,董七郎這才帶著東野涉,和一院子主子仆從共同下跪接旨。

“八年,十月,制昭曰。並州水災造成汾河水位暴漲,黃河決堤,令百萬民眾受災,傷亡慘重。今有平陰郡太守東野涉決意治理黃河水患,修整河道,現調任東野涉兼任大司農都水,與大司農都水董翰策共行諸事。問芳瀾君安否,住行有恙否,賜上書奏密折之權,禦用玉制辟邪獸一尊,絲織絳衣一套,可便宜行事。領旨,謝恩。”

東野涉似乎早已知曉聖旨內容。

倒是董七郎,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頻頻向江如簇看。

江如簇也是不解。

這聖旨下的奇怪,賞了東野涉官職,又令董七郎不得不行治理河道事,最後卻如此親切的關懷了她,還賜她便宜行事之權,這難道是……

“芳瀾君。”

宣旨大人領著手捧托盤的內官特特到江如簇面前。

輕言細語的態度,甚至比剛才對待董七郎還要更謙恭兩分。

“陛下知您在雜學上頗有所為,但因您身為女公子,不好直接授官,便賞您禦用辟邪獸一尊。陛下特地交代了,在河道治理事上,您可持此辟邪獸代陛下行事。”

這回,不止江如簇和董七郎,便是連東野涉也一起驚的啊一聲。

代陛下行事,短短五個字,卻蘊含莫大權力。

難怪這內官大人對她如此客氣。

宣旨大人又從廣袖中掏出一樣物事,遞到江如簇前。

“此乃孫斥候托在下交還給您的車工模型,還請您驗看查收。”

江如簇心下驚詫。

自她將車工模型交給孫永盛,托他去長遠軍拜營,此物便一直放在少年手中,便是如今宣旨大人將此物交還給她,也應是受少年所托,如何又提起孫永盛?

莫非少年如今已懂得替她名聲著想,知道避嫌了?

送宣旨大人離開後,東野涉立刻鄭重朝她下拜。

“見過芳瀾君。”

“早聽聞芳瀾君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應是為了顧忌董七郎,東野涉竟做出一副根本與她不識得,甚至未曾見過面的模樣:“陛下此詔,是將治理河道總領之權交到芳瀾君手中,由董大人與下官輔助您行事。”

“日後,還請芳瀾君多關照。”

江如簇不爽,暗暗翻白眼。

如今,她也反應過來了。皇帝老兒這聖旨下的著實缺德。

由她總領治理河道之事,責任由她擔;待到此事做成了,功勞卻算在董七郎和東野涉身上。

縱然活了兩世,江如簇也沒有見過這麽會壓榨人的老板。

與東野涉客套兩句,轉眼卻窺見董七郎不太好面色,她只得壓下心思,與他告辭。

才送走東野涉,董七郎便扯著江如簇衣袖,將她帶入了內堂。

更口不擇言道:“陛下此舉,實在太不講道理了。”

“兄長慎言。”

江如簇自知董七郎是不怕的,可她作為其新婦,這樣勸諫之言卻不得不說。

董七郎氣的冷哼一聲,半晌,才壓下脾氣。

“陛下明知你是女娘,還將此等重要之事交於你手。實是不該。”

“如簇妹妹,以前在江家,你所為之事,都是不得不為之事,為了保命,自然顧不上顧忌女子三從四德之大禮;可如今你已有我了,又何須如此拋頭露面。”

“真不知陛下此舉,究竟何意?”

他憤懣的原地踱步兩圈。

又回轉而來:“前往平陰之前,阿翁明明說過,我此行主要目的,乃是陪阿姊散心,只需平平安安在此度過三年,待任期一到便可回長安。”

“如今這樣一道詔書傳下來,豈不是打破了阿翁所有安排?”

“不行,我得速速傳信於阿翁,問問此中可否生了什麽誤會。”

董七郎甩甩廣袖,便要望書案前研墨。

卻被江如簇柔聲攔住。

“兄長何須著急,君舅作為大司空,本就主管河道營建諸事,怕是陛下下此詔書前,早已與君舅等一眾朝臣商議過了。如今天氣不好,路上多有積雪,兄長現在寫信,待送到長安已不知何時了。兄長倒不如靜待兩日,也許能先等來君舅的一應交代。”

董公給她的警告已經到了,想來派給董七郎送信的信使,也已到了平陰城。

只等陛下詔書一到,便可現身,哪裏需要董七郎再傳信回長安這樣麻煩。

董七郎明顯被那道詔書砸的措手不及,被江如簇勸住後,擱下筆連連道你說的是,你說的是。

又懊惱的捶胸頓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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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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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前些日, 東野大人就已召我入府說話,言及過他有意治理河道,暗示我向他上表, 由他代呈於陛下,一同合力行事。可我心中惦念著阿翁交代,便拒絕了此事, 未曾想他竟自行上書陛下。早知詔書會這樣下,當日我便不拒絕了。”

“如今……如今說什麽都晚了。”

江如簇自然知曉,董七郎所說晚了是什麽意思。

只是如今結果,乃董公心心念念求來的,她也無能為力。

如今她唯一能做,便是盡力幫他們二人將治理河道事完成的盡善盡美, 使董七郎不被苛責問罪。

“兄長何出此言, 如今陛下將治理河道事交由你與東野公,你只需盡心盡力, 恪盡職守將此事辦好了, 相信無論是陛下,還是黎明百姓,都會記得兄長功績。”

董七郎連連點頭,總算冷靜。

他緊握江如簇手, 感慨萬分:“如簇妹妹, 幸好有你在。”

“你放心,我一定盡力辦好此事。”

他拉江如簇在書案前坐了,又止不住嘆息:“如今陛下賜了你玉獸,叫你總領此事, 往後你便免不了拋頭露面, 早出晚歸了, 我實在心疼的很。”

“如你這樣的女娘,本應是安穩自在長於內宅之中的,偏偏陛下之命不可違,當真叫人為難。”

看董七郎神色,江如簇略一思索,便笑開。

“兄長何須擔心,兄長若不喜歡我拋頭露面,整日在外奔波,我不獨自出門便是了。”

與董七郎在一處這麽多日,江如簇還能看得出,無論董公如何攪弄朝堂,縱橫籌謀,都未曾將董七郎牽扯進去。

以江如簇推測,董公應是想使董七郎成為下一朝之純臣,故而從未讓他沾染這些亂七八糟之事,盡可能讓他保留了作為人臣之純粹。

東野公又是個真心誠意想為民辦好事的郡太守。

所以董七郎身上有士大夫固有的雄辯先於實幹特質,可東野公卻是個實實在在實幹家。將這兩人放在一起,或許能得到相得益彰結果。

江如簇最會用人,對她而言,這樣隊伍,是非常好帶的。

“兄長前幾日不還誇我足智多謀,想來陛下將總領之責交於我,也是看中了我這一點。”

“既我負責的是謀劃,便只需穩坐於書房案幾前動嘴皮子,至於外頭的應酬連通之事,便由兄長與東野公完成。兄長如此疼我,即便是為了不讓我在外奔波勞累,也定會盡心竭力將所有事情辦好,免我操心憂慮的,對吧?”

董七郎被江如簇哄的心熱。

只捏著她的手,不知該如何疼才好,嘴上自然道那是肯定的。

他定保證上令下達,保質保量完成江如簇交代的一切。

江如簇立刻嘻嘻笑:“如此一來,只需我偶爾去看看工程進度便可以了,到時候兄長陪著我,我再戴上長帷帽遮住容貌身形。也許在那些人眼中,我便只是個喜歡看熱鬧的普通女娘,根本引不起他們的註意。”

東野公早已得了江如簇囑咐,將絕大部分東西都已準備好。

只除了黃河沿流各州郡的堪輿圖。

如今朝廷分九州,各國之內都有諸侯國,只尊長安城皇帝以及諸侯王為主。

皇帝陛下早年間給這些諸侯王劃封地時,為顯仁慈與信任,便連封地堪輿圖也一並賜予了各諸侯王。

而堪輿圖,作為各州郡諸侯國最完整、詳細且細密的人口分布圖、屋舍建造圖、城池布防圖、以及山川,流域耕田山地的具體分布圖之總和,幾乎可稱之為各諸侯王封地內最高機密資料,想要取得這東西,便是皇帝陛下親自下旨,也未必有用。

更何況江如簇三人。

“非得要這圖嗎?”

江如簇點頭:“黃河改道絕非小事,失之毫厘,差之千裏。要使黃河短暫借道淮河,匯入黃海。沿途各州郡諸侯國的堪輿圖便都得取來,這是我們目前可用最便捷方法。”

黃河借道淮河,一路流經各大州郡諸侯國,要將那麽多堪輿圖全數取來,絕非易事。

更何況……

董七郎苦不堪言:“如簇妹妹有所不知,這一途流經的淮陽與汝南兩地,王侯本就不是善茬。便是陛下之政令,推行至這兩地,都或多或少會受到阻礙,更別說讓黃河從此二地改道之事,想想便知是難上加難。若是想取得此二地的堪輿圖,那更是絕無可能之事。”

江如簇啊一聲,望向董七郎,連連問這是為何。

董七郎面色赧然,正欲答話,身邊小廝忽從門外而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董七郎立刻止住話頭,似乎有話要與江如簇講,又顧忌東野涉在場,只交代了一句有要事去去就來,便帶著小廝急匆匆走了。

江如簇一楞,當即想到,她也還有要緊事要問東野涉。

卻被東野涉搶先開口。

“芳瀾君可知曉,此次陛下頒旨前,朝堂上曾因究竟是我,還是董大人主領治理河道事,曾吵的不可開交。”

江如簇半點不意外。

董公都氣的將斷頭雞送到她眼前了,此事還能小嗎?

她緩緩諦視東野涉,不客氣吐槽:“東野公這想笑不笑的表情,當真是不好看。”

東野涉一楞,隨即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說朝廷三公已定,原廷尉府方大人順利上位,任禦史大夫。使得朝堂上以董公為首的文官勢力大受影響,再也不能與少年將軍所帶領的眾武將分庭抗禮;讓文武對峙的形勢有了些微妙變化。

“董公自然舉薦了董大人為首官;高將軍也如芳瀾君所料,舉薦了我。據說,他二人朝上朝下你一言我一語,吵的不可開交,惹得陛下一連砸了好幾只禦筆。三天兩頭宣醫官進寢殿不說,更是破天荒的叫高將軍吃了好幾個閉門羹。”

“最後還是方大人神來一筆,忽然提了芳瀾君,才使事情成了如今這樣。”

“高將軍信任芳瀾君能力;董公覺得芳瀾君是他家新婦;又因為芳瀾君是女眷,日後便是要賞,也只能得到些財帛名號,與朝堂大局無礙。他二人這才各退一步,使得事情成了如今樣子。不過,給我傳信的人還說,董公因氣不過董大人的功勞要被我分一杯羹,在榻上躺了三日,險些起不來。累的陛下派了好幾個醫官去看,又往董家動了好些珍貴藥材,才治好了董公的病。”

江如簇面上淡淡的,卻已止不住在心裏翻了好幾個白眼。

東野涉這看戲不怕臺高的老大叔,她怎麽聽怎麽覺得,他說這些並非是要與她互通有無,而是在幸災樂禍!

她故意做出微惱表情:“看來東野公今日來,不是與妾說正事的,而是來看妾笑話。”

未曾想,東野涉卻笑得越發厲害。

直到見江如簇面紅如赤,當真要惱了,這才連連賠不是。

“東野公可否還記得,妾之前托您辦的事,這都過去多少日了,妾急的坐立難安,都快發芽了,也不見東野公送消息來。您還有心情在這裏笑妾。”

江如簇譴責起東野涉來,絲毫不客氣。

惹得東野涉連聲哎呀,說小女娘就是不好玩,聽了這等樣愉悅的事也不笑一聲,只知道關心旁的。

接著又道:“那個聞人旭的底,我早就已經摸清白了。他乃黎陽人士,本姓並非聞人,而姓趙,確屬先秦貴族趙氏一脈,但只是個旁支中的旁支,基本登不上家族大堂。我已使人去當地打聽過了,這個聞人旭家中貧窮之極,並未娶妻。三年前,其母重病,連一副湯藥都買不起,沒多久就去世了。”

“他用家中唯一一張爛草席將母親下葬了,自此不知所蹤。”

“這三年間,他都去了什麽地方,遇到了什麽人,如今又是為誰所用,都還需要一一暗訪盤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結果的。”

江如簇眉頭緊皺,若有所思:“那他戶籍呢,戶籍上可登記了有婚配之人?”

東野涉搖頭。

一對劍眉擰成川字,出奇望向江如簇,語不驚人死不休。

“芳瀾君怎的對這個聞人旭如此感興趣,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哎呀呀,芳瀾君可要聽我一句勸,你如今已經有了董大人做郎婿了,可不能移情別戀紅杏出墻。董公那個老家夥雖不是好人,可董大人卻算得上個端方君子,雖在我看來,他的肩膀瘦弱了些,日後恐是支應不起董氏門庭,可對你卻是真心實意的。”

“若我是你,聞人旭與董大人之間,我一定緊抱董大人|大|腿呀!”

江如簇被噎的仰倒,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暈死過去。

她惱怒望向東野涉,滿肚子槽口。

她也可是萬萬想不到,不談論公務時的東野涉竟是個這樣不正經之人,這思維發散的,當真能讓人拍案稱絕。

江如簇一時被氣的失了分寸,直接啐了他一口。

“東野公胡說什麽,什麽紅杏出墻移情別戀的,您與高大人在一處時,難道也這樣口無遮攔嗎?”

東野涉也不惱,哈哈、哈哈笑了數聲,說像少年那樣冷眉冷眼的人,只有喝醉時候好玩;清醒的時候,他從來不與他開玩笑。又連連感慨,還是像江如簇這樣的小女娘更加好玩些。

作者有話說:

夾子上排名中後,算了不等了,我就現在更了。

先更六章,12點再更四章。

78、皇族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之後又東拉西扯胡謅了半晌, 直到聽見江如簇說,是惠文君被聞人旭所騙,如今已對他動心了。

他才終於收起滿身不正經。

“惠文君, 他怎會沖惠文君去?”

“女公子與惠文君站在一處,便是個瞎子,也知曉應該對女公子下手才是呀。有問題, 肯定有問題。”

廢話。

江如簇終於忍不住,大大翻了個白眼。

她早就知曉有問題了,可如今的關鍵是,這問題究竟是出在了哪裏。

好在,還不等她吐槽,東野涉已繼續自言自語。

“董家就是因為出了個董公, 才在短短十數年間, 掙下今日榮光。”

“照我看,聞人旭這樣一個經歷不明之人忽然搭上惠文君, 那多半便是沖著董公去的。”

他連連感嘆。董公其人不但自己精明, 生下的長子與次子也精明過人。不論是誰人要對董家下手,都會選擇從董七郎和惠文君這裏撕開口子。

因為董七郎雖天賦過人,但自小便被董公寶貝疙瘩般護著,又不在他身邊長大, 沒有學得他那一身見微知著又善於利用人心本事;而惠文君雖是在董家院子長大, 可自幼是由董老夫人教導的,也是個看似沈默寡言,滿腹心思,實則非常單純天真的小女娘。

又不住感慨, 董家之內, 只有這兩人最好騙。

江如簇卻聽的皺眉:“東野公難道也是長安城中的大戶人家出身?”

“不是呀。”

東野涉摸摸自己下巴幾根胡子, 打哈哈:“我就是個在軍中混跡,有點子運氣在身上的粗野漢子,我可不是大戶人家出身。”

既然不是大戶人家出身,又沒在長安城為官。他怎麽對董家事情這樣了解?

江如簇才正要問,窗外便傳來咳嗽聲。

是鎖兒在傳信,董七郎回來了。

江如簇只得轉移話題。

“東野公,兄長方才所說何意,淮陽與汝南兩地有何不妥?”

“淮陽與汝南兩地,近來都不太平。雖是起因不同,但局勢都十分緊張,隱隱有要生兵亂之兆。”

江如簇驚的啊一聲,連連問難道他們也想如晉陽王一樣謀反,還是有別的原因。

東野涉嘆了一聲。

汝南是因朝廷收繳精鐵礦事出的亂子,汝南郡既有精鐵礦,又有刀兵制器坊;如今朝中兵將所用的刀兵武器,大半都由汝南郡供應,所以歷來入主汝南郡的,都是皇室親族。

現任汝南郡諸侯王,便是陛下的堂親兄長。

“陛下對汝南王素來忌憚,汝南王也知曉自己處境,向來謹小慎微,從不出錯。”

“可這次朝廷收繳各州郡精鐵礦,他的態度卻非常堅決,無論如何,也不願出讓精鐵礦開采權。甚至緊閉城門,將朝廷使者攔在城外,拒不接旨。”

“至於淮陽郡的事,還是稍後,叫董大人講給你聽。”

看來淮陽郡事,應是與董家有些關系。

東野涉不好當著董七郎面說,才叫她直接問董七郎。

正好,江如簇也是對汝南郡之事,更加感興趣些。

就像人食五谷雜糧,總會生病;所有人,無論是性格使然,還是環境影響,或多或少都會犯些錯。

若一個諸侯王,在位十幾年,都從未犯過錯。要麽此人本就是個畏畏縮縮,被酒色泡軟了骨頭的無知之輩;要麽便是此人精明強幹,且心機深沈,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會先收拾好首尾,從不叫人抓住錯處。

而江如簇相信,無論是先皇、還是如今的皇帝陛下,都不可能將既有刀兵制器坊,又有精鐵礦的諸侯國,交給一個無知之徒管理節制。

不知怎的,她忽想起,當日晉陽王在上林苑公然刺殺皇帝陛下事。

“東野公,以前我只知曉,晉陽逆王也是宗室親族,卻不知曉,他與陛下是何等樣關系。”

“觀他年紀,像也是與陛下一般的同齡之人。只是皇室子嗣繁茂,成員間關系又錯綜覆雜,不知晉陽逆王與陛下是不是同輩之人?”

東野涉驚嘆不已,吃驚望向江如簇。

連連道他雖早就聽說江如簇智若半妖,又足智多謀,今日卻是第一次見識。

“芳瀾君猜的不錯,如今拒不開城門的汝南王,與已被誅殺的晉陽逆王確實有些關系。”

晉陽逆王是當朝長公主之子,按輩分算,乃陛下表弟。

而汝南王是陛下皇叔之子,乃陛下堂兄。

這兩人本是不應有牽扯的,可壞就壞在,當年長公主為穩固附加地位,特地求到先皇面前,替晉陽王求娶皇室公主。

長公主本瞧中了先皇後所生的昭陽公主,奈何當時西域外族來犯,昭陽公主為保兩族和平,遠嫁西域和親。

這婚事還未提,便已作罷。

但長公主哪裏肯罷休,又將主意打在了孫夫人所生的安寧公主身上。

安寧公主倒是不用和親,可她卻早已有心上人,也不願嫁於晉陽逆王為妻,便和其母孫夫人一同哭倒在先皇膝前;先皇無法,只得將當時正處妙齡,又與安寧公主極其親厚,自小便一同長在孫夫人膝下的汝南王之女,安慶郡主指婚給了晉陽逆王。

“晉陽逆王刺殺事敗後,汝南王曾屢次上表,請求陛下特赦安慶郡主,留其一條性命,都被陛下拒絕。”

“汝南王妃痛失愛女,於上月不幸離世。汝南王這才拒不接陛下之旨意,緊閉城門的。”

江如簇聽得連連嘖舌。

正要說話,耳邊卻傳來董七郎不讚同聲音。

“東野公為何與吾婦說這些,她又不用上朝奏對,這些牽來扯往的閑雜事與她有何相關?”

東野涉眉頭一挑,似是想出言辯駁,卻又有所顧忌,不忿閉上嘴巴。

江如簇並未將他二人之間的機鋒放在心上。

她在想,皇帝陛下壓下汝南王求情的折子,始終不肯對安慶郡主網開一面。除了疑心安慶郡主在晉陽逆王謀反事中未提前向朝廷預警,是有刻意包庇晉陽逆王刺上之嫌外;應也是在晉陽逆王謀反事中,意識到了皇族諸侯擁兵自重的危險,要拿汝南王開刀。

待到江如簇回過神來,董七郎與東野涉已停止爭吵。

三人這才繼續說正事。

江如簇必須拿到黃河與淮河沿途各州郡的堪輿圖,才能整體規劃圖紙;東野涉並未發表意見;董七郎則是諸般不願。

“以我看,還是應將此事上報與陛下,請陛下定奪示下。畢竟,以目前汝南郡與淮陽郡形勢,幾乎可算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我等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這怎麽行?”

東野涉皺眉跳起來:“陛下既已將此事交給我三人處理,便是對我三人的信任,若這種事也須報給陛下解決,那要我三人又有何用。”

“連一張圖紙都交不出來,又如何叫陛下相信,我三人有治理河道之能?”

眼看董七郎甩甩廣袖,一副要和東野涉好好辯駁樣子,江如簇急忙插話。

“兄長與東野公說的都有道理。”

“不如二位聽我一言。”

兩人被江如簇打斷,卻依舊互相看不順眼,一個冷哼不滿,一個甩袖不忿。

江如簇呵呵幹笑兩聲。

不知為何,她竟有些同情皇帝老兒了。她耳邊只有董七郎與東野涉兩人爭吵,便這樣難調停;皇帝耳邊可是有滿朝文武百官爭吵的,也不知每日下了朝,皇帝陛下會不會腦袋嗡嗡,耳鳴不停。

“不若我們先將商定好的法子,和先期整改圖紙一並上書呈奏給陛下,看陛下與朝廷可否同意,若陛下與朝廷另有指示,到時我們在相機調整整體方案。兄長與東野公以為如何?”

兩人自然是一個說如簇妹妹此法極妙,一個說就照芳瀾君意思辦。

商定了由江如簇畫出大概圖紙,董七郎來寫呈奏給皇帝的表書,東野涉負責先行求取沿途各州郡堪輿圖。

送了東野涉離開,董七郎帶著江如簇,一邊往書房回轉,一邊喃喃囑咐。

“如簇妹妹以後可莫要再聽東野大人說那些亂七八糟之事了,你是內宅女眷,外頭那些男人間的大事,本就不是你該知曉的。”

江如簇抿唇。

她自是理解董七郎為何有此一言,只是,如今治理河道事已交到她手中,她筆下任何一條線,都關乎沿途州郡諸侯國眾多百姓,這才是真正的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怎能不關註外頭這些大事。

事實,她也不願意關心這些。

若是叫她選,她寧願日日盯著惠文君,不論如何,也不叫她受聞人旭所騙才好。

“兄長說的也有道理。”

江如簇嘆一聲,悄眼望向董七郎,見他面露不愉之色,急忙上前捧住他衣袖。

“兄長自外出回來,臉色就不大好,是出了何事?”

“阿翁傳來信,說如今朝中局勢大變,他行事也不如以前那樣方便了。此次平陰治水事,他險些沒能插得上手,還說叫我日後多聽你的。”

江如簇驚訝啊一聲。

細細窺探董七郎神色,她怎覺得,董七郎並非是因此事而不開心。

她還沒想到要找什麽由頭,再問問他,便又聽董七郎道:“阿翁也提點,說如今朝中局勢不穩,接連幾處都隱見兵禍之災,偏偏陛下聖心獨斷,不肯采納眾臣諫言,徐徐以圖。叫我行事定要謹慎,切切不能輕舉妄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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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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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頭看江如簇。

“如簇妹妹, 所幸河道治理是大事,陛下下旨,又未曾提及行事期限, 不若我們將此事先放一放,待到朝中拿出個具體章程,壓下那些兵禍之災後, 我們再行行事,你看如何?”

江如簇大驚望著董七郎,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好半晌才找回聲音。

“兄長在朝為官多年,應該知曉,朝廷諸事皆由陛下做主道理。”

“陛下既已下詔,要我們治理河道, 又豈能容我們拖延不辦。兄長這是要讓陛下治罪於我嗎?”

董七郎慌亂, 連連擺手說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只是想讓江如簇借巡查地形地勢之名緩些時日,待到朝廷兵禍平息後, 再拿具體方案出來, 陛下也絕不會怪罪。

“兄長說巡查地勢地形,確實是合適理由。可兄長有無想過,這世上無有一人,是可以坐在宅子裏巡查地勢地形的。”

“若兄長這樣呈報陛下, 那便要做好往黃河淮河沿途走一走的準備。”

董七郎又是啊啊啊, 又是這這這了半天,最終也沒想出個折中辦法。

兩人只能不歡而散。

平兒一邊扶著江如簇回房,一邊在她耳邊嘀咕:“姑爺當真是從未在實務上操心過,對這樣情形下的行事之法全然不知。女公子如今便要這般操心, 日後怕是更要和他爭吵不斷了。”

“別這樣說。”

應是見江如簇臉色不好, 鎖兒在旁連連打斷。

“姑爺本身就沒吃過多少苦頭, 是個習慣談風弄月的世家子,對實務之事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只要女公子慢慢與他說,他一定會能盡快成長起來的。”

作為董七郎新婦,江如簇早已知曉他性情。

又何須鎖兒勸。

她也並非為此事生氣。

而是心中莫名煩躁,總有不好預感。

她覺得要有大事發生。

“女公子,您覺得東野公的消息可信嗎?”

江如簇猛地站住。

是了,她想到是什麽地方不妥了。

“去找個人,給我死死盯住聞人旭,他有任何動靜,都立刻報到我這裏來。”

“他有沒有和兄長接觸,做了何等樣事,說了何等樣話,每一個細節我都要知道。”

平兒立刻反應過來,也跟著臉色大變。

“女公子是擔心,聞人旭在緊要時候從中作梗,給姑爺出餿主意?”

“兄長對實務之事本就不熟悉,又突然擔上這樣大擔子,心煩意亂的,要真被聞人旭那樣狠辣殘忍的小人鉆了空子,那整座都水府,連帶高大人和東野公都得被一鍋端了。”

平兒聽的目瞪口呆,連聲道沒那麽嚴重吧。

江如簇卻冷冷一笑:“兄長如今心裏正煩,要是讓那個聞人旭抓住機會,在兄長面前進讒言,使兄長隨隨便便在河堤開個口子,想當然的相信不論上游出什麽亂子,下游各州郡都有法子能護住當地百姓。到時候黃河水傾瀉而下,都水府與高大人、東野公將面臨何等樣後果?”

看著平兒急匆匆離去。

江如簇想了又想,終還是去了惠文君處。

未曾想,聞人旭竟也在。

“女師。”

江如簇與惠文君見禮,倒似將聞人旭嚇了一跳,連手裏的墨錠也抓不穩,哐當一下掉在硯臺裏,黝黑的墨跡濺出來,汙了惠文君剛剛抄好的一卷道經。

惠文君見狀,顧不得看那卷被汙了的竹簡,連連關心聞人旭有沒有傷到手。

見他手指沾染墨跡,哎呦一聲叫,急忙指使身邊丫鬟,給他端水取帕子,甚至親自上前去給他擦幹凈,姿態十分親昵。

可聞人旭一雙眼卻落在江如簇身上。

他無視了惠文君,急忙從軟塌起身,對江如簇躬身下拜。

“見過芳瀾君。”

“聞人先生。”

江如簇向聞人旭還了半禮,本還想問問他為什麽會在此處,擡眼卻望見惠文君哀求目光。

她心中暗嘆,只得將已到了舌尖的話全數咽回去,看著聞人旭大搖大擺離開。

“如簇。”

惠文君不論是神情,還是姿態,都隱隱可見討好之意。將茶水送到江如簇手中時,還不住窺視她表情神色:“聽聞你近些日一直與七郎和東野公在一處商討治理河道事,怎的今天有空到我這裏來?”

江如簇卻已是心跳如擂鼓。

她緊張望向惠文君:“女師方才怎和聞人先生那般親昵,莫非您已與他……”

惠文君面上升起一絲紅暈,又羞又怯點頭。

萬分不好意思的模樣:“我已與他互許心意了。如簇,你都不知道,當我知曉他也心悅我的時候,我心中有多歡喜。那一刻的感覺,我定會至死銘記,那是我人生最最幸福愉悅的一刻。”

“女師真的就這樣喜歡他嗎?”

惠文君自然點頭不止,言及她自從結識了聞人旭,是如何如何的開心,又是如何如何的幸福。

江如簇也是萬萬沒想到,惠文君這一動心,便是天雷勾動地火,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惠文君羞紅著臉,終於想起來問:“對了,你來可是有事?”

觀她這幅情態,江如簇不得不再次將勸誡的話全數壓下來。

她緩聲一笑:“女師難道忘記了,您當初執意來平陰,可是來參加閨中密友婚宴的。您還說,要在那位閨中密友出嫁前,好好與她敘話,還早早給人家傳了信。如今我們都已經在此地安頓好了,您也是時候遞帖子去見見人家了。”

惠文君啊一聲,似是早已將此事忘到腦後去了。

急忙道正是正是,她這些日子實在太忙碌了,竟將此事忘得一幹二凈,又說多虧了江如簇提醒,叫她一定要和她一起去雲雲。

江如簇自然答應。

幫惠文君收拾好出行的一應物事,又與她約好了一同出行的時間,江如簇這才回到自己院子,在平兒耳邊一陣低語。

卻將一向給她辦管了事的平兒驚的啊一聲叫出來,不住聲道:“女公子,您說的這些,奴怕是不好辦吧?”

“這又是賭坊,又是花樓的,奴一個女娘若進去轉一圈,那可實在太打眼了。”

江如簇這才反應過來,連連扶額。

她就說,怎麽剛才交代事□□情,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原來是沒找對辦事的人。

她想了想:“那你找江守,叫他去辦此事。”

“記住了,定要找花樓裏長得最美,最會哄人的女娘。待到我與女師離開後,便開始行事。”

“叫江守告訴那女娘,只要她能將聞人旭那一身骨頭泡軟了,使他樂不思蜀,我便將價碼再往上加一倍。”

平兒一一應下,立刻就去找江守傳話。

江如簇這才揉著生疼的腦殼,進了房。

之後數日,她日日都與惠文君湊在一處商議要準備何等樣禮品送於她那位閨中密友。偶爾也會在她那裏看到聞人旭身影,除去最開始兩次,聞人旭特意避開江如簇告辭離去,之後便回回都被惠文君留下來。

不止如此,惠文君還寬慰聞人旭,說江如簇並不是外人,叫他不必太過顧忌。

以致於到了最後,江如簇甚至能和聞人旭同坐於桌前,下一盤棋,還說笑自在。

在江如簇不停給聞人旭餵棋,一連輸了半月之後,聞人旭終於露出本來面目,開始對著江如簇指指點點,甚至會忍不住好為人師的指點她哪顆棋子該下在什麽地方。

江如簇自然是虛心受教。

很快便令聞人旭更加忘形。

直至平兒笑嘻嘻趴在江如簇耳邊,說聞人旭這些日不知是怎麽搞的,竟以為自己是這都水府院中的主公般,對滿院子仆從指指點點,教訓完這個教訓那個。

“才短短幾日時間,便已將院中眾人得罪了大半。”

江如簇挑眉。

心中不住暗嘆,這聞人旭實在太沈不住氣了。

她這裏還沒開始使力呢,他便已招搖的快要升天了。

也不知惠文君怎就能對這等樣人情根深種,這麽快便淪陷。

“他沒有在你們面前指手畫腳挑不是吧?”

“那他自然是不敢的。”

平兒十分神氣:“他還算有些眼色,不論他在別人面前如何耀武揚威,卻從來不敢在我們院子裏的人面前放肆。”

“只是……”

平兒神情覆雜,似是愉悅,又似是苦惱:“他始終忌憚著女公子,怕是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江如簇心中暗暗算了算時間。

老神在在對平兒道:“何須著急,再過幾日,孫公那邊的消息便能傳回來了。到時他又能拿到大筆銀錢,又自以為握住了我們草芥人命的把柄,心中那僅剩一點點的忌憚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

“我就不相信了。不過一個小小的聞人旭而已,我還能收拾不了。”

平兒自然知曉江如簇能耐,但還是忍不住嘆息。

“只是可憐了惠文君,奴聽說,近幾日她心情不太好,吃的少睡的也少,好像還和聞人旭發生爭執,吵了幾句。”

江如簇也不由默然。

這也是無法之法,為了不讓聞人旭闖出大禍事,也為了抓住他背後的操盤手,江如簇也是不得不這樣做。

“若是我們此番行事,能讓女師看清楚聞人旭究竟是何種樣人,從此遠離他,那便是最好。否則,都對不起我這段日子花出去的幾萬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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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相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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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也跟著感慨不已。

倒是一直伺候在江如簇身邊, 沒怎麽開口的判兒忽然憂心道。

“女公子,再過兩日,您便要與惠文君一同離府了。到時, 都水府中只有姑爺和聞人旭,會不會讓他們一拍即合,做出些不該做之事?”

不待江如簇說話, 平兒已代勞了。

“判兒不必擔心,女公子早已有安排了,到時定叫聞人旭舒舒服服的,連都水府大門是朝哪邊開的都忘記了。”

判兒眉頭卻皺的更緊,連聲說不是不是,她擔心的已不是聞人旭用言語哄騙董七郎, 使他在治理河道事上犯錯。

“奴是擔心, 若聞人旭在那銷金窟裏樂不思歸,再把姑爺給一並騙去了, 那不也是照樣叫他辦成了事。女公子之前不是說過, 這個聞人旭八成是沖著董家來的?”

是呀。

董公對董七郎寄予厚望。早已安排好一切,預備將下一任董家主公之位交到他手中,若是叫聞人旭三言兩語將董七郎騙到賭|坊|花|樓。到時候,藏在聞人旭背後的人, 依舊可以成事。

不過, 要想讓董七郎不與聞人旭接觸,法子多的是。

江如簇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想到了。

“反正要呈給陛下的疏奏早已送出去了,現下, 兄長與我能做的, 便是等長安城消息。”

“到時候, 我就找個理由,將兄長哄著,與我們一同去拜訪女師的好友,不將他留在都水府便好了。如此一來,聞人旭行事也能更加無顧忌,錯的更離譜些。”

只是,江如簇千算萬算,卻獨獨沒算到,惠文君口中的閨中密友,竟是洛州州牧家的女公子;更沒有算到,竟會在洛州州牧家中,遇上高翧睿。

江如簇看著遠遠立在亭中的高翧睿,正想著要如何躲過去。

洛州州牧郭大人便已高聲招呼。

“高將軍快看,半個時辰前才談及之人,現下就來了。”

郭州牧一邊帶著他們一行人,望高翧睿處去,一邊笑著向董七郎解釋。

“董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東野公才剛剛從我這裏取走堪輿圖,說是要助你治理河道所用;今日,高將軍便來了,為的也是這堪輿圖。”

江如簇心中一緊。

之前便聽東野公說起,汝南郡似是要反,如今高翧睿出現在這裏,看來,是朝廷已決意要對汝南郡用兵了。

只是,高翧睿與汝南郡開戰,難道不應是想方設法取得汝南郡的堪輿圖嗎?

怎的反而要取洛州堪輿圖。

好在,董七郎不但與她有同樣問題,還替她問了出來。

“七郎。”

高翧睿聲音如皎月般透潤中帶著清寒,如同周身散發出的氣場般。

他目光淡淡,在江如簇等一眾女眷身上一掃而過。

似是並未為誰多停留。

又似乎,在江如簇身上頓了一下。

揖首下拜:“芳瀾君,惠文君。”

之後,才親自答了董七郎的問題:“七郎有所不知,我此來,除了要料理汝南王事外,還要處置一夥從長安城流竄至洛州的流寇賊匪。這夥人實在狡猾,常年在並州長安和洛州三地流竄,我已領衛隊絞殺數次,都被他們隱入山野給逃了。”

“此次將他們重新圍到洛州,乃是動了清剿之心,這才來州牧大人處借堪輿圖一用。”

江如簇恍然。

她心中總有荒誕直覺,覺得高翧睿所言的那夥流寇賊匪,應就是之前追著她,從並州到長安的那些人。

郭大人早已笑起來。

“洛州境內樹林山地眾多,若是沒有堪輿圖指引,怕是真的很難將那些人捉住。”

“子霆莫要著急,我已傳信給東野大人,最遲明日,他便會親自將堪輿圖送來。”

一眾人正說著話,孫永盛忽闊步出現。

待看到坐在席中的江如簇時,他立刻失態,直接上前來拜,惹來郭大人一陣矚目。

待到得知孫永盛是江如簇舉薦到高翧睿麾下時,郭大人看江如簇時總帶著些散漫的目光,終於鄭重起來。

江如簇本就只當自己是個添頭,沒想一直坐在這群人當中,現下自然是抓住機會,與孫永盛一同出了亭子。

“沒想到,當真是女公子,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

孫永盛連連感嘆。說他日前接到海邊傳去的信,提及一個叫聞人旭的人,和一個狠毒無匹的法子時,就覺得不對勁。他此行是專門追著少年一同來的洛州,早上一到便馬不停蹄直奔都水府,卻被門房告知,江如簇一行外出訪友去了。

“我還以為這一趟要跑空呢。”

“女公子使人將那簡牘帶到海邊去,可是覺得,聞人旭有何不妥?”

江如簇自然點頭。

將自聞人旭出現後發生的所有事,都和孫永盛說了一遍。

“東野大人雖也在查此人,但我知曉,你的路子定是比他要廣,不知你能不能使人重新去黎陽細細打聽搜尋,不論是何等樣細枝末節,都不要放過,我一定得將聞人旭背後之人揪出來。否則,不管董家能不能逃過此劫,女師都是第一個遭殃之人。”

孫永盛立刻好呀好呀應下,立刻便要交代人去辦。

卻被江如簇攔住。

“之前聽高大人說,你往兩處州郡替他勘察地形,繪制堪輿圖。如今可是做完了?”

“做完了。”

孫永盛樂呵呵笑:“多虧女公子教我繪制堪輿圖的法子,真是幫了我大忙了。高將軍平息兵亂後,還特地找出了被當地郡太守藏在庫中的堪輿圖比對,說我畫出來的圖,與當地那副真正的堪輿圖分毫不差。”

“真的嗎?”

江如簇簡直大喜過望。

當初知道孫永盛有過目不忘之能時,她便有意將一些繪制詳細地圖的法子傳授給他。

如今看來,孫永盛不但能過目不忘,在繪制地圖方面,也是非常有天賦的。

“女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高將軍。”

孫永盛拍著胸脯保證。

還沒等江如簇說話,旁邊已傳來高翧睿聲音。

“我作證,孫公繪制出來的堪輿圖,確實與郡太守府庫中的堪輿圖分毫不差。”

江如簇看著少年越走越近,急忙恭敬拜下,稱了聲高大人。

高翧睿似是被她的聲音點了穴般,立刻止住步子,立在了離江如簇兩米遠的草地上。

孫永盛看看江如簇,又看看高翧睿,正欲退開,叫他兩人好好說說話,卻被江如簇眼急口快攔住。

“未曾想過今日能遇見高大人,妾正好有一事相求。”

“你是想要孫公吧?”

江如簇雖沒說她要求什麽,可高翧睿卻似乎早就知道了。

他又繼續道:“我問過孫公,他說他畫堪輿圖的本領是你教的。此次,陛下將治理河道的總領權交給你,我便知,你定是需要孫公幫忙的。”

“孫公有過目不忘之能,來之前,我已帶著他看了宮中藏有的所有州郡諸侯國堪輿圖。”

“如今,只剩下汝南郡與淮陽郡。這兩地乃是世襲罔替的諸侯國封地,早在先皇在位時,這兩地的堪輿圖便是由兩位王侯直接保管的。不過你不用憂心,待到此次戰時平息,我便立刻使人將這兩地的堪輿圖送到你手中。”

就是說,少年同意將孫永盛交給她了。

江如簇心喜,正要再次下拜來謝高翧睿,卻聽到他聲音。

“孫公不能在你處多留,我只能將他借給你半年;半年後,你便要將他交還於我。那時候,你應是已經將治理河道所需的一應圖紙都畫出來了吧?”

“我保證,三個月內,將汝南與淮陽兩郡堪輿圖送到你手中。”

江如簇想了想,若是高翧睿真能在三個月內將那兩郡堪輿圖送來,那半年時間也是夠了。

她當即鄭重謝過他,便要轉身離開。

“芳瀾君。”

高翧睿聲音略略提高了些:“再過半月,便是你的及笄之日,我準備些許禮物想送於你做賀禮,你一定不要……”

沒等他將話說完,江如簇已淡然打斷。

“不必了,高大人贈予我的禮物,我早已收到了。”

高翧睿不解,急忙往江如簇身前追了兩步:“你此言何意,難道是有人冒我的名……”

“高大人身份尊貴,相信這世間並無人敢冒大人之名行事。況且,那禮物,是高大人親自送給妾的,妾已收到了。”

高翧睿越發不解,急聲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江如簇一默,目光瞥見正朝這邊看的董七郎,直接了當。

“與高大人相識已久,妾始終未想明白一件事,那便是高大人為何不顧妾所求,非要將妾引入朝堂,舉薦到陛下面前。妾以前當真以為,高大人將妾舉薦給陛下,是為朝廷為萬民;可那日與東野公相談後,妾才知曉了高大人此舉的真正原因。”

“高大人自己是個心向曠野,卻不得不因宿命被囿於朝堂困局之人,便想將妾也一並拉進這漩渦之中。”

“想必當日妾屢屢跪於高大人前,拜請高大人放妾一馬時,高大人不但沒有將妾之所求當一回事,反而因不喜妾一味要置身事外的清醒態度,更加堅定了要將妾拉進這沼澤灘的決心吧。高大人,妾今日想再回答您之前所問之問題。妾此生從未如此恨過一個人,高大人是第一個。”

81、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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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悔了。”

高翧睿憂戚望江如簇:“我早已後悔了。”

他喉頭困厄滾動, 似是想追上江如簇,又有所顧忌。

他雖壓低聲音,可略帶淒楚的話語, 依舊被悠悠寒風裹著,鉆進江如簇耳中:“自你被祖母所逼,跪倒在我眼前那一刻, 我便後悔了。可我不敢告訴你,那時你總說我討厭你,其實不是,在那之前,你便已入了我的心。”

“我們之間,從來不是我討厭你, 而是你討厭我。”

“我知曉的, 我都知曉。”

“是我對不住你。”

江如簇被平兒扶著,走得飛快。

迎面撞上董七郎, 望著他清湛的笑, 江如簇的心才靜下來。

“外頭風急,小心著涼。”

董七郎將手中大氅披在江如簇身上,捧著她被寒風吹得冷冰冰的手,貼進自己溫熱的懷中。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如簇沒有回頭。

卻聽到董七郎聲音。

“子霆。許久未見了, 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正巧,下個月是如簇妹妹及笄禮,沒有辦法在長安好好替她慶賀,但若多幾個相熟的人來陪著如簇妹妹說笑聊天, 她也定會開心些。”

“不知子霆那日可能抽出功夫, 來都水府坐上一坐?”

高翧睿聲音幽淡, 卻隱見柔和之意:“好,我一定到。”

重新回頭亭中,江如簇只覺耳邊一陣嗡嗡,又一陣錚鳴。

座上眾人說什麽,她一句都未聽清。

直到董七郎聲音再傳來:“如簇妹妹,你是不是不舒服,手怎麽這樣冰涼?”

江如簇的手一直被董七郎握在掌中,似是覺察這樣無用,他甚至疼惜的將她的手掌貼在他溫暖的袖中,任她冰涼的手掌貼著他的胳膊取暖。

卻依舊沒能將她的手焐熱。

“如簇,是不是冷了?”

惠文君似是也註意到江如簇異常,躬身上前來問。

三人舉動立刻引得亭中眾人矚目。

江如簇這才恍然。

她下意識用手掌貼了貼冰冷面頰,對著所有人歉意一笑,才答惠文君的話:“可能是昨夜沒休息好,今天又吹了些冷風,覺得身上有點冷。”

郭州牧看看亭外大風吹動的樹梢,又看看緊張關註江如簇的董氏姐弟,急忙道了聲失禮,連聲叫郭娘子快快帶女眷去歇息,又招呼仆從或是準備炭火,或是請城中醫士。

靠在柔軟的床榻上,蓋著被炭火烤的暖烘烘的被子,江如簇又被董七郎哄著,喝下了一整碗苦哈哈的湯藥,這才躺下。

“含塊飴糖,去去口中苦味。”

董七郎在惠文君揶揄目光中,將飴糖送進江如簇口中。

說笑著與郭娘子相攜離去。

江如簇這才不自在起來。

她也沒想到,她本只是隨便找個借口,卻累的董七郎這樣緊張,連亭中敘話都散了。

“兄長,都是我不好,打攪了大家雅興。”

董七郎並不以為意,悉心替江如簇掖好被角:“不過是坐在一起說話罷了,今日能說,明日也能說。”

“你的身子才要緊。”

“都賴子霆,明知你受過傷,身子弱,還非要拉著你說這麽久。你也是,別總將那些禮儀規矩看的太重,子霆不是在意那些繁文縟節的人。下次他若再拉著你喋喋不休,你便叫他找個暖和的地方。”

江如簇心中既感動又好笑,卻連說不行。

“兄長疼惜我,可我與高大人始終尊卑有別,不能因為高大人不在意,我就禮數不周全。街上本就傳遍了我與高大人流言蜚語,若我與他再相處的太隨意,更要惹人議論,還要累的兄長一起被數落。我可舍不得。”

董七郎被江如簇哄的心熱,握著她的手,在掌心捏了又捏。

不禁眉開眼笑:“我信你。”

惠文君與郭娘子久不相見,如今湊在一起,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江如簇則被董七郎看著,躺在房中,直到醫者再三保證,只是受了些風,已及時服了藥,不會生病了,他這才允許她出門。

又下起了雪。

江如簇站在廊檐下,捧著手爐邊看董七郎帶著一眾仆從堆雪人,邊聽平兒說聞人旭事。

聞人旭早已被她恭維出一身傲慢,自他們離開都水府,江如簇又使人以答謝名義給他送了一大筆銀錢後,他便徹底放飛了自我。

整日不是在酒樓裏吃喝玩樂,便是在花樓裏與姑娘們吹拉彈唱,要麽便是在賭|坊中一擲千金。

“林姑娘按女公子教的,日日恭維吹捧聞人旭,果然叫他更加忘乎所以了。”

“如今他日日住在林姑娘的小樓裏,吃穿都有香軟的姑娘們伺候著,還做著在賭|場裏翻盤的大夢呢。”

江如簇卻心不在焉。

“有夢想總是好的嘛。”

“他不是想翻盤嗎,那便叫江守再給他送些錢財去,只要不讓他再禍害女師,花些銀錢算什麽。”

平兒應了一聲,出門去傳消息了。

江如簇估摸時間,正準備叫人給董七郎送帕子去擦擦累了一身的汗,便聽到由遠及近腳步聲。

竟是高翧睿與東野涉肩並肩,正從廊檐拐角來。

“七郎,看你在雪中戲耍半天了,回來歇歇吧。”

高翧睿停在轉彎處:“芳瀾君剛剛受風,你在雪地裏呆的這樣久,就不怕沾染上寒氣,再使她生病嗎?”

東野涉也樂呵呵幫腔。

“是呀,董大人。你說你,對河道事要是也像對這攤雪一樣上心,咱們也不用日日吵了。”

董七郎一邊跑進廊下使小廝給他彈雪,一邊駁東野涉:“說的像是我非要和東野大人吵一樣,還不是因為東野大人總像個一點就著的炮仗,才說兩句話就跳腳,你我才日日吵架!”

江如簇聽著他們一個站這頭,一個站那頭,又要開始拌嘴。

急忙去找董七郎,要將手爐給他。

卻被董七郎急聲勸住:“如簇妹妹快止步,我身上帶著寒呢。”

“你先進屋,我換身衣衫便來,很快的。”

目送董七郎進屋,江如簇才扭頭,重新看高翧睿與東野涉。

他二人磨肩而來,都沖著江如簇揖首。

東野涉禮行的敷衍些,一擡頭便促狹道:“芳瀾君在此處流連幾日了,想不想聽聽平陰城裏的大熱鬧?”

高翧睿看看江如簇,又看看東野涉,率先進屋。

東野涉聲音便再次傳來:“說是都水府裏的聞人先生,不知在哪裏發了筆小財,近些日不但頻繁出入賭|坊;還日日流連花樓,與一位姓林的花魁娘子和琴對簫,比神仙還逍遙。”

江如簇漫不經心應了一聲哦,跟在高翧睿身後幾步,一同進屋。

未曾想,東野涉卻說了一個更勁爆的消息。

“昨日下午,我出平陰城前才聽說的。”

“聞人旭不知從哪裏找出來一堆打手,將大街上那些往日欺負過他的乞丐,一個不落的都狠狠打了一頓,據說有好幾個小可憐,都被直接卸掉了胳膊。”

“結果,因為他是都水府的人,街坊們便是將事情報到了縣衙,縣令大人也不好管。只得從中調停,勸聞人旭給那些乞丐賠些錢財了事,誰知,聞人旭非但不領情,還當街怒罵縣令是狗眼看人低,又說縣令有眼不識泰山,竟然連都水府的人都敢惹。”

“還得意洋洋當街宣揚他與惠文君關系,言及他是大司空董公的未來女婿,滿天下,除了陛下再也無人敢對他怎樣!”

江如簇猛的皺眉駐足。

忍不住在心中大罵聞人旭那個拿雞毛當令箭的玩意兒。

他自己作死也就算了,竟然敢這樣壞惠文君名聲,看來真是活膩味了。

她淡淡望向東野涉。

屋裏早已尋了地方坐的高翧睿也望向東野涉。

叫原本還樂呵呵的東野涉,立刻收起了滿臉笑容,忙不疊道他昨天一聽到這個消息,就叫人狠狠教訓了聞人旭一頓,也派人去給當時在場的人家中都送了銀錢封口,給那些被聞人旭收拾了的乞丐們送了錢和吃食。

“芳瀾君就放心吧,就算我將兜裏的錢都花光了,也絕不敢叫惠文君在我的地盤上名聲受損。”

“董公那老奸巨猾的東西,我可得罪不起。”

“還有你,我更得罪不起。”

江如簇眉頭一跳,惱怒望向東野涉,心中將這老大叔翻來覆去罵了無數遍。

這才悄眼去看高翧睿,卻見他似是未聽見東野涉說什麽般,只低頭擺弄茶事。只是,他對那些小杯子小盞子並不十分熟悉,動作十分拙樸。

江如簇不由松口氣,這才不客氣開始懟東野涉。

“聽聞東野公這些天一直忙著找黃河沿岸的堪輿圖,怎的,竟還能抽出時間,關心一個小人物!”

誰知,東野涉兩手一攤。

一副高深莫測表情。

“我著什麽急,我累死累活跑前跑後,才搞到兩幅堪輿圖。哪裏像有些人,借著平息叛亂剿匪的借口,巴巴的就將所有堪輿圖都送來了。這一下,不止我不用愁了,董大人也不用日日愁眉不展。芳瀾君自然也不用時時想著該如何搜刮枯腸的哄董大人上進了。”

江如簇被氣的噎住。

滿臉兇相等著東野涉,正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

耳邊就傳來高翧睿冷颼颼聲音:“如此一來,東野公便不用跑前跑後,累死累活了,可以好好歇歇了。”

82、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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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野涉嘴角一抽, 呵呵幹笑兩聲。

又聽高翧睿道:“既然東野公清閑了,就把剿匪的擔子接過去吧。想當初,東野公也能稱得上是沙場中馳騁的一匹狼, 這才幾年時間,就已松散的無法入眼了。”

此話一出,東野涉果然偃旗息鼓。

擺出一副你牛逼你厲害, 我惹不起你的表情。

擡頭對著房梁發呆。

屋中安靜下來,江如簇低頭望指尖,耳邊時不時傳來杯盞輕撞聲音。

不多時,董七郎便急匆匆而來。

江如簇一邊看董七郎教高翧睿泡茶,一邊和東野涉打眉眼官司,狠狠瞪了他好幾眼。

她算是看明白了。

這個東野涉, 和高翧睿怕不止是有舊那麽簡單!

“董大人, 你可別只顧著擺弄這些玩意兒了。”

東野涉最終沒能受得住江如簇眼神,認慫開口。

“你要是再不管管你府上那文書先生, 我這個郡太守就得出面了, 到時候鬧得你與董家面上無光,董大人可不能怪我!”

董七郎根本不知曉這些事。

如今一聽,自然是大驚失色,急忙交代身邊信中的小廝回平陰, 先將聞人旭制住, 關在府中。又扭頭來問江如簇,這個惹是生非的聞人旭,是不是就是她之前提起那人。

江如簇自然點頭。

“都怪我未曾將此事與兄長說清楚。”

“我之前只是隱隱聽院中在傳,說聞人先生時常與女師在一處, 好像還有幾次, 將女師氣的落淚。沒想到, 此人竟是這樣不妥。”

董七郎眉頭緊鎖,連連驚嘆。

言及自從聽江如簇說起惠文君與聞人旭的事,他便開始留意,對府中的流言也略知一二,為此他還特地找聞人旭敘過話。

“我看那聞人旭也懂些縱橫之道,應是不至於做出這等樣糊塗之事的人。”

“沒想到,竟看走了眼。”

“既如此,這件事我會好好與阿姊說的,如簇妹妹且放寬心。”

江如簇聞言,終於大大松了口氣,不住聲恭維董七郎,再次將他哄得眉彎眼笑。

當夜,躺在軟榻上,江如簇翻來覆去不得眠。

一直到天將亮起時,她先是聽到院中一陣整齊離開的腳步聲,然後便隱隱聽到一聲馬蹄嘶鳴。

“鎖兒。”

“女公子。”

鎖兒就陪在江如簇帳外,趁著江如簇坐起的功夫,她已點了燈,甚至還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水,給江如簇漱口。

江如簇呆呆盯著床帳。

似是出神般心不在焉:“高大人和東野公是不是私交甚好,無話不談?”

鎖兒滿臉尷尬。

應是未想到江如簇會問這事。

磕磕巴巴半天,卻依舊如實告知:“什麽事都瞞不過女公子,高將軍曾在戰場上救過東野公的命,且不止一次,所以他二人私交甚好,書信往來從來不斷。東野公常會說一些平陰城的奇聞異事給高將軍解悶。還有東野公的新婦,正是武英武勇兩位大人的阿姊,據說還是高將軍做的媒。”

所以,他先交代她,若遇難處可直接找東野涉解決。

後又猜測她絕不願欠他這個人情。

便讓東野涉主動找上她。

甚至,借東野涉之口,說出他不能說,也沒勇氣說的話;又從東野涉那裏時時了解她可能遇到的各種樣難處,一一替她解決?

江如簇不耐煩的躺回被窩,又煩躁的翻了個身。

耳邊卻再傳來鎖兒聲音。

“女公子何必煩憂,奴早已得了高將軍交代。”

“高將軍說,我們這些到女公子身邊伺候的人,雖然都是自他府中出來的,可到了女公子身邊,就應該一心一意奉女公子為主,聽女公子的吩咐辦事。”

“他對我們沒有別樣要求,只一點,若女公子遇到什麽過不去的難關,那便一定要告知於他。”

“奴覺得,高將軍是如此對奴這些人說的,應也是如此對東野公說的。”

背後窸窸窣窣一陣。

屋中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中。

鎖兒聲音繼續傳來:“女公子何必多想。奴看女公子與高將軍都是真心為國為民,心存大義之人。女公子在平陰所作所為,皆是為黎明百姓,為陛下,為朝堂。高將軍助女公子,便是助這天下所有人。”

“女公子與其想著如何拒絕高將軍幫助,怎樣做才能使高將軍真正遠離您,倒不如別將高將軍所做一切放在心上,只當你們都是一心為公的,便可以了。”

江如簇無聲嘆息。

縱使鎖兒舌燦蓮花,可她卻是個心性十分堅定,且始終心懷理智之人。

她若是連這一點差別都分不清。

又怎會博到今天這一切。

稀裏糊塗的,江如簇也不知曉自己究竟睡沒睡著,睡了多久,待到被平兒叫醒時,外頭早已是天光大亮。

今日是郭娘子出閣之日,整個郭府都熱鬧非凡,賓客滿堂。江如簇低眉順眼跟在惠文君身後,聽她與席間幾位相識的女娘閑話家常。

好不容易等宴席散了,江如簇一行人終於返回平陰城。

待到他們進府之時,聞人旭正靜立在院中,似是早已知曉他們這時候回來一般,殷勤的向惠文君迎來,對她噓寒問暖,好一番關懷。

看他那做派,竟像是當他們離開這些日,他從未做出過任何荒唐之舉。

“聞人先生,跟我往書房一趟,我有事與你說。”

董七郎將聞人旭帶走。

江如簇則跟著惠文君,一同到了她那裏。

惠文君面色不佳,渾身都透著疲憊。

郭娘子的這場婚禮,似是將她渾身力氣都抽空了一樣,她靠臥在床榻上,看江如簇忙進忙出,朝她招了招手。

“他可是鬧出什麽事了?”

江如簇自然知曉惠文君口中的他指的是誰,淡淡點頭。

若不是當日突然想到請東野涉幫忙,江如簇還不知道該怎麽向董氏姐弟說破此事,現下惠文君已有所察覺,主動問起,她自然不會放過這樣好機會。

“女師,您還是聽我一句勸吧,您是董公之子,又是陛下親封的惠文君,博學清貴,長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公子等著您挑選。那個聞人先生實非是您的良配。”

惠文君眉色一閃。

矚目望著江如簇,目光戚戚。

“他是我領進家門的,我怎能不知曉他是何等樣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對他動了心。”

“如簇,你知道嗎,若是能選,我才不願做董家女娘。我哪怕是做花樓裏被人唾罵的姑娘,做街邊操勞度日賣魚賣豆腐的下等女娘,我也不想做董家女娘。我像是被關在籠子裏,用尺子量出來的假人一樣,走一步路要跨多遠,呼吸一次要隔多久,甚至嘴角要彎到什麽弧度,都得被人管制。”

“我羨慕窗外的花,羨慕樹上的鳥,羨慕水裏的魚。”

“可我最羨慕的卻是你跟他。你雖是商戶出身,卻從不自輕自賤,而且肯為了擺脫祖母鉗制奮力拼搏,甚至不惜背上不孝不剃之名,你能依靠自己的理智隱忍、睿智多謀,得到心中想要一切;而他……”

“我確實曾被他所騙,以為他是個可堪托付之人。但這麽久的相處,我又如何看不出他是偏狹陰狠的性子,可我依舊羨慕他能豁出一切,不擇手段往上爬。”

“你與他都在擺脫自己的出身,只不過你走的是正道,而他走了邪道。”

惠文君眼角淚光泛起,滾落到腮邊。

她握住江如簇手。

“都怪我被管制的太死,認識的人也太少。我能認識這等樣的人只有你和他,你是女子,我只能將滿腔疼愛付諸於你身;而他是男子,他以男女之情誘我,我又怎能不上鉤?”

“如簇,就是這樣的一個我,說什麽博學清貴,實際上,連出一趟門也要有你相幫才能辦到的人,我還能如何呢?”

江如簇默然。

她其實隱隱能察覺出,惠文君已推斷出聞人旭的真性情。

只是推斷歸推斷,始終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所以,她安排了一切。

她就是想戳破惠文君的幻想,想撕下聞人旭的假面。

她自以為是的想讓惠文君清醒。

卻未曾想過,自始至終,惠文君都是明白的。

她清楚的知道聞人旭是個怎樣的人,知道他貪財好色,極端又陰狠。可她依舊愛這樣一個壞人。只因為這是她被迫循規蹈矩的一生中,擁有的唯一一次叛逆機會。

“女師,您又何需如此。”

江如簇喉頭發澀,鼻尖發酸。

“女師,一切都有我,您其實不必這樣著急的,您信我,我總有辦法,讓您過上想過的生活。”

惠文君眼眶通紅,淚流滿面,一直搖頭。

“我總不能什麽都靠你相幫。如簇,我也想為自己活一次,我不想一輩子都是董家女娘,是惠文君。我想我就是我。”

江如簇猛的喘了一聲。

她耳朵嗡嗡作響,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突然有種心被鈍刀子狠狠砍了一下的劇痛,讓她吸不上氣。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分明她才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她才應是不顧一切實現自我,追求自由的那個人才對。

可她膽小;她自私;她懦弱;她惜命。

她只想活著。

為了活著,她可以做一切或對或錯的事,可以說一切或真或假的話。

83、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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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師, 其實我使人查過他。”

惠文君面上一驚,繼而笑開。

“我早該想到的,如你這般小心謹慎之人, 怎麽會放一個來路不明之人在身邊,卻什麽也不做呢。”

惠文君淚濕的面上揚起笑顏,她握緊江如簇的手:“那你可否查到, 他另有妻室?”

江如簇搖頭。

她早已想到惠文君會問及此事。

但她更在意另一個答案。

“他父母皆亡,未曾娶妻。”

“可是女師。”

“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出現,短短數日,便引得您心動不已,成功進入都水府謀職。還偏偏是在兄長到平陰,又領了治理河道的大差事時候。您當真不擔心, 他此來是另有籌謀?”

“若他是為人所用, 被刻意安排來的。那您定要將他留在身邊,有一天, 被他逮著機會, 拖了您與兄長,甚至是整個董家下水。您也絕不後悔嗎?”

惠文君睖睜盯著窗外許久。

倏然笑開。

“董家有七郎和阿翁。阿翁心思縝密,多年籌謀,在朝中諸多安排, 又怎會敗在聞人旭手中。”

“莫說如今聞人旭只在平陰。便是有朝一日, 他與我一同回了董家,阿翁也定會將他緊緊抓在手心,一邊貶低他的出身,踐踏他的尊嚴, 一邊榨取他的謀略, 使他為董家所用。”

也就是說, 不論如何惠文君都要與聞人旭在一處。

即便搭上整個董家,也在所不惜。

望著這樣的惠文君,江如簇心中忽生出濃烈且巨大的疼惜與敬慕。

罷了,惠文君本就是非常聰穎之人。

身邊又有她相護。

哪怕任由她與聞人旭相處又有何妨,就讓她去做心中想做之事;待到有一日,她想回頭了,她再穩穩的接著她,便是了。

至於董家不董家的,又與她有多大關系。

“好,女師只管去做想做之事,我會護著您,也會護著兄長的。”

惠文君破涕為笑,感激望向江如簇。

她們都明白,自這一刻開始,她二人無論是命運,還是名聲閨譽,都緊緊相連了。

可看著柔弱多愁的惠文君,江如簇依舊希望,聞人旭能改邪歸正。

至少能浪子回頭。

靠在軟榻上,江如簇看著在身邊繞來繞去的平兒,索性放下手中書簡:“怎麽了?”

平兒驚的啊一聲。

頓了半晌才憂心道:“女公子,您真的要看著惠文君就此泥足深陷,還有您剛剛說的那些話,難不成我們就再也不查聞人旭了嗎,他那樣人怎能配得上惠文君?”

江如簇默然。

實則,她不知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她知曉,惠文君也許喜歡的,想追求渴望的,並非是聞人旭,而是自由。她想掙脫董家女娘這個名號的桎梏,從此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再也不受任何腐朽禮教約束。

“我們自然是要查聞人旭的。”

“女師喜不喜愛他,與他這個人有沒有危險並無太大關系。”

平兒總算靜下來。

拍著胸|脯連連道,嚇我一跳,我當真以為女公子就此不再管聞人旭行事作風了。不過女公子這麽厲害,肯定也能看得出來,像聞人旭那樣陰狠毒辣,又愛張揚之人,闖禍不過時間問題。

江如簇深以為然,連連誇獎平兒最近書念得越發出息了。

“你若是閑來無事,就教著我們院中其他人算算數,認認字。”

“別等將來,我將你嫁給武勇將軍後,身邊連個用的順手的人都找不到。”

平兒又羞又怒,紅著臉直說江如簇不正經。

兩人正嬉鬧,董七郎便進了院。

他先是斥江如簇與平兒主沒有主樣,仆沒有仆樣,怎麽能如此沒規矩打打鬧鬧,是有違尊卑之禮;被江如簇哄著勸了兩句,他才說明來意。

原來他找聞人旭談話,結果並不盡如人意。

“那個聞人旭,雖站在我眼前,卻從始至終都未曾用正眼看過我一下。我問他與阿姊事,他竟絲毫不害怕,芝麻倒豆子的全都說了,還說他與阿姊之間,是阿姊離不了他。”

“又口口聲聲說,阿姊就喜歡他放|浪不羈,為他的才情傾倒。”

“他甚至還說,若是我能有法子叫阿姊不喜歡他,他也不稀罕待在我都水府;他乃輔君之臣,才不會將我這等樣人放在眼中。”

江如簇咋舌。

她倒未曾想,聞人旭竟如此囂張。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招手叫來江信:“使尺樹二人去,將聞人旭帶來,給我狠狠打。”

江如簇本不想讓聞人旭與惠文君在一起,行的是捧殺之道。

可如今,惠文君要在聞人旭身上尋找自己價值,她自然要盡心竭力,將聞人旭教導成一個最為順手的工具人,給惠文君用。

不論惠文君是否真心喜愛聞人旭,既然聞人旭敢誘惠文君動心,要從惠文君這裏下手,那便要學會,如何求人道理。

尺樹二人風馳電掣而去。

董七郎卻驚的啊一聲,連連道這樣不好吧。

說聞人旭是惠文君心中所愛,要是打壞了,惠文君一定會心疼。

又說似他這樣的人,只需想法子磨磨他性情便好;若是他依舊屢教不改,只需等到惠文君對他的興趣淡了,直接將他趕出府去,何必要臟了自己手。

“兄長可知,對待聞人旭那樣囂張跋扈之人,就應該比他更加狠辣決絕。”

“他本身就來歷不明,不過因為被女師喜歡,才得以進到我們府中,那他便應該學會伏低做小,應該學會謹慎謙卑。可他倒好,這才多長時間,他便以為自己是這都水府中主官,不但不將女師放在心上,竟還敢不將兄長看在眼裏。”

“對待他這樣人,就應該讓他明白知道,何為一力降十會道理!”

江如簇拉董七郎坐在茶桌前,親手為他奉上馥郁濃香的茶水。

“以前在府中,兄長總有君舅相護,只需要專心應付禦史臺諸事。但如今,我們在外歷練,無論是生活上的繁雜事,還是府中仆從的約束教導,都不能再靠旁人。”

“兄長是這府上主公,既要挑起主公擔子,也要有主公的威勢。”

“怎能任憑一個區區文書先生,這樣欺辱?”

江如簇話音未落。

院子裏響起了啪啪啪打板子聲音。

卻始終沒有聞人旭哀嚎傳來。

董七郎訝然望向江如簇。

不用他開口,江如簇便已知曉他想問什麽:“兄長可是疑惑,為什麽抽板子聲音如此激烈,卻未聽到聞人旭叫聲?”

董七郎自然忙不疊點頭。

江如簇淡淡一笑。

“因為我使人堵住了他嘴巴。”

“女師喜愛他,自然不忍心我們過多苛責他。可屬官就是屬官,兄長遍通經史,自然知曉屬為何意,附庸為屬,部下為屬。既是附庸又是部下,那他就應該行附庸與部下該行之事,否則豈不是尊卑無序,君臣不明?”

“即便他是女師喜愛之人,也不能忘記自己本分。”

江如簇這一套尊卑有序的說辭,幾乎毫不費力就說通了董七郎。

他本就是受的這等樣教育。

只是因從未處理過府中庶務瑣事,才一下子被聞人旭那番說辭打的措手不及;如今被江如簇這般循循善誘,他立刻便想明白其中關節。

“如簇妹妹這是在教我行事?”

江如簇閃動著波光盈盈雙眸。

大讚董七郎真是個會舉一反三,十分聰穎之人。

“兄長就像天上一塵不染的謫仙,往日只專註公務,從不曾約束管教家中仆從,不知該如何行事;可我不同,我自小便是在紅塵裏打滾的,成日操心的就是吃什麽穿什麽,能領到多少月歷銀子,身邊的人聽不聽話這樣的俗事庶務。”

“所以,如聞人旭這般被女師喜愛的人,挑戰了兄長作為主君的權威;兄長雖心中憤怒不平,卻著實不知該如何管教他。但我知曉。”

“可只有我知曉是無用的,我哪怕再會管教下人,也只能管束內宅仆從;而兄長是在外行事的郎君,身邊伺候的也都是外院仆從,若是他們犯錯,卻需得由我一個內宅女娘來主持教導,那他們便只怕我,不知怕兄長。日子久了,他們難免會對兄長這個主公生出輕慢之心。”

“兄長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董七郎這樣出塵脫俗,每日只需捧著竹簡作賦作章的皎月君子,本就不通曉這其中門道,自然是江如簇說什麽他便信什麽。

更何況江如簇邏輯嚴密,又說的有理有據。

早就令董七郎心悅誠服了,他自然連連點頭。

“兄長不會這些,是因為以前有家中長輩相護,你不需要操心;亦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在你面前做過這些,也沒有人與你說起過。”

“兄長如此聰穎,今日只需看我如何處置聞人旭,明日便可融會貫通,將自己身邊人管得服服帖帖。只要兄長有這樣調|教人本事,往後無論走到哪裏,都再也不敢有任何一個人輕視怠慢兄長,不將兄長放在眼裏。”

董七郎嘴巴微張。

滿目不解望著江如簇,似是不明白她為何如此說。

他正要開口問,卻被快步進門的平兒攔住了話頭。

“女公子,板子打完了,聞人先生暈過去了。”

江如簇漫不經心點頭,一邊示意董七郎只需看她如何行事便好,一邊老神在在問平兒。

“沒傷著聞人先生吧?”

84、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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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會呢, 如今府中都知曉,聞人先生乃惠文君看中之人,奴一等人縱是萬死也不敢叫聞人先生受半點傷。”

江如簇在董七郎目瞪口呆下點頭。

“用涼水把人澆醒, 帶過來見我。”

“再去城中請個厲害的醫師來,聞人先生尊貴,可不能使他受風生病, 累的女師擔心。”

平兒應了一聲是,悄然退下。

眨眼功夫,尺樹二人便架著渾身濕透的聞人旭進了門。

應是被凍得慘了,聞人旭面無人色,滿臉透著青紫。

被尺樹二人放在軟榻上,下一秒便塌了架子。

“聞人先生這是怎的了, 走路未註意掉進湖裏了嗎, 怎全身是水,這要是著涼了可怎麽好?”

江如簇笑語盈盈, 柔聲招呼平兒快快給聞人先生準備炭火, 烤一烤渾身寒氣,可別受了風,過病氣給女師。

聞人旭抖抖縮縮,撲上來貼在江如簇腳下火盆旁, 暖和了十來分鐘才回過神來。

他怒不可遏瞪著江如簇, 上下牙齒打著磕磣。

眼底浮現一絲怒色。

“江如簇,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娘,你竟敢打我,難道你忘了, 我是你未來師公。”

“你在我席前聽講, 才過去幾日, 便如此不將我這個師公放在眼裏了嗎?”

江如簇冷冷一笑。

轉頭望向平兒。

平兒立刻一聲呼呵,叫來守在門外的尺樹二人。

“女公子交代,無論用何種樣法子,還請二位讓聞人先生清醒清醒。省得他如此昏聵糊塗,浪費女公子口水。”

尺樹二人電掣星馳而來,將剛剛直起身子的聞人旭再度壓倒,一人眼疾手快捂住聞人旭嘴巴,一人照著他胳膊就是一擰,寂靜室內立刻傳來哢嚓一聲脆響,緊接著便是聞人旭哼哧急|喘的痛呼。

他目光怨毒地盯著江如簇,似乎要將她碎屍萬段一樣。

尺樹二人二話不說,又照著方才的操作,將他另一條胳膊也擰折了。

接連劇痛之下,聞人旭終於堅持不住,啪的一下栽倒在地。

可他卻依舊惡狠狠瞪著江如簇。

江如簇嘴角笑意更盛。

下一秒,尺樹二人再次動手,直接掰折了聞人旭一根手指。

安靜的室內,只有被塞了嘴巴的聞人旭吭哧吭哧的喘|息聲,以及嗚嗚反抗聲。豆大的汗水從他額頭不斷往下滑,猶如瓢潑大雨般,很快便沾濕了衣領。

他一身桀驁難馴的骨頭終於被碾碎。

憤憤不平的目光也全數收了起來。

江如簇淡淡一笑。

耳邊再次傳來平兒聲音。

“我家女公子問聞人先生,你可知曉我家女公子是陛下親封的芳瀾君,享九千戶食邑,是可以與文武百官共立朝堂的尊貴之人?”

聞人旭似乎痛得失去了渾身力氣。

他身體猛烈抽搐一下。

便要爬起來。

只是未等他動作,平兒已再次開口。

“我家女公子的規矩,叫你說話才能說話,叫你動才能動。”

“聞人先生若是再不受教訓,我家女公子不介意將你的十根手指全部掰斷,反正我們都水府家業尚可,要養先生一個廢人並不在話下。”

眼看著尺樹二人又要朝他身邊靠近,聞人旭急得嗚嗚兩聲,終於還是熬不住,重新趴倒在地,將額頭緊緊貼在了冰冷地面上。

江尺這才動手,將塞在聞人旭嘴巴裏的布條扯出來。

聞人旭疼的悶哼一聲。

卻將聲音壓得極低,很快便盡數吞了回去,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咕嚕嚕滾水的聲音在室內響了很久,聞人旭才終於緩過神,強忍疼痛,回了一句:“小人見過芳瀾君,請芳瀾君安。”

江如簇漫不經心掃了他一眼。

依舊由平兒代勞。

“我家女公子問,聞人先生這一身傷,是怎樣搞的?”

聞人旭強吞下喉頭的顫抖,深吸口氣:“小人出門未註意路上行車,不慎被撞倒,滾進溝裏,折了兩條胳膊,沾了一身水。”

直至此刻,江如簇才揮了揮手。

讓一直候在門邊,早已被屋內情形嚇得面無人色的兩個粗使仆從,將炭盆送到了聞人旭近旁。

“聞人先生可知你為何受罰?”

“小人該死,小人不該輕狂放縱,得了幾日尊待,便恃寵而驕。”

聞人旭一邊回話,一邊悄悄看江如簇。

見江如簇始終滿臉笑意。

又偷偷望向坐在她對面的董七郎。

後又溫馴的收回目光,繼續道:“小人不該肆意張狂,不將主公放在眼裏,小人知錯了。”

江如簇玉白的手指在案幾上磕了兩下。

身後平兒立刻冷聲呵斥開口:“看來聞人先生還沒有受夠教訓,不知該如何回主子的話,既如此,那便有勞……”

不待平兒話說完,聞人旭已渾身顫抖,將頭磕得嘣嘣作響,搶白道:“女公子,求女公子饒了小人這一次。小人知錯了,從今往後再也不肆意輕狂,絕不敢在街上招搖過市,不再入花樓,也絕不入賭|坊。”

“自此以後,小人定將惠文君捧在心尖上,不使她受半點委屈,也絕不敢再輕慢主公一星半點。”

“求女公子饒命。”

他不住磕頭,即便額頭已紅腫一片,也不敢停下來。

直至江如簇開口。

“聞人先生知道規矩就好。”

“我家女師與兄長是良善之人,願意厚待身邊下官與仆從,我自然也願意敬著各位。可若是有人不識趣,非要踩著我家女師與兄長往上爬,那我自然也不會客氣。”

“聞人先生應是不知,我家中女弟的郎婿,就曾因對我不敬,被我使人打斷了脊梁,如今只能躺在床榻上當個廢人。我觀聞人先生是個聰明人,應是懂得何為識時務者為俊傑道理,聞人先生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聞人旭哪裏還敢辯駁。

再次砰砰砰磕了幾下頭,連道是是是,女公子說的是。

“我與聞人先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先生應知我是個賞罰分明之人。還望先生仔細掂量清楚了,在我女師面前該說何等樣話,做何等樣事。先生若再累的我女師為先生落一滴淚,那我便敲碎先生一根骨頭,斷先生一根筋脈。”

“先生可記住了?”

聞人旭自然連道記下了記下了,往後他再也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又一連磕了好幾個頭,請江如簇息怒。

這才繼續聽江如簇道:“瞧先生這一身傷的,我看著就覺得疼。我已使人請了醫士入府,先生快去看看吧,莫要耽誤了治療之機,落下病根。”

聞人旭幾乎千恩萬謝,對著江如簇磕了一連串的頭,又朝著董七郎磕了好幾下頭,這才被門口兩個早已嚇得抖若篩糠的粗使仆從扶著離開。

董七郎滿目震驚,不可置信望著江如簇。

嘴巴張張合合好半天,都未能說出話。

眼底卻閃過敬佩之色。

“兄長應從未見過人如此行事吧?”

董七郎大喘了口氣,驚魂未定。直道他從未見過哪個主家這樣對待身邊仆從的;又誇江如簇當真了不起,從頭至尾,連聲音都未提高半分,就將聞人旭治的服服帖帖。

“兄長只需記著,無論對待何人都要賞罰分明。只有真正賞罰分明的主公與上官,才能令手下人又敬又怕,心悅誠服。”

“當然,若遇特殊之事,自然應行特殊之法。”

“待日後有機會碰上,兄長再看我如何處置。”

很多處事的道理,董七郎其實並非不知曉,只是他一直被人高高架在空中,從未腳踏實地的處理過實務。

所以,即便看江如簇行事如此狠厲,他也依舊只有最初時的驚訝,並未感覺驚恐。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應該多低頭看看。

看看如塵埃般的萬民,是如何艱難討生活,求生存的。

“兄長,待到長安城聖旨一到,治理河道事便要正式開始了,到時無論是兄長還是我,都免不了要上壩去監督工人勞作。我們還可以隨著黃河水下緩行至下游,一邊考察沿岸的風土人情,一邊游玩散心。”

“兄長覺得這樣安排可好?”

董七郎自然說都好都好,都聽江如簇的。

他如今已完全見識了江如簇手段,對江如簇佩服的五體投地,哪有不應的。

處置完聞人旭事,很快便到了江如簇及笄之日。

江如簇雖未將這樣日子放在心上,卻架不住惠文君與董七郎的一番熱情安排,他們不但寫帖子遍請平陰城中所有官員及其內眷,還早早的就定下了戲班雜耍,將整個都水府裝點的熱鬧非凡。

因江如簇還有孝在身,故而,董氏姐弟在邀帖之時並未告知來客,今日是江如簇的及笄之禮,而是借了相邀賞雪的名頭。

江如簇又不在乎那些繁文縟節,什麽讚者行笄之類的。

她只乖乖巧巧的跪坐在惠文君身前,任由惠文君將一支宮裏賜下來的發簪戴在她頭上,便算是過了儀式。

她心中很高興,可惠文君卻覺得她受了莫大委屈。

直言她在重孝期,他們一行如今又地處平陰。如果在長安城的話,她定是要請動董老夫人,邀一些公侯貴眷來觀禮;再寫帖子拜宮,請皇後親賜下發簪;求宮中貴人給江如簇行笄。

“只有這樣,才能不辱沒了你六公主伴讀的身份。”

“女師快別說了,如今我們離府在外,能辦成今天這樣,我已經萬分感念女師疼愛了。女師知曉,我從來都是個知足的人。我今天真的已經很高興了。”

85、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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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二人正親親熱熱說著話, 平兒忽慌裏慌張沖進來。

“女公子,宮中宣旨的天使大人到了,姑爺請您與惠文君一同到前廳接旨。”

江如簇不由一驚, 心中大駭。

距離上一道聖旨搬下來,還未過幾日,宮中又有新的旨意下來。

她可真不知曉, 何時她竟有這樣恩寵了。

如以往接旨的每次一樣,都水府再次擺起香案,滿院子賓客呼啦啦跪了一地,江如簇與惠文君匆匆趕到之時,除了看到捧著聖旨準備宣讀的天使大人外,居然還見到了彭大美人。

這次的聖旨寫的極其工整, 駢四儷六, 用詞無比華麗。

大意就是宮中貴人惦記著今日是江如簇及笄之日,慰問她在外辛苦, 又賞下來一大堆東西。

最後天使大人特地捧上來一只白玉發簪。

說是六公主所賞。

始終埋頭, 做出一副謙恭狀的江如簇,在這一刻終於未能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據她所知,聖旨中提到的六公主, 如今還是個玩泥巴的小孩一樣年紀, 怎會知曉賜給她發簪,六公主怕是連及笄這兩個字都念不明白呢。

她一邊感念天恩難測,一邊不住嘆息。

誰都未曾想過,當日在長安城時, 皇帝那樣忌憚和芥蒂她的存在;如今她到了平陰, 這一道道聖旨反而下的愈發頻繁。叫不知內情的人看了, 還以為她榮寵之極呢。

免不了的一番行禮謝恩。

待到江如簇被平兒攙扶著重新站起時,宣旨的天使大人早已被董七郎請到了內堂用膳休息。

江如簇看了一眼朝她這邊湊過來的彭大美人。

搶先開口:“你怎來了?”

彭大美人一雙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最近朝中無事,反而平陰城熱鬧的很,我怎麽就不能來了?”

江如簇冷哼一聲,斜眼乜著彭大美人。

說什麽朝中無事。

治理河道的總領人選事才過去幾天,這彭大美人也敢睜眼說瞎話。

她正欲懟彭大美人兩句,便看到高翧睿身影由遠及近而來。

江如簇後退兩步,就要轉身逃。

卻被彭大美人眼疾手快攔住去路。

“你跑什麽?”

“你這個人究竟知不知道感恩的,我可是千裏迢迢從長安趕來的,你都還未與我說上兩句話,就想跑?”

江如簇在心中將彭大美人罵了十萬八千遍。

呵呵幹笑兩聲。

便聽到高翧睿禮貌又客套聲音:“芳瀾君,彭大人。”

彭大美人先是假做循規蹈矩的朝高翧睿揖首,緊接著嘖嘖聲不斷感嘆。先是說皇帝陛下最近一直念叨高翧睿,說他不知道顧惜自身,傷才好了幾日,便火急火燎的又上戰場;又感慨說,董七郎和惠文君到了平陰,就連江如簇也一起來了,只留下他一個人在長安城,寂寞無趣的很。

“早知如此,我就該找個理由,與你們一同待在平陰才好。”

江如簇喝一聲冷笑,毫不客氣戳破他的幻想。

“雖說平陰城離長安也不遠,可彭大人此行應該是跟著宣旨大人溜出來的吧?”

“你可是陛下近臣,時常伺候陛下筆墨,陛下哪裏能離得了你,我勸你還是不要再做夢了!”

江如簇說的是實情。

縱使彭大美人三寸不爛之舌,也辯駁不了。

他氣惱的指著江如簇,你你你了好半天,最終冷哼一聲。

“算了,看在你今日及笄份上,我就不與你這樣睚眥必報的小女娘計較了。”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從衣袖中掏出一塊白玉,朝江如簇懷裏砸來。

江如簇手忙腳亂的接過,入手卻是一片溫熱。

她不由心下大驚。

她曾在書上看過,古時有一種白玉,能在寒冷冬日護住佩戴之人渾身溫暖如春,卻從未見過這玉石是長何等模樣。

她捧著手中圓潤的白玉翻來覆去看,疑惑望向彭大美人。

“這該不會就是古書中記載的暖玉吧?”

彭大美人驚奇咦了一聲,連道沒想到你這小女娘還有點見識,竟然知道暖玉。

又得意揚揚道你說的不錯,這確實就是傳說中的暖玉。

“你看你這小女娘,身形單薄瘦削,怎麽看怎麽一副病弱模樣,指不定什麽時候來一陣妖風就能把你吹上天去,下一陣雨就能將你淋得病入膏肓。我知道七郎疼你,離不開你,作為七郎的師兄,我自然應該替他排憂解難,尋來這暖玉給你。”

“以後到了冬日,你只要帶著這一塊玉,就不害怕風吹,不害怕雨打。也不會變成一顆蔫兒菜。”

“你得將身子養得好些,長長久久的侍奉在七郎身邊,才能不枉費他疼愛你一場。”

江如簇真恨不得將彭大美人這張嘴縫起來。

每回湊到一起,他都要見縫插針的教訓她。

不是叫她好好孝順惠文君,就是叫她好好伺候董七郎,搞得她像什麽十惡不赦的忘恩負義之輩一樣。

叫她心中非常不爽。

“我觀芳瀾君確是個知恩圖報之人,彭大人如此,當真是多慮了。”

“倒是彭大人奇奇怪怪的。”

高翧睿不鹹不淡開口,他眉色清冷,渾身裹著寒意,便連聲音都比往日要沈上兩分。

“正如董公所言,我與彭大人同朝為官多年,也算知曉彭大人性情。彭大人往日言詞雖不失犀利,卻從來不咄咄逼人,懂得見好就收道理。怎麽卻每每在遇到芳瀾君時,就總能像個刺猬一樣,渾身尖刺豎立,說出來的每句話都不中聽?”

彭大美人被噎住。

江如簇則淡淡挑眉,她也發現了。

這個彭大美人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對待她總沒個好態度好臉色,仿佛她欠了他百八十萬錢一樣。

她正想出言奚落彭大美人兩句。

高翧睿聲音卻再次傳來:“彭大人不是一向不喜歡這些應酬之舉,只願悉心侍奉在陛下案前,怎的今日卻想著不遠千裏,送一塊貴重無匹的暖玉給芳瀾君?”

彭大美人這這這那那那半天,往日牙尖嘴裏的他,此刻卻不知怎的徹底啞火了。

冷哼著一眼一眼朝江如簇斜過來。

十分莫名的,江如簇心頭忽然一跳。

她還未來得及細想,那廂已經安頓好了宣旨大人的董七郎,已匆匆而來。

“真沒想到,師兄居然也來了。師兄前些日不還傳信來說朝中諸事繁忙,叫我少寫些信給你,別浪費你的時間,怎的今日卻有這般閑工夫。”

幾乎一瞬間,江如簇便察覺到自高翧睿身上刮起一陣陰風;裹雜著冬日烈風下的滾滾寒意,吹得人脊背發涼。

她下意識往董七郎身邊貼了貼。

“兄長,冷。”

董七郎立刻什麽都顧不上,急切伸手摸了摸江如簇額頭,又伸手捧住她臉頰。

“你就是不聽話,方才出門前,我可是和你說了今日天冷,叫你多穿些,你偏不聽。”

“快快快。”

他一邊褪下自己身上披著的大氅,裹在江如簇身上,一邊招呼平兒趕緊帶江如簇進屋去加件衣裳,又叫人給她手爐裏添炭火,忙的不亦樂乎。

江如簇拖著平兒手臂,只覺心中似是有一道重錘砸下。

她莫名停下腳步,不由自主回頭去望。

高翧睿與彭大美人對立而站,目光直勾勾望著彼此,似是半點兒也未註意到董七郎的忙亂,將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了與彼此對峙事上。

“不會吧。”

“應該不會吧。”

江如簇忍不住連聲低語。

卻引發了平兒好奇:“女公子說什麽呢,什麽不會,您近段日子一見到高將軍就愛自言自語,真是越發奇怪了。”

她似是找到了話題般,喋喋不休。

“奴聽武大人說,高將軍這段日子也與往日大有不同。”

江如簇目視前方,似是將滿腹註意都放在前行道路上,耳朵卻被一陣陣耳鳴震得嗡嗡作響。

平兒聲音夾雜其中。

“武大人說,高將軍這段時間似是有什麽心事,始終無法疏解。他時常一個人坐在行帳案幾前,獨自飲酒,桌上卻總擺兩個酒杯,時不時對著那等不到主人的酒杯說兩句莫名其妙的話,或是碰一下杯,行為舉止很是奇怪。”

江如簇緊緊抿唇。

忍了許久,才將如脫韁野馬般,不斷奔騰的思緒拉回來。

低語喃喃:“是嗎?”

她只短短兩個字,卻惹得平兒更加來勁,一直到進了屋,嘴巴還說個不停。

江如簇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兩句,才靠在榻上,耳邊忽傳來判兒驚奇的讚嘆聲:“這可真是巧了,沒想到彭大人和高將軍送的是同樣物事。”

她一邊說,還一邊將兩塊一模一樣玉石捧到江如簇眼前。

江如簇卻更加心跳如擂鼓。

“我不是交代你們,不要收高將軍禮品了嗎?”

聽江如簇聲音冰冷,判兒滿臉笑立刻僵住。

躬身下拜,跪到了江如簇眼前:“女公子明鑒,這禮不是我們收的,高將軍使人將盒子直接送到了董大人那裏,這些都是董大人送來的。”

“奴已經查驗過了,除了這一塊不明來歷的玉石外,那盒子裏就一塊石頭,沒什麽貴重之物,這才敢收下的。”

“女公子若是不喜,奴現在就使人將盒子送回給高大人,還請女公子息怒。”

江如簇卻好奇呆住。

石頭,怎麽會是石頭。

究竟是何等樣石頭,竟能入得了高翧睿眼,還能叫他送到她眼前來。

86、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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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石頭, 拿給我看看。”

判兒著急忙慌爬起來,手忙腳亂從沈木盒子裏,取出一塊紅色石頭, 遞到江如簇眼前。

那小小的石頭,一入江如簇手,便落了一層細細密密紅砂。

江如簇指尖撚動, 沒費什麽力氣,便將那紅色碎砂石,碾成了粉末。

她著急叫來平兒:“武將軍近些日可有和你說過,朝廷是否打算對蜀地,或是隴西動兵?”

平兒連聲稱奇,問江如簇是如何知曉的?

“奴也是昨晚才知曉此事, 武大人還特地囑咐奴, 一定不要告之旁人,便是連女公子也不能說。您是如何知曉的, 奴一直跟在您身邊, 也未見您和高將軍說上話,您怎的什麽都知曉?”

江如簇皺眉:“是蜀地還是隴西?”

“是隴西。”

江如簇心猛的一突。

隴西。

她可還記得,當日為解決流民事,她曾向皇帝陛下進言, 叫皇帝陛下在疆域之內圈地圈草, 養牛養羊。

當時便有辦事的大人隱約提起過,在隴西再往西的方向,有一片水草極其豐茂之地,若是能將那一塊地方擴入我朝領土, 從此朝廷便有了養馬之地。

旁人或許不知隴西再往西是何處。

可對於江如簇這樣一個背過地圖的人來說, 卻非常明白。

隴西以西, 確實有一片水草及其風貌之地,那裏的山是紅色的,還有綿延不絕沙漠,是一片極其空闊的沃野。

如今就掌握在匈奴人手中。

匈奴人就是在那塊地方養的大量矯健軍馬,所向披靡。

看來,高翧睿是決意要替皇帝陛下奪下那塊地方了。

“不是說要先處置汝南王反叛事,怎得這麽快,就要對外用兵了?”

皇帝老兒口口聲聲說國庫吃緊,便是連推廣鎖子甲的錢都拿不出來,怎的如今又有錢可以支持對外用兵了。

江如簇心中暗罵了一句該死。

便是有千般不願,她終究還是叫判兒替自己找來更厚實些的衣裳大氅,往外而去。

她必須得再與高翧睿見一面。

“女公子,女公子出事了。”

鎖兒聲音比人先到,急匆匆跑來,差點與江如簇撞個滿懷。

她一下子撲倒在地,滿面惶恐。

“聞人先生不知怎麽摸到了宣旨大人休息的廂房,出言相告女公子草菅人命,對上不恭。”

“消息已經傳進院裏,鬧得人盡皆知了。”

“宣旨大人正朝這邊來。”

“女公子。”

江如簇啞然,一想之下立刻笑開。

這個聞人旭還真是不知死活,都已經被她教訓的那麽狠了,兩條胳膊都斷了,竟還能生出幺蛾子,還鬧出這樣大動靜。

可真是太有能耐了。

“來了便來了,不過區區聞人旭,成不了什麽大氣候。”

江如簇叫來江寸,要他將這些日一直窩在屋子裏,繪制堪輿圖的孫永盛找來。

才目送江寸離開,江如簇便看見宣旨大人帶著一大堆來參加宴席的賓客,以及高彭二人,步履匆匆而來。聞人旭也在其中。

高彭二人看起來臉色都不太好。

宣旨大人也是滿面愁色。

只有聞人旭,他那日受了江如簇杖刑,雖皮肉完好無損,卻受了內傷。

可他即便是臥坐在病榻之上,眉間也全都是掩飾不住的喜意,他陰毒剜了江如簇一眼。

跟在宣旨大人身後,敷衍的朝將如簇揖首。

“芳瀾君。”

宣旨大人笑容滿面,一副春風和煦模樣。

和江如簇打商量:“芳瀾君,萬請您莫要見怪。”

他朝旁邊指了一下聞人旭:“此人先是到下官這裏來實名舉告芳瀾君,又同時安排了人在前院宣揚芳瀾君罪過,將院中賓客盡數引了來。事已至此,下官不得不管了。”

“剛好今日高將軍與彭大人都在。”

“不論芳瀾君信不信,下官與高將軍,彭大人都相信您清白。”

宣旨大人滿面尷尬。

他既是代傳聖上旨意,在外行走,代表的是皇帝陛下臉面。

如今江如簇被聞人旭實名舉報,還鬧得這樣大,他便是想躲都沒處躲。

江如簇想了想,轉身將眾人請進屋。

一群人相互客套著,才剛剛坐定,惠文君與董七郎便匆匆而來。

惠文君看著面色陰狠的聞人旭,眼眶刷的一紅,渾身憑生出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悲苦之意,她眼底噙著淚花,萬分抱歉的看了一眼江如簇。

對聞人旭疾言厲色。

“你這是做什麽,無論你與如簇之間有何等樣誤會,那都是我們府內之事,你怎能公然攔天使大人的路告狀,還鬧得滿院子賓客盡皆知曉。”

“我早已與你說過,今日是如簇及笄之禮,你還這樣不顧體面胡鬧,你是要壞了她的名聲嗎?”

聞人旭眉頭一擰,似乎就要對惠文君發火。

卻在目光瞥見江如簇的那一刻,滿心不忿閉上嘴巴。

他安靜了好半天。

才終於克制著自己平靜下來:“我不過是有什麽說什麽,即便是陛下親封的芳瀾君,犯了罪也要受罰。否則何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一說。”

“嵐真,我都是為了她好。”

“早早將她犯的錯誤宣揚出來,按照律法受了罰,她也能早些改頭換面,重新為人。”

“你可莫要念在她是你弟子的份上,便包庇縱容她,你那不是在保護她,而是害她。”

惠文君被聞人旭這一番狡膾言辭氣得心碎。

一只手顫抖地指著他,胸膛劇烈起伏,終是沒能說出半個字。

“兄長。”

江如簇冷眼掃過聞人旭,提醒董七郎帶惠文君走,莫要使她看到這等樣荒誕情形,影響心情。

“我不走,如簇,我要留下來陪你。”

江如簇還未來得及再勸,高翧睿已出聲:“那惠文君便留下吧。”

高翧睿才說話,宣旨大人便謙恭站起,連連對他道,無論是按官職,還是按在陛下心中地位,高翧睿都遠勝於他。聞人旭雖將狀告到了他眼前,他無法推脫,可若真要追究盤查審問此事,自然應該由高翧睿負責。

“說的好。”

彭大美人不知從什麽地方找出來個手爐,正捧在掌心中。

他就猶如個年畫娃娃般,本是安靜立在人前,此刻忽然出聲,卻另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今日所來所有人中,只有高將軍官職最高,也最受陛下信重。”

“照理來說,想要審問芳瀾君這樣被陛下親賞封號之人,舉告之人應是直接到長安,滾了廷尉府的鐵釘板,才有資格上告的。”

“高將軍可莫要輕饒了他。”

高翧睿並不著急說話,而是目光細細打量了聞人旭一番,再扭頭看了看江如簇。

才揮手叫來武英武勇兩人。

“在場眾人皆知曉,我乃常年在外帶兵打仗之人。若此案由我主審,那便得按我軍中規矩來。在軍中,以卑告尊乃是有違人之大倫。舉報之人須得先受脊杖三十,若是有命活下來,才可開口說話。”

高翧睿話音未落,滿院子所有人都驚呼出聲。

所謂軍中脊杖,那是用布滿倒刺的軍杖大力擊打脊梁骨。

莫說是聞人旭已經被江如簇抽打過一頓;便是個完好無損之人,至多也只能受五杖。

三十杖,絕對能要了人性命。

聞人旭似乎也沒有想到,他會舉告江如簇不成,先遭受到這些。他啊的叫一聲,吃驚望向高翧睿,又看了看站在堂中,面上毫無波瀾的江如簇。最終,他將目光落在了惠文君身上。

“嵐真?”

可惜,惠文君眉目低垂,連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一時間,聞人旭臉色大變,恨不得將頭搖成個波浪鼓,連連道他不告了,他不告了,是他搞錯了。

又說他並不知曉舉告江如簇,是要先滾鐵釘的。

江如簇冷冷一笑。

正想出言譏諷兩句,徹底撕了聞人旭這一番作偽的假面,卻被高翧睿出言攔住。

“你說告便告,說不告便不想告了?”

“你鬧出這樣大動靜,累的滿院子人都要跟你一起奔波到後院,還往芳瀾君身上潑了這麽一盆臟水,如今事情沒有說分明,你就要改口。你真當這滿院子的官員以及內眷,都是可任由你隨意戲耍之人?”

高翧睿並不打算放過聞人旭。

“你不想告也可以,戲耍愚弄上官,玷汙芳瀾君清譽,便須得受軍棍兩百棍。”

軍棍兩百。

雖不是抽在脊梁上,可也足以要人命了。

應是未曾想到,高翧睿無論如何,都必須得要他的性命,聞人旭一楞之下,徹底慌了。

他目瞪口呆望著高翧睿,口中喃喃自語:“不可能,這怎可能呢,憑什麽我都不告了,你還要打我。你不能這樣做,天下沒有這樣道理。”

他忽的從病榻上跌爬下來,連滾帶爬到宣旨大人腳下。

“大人,大人可莫要欺小人,小人雖不是世家子出身,卻也曾讀過幾卷書,知悉些典章律法事。刑律中從未說過狀告不成,還需得受責罰的。大人,您乃陛下天使,您不能任由高將軍就這樣胡亂治小人的罪。”

沒有等聞人旭話音落下,宣旨大人以萬分緊張的急聲呵斥。

“大膽,你這刁民,你竟敢口不擇言,汙蔑高將軍。”

“如高將軍這等樣身份尊貴之人,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他想要打殺你,不必拿出任何理由,只需擡擡眉毛,便能叫你死的連屍首都找不到。你連叫高將軍安上罪名再處死的資格都沒有,還敢這般不知天高地厚指控他。”

87、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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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聞人旭滿目陰毒, 蔭翳盯著高翧睿,就要開口。

江如簇卻沒來由的心裏一突。

“高大人。”

她緩緩下拜,對在場眾位高級官員行了個福禮, 直視高翧睿:“妾知曉聞人先生所告為何,此事高大人還是不要插手,就交給天使大人審問。天使大人既是替陛下宣旨, 代表的就是陛下,高大人怎可越過陛下直接行事。這不是往旁人手中遞刀子?”

高翧睿眉頭緊皺。

視線在江如簇身上停了好半晌,最終,還是按她說的做了。

宣旨大人重新被推出來,滿臉不自在,但轉瞬便戴上了一副鄭重非常面具。

“既然芳瀾君要求, 那本官就托個大, 管了此事。”

他冷森望向聞人旭:“本官是陛下身邊內侍官,並不懂得典章律法, 但你已卑告尊事實已發生。不論你接下來要如何行事, 都免不了先受杖三十。”

聞人旭歪倒在地。

他似是根本沒想過,即便換了主官,他依舊逃不脫杖刑。

他呆傻望著宣旨大人:“是脊杖嗎?”

江如簇並未在意宣旨大人是怎樣回答聞人旭的,她始終關註著惠文君。

惠文君雖半句話未說, 又眼眉低垂, 可一直捏著帕子的手,卻不由自主攥緊。便是漂亮的指甲在雪白手指上掐出紅印,她也毫無察覺,反而越來越用力。

江如簇心中暗嘆。

倏然笑起。

“大人。”

“今日之事, 本是我都水府中瑣事, 實在不該勞動諸位大人親自過問。”

“既然此人舉告的是妾, 大人何妨讓妾問他幾句,或許這中間存有什麽誤會,也說不定。”

宣旨大人本就不願意蹚這趟渾水。

立刻連聲應下,叫江如簇有什麽話只管問,他們這些人都在場,若是真有他們主仆之間無法了結的大事,他再行主持大義也不遲。

江如簇立刻下拜,鄭重謝過宣旨大人。

這才扭頭來看聞人旭。

聞人旭此刻早已是滿面惶恐。

他又驚又懼望著江如簇,在江如簇嘴角勾起淺淡笑容時,他的身體更是止不住一陣顫抖,連帶著目光也瑟縮躲閃起來。

“聞人先生,我先問你。”

“你當真是要舉告我,是嗎?”

聞人旭肩膀抖澀,我我我好半天,擡頭望向滿堂內外或坐或站的眾人,似是被他們鼓舞了一般,竟又有膽子來直視江如簇了。

他滿臉豁出去了的表情,恨聲道:“是,我就是要舉告你。”

“你草菅人命,只為了圈地圈水做養蚌生珠的生意,便夥同同伴,趁著海上風急浪高,熄滅給漁民指引歸途的照明燈;你還對上不尊,我乃是你……”

江如簇知曉,聞人旭這是要當著所有人面,重新扯他是惠文君的男人,是董公未來女婿這等無恥之言。

她直接出言打斷:“聞人先生!”

“聞人先生方才說,你也曾讀過幾卷書,不知這其中可有《禮記》?”

聞人旭一楞。

他雖不知曉江如簇為何有此一問,卻依舊點頭。

《禮記》乃是先皇在位時,在朝中與民間大力推廣過的一部專門推行禮儀之法的典籍,莫說是像聞人旭這樣的成年兒郎,便是街頭巷尾的小小孩兒,也能將其中言語背的滾瓜爛熟。

“好,聞人先生既讀過《禮記》,那一切便好說了。”

“《禮記》中有載,官序貴賤各得其宜,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之序也。”

“聞人先生覺得此刻堂中除高大人之外,還有沒有第二個人享得起朝廷九千戶食邑?”

此言一出,聞人旭立刻臉色大變。

正如江如簇所言,在場除了高翧睿之外所有人,食邑俸祿最高者也莫過於彭大美人,可即便是他,享的也不過是區區三千戶食邑。

更別說其餘郡縣級官員。

“看來聞人先生也知曉,在都水府中,唯有我的食邑最高,身份最尊貴。”

“聞人先生要告我對上不尊,可我本就是府中最尊之人。我對下官仆從客氣溫和,是我施舍給滿府之人的情分,而非是我應當盡的本分。聞人先生可聽明白了,我說的是滿府之人。”

聞人旭概是從沒有想過,江如簇這個一直在他面前表現的極其謙恭,甚至有些膽怯的小女娘,不但手段狠辣,竟還能通曉典籍。

各種樣大道理張口就來,偏還說的頭頭是道,叫人無法反駁。

還這樣隱晦警告他,不許他亂說話。

他狼狽儒懦半晌,始終未能尋到合適辯詞,只能拿冰冷目光仇視江如簇。

“好。”

江如簇慢悠悠笑:“看來聞人先生是想明白了,那我現在再問聞人先生,這對上不尊的罪名,你還要不要告?”

聞人旭恨不得將一口銀牙咬碎。

卻不得不屈辱搖頭。

他又要開口。

卻再次被江如簇搶了先。

“那好,還剩下個草菅人命,這個罪名我不好辯駁。”

“聞人先生說我是圈地圈水,想要做養蚌生珠的生意,所以蓄意熄滅海上給漁民指路的燈火,使大批漁民死於風高浪急的海難之中。是以,聞人先生覺得我是個草菅人命之人。可我與聞人先生皆在河南郡,距離大海有萬裏之遙,不知先生所說之事,究竟是猜測,還是親眼所見?”

聞人旭眼睛一瞪,似是立刻就要說話。

卻突然聽到江如簇一聲冷笑。

他瞬間警覺起來。

不可置信望向江如簇:“不可能,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你怎麽可能不照那法子做呢,那法子明明是成本最低,最能使你獲益的法子,你怎可能不動心?”

江如簇卻故作不解。

“聞人先生在說什麽,什麽法子,不如你詳細言明。叫在場所有人都聽聽究竟是何等樣法子,這法子又是誰人想出來的,聞人先生又是因何覺得這法子是最能令人獲益的法子。”

若是到此刻,聞人旭還看不出來江如簇是在拿話套他,她根本沒有按照他的法子行事,那他就是個棒槌了。

他連連搖頭,說沒有沒有,都是誤會。

說他也是誤信了旁人言語,才以為江如簇是草菅人命之人。

沒想到這一切都是誤會。

江如簇似笑非笑哦了一聲。

“原來聞人先生是被人所騙呀,也對,如今民風開化,街頭巷尾確實偶現行騙之人,沒想到,連聞人先生都中了招。”

緊接著他又繼續道:“那聞人先生現下還告不告我草菅人命了?”

如此情形之下,聞人旭怎能不知自己大勢已去。

他驚恐望向江如簇。

將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般。

然後又急切望向惠文君:“嵐真,我都是被人騙的,原來這一切都是誤會,你可要信我。”

“芳瀾君,我知錯了,以後我再也不輕信他人之言,胡亂懷疑主上了。”

“還請芳瀾君看在惠文君面上,饒過我這次,以後我一定小心謹慎,絕不再犯。”

江如簇也看向惠文君。

惠文君雖還是眼眉低垂,手中捏著帕子,卻已不再像方才那般用力。

她更加嘆息一聲,語氣極其溫和:“既然聞人先生已經說了,是被人所騙,我若再過多苛責聞人先生,豈不顯得我刻薄寡恩。只是聞人先生這動不動就輕信他人的性子,著實不太妥當,聞人先生不如自己說說,你今日之行事該不該罰?”

聞人旭目光在江如簇和惠文君身上一踅摸,立刻意識到江如簇是想大事化小。

他急忙跪下來,朝江如簇磕了三個響頭。

連聲說該該該,他確實該受罰,他不應該輕信他人,更不該勞師動眾,將事情鬧得這般大。

又不停的恭維江如簇是極其聰穎敏慧之人,否則今日之事便無法收場了。

“還請芳瀾君恕罪。”

“小人此番誤信他人,鬧出這樣大動靜,著實該罰;只是小人前些日才出意外,現下身上還有傷,這胳膊還斷著呢。芳瀾君可否準小人將要領的板子先欠下,帶到身上傷好些,再來找您領罰?”

江如簇聞言,眉頭立刻一跳。

她似笑非笑望著聞人旭,即便她早就知道聞人旭偏激陰狠,又極其會討好巴結人;也沒想到他居然這麽會順著桿往上爬。

他才看出她意圖,便要和她討價還價。

莫說是江如簇忍不了,便是堂內外的所有人都忍不了。

自始至終一直未說話的董七郎倏地站起。

似是要斥責聞人旭。

卻被惠文君搶了先。

“聞人先生。”

惠文君聲音淒楚,她面色不大好,強忍著渾身顫抖之意,絕決開口。

“你乃是我當日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才領入府的。我當時只可憐你窮困潦倒,卻未曾想過你是這般性情偏狹之人。你不過進府短短數日,便已犯錯數回,不但不將這都水府的主公放在眼中;如今,連陛下親封的芳瀾君你也敢公然舉告。”

“像你這樣全然不將他人恩情看在眼裏,心中沒有半點溫情之人,我都水府實在是留不得了。”

惠文君嘴唇緊抿,忍了好半天。

才終於止住渾身顫抖,艱難扭頭,對董七郎道:“阿弟,你本就是看在我面上,才使他在府中謀了職缺。”

“既然他從未將我們這些人放在眼中,那我們又何必繼續可憐他,不若你現下就革了他的職,將他趕出都水府。正好今日平陰城有頭有臉的官員與內眷都在,也好叫大家做個見證,從今往後,無論聞人先生做何事說何話,都與都水府沒有半點關系了。”

作者有話說:

稍後有事,12點的更新推遲到晚九點,一定會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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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可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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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師。”

江如簇看著惠文君強壓情緒, 惄焉如搗的樣子,終還是不忍心,攔了一句。

她扭頭望平兒:“扶惠文君回房休息。”

惠文君本是不願, 強撐著不肯走。

後被平兒勸了幾句這裏一切有江如簇,請她安心,江如簇知曉該如何做。她才終於動身, 離開內堂。

聞人旭怔楞原地。

他似是已經反應過來了,即便是江如簇想大事化小,也不能動搖她就是能掌握他生死的可怕地位。他想也不想,爬動四肢,朝江如簇而去,似是要抱她衣裙, 卻被忽然沖上來的彭大美人怒踹一腳滾開。

聞人旭疼的嗚呼哀哉, 縮在地上哎呦哎呦半天。

江如簇卻不敢看彭大美人一眼,更似身旁站著的是鬼般, 快步挪到了董七郎身邊。

她定了定神, 才對董七郎道:“兄長,聞人先生在我們府中已行走多日了,他知曉府中之事定不在少數。似他這樣性情之人,若遭驅趕, 他定會更生怨懟, 對外大肆宣揚我府中事務的。”

“兄長不若開恩,只革了他的文書之職,留在府中做個灑掃的。”

如此,聞人旭便只能一直被他們看管, 不會做出更離譜事。

更何況, 江如簇有把握, 經此一事後,聞人旭對她的恐懼定是會刻進骨子裏。

只要有她在上壓著,他便是到死,也絕不敢再逆她的心思行事。

“芳瀾君如此,還不如放我出府去。”

“以我之才能,就是給王侯將相當幕僚,都算是屈尊了,你竟想讓我留在這小小都水府,做個灑掃仆從。你憑什麽這般辱我!”

聞人旭本就自視甚高。

否則,又怎會在沒有完全了解江如簇性情,未曾了解過海邊是否有過大批死傷漁民時,便料定江如簇定會使用他進獻的法子。

他自詡有才,否則絕不定日日在外招搖,於酒樓上作賦作章不斷,就是要博個名望,入高官府邸做門客幕僚。

江如簇本也不想傷他自尊。

可怪就怪他屢教不改,反而有膽子將事情鬧的一次比一次大。

“這麽說來,聞人先生是想離府?”

聞人旭自然點頭。

稱他如今受困,不過是一時懷才不遇。他就是死了,也絕不入奴籍,更不會在一個小小的都水府,做灑掃粗活。

“我往日窮困潦倒,只能飲河水續命,也從未想過要賣身為奴。”

“芳瀾君便是再權大勢大,也不能這樣辱沒我。”

江如簇淡淡一笑。

她擡眼,望著已被這拎不清的聞人旭氣的怒發沖冠的董七郎,和堂中表情各自精彩的眾人。

終於提高聲音讚了聞人旭一句。

“好,看來是我低估了先生為人了。”

“先生既是個視名聲重於性命之人,那我也不便勉強了。”

“先生身為我都水府的文書先生,不知以上意為尊,反而偏聽偏信,連最基本的明辨是非都做不到,險些使我們都水府在今日所有貴客面前丟了顏面,實是該死!”

“但我是個愛才之人,我可以留下先生性命,卻不能不罰先生。我也不會罰的太重,先生自己去後院,領二十板子,便可以出府了。”

聞人旭非但沒有因為被饒命而欣喜,反而止不住又抖嗦了一下。

他恐懼望向江如簇,呆了半晌。

就在江如簇要叫人將他拉下去的前一刻,再次撲上來,伏倒在江如簇腳下。

“不不不。”

“芳瀾君,小人……小人都聽您的,小人現在就簽奴契,日後定老老實實在院中灑掃,沒有您的吩咐,絕不踏出院門半步。”

眼看著江如簇句句好商量,好脾氣的準聞人旭一辯再辯,最終甚至答應只打聞人旭二十板子,就放他出府。可聞人旭卻似乎越來越害怕江如簇,從最開始的桀驁不馴,到最後俯首為奴。

堂中眾人皆嘩然。

便是連董七郎也不明白,不住悄眼來看江如簇。

直到看著聞人旭老老實實簽下賣身契與奴契,又送了眾人離開後堂。

董七郎終於耐不住,連連問江如簇這是怎麽回事,方才究竟在和聞人旭打什麽啞謎。

江如簇這才笑言:“因為聞人先生知曉,我敢說受二十板子就放他出府的話,就絕對有把握,在二十板子內,要了他的命。”

“我手下有一十分厲害的行杖手,說二十板子要人命,就一定能做到分毫不差,叫他正正好的在第二十板子落下的一瞬間咽氣。”

董七郎驚得目瞪口呆,連連道他還從不知道,世上竟有這般能耐的人。

上來握江如簇的手。

“如簇妹妹總是叫人大開眼界。”

江如簇嘻嘻笑,捧著董七郎廣袖,將他好一通誇,連道董七郎以往只需要讀書作章,不知道這些也沒什麽奇怪。

“兄長現在知道也不晚呀。這世上討生活求生計的人太多了,三教九流,每一行都有能將手藝鉆研到頂尖的能人。兄長只需要知道該如何用這樣的人便好了,兄長是有官身的尊者,只要你說出自己想要什麽,想達到什麽目的,自然有下頭聰穎伶俐的人,能想盡法子完成你交代的事情。”

“就比如。我房中的平兒,她是個非常機靈的丫頭,所以,我時常帶她在身邊,我們主仆二人只需要一個眼神,便能通曉彼此心意,能裏應外合隨機應變。可若是我帶著定兒,那我就是再看她,她也不明白我心意,說不定還得當著眾人面跑過來問我一句,女公子想要什麽呢!”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正巧撞上回轉而來,找他們的彭大美人。

江如簇的一番言論,自然也被彭大美人聽了個正著。

“芳瀾君可快些閉嘴吧,你自己狡膾狠辣,詭計多端,便要將七郎也教成那個樣子。你知不知道,老師是費了多大心力,才培養七郎成為如今這樣皎皎君子,你可莫要把他帶歪了。”

江如簇氣的齜牙咧嘴,立刻炸毛。

“季師叔說什麽胡話呢。季師叔還以為這裏是長安城,是大司空府呢?”

“兄長如今只身在外歷練,是偌大都水府的主公,不但要節制衙門事,還要節制府中事。我若是不教兄長這些,如何叫兄長在府中衙門中立威。這都水府宅院裏出個聞人旭不打緊,要是都水府衙裏出個像聞人旭這樣陰險狡詐的,兄長還不知處置人的門道,那豈不是徹底壞菜了!”

彭大美人被江如簇嗆的噎倒。

他還沒想出一句辯駁之語,又被董七郎一通埋怨。

見董七郎不住聲的誇江如簇,牽著她又抱又疼的,不知怎麽抒發心中愛意才好,他立刻翻起白眼,滿臉嫌棄。

“七郎呀七郎,你可真是被這小女娘牽著鼻子了。”

“你如今就被她吃的死死的,待到日後成婚,那還得了,怕是哪天死在這小女娘手裏,你都還傻樂呵呢!”

見彭大美人又胡說,江如簇氣的牙癢癢。

正要從董七郎懷裏掙出來,好好與他對彭大美人一場,就見一向只對人溫言相勸的董七郎,竟擡腳踹了彭大美人一下。

她立刻樂開懷。

哈哈大笑:“兄長踹的好,往後兄長若是再聽到季師叔說什麽不好聽的,或者是欺負我,就這樣踹他。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兄長真厲害,如簇才說了一回,兄長就明白了。”

彭大美人蹦跶著捂住被踹疼了的腿,連聲嘖嘖嘖,擺出一副沒眼看的表情。

低聲埋怨江如簇數句,死活都要將董七郎拉離江如簇身邊,還口口聲聲教訓董七郎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身邊有了江如簇這樣睚眥必報的小女娘,如今也變的和她一樣,狡膾出其不意起來了。

江如簇站在廊檐下,發了會呆。

才隱隱聽到腳步聲傳來,她以為是平兒安頓好了惠文君,回來找她。

便問了一句:“女師還好吧?”

“你還好嗎?”

高翧睿站在離江如簇三米遠的廊下,望向院中重新飄起來的雪花。

“照你往日行事,聞人旭那樣不知死活的東西,早沒命活在這世上了。可你卻為惠文君留下了他,即便你早就看出來,他是個眨眼功夫就能再闖大禍之人!”

寒風將高翧睿身上大氅卷的獵獵作響。

也卷著他的聲音,幽幽傳進江如簇耳中。

“若是……若是我去求陛下,使陛下松口,讓你擺脫如今的一切,去一個完全陌生之地,從此安安穩穩做一個普通女娘,我也此生不再見你;你可願放下惠文君,放下董七郎,重新為自己而活。”

江如簇深吸一口氣,任由寒風將自己胸腔中唯一一點熱吹散。

要是來平陰前,高翧睿能這樣與她說,那她便是拼著對不起惠文君教導之恩,對不起董七郎關懷愛護之情,也一定頭也不回往異鄉而去。

可如今……

要是沒有她相護,一個柔弱的惠文君,一個還沒教出來的董七郎,怎麽能應對得了似聞人旭那樣的虎豹豺狼。

“高大人送來的東西,妾都收到了。”

“妾有一事不明,還請高大人據實以告。”

瞧著高翧睿看過來,江如簇重新將目光落在院外飛雪上,緩聲道:“奪取隴西那一片養馬之地事,是陛下的意思,還是高大人的意思?”

江如簇方才就在想。

皇帝陛下銳意聖明,明明已經說過,如今國庫錢糧空虛;他連賞她的百萬錢都舍不得給,怎會冒冒然再對外族開戰。

可紅色石頭此刻就在她房中,證明朝廷已起了收服之意。

而滿朝之內,有能力動搖君心,又有能力直接帶兵出征的,只有高翧睿。

89、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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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 你不讚同此事。”

江如簇自然不讚同。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陛下和高大人也都說過,國庫錢糧吃緊, 妾還沒有忘,難道高大人忘了嗎?”

高翧睿垂目望著腳尖。

呼嘯的風聲不斷從江如簇耳邊刮過,她始終沒有再聽到高翧睿聲音。

她心中不由奇怪, 如此看來,高翧睿應是知曉此事不妥,可他為何還要一意孤行?

“河西水草豐茂,是匈奴人最重要的蓄養戰馬之地,高大人應該知曉的,似那等樣軍略要地, 我朝大軍一旦入境, 必會遭到匈奴全力反擊。”

“必須要等國庫充盈之時,齊備糧草軍餉, 才可以行此事。”

江如簇與高翧睿對視。

見他幾次欲開口, 卻都未發出聲音。

她正覺得奇怪,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孫永盛終於到了。

“高將軍並非真的想在河西開戰,他只是不願呆在長安城。”

孫永盛恭敬朝江如簇揖首。

笑嘻嘻說他方才來過一遍, 見江如簇三言兩語攔住了高翧睿替她出頭, 便猜想,江如簇是不想將高翧睿卷進來。那他如今作為高翧睿明面上的屬官,自然也是不要出面的好。

“好在女公子厲害,三言兩語便叫那個聞人旭無話可說。”

“我便在旁邊躲了個懶。”

他絮絮叨叨的說, 最近窩在房中, 畫堪輿圖畫的手上都快生出老繭了。

又說那圖已經畫的七七八八, 待到過兩天便能完工。

“到時候,要請女公子替我檢查一遍才好,千萬別出錯漏。”

“最好女公子是能準我將這畫圖的功夫再教給手底下幾個可靠的心腹,到時候發給他們一人一張圖,叫他們照著圖將各處都走一遍,那遍可萬無一失了。”

江如簇心不在焉應了一聲。

她的註意力,還放在剛剛孫永盛說的那句高翧睿只是不願呆在長安城上。

她心中驚悸不安,隱隱猜到了些什麽。

卻非得要將那念頭死死壓住。

她在孫永盛了然又略帶揶揄的目光中,呆了許久,才終於平靜下來。

“高大人想奪了那片豐茂之地,為的是朝廷與萬民。只要匈奴人沒有了那塊地方養馬,戰力自然也會一瀉千裏。到時,他們便再也生不出幺蛾子了。”

“國庫空虛不要緊,不就是沒錢嘛,高大人可莫要忘了,妾這裏多的是賺錢的法子。”

“只要陛下肯采納妾的諫言,好好休養生息兩年。兩年後,妾定讓陛下賺的盆滿缽滿,讓高大人實現心中所願。”

風中又是一陣寂靜。

江如簇沒有聽到高翧睿聲音,卻看到他緩緩煽動的嘴唇。

他似是說了什麽。

卻沒有發出聲。

“女公子有所不知,自您與董大人離開長安後,陛下皇後便重提了高將軍與和嘉郡主婚事,舞陽王更是到高將軍府上去了好幾趟。”

“高將軍避之唯恐不及,這次是從長安城跑出來的。”

江如簇大驚。

什麽叫從長安城跑出來?

她著急望向孫永盛,拿眼神警告他說話不要大喘氣。

而孫永盛本就沒打算瞞她。

“此次汝南王造反事,陛下本是交給了左將軍,結果大軍開拔前夕,左將軍忽然墜馬受傷,朝中其餘軍候不是正忙著營中練兵事,就是在演武場比試時受傷,更離譜的,還有喝醉了酒跌進河裏的。”

“總之,結果就是,滿朝之中只剩下高將軍一個能領兵平亂的將領了。”

“陛下是萬不得已,才準高將軍到洛州來的。長遠軍開拔時,陛下還特地將武英武勇兩位將軍,和長遠軍帳下另外幾個軍候將領召去訓話。叫他們在戰場上一定盯住了高將軍,要他只負責在帳中坐鎮,不能不顧生死,看見敵人就往前沖,一定要等到他身上的傷都好了,才能準他上陣!”

江如簇聽的嘴角不停抽搐。

究竟是什麽樣的巧合,竟能讓滿朝武官在短短數日之間,都病的病、傷的傷。

別說是皇帝,便是她一個小女娘都能看出這事情不正常!

她要是皇帝,怕是都要被高翧睿氣的心肌梗塞了。

“高大人鬧出這樣大動靜,可有想過後果?”

“陛下知曉,滿朝武將都與您站在一處,若是引得陛下忌憚於您,您又預備如何收場?”

烈烈風中,江如簇突然聽到高翧睿一聲笑。

她立刻橫眉怒目。

只是,還未等她開口,高翧睿已道:“前些日,你不還在和我鬧脾氣,嫌我不該看你逍遙自在,將你拉進朝局之中嗎?”

江如簇一噎。

只覺腦袋嗡嗡的。

他這意思,分明就是告訴她,陛下最好是能忌憚他,要是能忌憚的收繳了他手中兵權,那才是正中了他的下懷了。

孫永盛明顯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他笑的有些大聲。

“我雖答應過什麽都聽你的,但若是要我娶別家女娘,那便是拼上渾身血肉,我也絕不從命!”

江如簇受不住高翧睿清澄目光。

狼狽扭頭,狠狠瞪了依舊樂不可支的孫永盛一眼。

氣惱道:“高大人有所不知,孫侯能如今天這樣富有,就是因他做的是放貸生意。一萬錢借出去,三個月便能生出三千利息,取利極大。若是陛下也能在我朝境內開遍錢莊,將錢借給商人們周轉生利,怕是要不了兩年,國庫就能滿的溢出來了。”

孫永盛驚的啊一聲。

不可置信望向江如簇,叫苦連天:“女公子這可如何是好,怎的高將軍惹您生氣,與您拌嘴,您不找他麻煩,卻要令我倒黴。”

“女公子難道忘記了,這借錢生利的生意,如今可是你與我一起做的。”

“你若將這法子獻給陛下,讓陛下這樣天下最有權勢富貴之人,將錢莊開到並州,哪裏還能有我們的生意可做!”

江如簇不爽斜斜乜了孫永盛一眼。

“我惹不起他,但我能惹得起你。”

“再說了,錢莊生意若是被取締,想不出別的賺錢法子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怎麽就沒生意可做了,我能做的生意多著呢。”

她說完,還猶自不解氣,又對高翧睿道:“高大人還可上表給陛下,若是陛下庫中沒有那麽多本錢出借,直接找孫侯便可。”

“孫侯這些年賺的盆滿缽滿,至少也能拿出幾千萬錢來給陛下做本錢!”

孫永盛更加肉疼,哎呀哎呀叫了數聲,連聲嚷嚷孔聖人果然說的對,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江如簇氣的跳腳。

正欲和孫永盛好好辯上一辯,身後高翧睿聲音已慢騰騰傳來。

“我本還想著,若是我進言,將這放錢生利的法子算在孫公頭上,陛下行事時,就算不能繞開整個並州,至少也能在太原郡給孫公留一餐飯吃。如今看來,是我多事了。”

孫永盛又是啊的一聲叫。

滿臉菜色看看高翧睿,又看看江如簇,擺出一副我真是服了你們的表情。

假模假式的向江如簇下拜。

口口聲聲誇讚江如簇就是天下最最最人美心善的小女娘,人見人愛,還憐弱惜貧,便是連他這樣的大老粗都願意教;又說區區一個錢莊生意算什麽,只要他緊緊跟著江如簇,日後定是能賺的比放錢生利更多。

雖然有些不地道,可江如簇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十分大方望著孫永盛,說只要孫永盛聽她的,她一定能想出更多法子讓孫永盛賺錢。保證他就算老了,去世了,留下的錢也能足夠他的子孫八輩揮霍。

這一下,便是連高翧睿都沒有忍住,暢快笑出聲來。

只是孫永盛並沒有讓他好過。

轉眼便煞風景的道:“就算將這法子進獻給陛下又能怎樣,借錢生利也是需要時間的,高將軍依舊不能立刻帶兵去攻打河西。他還是得待在長安城,還是要被陛下皇後動問婚事,遍尋天下最尊貴的女娘,給他相看,迫他成親。”

“女公子可莫要告訴我,您當真忍心看高將軍為了逃避陛下說親事,叫他拼卻那一身血肉?”

江如簇噎住。

她突然有種想揮拳揍孫永盛的沖動。

扭頭卻見高翧睿正專心致志瞧她,滿眼希冀。

“芳瀾君應是也能想出法子,叫我躲過這一場劫難吧?”

又能叫皇帝陛下賺錢,又能叫高翧睿無聲無息躲過被逼婚的窘境。

江如簇確實能想出法子。

只是……

她想不明白這究竟算什麽。

“高大人,若不是為了守孝,如今妾早已是董家之人了,高大人實在不應將精力都浪費在妾身上。陛下與皇後都是為了大人好,況且,妾看那和嘉郡主家世了得,又非多事之人,實是世間難選的良配。大人不若再好好考慮考慮?”

她話音未落,高翧睿已變了臉色。

他目光冰冷,凝睇她許久,倏然轉身離去,卷走了廊下一片風雪。

原本和樂的氣氛猝然而散,江如簇呆呆看著越下越大的雪,身後呼傳來孫永盛嘆息聲音。

“女公子這又何必呢,您明知高將軍心中有您,怎還說這番話惹他傷心?”

“自女公子離開長安城後,高將軍為拒絕陛下和皇後給他挑的親事,明裏暗裏可沒少下功夫,把陛下氣壞了,累的醫官大人守在陛下床前忙碌了好幾日,才沒令陛下病倒。”

江如簇默不作聲,淡淡望向孫永盛。

很快,孫永盛遍被她瞧的滿身不自在。

“好了好了,女公子你別再看了,以後我再也不說這樣話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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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做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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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美人果然是抽空來的平陰, 當天下晌,便與宣旨大人一同啟程回了長安。

江如簇揉著酸疼的肩膀,使平兒給她重新換了一套衣裳, 才往惠文君處去。

惠文君呆呆坐在室內,望著滿天風雪發呆。

便是連江如簇進門,都未曾發覺。

甚至, 江如簇都已和她身邊的丫鬟來來回回說了好幾句,她也依舊未回過神來。

“你們都下去吧。”

揮退了滿屋子的丫鬟仆從,江如簇在她身前坐下,等了足有一炷香功夫,才使惠文君發覺室內多了她這個人。

“如簇,你來了。”

惠文君雙眼通紅, 絞著帕子卷在手指上, 垂目並不看江如簇:“今日之事都是我對不住你,我當日便該聽你的勸, 將他早早攆出去, 也不必累的你今日當著滿堂眾人面丟臉。都是我的錯。”

江如簇暗嘆。

她好歹也和惠文君相處了一段時間,又如何看不出她言不由衷呢。

若是她真如方才在堂中所說那般豁達,想要親自將聞人旭趕出都水府,此刻又何必坐在這裏發呆。還眼眶通紅, 身形緊繃。

“女師寬心吧, 聞人先生並未離府,也沒有挨板子。”

“他如今是都水府中的灑掃仆從,若往後他再敢給女師臉色看,女師便如對待其他奴婢仆從一樣, 或打或殺, 聞人先生都得挨著。”

“不過, 依如簇看,女師應該等不到那一日,聞人先生如今怕了我,他是個極其精明之人,知道我護女師護的緊,往後定是事事都聽女師的,絕不敢跟女師叫板。”

惠文君目光一滯。

瞠目結舌說不出話。

卻叫江如簇心裏打了個突。

讓她來不及細想,便已道:“女師應不會怪我如此處置聞人先生吧?”

“怎會呢?”

應是知曉聞人旭還在府中,惠文君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臉上也有了笑意,上前來拉住江如簇手:“你將我看作何等樣人了,我怎會那麽不知好歹。我知曉,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我也知曉,他絕不會就此罷休,定還會再鬧出別的事來。”

“如簇,我會盡力勸他的。”

“只是,日後還免不了你繼續受累。”

江如簇自然應承下來,又陪著惠文君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天徹底黑了,才冒著風雪回自己院。

平兒卻跟在她身側唉聲嘆氣。

“女公子真是太辛苦了。”

“說到底,惠文君都是世家金堆玉砌養出來的女娘,她早已習慣了奢華生活,也養成了循規蹈矩,三綱五常性情,又何來追求自由之說?”

“依奴看,就算女公子護著她,真的叫她在聞人先生身上尋找自我價值,擺脫出身,她也做不成事。過慣了前呼後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生活的女娘,怕是沒那麽容易適應苦日子。到最後她也只是從被董家護著,變成被女公子護著,依舊過金尊玉貴日子的籠中鳥。”

江如簇暗暗嘆息。

連平兒都能看出來的事,她如何看不出來。

但那又能怎麽樣?

說到底,惠文君也是這世上對她最好之人。如今她既然發了願,願意搏一搏,那她即便不看好,也得全力相助。

她雖有自信,只要聞人旭在她的管制之下一日,他便一日不敢再闖出什麽大禍。

可若是惠文君被聞人旭吃的死死的,任由他說什麽做什麽,都要護著他。那她便是本事再大,也無可奈何。

她也想與惠文君促膝長談。

可惠文君性情本就疏淡寡言,偏偏又柔弱愛多思。怕是她說的淺了,惠文君聽不進去;說的深了,又會影響她們師徒感情。

“你以後莫要再說這樣話了,這要是叫女師聽到,她得有多傷心。”

“女師願意如何,就由著她去吧,不過就是一個小小聞人旭,我多的是法子整治他。至於什麽錢不錢的就更別說了,你家女公子的能耐,你又不是不知曉,賺錢對我來說又不是難事,孝敬一下自己老師,又有什麽可心疼的?”

平兒卻更加唉聲嘆氣。

“奴只是覺得有些怪。若是照女公子往日性情,定是會快刀斬亂麻,或是將聞人先生趕出府去,或是直接將人弄死了了事,可您這次怎麽就能任由惠文君泥足深陷,卻沒想過要拉她一把呢?”

“奴就不相信,若是女公子真的將聞人先生趕出去,惠文君還能與您翻臉不成?”

翻臉自然是不會翻臉的。

可惠文君卻會做別的事。

說到底,還是平兒不夠了解惠文君。

“你不知道女師,你別看聞人先生氣她,她十分傷心。又說聞人先生是她認識的唯二與我一樣拼命想要擺脫出身的人,她就是羨慕這樣的人,其實這些都是她的借口。自從她認識聞人先生,無視閨訓跟著他一趟一趟出府去,她就已經離不開聞人先生了。”

“我可與你打賭,若是今日,我真的將聞人先生趕出府去,或是隨隨便便處置了他,要了他的命。那女師便會從今晚開始絕食抑郁,直到將自己熬死。”

平兒咋舌不已,連連道不可能吧,惠文君看著不像是那樣人。

江如簇卻笑了。

“不信就等著吧。反正那個聞人旭是忍不住不犯錯的。待到他下次犯錯,我便找個借口將他支出府去呆兩日,到時你再看女師會如何行事。”

平兒自然是半點也不信。

之後數日,聞人旭當真沒有犯半點錯處,即便是做灑掃事,也盡心竭力。

甚至,他還一改往日作風,總是早早將自己的活計幹完,幫著院中其他仆從一起忙這忙那,便是連以往傲慢態度也半點不見,願意和那些粗使的仆從們說說笑笑。

不過短短半月,整個都水府大院中風向就變了。

人人都說之前的事都是誤會,原來聞人先生是個好人;便是之前他被奸人所騙,做了錯事,如今也已全數改過了雲雲。

聽到這消息,惠文君自然日日好心情。

就連平兒也開始將信將疑起來:“女公子,難道聞人先生真的變好了?”

江如簇哼的一聲冷笑。俗話說本性難移,她才不相信如聞人旭那樣奸詐又狡猾,自私自利的人,會在受罰之後的短短一個月之內,就性情大變,開始與人為善。

她算了算時間,想著差不多到時候了。

果然,還沒兩日,麻煩便找上門來。

先是林姑娘所在花樓的一眾打手找上門來,當著滿院子主仆的面給聞人旭拉了長長賬單。

是林姑娘與他對笛和簫總共要收多少銀錢;收留他在花樓內吃喝受伺候又要收多少錢;叫他在花樓裏住下夜夜陪著他笙歌到天亮又得收多少錢。林林總總加起來,那賬單上的數字竟高達萬錢。

後又有賭坊打手找上門來,說聞人旭在賭坊中輸得一塌糊塗。最後一次入賭坊時,說是要翻本,便在坊主那裏借了三萬錢。

可惜他那日賭了十把,把把都輸。

還未到半個時辰,便將三萬錢輸了個精光。

如今這三萬的本錢,加上半個月利滾利,滾來的兩萬利息,到今日他必須得向賭坊支付五萬錢。

否則,這利息還得繼續滾下去。

六萬錢。

他們如今出門在外,莫說是惠文君,便是董七郎,一下子也拿不出這麽多。

聞人旭知道,這次不下重本,事情無法了卻,便冒著冬日之風雪,沒日沒夜的跪在惠文君門前,聲聲哀訴,說他是學富五車始終懷才不遇,終日郁郁,才一時想不開去酒館喝了酒。

結果在酒館中認識了兩個陌生人,先是被他們帶到賭坊去贏了許多錢,後又被他們拉著拽著去了林姑娘的花樓。

說林姑娘的花樓就是銷金窟,三五日不到的時間,就將他從賭坊贏的錢全部都花光了;他沒忍住就又去了賭坊,又遇上了那兩人。

和第一次一樣,他又贏了一大筆,又全都送到了林姑娘的花樓裏。

帶到他第三次入賭坊時,他想著要下大本錢贏的更多,可惜老天爺似乎再也不站在他這邊了。

他不但沒有如前兩次那樣大贏特贏,反而將本錢都輸了個精光。

於是他便想著翻本;只是這本越翻越厚,他卻始終再未贏過一次。

他抹著眼淚兒,哭得撕心裂肺。

說他如今已經知曉了,他就是被那兩人和林姑娘合夥給騙了;還說他如今已經痛改前非了,要惠文君無論如何幫幫他,替他還了這筆債。又連連保證說,自此以後,他一定只守著惠文君過日子,再也不出去拈花惹草,不沾染其他女人。

平兒在外聽了一通熱鬧,回來一邊當笑話一樣講給江如簇聽,一邊嘖嘖感嘆。

“難怪惠文君會被聞人旭騙,女公子是沒聽到,那聞人旭一套一套說的簡直比唱的還好聽,奴若不是日日跟在女公子身旁,受女公子教導,怕是都要相信他了。”

之後她又嘖嘖嘖連嘆數聲。

江如簇還沒來得及問問惠文君究竟何等反應,判兒也從門外匆匆進來。

“女公子,聽外頭說聞人先生在雪地裏跪暈了,如今正在惠文君房中,惠文君還使了丫鬟去請醫士。”

不說江如簇,就連平兒也再忍不住,嘴角直抽搐。

又嘖嘖嘖起來:“奴可真是大開眼界,從沒有見過像聞人旭這麽有辦法的,這一套念唱作打下來,惠文君便是鐵打的心腸,都能軟的一塌糊塗。更別說,惠文君原本就對他有情,能撐到現在已實屬不易了。”

91、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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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給聞人先生送過兩次錢嗎, 總共多少,去打聽一下,他是不是將這些錢都輸在賭坊了?”

“叫孫公來見我。”

江如簇的人一直盯著聞人旭。

對他一舉一動非常了解。

平兒出去片刻, 便趴在江如簇耳邊回報。她兩次總共給聞人旭送了十三萬錢,這些錢都已花出去了,其中十二萬錢是被聞人旭輸在了賭坊, 還有一萬錢花在了林姑娘花樓。總之,就是一分也不剩了。

“因我們提前和賭坊坊主說好了,兩萬錢作為租賃他場子的費用,一萬錢付給兩個引聞人先生上鉤的夥計。剩餘九萬錢坊主已全數歸還了,等日子一到便可入賬。”

江如簇想了想:“江守當初和林姑娘是如何講的,怎的她也討債上門了?”

平兒嘴巴一抽。

眼底浮現一抹輕蔑之色。

“當初說好的, 我們付給林姑娘一萬五千錢, 叫她勾住聞人先生,若是能令聞人先生樂不思歸, 便雙倍給她價款。”

“這三萬錢江守早就已經付給了她的。”

“誰知她貪心不足, 竟又重新起了賬。江守說他去尋林姑娘時,林姑娘跪在他眼前,哭的淒淒哀哀,說都是花樓裏的媽媽|逼她的, 若是她不重新給聞人先生起賬, 那樓裏招待聞人先生的一應花費,就都需她承擔。”

平兒萬般不爽的哼哼了好幾下。

才又說江守早已調查清楚了,根本沒有那回事,因為他當時到花樓去打招呼, 專門尋了一趟老鴇。

江守報上她的名之後, 另給了老鴇一萬錢潤手。老鴇看他們有權有勢, 出手又大方,十分爽快就答應了。

“奴已經使江守再去問花樓裏的媽媽,可否有中途變卦。”

江如簇淡淡點頭。

正要再交代平兒兩句,孫永盛到了。

這兩天,都水府十分熱鬧,別說是孫永盛這個府內之人,便是街頭巷尾的婦孺孩童,都對聞人旭之事議論不休。

孫永盛一進門就樂呵。

“女公子要我做什麽,只管交代。只要女公子一句話,我立刻拿出千萬種法子,叫聞人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如簇眉眼冷冽,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我先前便與聞人先生說過,從此之後他使女師流一滴眼淚,我便斷他一根骨頭,現在看來他是未放在心上,還請孫公想法子給他長長記性。只要能保證他以後變得乖巧聽話,隨你怎麽處置,留下一條命便好。”

孫永盛最喜歡做這樣事。

樂呵呵應了轉身就走。

江如簇又交代了平兒好幾句,這才往惠文君院子去。

早已夜幕四合,惠文君院子卻遍亮油燈,丫鬟仆從匆匆出入,偶爾還可見藥房小夥計跑進跑出身影,使滿院子都彌漫起濃重藥味兒。

“如簇妹妹。”

董七郎也不知在廊檐下站了多久,看見江如簇,他匆匆迎上來:“這大雪的天氣,你怎麽也來了?”

“我來看看。”

江如簇接過董七郎遞上來的手爐,與他一同站在外頭。

董七郎似乎被氣的狠了。

止不住的咬牙切齒,說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他不明白惠文君究竟喜歡聞人旭哪一點,竟然為了他鬧出這麽大動靜。若是叫外頭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見到這情形,怕是都以為聞人旭不是犯錯,而是立了個大功呢。

“那該死的東西,把阿姊氣得心碎。”

“我聽下頭人來報,說他在外頭跪了多久,阿姊就在屋裏哭了多久。”

董七郎懊惱的連連頓足:“早知道如此,當日即便阿姊再求我,我也不會讓聞人旭入府了。”

任由董七郎發洩完壞情緒,江如簇才柔聲哄他。

“兄長何須著急,這等樣小事交給我處理便好,我方才在屋裏掐算了一下時間,若是我所料不錯,陛下的旨意很快就能到都水府。兄長現下應該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治理河道事上。雖說長安城有陛下和君舅坐鎮,沒有人敢貪墨治理河道的專用錢款,可兄長還是要以防萬一。”

“若是這錢款一層一層撥下來,真的出一兩個不長眼的碩鼠,兄長也要提前思量思量,該如何與他們周旋。”

“才能使朝廷撥下來的所有錢都花在河道治理上。”

董七郎自然到江如簇說的是。

滿懷壯志領著身邊一大堆小廝仆從回了自己院。

江如簇叫住進進出出的一群人,連跟著她來的定兒一起,都在外頭等候,這才慢悠悠進了屋。

寢房中,惠文君正親手捏著帕子,一點一點將聞人旭眼角眉梢粘著的雪花冰碴擦拭掉。

她眼眶通紅,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看到江如簇進來,還猛的驚了一下。

“女師這是熬了多久,瞧這眼眶紅的。”

“您快別沾手了,這種事情交給下頭人去做便好。”

看起來,惠文君應是想拒絕的,只是話未出口,她便又想到了什麽,隨著江如簇一同到案幾前坐了。

只依舊不放心的對身邊丫鬟連連交代了好幾句。

又是叫她們動作輕點,聞人旭還有傷在身;又是叫她們快去看看,給聞人旭的藥怎麽還沒熬好,去催一催。

“女師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我聽聞,聞人先生在賭坊借了錢,林林總總加起來有六萬之多,且利息還在往上翻。”

惠文君臉色極差。

扭頭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聞人旭,半晌才弱聲道:“我正在叫她們清點首飾釵環,送出去賣了能換不少錢。還有我從長安帶出來的一副名家丹青,也一並賣了。應是能湊出六萬錢。”

江如簇咋舌,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師是打算用自己錢給聞人先生填窟窿?”

惠文君疑惑望江如簇:“那怎麽辦?”

“他原就窮困,如今被奸人所騙,心裏本就不好受,我要是不幫他,叫他如何渡得過這一關。”

江如簇暗暗嘆息一聲。

她定定望著惠文君,直到將她看的無所適從,這才冷聲開口。

“女師可要想分明了,聞人先生究竟是為人所騙,還是本身就不安分。”

“他口口聲聲說要對女師好,疼愛女師,結果,我們剛一離了都水府,他便去花樓裏找姑娘,這難道也算是被人騙嗎?”

“見女師這些日心情不好,有件事我便一直沒有告訴女師,現在看來,是不得不說……”

江如簇話沒說完。

原本安靜的只有衣衫摩挲的室內,忽傳來聞人旭的一聲呻|吟。

這聲音不但打斷了江如簇的話。

還叫原本就一直惦記著那邊的惠文君瞬間慌了神,她再也顧不上江如簇,疾步奔到床榻邊,見聞人旭睜開眼睛,立刻便忍不住落了淚。

江如簇冷笑一聲。

也跟著一起到了床榻邊。

不顧聞人旭正對著惠文君掉淚裝可憐,似笑非笑:“聞人先生醒的可真是時候,怎麽就挑了如此要緊時間?”

“先生若是再晚醒上兩刻,我便可以將先生之前在平陰城所做之事都告知給女師了。”

聞人旭眼底閃過一抹心虛之色。

他並不看江如簇,而是假模假式,做出一副疼痛難忍模樣,癡癡望惠文君。

惠文君滿面窘迫,扭頭望向江如簇,開口便勸她離開。

江如簇默然一瞬,倏然笑開。

這個聞人旭,不但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槍,竟還有膽子挑撥她和惠文君感情了。

“女師莫要著急,我還有兩句話,要和聞人先生說。”

她直勾勾盯著聞人旭一張臉,嘴角緩緩勾起笑容來:“方才在院子裏便聽說,聞人先生因感懷自己空有一腔抱負卻無處施展,悲憤之下去了花樓與賭坊,還欠下巨債,不知聞人先生接下來作何打算,準備怎麽還這筆錢?”

“能在城中開賭坊的,可都是十分有手段背景的人。”

“我早就聽說過,這些人通常都會在手下養一批亡命之徒,專門對付那些借了錢不還的無賴。聞人先生以前也是過過苦日子的,應該也有所了解吧?”

聞人旭目光游移,始終不敢看江如簇一眼。

反而更加握緊了惠文君的手。

眼看著惠文君又要勸說她離開,江如簇搶先開口。

“聞人先生早就說過,你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你說你不願賣身淪為奴籍,但最後還是簽了字,那是因為你知曉你入的是董家,是掛在我兄長名下的。我兄長是個孝悌君子,只要你能一直與女師在一起,我兄長總會看在女師的面子上,燒了籍書,還你自由之身。”

“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聞人旭惶惶不安,再次求助般的望向惠文君。

可江如簇根本沒有給惠文君開口機會。

“聞人先生,我可向你保證,若你遇到點事情就躲在我女師身後,便是你心裏算盤打得再響,我也要讓你一輩子當奴隸。”

“你知曉的,以兄長對我的疼愛,若我開口向兄長要你,那兄長立刻就能將你的一應契書全部送到我手裏。”

聞人旭終於躲無可躲,擡頭迎上江如簇目光。

他眼底極速閃過一絲懊惱之色,憤憤然盯著江如簇。

最終,還是氣急敗壞的回了話。

“我也沒法子,我如今只能求助嵐真。我可對天起誓,嵐真今日替我出的所有錢,都算是我借她的,待日後我尋得良主,翻了身,定會一分不差將所有錢都還給嵐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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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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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借呀。”

江如簇笑著大讚聞人旭, 說他果然是有理想抱負的人,真是她低估他了。

又朝惠文君道:“女師瞧瞧,幸虧我是問了, 否則,還真要誤會聞人先生是靠女娘養的沒用兒郎了。”

惠文君也高興起來,愉悅的望著聞人旭, 又心疼的問他身上的傷有沒有好些,在外頭有沒有凍壞。

又說叫聞人旭不要擔心,她已經將首飾釵環都清點出來了,明天就讓人送出去換錢,肯定幫聞人旭度過這次難關。

聞人旭喜不自勝,對著惠文君好一番甜言蜜語, 又連連保證他以後一定好好疼惠文君, 絕不使她受半點委屈,他再也不逛花樓了, 也不去賭坊了。

江如簇淡淡一笑。

“聞人先生既然這麽會疼人, 幹嘛還要讓女師變賣自己的首飾呀?”

“反正這筆錢你以後是要還的,那你與其借女師,累的女師變賣自己的首飾,倒不如來借我的, 聞人先生知道我是個生意人, 我手頭多的是錢。只要聞人先生給我寫張條子,簽上你的大名,莫說是六萬錢,便是六十萬錢, 我也借給你, 而且我還不要求你按期歸還。”

“就按照你說的, 待到來日你另擇良主,翻了身再還我錢不遲。”

“你覺得怎樣?”

惠文君從長安城帶出來的釵環首飾,本就是她的珍愛之物。

當初來平陰一路上,惠文君曾將這些東西一一拿到江如簇面前,和她說起過每件物事的來歷的。

江如簇知道,若不是到了情非得已地步,惠文君絕不舍得變賣這些東西。

果然,惠文君並沒有阻止江如簇說下去。

反倒是聞人旭不願意了。

他戟指怒目盯著江如簇:“你個小小女娘胡說什麽,再怎麽樣,我也是你未來師公,我怎可用你的錢,這要是給外人知道了,我的臉還往哪裏擱?”

接著他再次握住惠文君手,軟言細語的誘哄。

口口聲聲說,只需惠文君暫時將那些釵環首飾和筆墨丹青賣出去,等他們手裏有錢了,再一樣一樣買回來;接著又一再承諾,未來他還會給惠文君買更多更好看的釵環首飾,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會給她買回來。待到他來日另擇良主,得到重用,將掙回來的銀錢全部都交由惠文君管,到時候惠文君想收藏什麽樣的筆墨丹青,都由著她。

“看來,聞人先生是不信我。”

江如簇笑盈盈打斷聞人旭不停給惠文君畫大餅行徑。

“我可對天起誓,不論聞人先生借多少錢,我都守口如瓶,絕不對外人提起。如何?”

“聞人先生不知,女娘的首飾釵環,就和兒郎的筆墨硯臺是一樣的,都是命根子。能叫女師不遠萬裏,從長安帶到平陰來的首飾,必定都是她的心愛之物。聞人先生既然如此珍愛女師,又怎舍得她為此傷懷難過呢?”

聞人旭滿臉尷尬。

諦視江如簇良久,又重新拉住惠文君手。

柔聲細語:“嵐真,這是我們之間的事,還是不要牽扯外人了吧?”

外人?

江如簇淡淡一笑,正欲好好質問質問聞人旭。

她與惠文君相識時候,聞人旭還不知道在哪個陰溝裏喝涼水呢。

現如今,她倒成了外人了。

只是,還未等她開口,惠文君就笑了。

她嗔怪的瞧了江如簇一眼,輕斥著糾正聞人旭。

“旭郎可莫要胡說。”

“我與阿弟到平陰後,不論是生活上,還是阿弟公務上,都多賴如簇照顧。她是我的學生,向來對我尊敬愛護有加;又已與阿弟定親,如今已經是董家自己人了。她可不是外人。”

江如簇挑眉,似笑非笑望向聞人旭。

聞人旭一張臉瞬間扭曲後,又急速恢覆正常。

終於不情不願應了拿江如簇的錢平賬。

帶著聞人旭寫下的借據,江如簇一回院子,便交代江守去賭坊處理債務。

回來時,江守還帶來了別的消息。

“說是林姑娘花樓今兒下晌忽燃起一場大火,衙門人和街坊四鄰忙活了兩三個時辰,才沒生出大亂子。”

“花樓裏的媽媽四處查問,查出是林姑娘廂房中點的線香被風吹倒了,先引燃了衣裳,又燃了羅帳,才生出的大火。花樓媽媽氣的火冒三丈,已將林姑娘杖斃了。”

江如簇詫異。

她先前問及林姑娘來要賬之事,不過是奇怪事情早已說好,錢也付過了,為何還要再來要賬。她擔心的是聞人旭從林姑娘的花樓借銀子出來,輸進賭坊。未曾想,這花樓媽媽倒是個會做人的,竟將事情處理的這樣幹凈。

“林姑娘如此有本事,把聞人旭那樣人都勾的五迷三道的,樓裏媽媽也舍得?”

平兒立刻露出一副要笑不笑表情。

趴在江如簇耳邊低語,說是中午時分,孫永盛去樓裏喝了杯茶,要了在樓裏常年和林姑娘打擂臺的一位王姑娘聽琴。

“孫公果然有手段。孫公來了,都有人護著女公子,替女公子出氣了。”

“女公子不知道,奴這些日子真是憋屈的要死,直到此刻才痛快了些。”

江如簇幽幽嘆息一聲。

是呀,如今孫永盛忙完了手頭事,有的是時間在平陰城中攪弄風雲,收拾這城內外的魑魅魍魎了。

果然,聞人旭在惠文君屋裏金尊玉貴的養了大半個月,將城裏有經驗的醫師都請了個遍,終於好的能下地時,去外頭辦差,結果到天黑都未曾回來。

“惠文君已在院子裏張望了許久,到如今也沒回房休息。”

“女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江如簇搖頭。

如今這情勢,她還是不去的好,惠文君需要的也不是她的勸慰。

她放下手中竹簡,帶著平兒進屋。

一路上平兒都情緒高漲。

“女公子,您都不知道,孫公有多厲害。他找了根繩子,將聞人先生綁起來,吊在房梁上,在那繩子上抹滿了蜜糖,任由蛇鼠蟲蟻啃噬,又正對著聞人先生的脖子,立了一把大刀。奴回來的時候,聞人先生已經被嚇得尿了褲子了。”

“女公子有句話說的當真不錯,惡人自有惡人磨。”

“以後,便是給聞人先生一百個膽子,他也再不敢在這個院中胡作非為了。”

江如簇聽得眉頭直跳。

她自然知道孫永盛常年行走江湖,多的是手段折磨人,卻沒想到,這法子竟如此精彩。

繩子將人吊起來,下頭立著刀,叫被吊起來的人時時受威脅,心驚膽戰不算,還要往繩子上抹蜜糖,放蛇鼠蟲蟻啃噬,豈不是更要讓吊起來的人驚懼欲絕。

因為,被吊著的人心裏明白,蛇鼠蟲蟻啃噬蜜糖是不會停止的,沾了蜜糖的繩子不定何時就會被啃斷,使他重重摔下去,將脖子砸在立起來的刀刃上,身首異處。

這世間,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面臨死亡,卻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什麽時候死。將命吊在一群沒有神志思想的蛇鼠蟲蟻口中,時時受死亡威脅。

如聞人旭那樣什麽苦都吃過,什麽罪都受過,口蜜腹劍又屢教不改的東西,只要能往上爬,便是死,他也不怕。

所以,江如簇幾番整治,他都未記在心上。

還是孫永盛這一招妙,直接嚇破他的膽子,便能使他一看見江如簇就心生恐懼,再想犯毛病時,也會下意識掂量掂量。

與江如簇料想的分毫不差,第二日用膳時,惠文君沒有露面。

董七郎使身邊的小廝去請。

那小廝去了片刻,匆匆回來,說惠文君昨天站在院子裏等聞人旭到後半夜,今日晨起精神不濟,又歇下了。

一聽聞人旭名字,董七郎立刻不高興起來。

“又是他。自從他到了府中,阿姊就一直郁郁寡歡,為他費心勞神。”

董七郎悶頭許久,突然對江如簇道:“如簇妹妹,依我看,阿姊以前就是被家裏拘的太緊,所聞所見,都是與我們家世相當的謙謙君子,又個個都克己覆禮。她定是從來沒有見過如聞人旭這樣張揚不羈的兒郎,才會被他所騙。”

“你說,要是我們在府中多多辦幾場宴會,遍請平陰城中的文人名士,會不會叫阿姊將心思從聞人旭身上挪開?”

江如簇不置可否。

這個法子,她也想過,但最終並未付諸行動。

“兄長看來是忘記我之前說過的話了。當日我註意到女師日日與聞人先生出門時,曾著意追過她兩次。”

“她每每跟著聞人先生出門,都是到酒樓中去。聞人先生與平陰城中的公子雅士們在堂中吟詩弄賦,女師便坐在樓上的包廂裏看著他們。只怕那時候,女師便已見過平陰城中的大半兒郎了,可她依舊只對聞人先生動了心。”

“只怕兄長這法子無用。”

董七郎接過江如簇親手送上的糕粥,用了幾口。

卻始終眉頭緊皺。

“若是這樣也不行,那我就只能給家中去信,將此事告知給阿翁了。”

“阿姊是跟著我出門的,要是任由她在平陰壞了名聲,讓我怎麽向阿翁交代?”

江如簇心立刻一突,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這些日子,她一直註意惠文君那邊動向,也未再勸說過她與聞人旭分開事,就是擔心,若是將惠文君逼急了,她直接帶著聞人旭回長安。

她好不容易想辦法逼聞人旭簽了奴契,將他困在平陰。

又怎能眼看著董七郎將他引進董家。

93、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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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可曾想過, 若是女師被君舅召回長安時,非得要帶上聞人先生;或是叫聞人先生知曉此事,使盡手段讓女師帶他一同入長安。我們又要如何應對?”

“兄長與聞人先生也打過多日交道, 應也了解他為人。”

“他是個有野心的,為了實現心中抱負,他什麽都願意做。兄長難道真以為世上有這般巧合的事, 大街上突然出現一個被輕辱的落魄兒郎,就入了女師的眼,使一向性情疏淡的她出言相幫;偏偏這個人還十分了解女師的性情喜好,短短數日便引得女師助他入府,對他動心?”

董七郎一楞。

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眼看著董七郎這一番變化,江如簇總算欣慰幾許。

不枉她費盡心思, 抓住機會就教董七郎為人處世事, 如今他也算是半只腳踏進門了。

“兄長放寬心吧,我已求孫公出手, 暫時困住了聞人先生。”

“我們先看看女師反應, 若是女師能就此離了聞人先生,那聞人先生便再也不必出現在我們都水府了,定是叫他在平陰城待不下去。”

“若是女師不能沒有聞人先生,我也定使孫公手段使盡, 叫他好好長記性, 日後只能老老實實行事。”

董七郎感激望向江如簇,握住她的手,怎麽都不願意松開。

連連感嘆,自從身邊有了江如簇, 他不論做什麽事都得心應手, 說江如簇是他的福星。

送董七郎去公務後, 江如簇特地到惠文君院子走了一趟。

院裏靜悄悄的,連個走動的人影都看不見。

江如簇一路走到門口,還沒撩起簾子,就聞到一股子安息香味道。

“芳瀾君來了。”

惠文君身邊的大丫鬟急匆匆自裏面迎出來。

眼眶通紅朝江如簇拜下。

“求芳瀾君幫幫我家女公子吧。”

“昨夜聞人先生沒回來,我家女公子在院子裏等了半夜,站的腿都麻了,眼淚流個不停。奴說破了嘴皮子也勸不動女公子,一直到天將近亮時,才撐不住歇下。”

忠心耿耿的丫鬟跪在江如簇面前,痛哭流涕。

“芳瀾君,奴知曉您手段通天,求您幫幫我家女公子吧,我家女公子離不了聞人先生的。”

江如簇只覺腦子嗡嗡的。

她一邊急聲叫平兒將人扶起來;一邊說立刻派人出去找,叫她只管安心照顧惠文君。

回院子的一路上,平兒都一言不發。

直至扶著江如簇坐在軟榻上,才幽幽嘆了口氣。

“女公子,那我們現下怎辦,可是要立刻叫聞人先生回府?”

“也不知惠文君這是怎的了,怎麽就非聞人先生不可了呢!”

這也沒什麽稀奇的。

說到底,惠文君就是個始終被養在深閨裏的女娘,她縱然是博覽群書,翻遍天下古籍;再渴望外頭天地,也只能是心向往之。

正好聞人旭是個有些才華,吃過各種樣苦頭,見識過許多人情冷暖之人。他只需抓住惠文君向往外頭廣闊天地的引子,時不時與她講一講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與見聞,再三不五時的傾吐些委屈與可憐。便能使惠文君對他又愛又憐又敬。將她一顆心牢牢掌控在手中。

不過就是個乖乖女愛上壞男人的故事,江如簇曾經見識過很多。

“再等等吧,先看看女師究竟是何等樣反應,我們再思量如何行事。”

若是按照江如簇心中所想,聞人旭此人是留不得的。

但她一直未下令直接取聞人旭性命,就是擔心惠文君離了聞人旭,作出些極端事。

而且,她隱隱有直覺,惠文君定會那樣。

果然,其後數日,惠文君都是以淚洗面,半點東西也吃不下,就是江如簇與董七郎輪番勸說,她勉強用些糕粥,轉眼也都因不適,全吐了出來。

將原本一張白皙瑰麗面龐熬的蠟黃。

知道不能再等了,江如簇最終還是給孫永盛傳話,叫他將聞人旭放了。

未曾想,聞人旭還是沒有回都水府。

“聞人旭那狗東西,應是被我的連番手段嚇破了膽子,不敢再靠近都水府了。”

“女公子放心,我已派人在城中遍尋他的蹤跡,也已叫人出城去追了。”

“他身上無錢,定走不遠。”

孫永盛是個性情豪爽的,應是十分不喜聞人旭這樣敢做不敢當的偽君子,提起他名字就不住撇嘴。

但最終還是忍住,不曾說臟話咒罵聞人旭。

他滿臉敬佩看江如簇。

“女公子所料果然不錯,那聞人旭背後還另有其人。”

江如簇猛坐起。

果然如此。

她急切望向孫永盛,正要仔細問問,卻聽孫永盛道:“不過,他也不知曉那人究竟是誰。”

“他被我貼加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吐口,說他因讀過些書,又喜作詩文,故而進了平陰城沒多少日子,便吸引了一位花樓女子傾慕,與他日日相伴。”

“那女子知他心中所願,便托遍關系,想替他求得一位長安城的商人或是名士引薦,使他能風風光光入長安,用最快速度嶄露頭角,覓得良主。”

據孫永盛說,那花樓女子幾乎散盡積蓄,又兼出賣皮|肉,總算在一位長安城商人那裏,求到了一位十分了不得的大人物垂青。

不過,那人從未有書信給聞人旭,更沒有和聞人旭見過面。

只通過那個長安城商人給聞人旭傳消息。

叫聞人旭在某月某日的某時某分,在特定地方做一件指定之事。

“與惠文君偶遇,便是那人交給他做的第三件事。且那人曾提前將惠文君的性情與經歷都詳細告知給聞人旭,信息十分細致,甚至到了都看過些什麽書,寫過什麽樣文章詩賦,以及平日用的是何等樣胭脂水粉潤顏膏。”

“那人向聞人旭許諾,只要他能牢牢將惠文君拿捏在手心,他便作保,使他成為這天下,最最最尊貴,受人敬仰的謀臣。”

江如簇不住咋舌,連連皺眉。

什麽叫作保讓聞人旭成為天下最尊貴,最受人敬仰的謀臣?

“這樣大口氣,難不成這人是能在陛下身邊說的上話的?”

江如簇大膽猜測。

孫永盛卻謹慎起來。

“拿到這消息,我便往長安城送信,叫手下好好查一查長安城究竟有哪些人能這樣了解惠文君,結果……”

孫永盛露出一言難盡表情,尷尬望江如簇。

不用他說,江如簇已明白了。

惠文君出身董家,有一個十分受皇帝器重的父親,使得她在長安城一眾女娘中地位超凡。

更何況,她自小便跟著董公和董老夫人讀書作章,在此一道上天賦極高,未及笄時,便詠出了十分了不得的賦,一時間更是風頭無兩。便是宮中貴人提起她,都是不住口的稱讚與推崇。

於是,皇帝便特下了旨意,宣惠文君入宮,做了四公主兩年女師。

待到四公主遠嫁塞外,惠文君得以出宮後,長安城那些世家門閥的名門貴女,更是競相邀請惠文君,以能與她相交為榮。

還以能邀請到惠文君出席她們所設之宴席為傲。

“惠文君在長安城中名聲極響,便是街上的小小孩童,也能將惠文君是在什麽時候讀的什麽書,做了什麽樣文章說的一清二楚。”

“那些胭脂水粉鋪子更是了不得,直接掛出何等樣胭脂水粉是惠文君用過的,來招攬客人。”

“我便查無可查了。”

江如簇驚的啊一聲。

她一瞬間心思電轉,可任憑她想破了腦袋,也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當日,東野公曾與我分析過,聞人旭背後若真是有人指使,那這人定是沖著董家,沖著董公去的。”

“但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董公深得陛下信重,又培養出一個能時時在陛下耳邊吹風的得意弟子,儼然是朝中文臣領袖;滿朝文臣皆需看他眼色行事,便是連丞相大人,都不得不忌憚他三分。這朝中還能有誰與他作對?”

“難不成,聞人旭是丞相大人派來的?”

若按朝臣規制論,丞相大人才應是上承陛下天恩,下令滿朝文臣的精神領袖。

偏偏本朝出了董公這麽個名臣。讓陛下采納他的諫言,一改先朝眾君無為而治理念,開始大刀闊斧整頓朝綱,徹底推行文臣治國,武將安邦政策。

使得丞相大人完全沒入了董公的耀目光環下。

讓滿朝文臣只知董公,不知丞相。

“丞相大人想要奪回統領文臣之權,所以,從女師與兄長這裏下手,要扳倒董公?”

孫永盛靜默片刻。

他似是想到了非常不得了的大事,滿臉嚴肅望江如簇。

“女公子為何不懷疑此事是武將所為?”

“我雖是個大老粗,並不如何將這樣曲裏拐彎的玩意放在心中。卻也經常聽營中一些世家出身的武將提起,先皇在位時,曾經滿朝都是武將的天下,便是當今陛下也一樣。在董公未出現前,朝廷一應事務,也都是陛下與眾武將商議的,文臣只能負責做記錄寫詔書,陛下那裏,根本沒有他們半點地位。”

“會不會是朝中某位武將,因不滿如今必須與文臣分庭抗禮,起意想對付董公?”

江如簇想也不想,就沖孫永盛搖起頭來。

不可能是武將。

且不說,武將大半都是粗人;便是少有幾個如高翧睿那樣有智計的,也絕不會將心思動在女人身上,以內宅婦人做突破口,瓦解對手。

作者有話說:

我真的想休整休整,但我出頻道了,所以,我不能休息了。

但是,容我改一下更新時間,這一周(12月1日~12月7日)每天9點和21點各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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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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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為何這般篤定?”

江如簇囅然而笑:“且不說高大人是武將中的首官, 觀他此次在長安城行事,手下眾多武將應是對他言聽計從的,那便無人敢背著他做出這麽大手腳。”

“更別提高大人自小養在陛下身邊, 陛下作為天下君主,一向行的是霸王之道,霸道以力服人, 王道以德服人,所以高將軍無論做什麽都明火執仗,從不屑於耍弄陰謀。那受他管制的眾多武將,自然也會效仿他行事。”

“所以,我敢肯定,此事定和朝中武將毫無關系。”

江如簇鄭重其事朝孫永盛拜倒。

“還請孫公幫我, 無論使出何等樣手段, 都要好好查一查丞相大人。”

孫永盛向來佩服江如簇計謀,對她自然無有不從。

他爽快應了一聲, 轉身就要離開。

卻被江如簇叫住。

“孫公, 若你能騰得出手,還請連董公一起查。”

孫永盛疑惑駐足。

“還請女公子教我,為何要這般行事?”

“因為我相信,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總要知曉那些人為何要下這麽大本錢對付董公;而董公又做了何等樣傷天害理事, 竟引來這樣神秘且強大的敵手。”

孫永盛一楞, 忽然笑了。

“以前總聽女公子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如今看女公子行事,我總算明白了。”

聞人旭最終還是被找回來了。

孫永盛身邊人來報, 尋到聞人旭的時候, 他已出了平陰城。

走上往長安的小道。

只可惜, 聞人旭只有一雙腿,遠沒有孫公身邊人的牛馬快。

當天下午,聞人旭就被壓到了江如簇眼前。

他再也沒有了往日趾高氣揚模樣,跪在江如簇面前瑟瑟發抖,說句話都結結巴巴。

“芳瀾君,我知你不想讓我與惠文君在一起,你三番四次為難我,不就是想讓我離惠文君遠一點嗎?”

“那為什麽我走了,你還要再把我綁回來?”

並不需要江如簇開口。

平兒已代勞了。

“聞人先生好大的氣派,你明知自己是都水府的仆從,竟還敢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往外逃。如你這般的逃奴,一旦被主子抓回來,就是直接杖斃打殺了,也不過分。你卻不知自己死期近在眼前,竟還抖起來,膽敢質問上君。”

聞人旭怕江如簇,卻不怕平兒。

他一雙眼睛不滿盯著平兒:“怎麽,做下人的心有不解,難道還不能問上一問了嗎?”

“可以。”

江如簇止住欲和聞人旭辯駁的平兒。

笑的十分好看。

“聞人先生既然想不明白,那我便清楚告訴你。”

“不要說你如今只是都水府的仆從,身契捏在我兄長手裏,還背著我的債;便是你今天真的只是個自由身,又怎麽樣?”

“你有膽子受人指使,不擇手段使我女師為你動心,愛你到不可自拔,那便要做好一輩子呆在她身邊,哄她開心,使她愉悅的準備。都已經引得我女師非你不可了,你以為你還能隨隨便便脫身嗎?”

“聞人先生這些天一直被吊在房梁上,甫一被放出來就著急逃命,那你應該還不知曉,半個月前哄著你在花樓裏一擲千金的林姑娘,昨天已死在花樓媽媽的刑杖下了。”

江如簇笑容如天使,說出來的話卻似魔鬼般,令人恐懼。

她將在花樓與賭坊的一應安排,全數告知了聞人旭。

笑瞇瞇看著聞人旭驚駭目光,再次慢吞吞開口。

“聞人先生,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再做任何有可能惹我生氣,惹我女師傷心的事了。”

“女師愛你,我確實不能殺了你;但我可以打殘了你,叫你一輩子躺在床榻之上,當個廢人。”

“這世上,會講故事,會哄女娘開心的兒郎不止你一個。你應該好好珍惜被我女師喜愛的日子,想辦法讓她高興,喜歡你更長時間。因為,來日她對你傷心失望,不再喜歡你之日,便是你死期到來之時。”

“我已將我的底牌攤在你面前了,我勸你最好將我的話放在心上。否則,便是你真有一日成為陛下之謀臣,我也能想出千萬個法子,弄死你。”

江如簇朝聞人旭指了指房中香案上供著的玉獸。

戲謔又嘲弄。

“聞人先生這樣身份,是不堪聽陛下旨意的。自然也不知曉,那日被你攔路告狀的天使大人,除了替六公主送及笄禮物給我,還替陛下送來了這個。”

“這是陛下的禦用之物,陛下有令,只要我手持此玉獸,便可代他行事。”

“聞人先生不擇手段,一心想擇良主實現心中抱負,我十分感佩。可我也應該叫聞人先生知曉,這天下最最尊貴,最最強大的皇帝陛下,早已是我的主公了。聞人先生就是搶破了腦袋,最終真的實現心中理想,成為陛下謀臣,也不可能後來者居上,使陛下對你的信任多過我。”

“所以,我勸聞人先生,最好不要再惹我動怒,否則,我有一千種一萬種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聽明白了嗎?”

聞人旭早在看到江如簇香案上供奉的聖旨與玉獸時,就已被嚇得傻了眼。

他狼狽跌倒在地上。

不住搖頭。

連連說,他也是受人蠱惑,現下他真的已經後悔了,求江如簇放他一條生路。

卻惹得江如簇又一聲冷笑。

“聞人先生既是個經歷豐富的,便應該清楚;與虎謀皮,就要做好隨時付出代價的準備。”

“我女師不是你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的女娘;我們都水府這條船也不是你想上就上,想下就能下的。”

“你與其跪在我面前,要我放你一條生路;不如想法子伺候好我女師,她臉上的笑就是你的生路。我再說最後一遍,從今往後,你再敢讓她為你落一滴淚,那我就挑斷你一根筋。我已想過了,骨頭斷了可以長好;可手筋腳筋若是斷了,那你便一輩子都只能做個殘廢了。”

聞人旭心驚膽戰,心下惶惶的連站都站不起來。

被尺樹二人架出去的時候,嘴裏才想起來念叨,口口聲聲說江如簇是惡魔,是這世間最令人心生恐懼,也最殘忍的女娘。

又說皇帝陛下也是被她蒙騙,總有一天,皇帝陛下會發現她的真面目,她不會有好下場。

江如簇卻全然不將他的叫囂放在眼裏。

反而笑得越發大聲。

“我有沒有好下場,不用你管;你只需知曉,如今你的命,和你一心想求的前程,都捏在我手裏。”

聞人旭猶如挨了當頭一擊。

直至被尺樹二人拉出院子,也未敢再發出絲毫聲音。

自那日起,都水府終於恢覆了最初的寧靜。

看著惠文君臉上日益增加的笑顏,不論是江如簇,還是董七郎都大松了口氣。

起初董七郎還極其不放心,時不時便在江如簇耳邊提一聲聞人旭,偶爾也會親自出言敲打敲打他;直到確定聞人旭是真的老實了,他才對著江如簇連連作揖,說多虧了江如簇幫他大忙,否則他還真不知曉該如何料理此事。

江如簇自然是柔聲細語的哄著他,叫他只管將全副註意力都放在河道改造事上。

後宅一應事情都由她打理。

很快,長安城便再次傳來皇帝陛下旨意。皇帝陛下已看過江如簇與董七郎送上去的圖紙和奏書,特準治理河道事一切可由他們自行決定;又給他們送來許多賞賜。

這次來的,不只有宣旨的天使大人,還有高翧睿和東野涉,以及被皇帝陛下派來的一眾長安城官員。這些大小官員日後都將留在都水府中,全力輔助董七郎和東野涉行治理河道事。

高翧睿此來,是給江如簇和孫永盛送汝南郡堪輿圖的。

董七郎自然以禮相待,而江如簇,作為如今都水府的半個主人,也需得在席上作陪。

“近些日一直不見東野公,我還以為日後再也不需和東野公吵架了呢?”

東野涉眼睛一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連連感慨他是個命苦之人。

“治理河道事有芳瀾君統領全局,高將軍看我幫不上忙,便把我拉到軍營裏去,操|練了一番,逼得我帶兵去剿匪。”

“累得我這把老骨頭在深山野林裏鉆了一個多月,才將那一群狡猾鼠輩全數殲|滅。”

東野涉一邊說話,一邊目光促狹的朝江如簇看。

“說起來,芳瀾君可得好好謝謝我才行。”

“我把那群孫子堵在懸崖邊,又是哄騙又是恐|嚇,才問清楚他們來歷。原來他們都是並州太原郡人士,說是以前和芳瀾君結過仇,所以一路追著芳瀾君從並州到了長安,現下又追到洛州。就是要找準機會,殺了芳瀾君。”

江如簇一驚。

當日猜想成了真,沒想到,那些人還真與她有關系。

她下意識望向高翧睿。

他好像一直沈浸在自己世界,只垂目望著眼前茶盞,似乎要將那茶水看的生出花來。

董七郎也被嚇一跳。

緊緊握住江如簇手,又驚又怕又不解,只教東野涉詳細說說究竟怎麽回事,又連連感慨還好江如簇不常在外走動,沒能叫那些人抓住機會付諸行動。

東野涉興味的目光在江如簇與高翧睿身上一掃而過。

正要侃侃而談,卻被江如簇先一步打斷。

“兄長不必擔心,本就不是什麽大事。”

她警告盯了一眼東野涉,這才將那個雪天,在江家糧倉發生的一切告訴董七郎。

95、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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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就知曉有這群人, 所以早已有防備了,但凡出門,身邊都帶著武功高強的護衛。兄長不必為我擔心。”

江如簇十分不爽, 盯著東野涉,淡淡威脅。

“東野公話真是太多了,這樣閑散姿態, 就合該叫高大人將你扯到沙場上去,好好磨練磨練。”

應是見江如簇目光不善,東野涉立刻眉毛一抖,不由自主扭頭望高翧睿。

見高翧睿也正不眨眼盯著他,他立刻認慫。

裝出一副專心致志擺弄茶盞的模樣,低著頭不說話了。

董七郎並沒有註意他們三人間的眉眼官司, 反而不解起來:“如簇妹妹, 若是照你所說,那這夥賊寇除了要找你尋仇外, 應還會再找你家人才對。他們在並州不會有事吧?”

江如簇尷尬, 這問題她還真答不出來。

因為她從未在意過。

“芳瀾君自從入了長安城,就忙得頭腳倒懸,應是未曾與家裏通過幾次信吧?”

高翧睿忽然開口,替江如簇解圍。

“東野公不是審問過那些賊匪流寇嗎, 想來他應該知曉芳瀾君的家人好不好。”

東野涉被點名, 眉頭一跳一跳,高深莫測的目光在江如簇與高翧睿身上轉了又轉,到底還是強忍著沒有露出異樣。

他擡頭望天。

“大災後,高將軍便使長遠軍在並州各處大街上巡邏;處置晉陽王謀反事時, 他又派出營中數支精銳, 將附近幾個山頭的賊寇全數剿滅。他們這群人還是見機快, 才逃出生天的。”

“後來,高將軍率大軍離開並州,緊接著,芳瀾君便被陛下召到了長安。”

“他們也曾起意想對付芳瀾君家人,但當時芳瀾君的伯父仲父都在家中丁憂守孝,芳瀾君伯父是個厲害角色,再加上有縣衙相助,使他們屢屢不能得手。他們這才追著芳瀾君到長安城,誰知道,他們才剛在長安城郊展露蹤跡,便再次被高將軍盯上,使他們疲於奔命,沒機會對芳瀾君動手。”

東野涉老神在在看芳瀾君。

不住聲感慨。

“說來也是他們點背,本來他們追著芳瀾君進入河南郡,終於找到機會,要對你動手。結果,卻出了靈寶寺刺殺事,你身邊身懷武藝的數位高手一齊出手,他們自知不是你身邊那些人的對手,便及時叫停那次行動,想著到洛州之後,再想周全法子徐徐圖之。”

“結果,高將軍要往汝南郡平息反叛事,就又盯上了他們;然後,又遇到了我。”

這下,輪到江如簇想翻白眼了。

什麽叫那些追殺她的賊匪流寇點背?

倒黴的是她吧。

要是沒有靈寶寺事,那些人向她動手,她的人早就將他們撂在河南郡了。

又何須勞動高翧睿與東野涉。

還要讓東野涉在這裏說嘴!

“如此說來,真是多謝子霆和東野公了。”

董七郎鄭重站起,向坐在對面的高翧睿二人恭敬作揖。

東野涉看著高翧睿臉色,連連道清剿流寇賊匪本來就是他們這些武官應盡之責,當不上董七郎的謝。

他摸著下巴上羊角胡子。

樂呵呵:“再說了,芳瀾君可是我的上官,要是沒有她在都水府中坐鎮,又統領全局,我這治理河道的願望,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實現。”

董七郎本還想再說些什麽,結果,身邊小廝自亭外匆匆而來,趴在他耳邊一陣低語。

他只對江如簇交代了句,董公從長安送信來,便闊步而去。

連帶,還領走了亭中大部分仆從小廝。

江如簇想了想,吩咐剩餘伺候的仆從小廝們都遠遠站開,這才鄭重了神色問東野涉。

“東野公,上次事情說到一半,你只講了汝南王與晉陽王關系,卻沒有說清白淮陽王事。”

東野涉臉一黑,嘴裏嘀嘀咕咕,連連質問江如簇為何不問董七郎。

董七郎怎麽也算是半個局中人。

比他們這些局外人知道的更清楚。

又說,他們如今坐在都水府中,要是還說董公的不是,豈不變成村頭講笑話的長舌婦了。

“現任淮陽王的父親,曾是先皇時期的重臣,是老黃無為之治的堅實擁護者。”

“陛下登基後,啟用董公,大力推廣董公提出的三綱五常之治,使前任淮陽王手中權柄逐漸縮減。前任淮陽王屢次上書陛下,彈劾董公,反對陛下改制,結果卻惹來陛下更大怒火,被賞酒賜死。現任淮陽王上位後,一直韜光養晦,蟄伏籌謀多年,如今總算露出青面獠牙,打算動手了。”

高翧睿一番話惹的江如簇連連咋舌。

也引得東野涉連連側目。

“真是奇了,高將軍前些日不是還教訓我,如今在地方為官,應當知曉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道理。叫我不要隨便妄議朝堂事。”

“怎的,碰上芳瀾君,您這什麽規矩都能改上一改了,是嗎?”

高翧睿不出聲,只不讚同望向東野涉。

立刻叫他再次閉上嘴巴,擡頭望天。

江如簇卻不住笑語出聲。

“原是這樣。”

她慢條斯理扭頭,去尋東野涉麻煩:“東野公這張嘴,可真是妙的很。總是能自覺分清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只是您這腦袋怕是久不用了,有些不好使。”

“不然怎麽不該說的話,您偏要說;該說的話,您卻死活不肯說?”

東野涉嘴巴一張,話還未說出口,那邊高翧睿已被他二人機鋒逗的笑出聲。

他瞬間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瞪著江如簇。

江如簇卻不以為然:“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說到底,黃老和三綱五常的創造者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君者看中了這些思想言論,覺得其中觀點能為自己所用,能使君上更好更有力,更合乎情理的將權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啟用這些思想言論的創始人,大力推行這些學說的,都是陛下。

與董公又有多大相關。

“這事情和董公有什麽關系,你又何至於忌諱到那般地步?”

“若是非要和董公扯上關系,那也是董公看出了陛下心中所想,提出了一個能被陛下所用的思想言論,使陛下能名正言順整頓朝綱,集中權力。”

“這和大宅院裏,新舊勢力更疊中的啟用和棄用是一模一樣的,也沒什麽好忌諱。”

東野涉被江如簇懟的說不出話,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求助般望向高翧睿。

可高翧睿此刻滿心滿眼都是江如簇,根本沒註意到他動作,氣的他又翻了好幾個白眼,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那高大人可是要繼續往淮陽郡平叛?”

高翧睿搖頭。

先說,陛下此前已經派了袁將軍前往淮陽平叛,後又說袁將軍此戰雖艱險,但收效不錯。

如今已經帶著大軍和淮陽郡堪輿圖,在折返長安城路上了。

“待到袁將軍將淮陽郡堪輿圖送來,給你們用完後,我還需得將所有堪輿圖,以及你們繪制出來的黃河水域圖一並帶回長安。”

也就是說,高翧睿還會在洛州多呆些時日。

似乎看出江如簇不自在,高翧睿緩緩一笑,道:“東野公已大致與我說過你的改道計劃了,我留在洛州這些日,正好可以助你們做一些百姓動遷事。”

江如簇恍然。

是,要說黃河改道事最艱難部分,絕不是拿到沿途各郡縣的堪輿圖,也不是上下聯動各郡縣父母官一起配合整體工程行事。

最難,也是最有可能產生大規模矛盾與沖突的,一定是百姓動遷事。

一旦黃河改道的詳細圖紙畫出來,那沿途需要配合工程的所有黎民百姓,就都需搬離故土,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俗話說,故土難離。

動遷事,便是在江如簇來的那個時代,都是官方不得不重視的老大難問題。

更何況十分註重宗族與宗祠的如今。

萬一真的發生大規模沖突,也確實需要武力相助。

可若是將此事托給高翧睿……

別的不說,若叫皇帝陛下知曉,高翧睿又將經常與她見面,和她多有接觸。那她豈不是又要遭殃?

“高大人可是已經將此事報請陛下了,是陛下已經恩準了嗎?”

“您先前不還準備出征往隴西去嗎?”

江如簇此話一出,立刻叫原本其樂融融的亭中彌漫起淡淡冷意。

高翧睿略含薄怒眸子緊緊盯著江如簇。

很明顯,他已然洞悉江如簇之意。

說時遲,那時快。

一直裝死的東野涉在高翧睿馬上要發脾氣的關鍵時刻跳出來。

“哎呀呀,這是怎麽的,這不是好好說著話呢嗎?”

“怎麽還動起怒來了。”

他目光幽幽,在江如簇面上一掃而過,呵呵幹笑兩聲。

“芳瀾君還說我腦袋不好使,我看你也差不多。”

“高將軍是朝廷重臣,又領了長遠軍幾萬大軍在外,需要在洛州滯留些許時日,自然是已經報請陛下,而且已經得到陛下準許了的。”

他絮絮叨叨的,好半天才說明白。

是他顧及到洛州境內的黃河沿岸多是豪門望族,以他一個郡太守和半吊子都水官的身份,怕是搞不定那些望族世家。所以,他才將主意打到了暫時滯留此地,等待將堪輿圖帶回長安的高翧睿身上。

高翧睿既是手握重兵,可一言九鼎的權臣;又是皇後內弟,身份貴重,若是由他出面,說動那些豪門望族動遷,定是能事半功倍。

所以,東野涉早就以自己名義,上書給陛下。

只等著陛下旨意一到,高翧睿便可助他們行事了。

96、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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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日的, 東野公做什麽夢。”

“妾敢保證,陛下絕不會同意東野公所請,否則, 妾就將腦袋割下來,給東野公當榻席坐。”

高翧睿驚愕側目望過來。

東野涉則是驚得啊一聲叫出來,滿目困惑望著江如簇, 連連道芳瀾君此話怎講,高將軍如今就在洛州,怎就不能助我們行事了。治理河道這樣大事,需要組織動遷的百姓絕不在少數,無論如何,此事也需得有武官在旁, 這樣才可確保此事所涉的百姓不聚眾鬧事, 不輕易發生暴動。

江如簇淡淡一笑。

“東野公說的對,但高大人是何等樣身份, 豈能和普通武官相提並論?”

“虧東野公還總在妾耳邊說起與高大人在軍營中舊事, 你覺得以陛下對高大人的看重,會允許他攪到這種爛攤子裏嗎?”

“你知此次動遷範圍內多是世家望族,便想躲在高大人身後,叫高大人替你得罪人, 難道陛下就不知曉嗎。在陛下眼中, 高大人是要為他馳騁沙場,開疆拓土的英雄,總有一日,會建立不世功勳;他又怎會舍得高大人如此得罪世家望族, 來日在朝堂上受人排擠?”

東野涉徹底驚住, 好半天沒回過神。

高翧睿依舊目不轉睛, 盯著江如簇看,他眸中波光粼動,帶著翻湧起伏的暗潮,一下下拍打江如簇心弦,使她胸腔不住發疼。

她強自鎮定,假作尋常般收回目光。

又連連吩咐身邊伺候的丫鬟仆從,給高翧睿與東野涉添茶添水。

“我已與你說了,我不回長安。”

“我也不想娶和嘉郡主,你為什麽非要逼我就此返還長安,使我受陛下逼迫,娶別的女娘為妻?”

“你要嫁董七郎,嫁你的便是,為何還要管我?”

高翧睿終於動怒。

冰寒雪冷盯著江如簇,眼底帶著令人心驚的恨意。

江如簇坐立難安。

嘴唇煽動幾次想辯駁,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她真想起身就走,卻也知曉不能將客人單獨留在亭中道理,只能硬著頭皮重新低下頭,只做不見高翧睿樣。

結果,卻聽到他一聲嘲諷的笑。

“江如簇,你的心果真是石頭做的,夠冷夠硬,任憑我怎麽捂都捂不熱。”

“我真是太蠢了,竟會喜歡上你這樣的女娘,任由你將我的傲骨與尊嚴踩踏在腳底,還對你癡心不悔。我真是太蠢了。”

“只怕我每次自以為是替你著想時,你心裏都在笑話我吧?”

“好,我便如你所願,從今往後離你遠遠的,再也不見你,不與你說話。不叫你有半點擔心,陛下會不會因我之故賜死你。我如你的願,行了吧?”

望著高翧睿如風卷雲湧般,急速離開的背影。

江如簇身體顫栗不止。

一連喝了好幾杯熱茶,才終於平覆心境。

她握著平兒胳膊,返虛入渾般回到院子,才一進門,便腿軟摔倒在地。

“女公子。”

平兒連扶帶托的將她送進房中,還未說話,眼淚便掉了下來。

“女公子,你可千萬別將高將軍話放在心上,他就是一時情急,說出來的都是氣話,您千萬別吃心。”

“您可一定要保重自己身子。”

江如簇其實也沒覺得有多難受,就是心裏空落落的,似乎渾身力氣全部被抽空了般,提不起精神。

她想叫平兒別擔心,可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的力氣。

她困倦的閉上眼睛,只想好好睡一覺。

迷迷茫茫的,卻聽到身邊不斷有言語交談聲,鼻端與舌尖也湧入苦哈哈的湯藥。

她想睜開眼睛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卻始終提不起來勁。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到惠文君哭聲。

渾渾噩噩間,江如簇心中忽生出一股驚天動地的怨氣。

她怨老天為什麽要將她送到這裏來;既將她送到了這裏,為什麽不給她一個好出身;她根本不想要多富貴,哪怕是生在山野農戶之中,只需有慈愛的父母,有相親的兄弟姐妹;能使她在困頓之時有所依靠,她便知足了。

她也怨董公為什麽不問她意見,便要替董七郎求娶她,董七郎肩膀那麽單薄,怎堪成為她的依靠,反而處處都需要她哄著教著。

是不是這世間所有的人都忘記了,她也是個小女娘。

她也需要人保護疼愛。

她最怨的卻是高翧睿。

他憑什麽那樣誤解她,看輕她。

明明是他非要將她拉入這困局之中,使她成為皇帝眼中釘,不得不為了求生而疲於奔命,委屈勉強自己,他為什麽還要說出那樣話,傷她的心。

若是可以,她真想好好質問質問高翧睿,為什麽一定要逼她?

為什麽要這樣狠心對她?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麽卻要遭受這樣對待?

難道就因為她是商戶女,就因為她想活著,她就必須要這麽辛苦嗎?

她似乎落了淚。

她能知曉,卻控制不了。

她只能隱隱感覺到,有一股熟悉的馨香,始終彌漫在她床榻之前,有人在用帕子溫柔的拭去她眼角不斷生出的淚水,將一碗又一碗難聞更難喝的湯藥艱難灌入她口中。

她也不知自己糊塗了幾日,又清醒了幾日。

直到耳朵裏重新傳進平兒聲音。

平兒叫了一聲惠文君。

惠文君?

女師!

對,她不能倒下,她要是倒下了,還怎麽保護惠文君。惠文君那樣柔弱的女娘,若是沒有她相護,非得被聞人旭生吞活剝了不可。

她必須打起精神,必須好起來。

還有許多事等著她做,她還沒查明白聞人旭究竟是為誰辦事,想要達成何等樣目的,又會給惠文君帶來怎樣傷害,她不能倒下。

她艱難吞咽又苦又澀的湯藥,耳邊卻傳來惠文君松了口氣的輕呼聲。

直到她身上終於有了力氣,能睜開眼睛,才發現屋外早已是黑漆漆一片,只有寢房內亮著點點油燈。惠文君搬了張軟榻,就躺在她床榻邊;平兒也歪著腦袋,趴在她手邊沈睡。

她手指不由抽動一下,平兒立刻清醒,望進她眼睛的一瞬間,便歡呼起來。

“女公子,女公子,您總算醒了。”

“奴都快要被您嚇死了,您終於醒了。”

江如簇下意識望向惠文君。

她應是十分困倦了,只在平兒聲音中不安的蹙了蹙眉,便再次昏睡過去。

平兒急忙解釋:“女公子病了一旬,燒的稀裏糊塗退不了熱,惠文君這些日子衣不解帶照顧您,半步都未曾離開您榻前,她肯定是累極了。”

江如簇眨眼。

她身上依舊沒什麽力氣,還得平兒扶著才能坐起來。

平兒給她送了杯茶,見她扭頭往外望,又著急解釋:“姑爺也一直守在您床邊,是方才長安城來的一位大人傳話,要找姑爺商量重要事,才將他叫出去。”

“奴現在便使人請姑爺來。”

江如簇著急想阻止,話還未說出口,便已止不住咳嗽起來。

平兒連連給她拍背順氣。

下一瞬,她便被匆匆而來的人攏入懷中。

“如簇妹妹。”

寬大又溫熱的手掌不斷在她脊背上摩挲,江如簇鼻端彌漫著熟悉熏香氣味,好容易才順過氣來。

望著董七郎擔憂眉眼,江如簇長長喘息,半晌才終於提氣,叫了聲兄長。

卻惹得董七郎愈發憐惜,將她抱得更緊。

口口聲聲說是他不好,是他沒有照顧好江如簇,才叫她受風著涼,還發起高熱;又不停說,都是他學的太慢,才讓江如簇費心勞力,事事都得為他擔心,憂思過度,昏迷不醒。

“還好你沒事,要不然我這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江如簇到底精神不濟,聽著董七郎在她耳邊不住道歉,又連連保證他一定更加上進,按照她教的那樣,多聽多看,不輕易下結論;沒多久便又昏睡過去。

待到她再次睜開眼時,董七郎和惠文君都坐在她榻邊,正低聲爭辯什麽,言語間似乎還提到了孫永盛。

“女師。”

丞相大人和董公都不好查,為了確保得到消息真實可靠,孫永盛已經離府多日了。

董七郎小心翼翼將她從被子裏扶出來。一邊關懷她可否好些了,需不需要醫士再入府看看;一邊問她要不要喝點水,將茶盞捧到她眼前。

喝過一口熱茶,江如簇身上總算有了一些力氣。

她病怏怏靠在軟枕上:“兄長,我好像聽到你與女師說起孫公。”

董七郎點頭。

說是孫永盛天不亮便進了門,此刻正在院外候著,無論如何都要見江如簇一面。

只是他心裏有些不願意。

“如簇妹妹,你這次情形實在兇險,高燒數日未退,就連醫士都說你危在旦夕。外頭的事情就暫時別管了,不論孫公有何事找你,都叫他再等兩日,等你再養養精神。好不好?”

看著董七郎與惠文君眼下的烏青,及臉上遮不住的疲憊。江如簇自然是順著他的意思應下來。

她半靠在榻上,聽董七郎和惠文君說了好一會兒話,又得了他連番叮囑,將人送去公務。

接著又被惠文君灌了一碗苦哈哈的湯藥;她好言好語的相勸,又是保證又是發誓,才叫惠文君放心去休息。

只等到屋裏剩下她與平兒兩人,江如簇這才開口,動問近些日府中發生的事情,叫她給孫永盛傳話,過兩日再找他說話。

97、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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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不知, 姑爺這些日可累壞了。”

“除了在衙門公務,便是守在您床前,樣樣事情都願意親力親為, 便是奴也插不上手。”

平兒悠悠感慨。

“奴以前總覺得,姑爺性情太綿軟,又被董家養的金尊玉貴, 只知風花雪月,不知柴米油鹽,是配不上女公子的。可如今看著姑爺總將女公子捧在心尖上樣子,奴又覺得,如姑爺這等樣人,其實也不錯。反正女公子又不是不懂風花雪月, 只是更偏重柴米油鹽罷了。”

江如簇攏了攏身上大氅, 默然一笑。

早在登上萬華山,聽董七郎與她說那些話時, 她便知曉, 董七郎是個生性浪漫之人。

若是能與他在一處,那她便有聽不完的甜言蜜語,有受不完的疼惜寵愛。

如今,事實也正如她所料。

“你也守了這麽多日, 怪累的, 快去歇息吧。”

平兒連連搖頭,怎麽都不願意走。

直說要看著江如簇完全康覆了,才能安心。

“奴是自小過過苦日子的,這點子辛苦算什麽, 倒是女公子, 心裏的苦無人可訴, 只能這樣熬著,連奴心裏都不是個滋味。”

“奴就是想多陪陪您。”

江如簇嘆息一聲,任由平兒重新扶著她躺回榻上。

判兒卻從門外匆匆而入。

“女公子,孫公怎麽都不願意走,聽說女公子病了,說不見女公子也可,但他有句話是定要與女公子說的。”

江如簇驚訝,她還從未見過孫永盛如此急迫樣子,一時間也不及多想,只叫判兒將人請進來。

大概是被江如簇滿面蒼白樣子嚇到,孫永盛看到她的一瞬,竟有些挪不動腳。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女公子這是怎的了,我才剛從長安城往回趕,留在府裏的人就匆匆報信,說女公子重病不起,眼看著就不行了。”

孫永盛左右看了看。

見平兒與判兒領著一眾丫鬟仆從站的遠遠的,才壓低了聲音,問江如簇是不是與高翧睿有關?

又說他急匆匆趕回來的一路上,已接了高翧睿兩封信。

都是請他代為詢問江如簇近況。

“高將軍說,當日都是他魘著了。”

“他只是不願意聽女公子口口聲聲將他往外推,一時沒忍住,才發了脾氣。還叫我代他向女公子道歉。”

江如簇緩聲笑開。

若她此刻對孫永盛說,她其實能明白高翧睿為何發脾氣,孫永盛怕是不信。

可她確實理解。

高翧睿是備受寵信的天皇貴胄。

而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商戶家小女娘。

他們本是兩個世界,性情完全不同之人,他們本應像永遠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線,各有各的活法。

偏偏高翧睿對她動了情。

皇帝看重高翧睿,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他與她這等樣人糾纏不清的。

她可以躲,卻阻止不了高翧睿一直追。

她為了活命,為了叫皇帝明白她是個清醒的小女娘,絕對不會貪圖非己之物,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用言語刺傷高翧睿,逼迫他遠離她。

而高翧睿,一邊要想盡辦法拖延和拒絕皇帝在他婚事上的一應安排,一邊還要為了她的冷言冷語傷懷。

他二人都在這樣極端的糾纏與拉扯中,變得精神越來越緊繃。

直至到了草木皆兵結果。

那日,她明明只是和高翧睿談論朝|政,如同往日的每一次一樣,推測陛下心意為何,提點東野公依照陛下心思行事。可高翧睿卻曲解了她的意思,以為她又要和之前一樣,勸他接受和嘉郡主,這才一時不忿發了火。

看來,他也是事後想明白了,才會這般急切,要孫永盛代他道歉。

“高將軍已接到陛下旨意,不許他插手都水府事物,更不允許他助都水府行事。如今連堪輿圖都不用他順路帶回去了,命他於三日後啟程,班師回朝。”

“將軍想在臨行前再見您一面。”

江如簇想也不想,便拒絕了。

“我如今重病在身,怎能見外人?”

“你就回去報高大人,說信你已經傳到了,我沒有回話。”

孫永盛靜默半晌,一雙眸子在江如簇臉上覷了又覷。

終於還是長長嘆了口氣。

“女公子想說想做的不止這些吧?”

當然。

時至今日,江如簇已不想與高翧睿有任何牽扯了。

她扭頭望向孫永盛,猶豫半晌,最終卻沒有說話。

孫永盛本和她一樣,都是卑微的商戶出身,雖然有手段有計謀又有錢,卻依舊沒有被那些讀書人和當官的正眼瞧一下。

如今他好不容易在高翧睿麾下站穩腳跟,替自己博得個好地位;她又怎能提出那般要求,壞他前程呢。

“女公子雖嘴上不說,可我已知女公子心中所想。”

“當日,是女公子啟用我、扶持我、教導我,才使我能有本領在長遠軍中站穩腳跟;如今女公子心中已有決定,那我自然要堅定不移追隨女公子。”

“正好女公子此番傷了本裏,是定要仔細養護,才能恢覆的。女公子若遣走了其他人,身邊便連個靈便跑腿的都沒有,正好由我來補上這個缺。有我在,女公子也不必如此勞心費力。”

江如簇感慨萬千。

望著孫永盛,半晌不得言。

她自然願意孫永盛跟在她身邊。

孫永盛有手段有計謀,受教又有天賦,學什麽東西都很快,定能成為她身邊最得力的臂膀。

只是,她也不知高翧睿會不會放人。

“你如今正得高將軍重用,怎能說走就走。”

江如簇還想再說下去,卻已被孫永盛打斷。

“女公子不必擔心此事,我總有法子應對高將軍。我此來只有一句話問女公子,您身邊的尺樹寸泓,與鎖定六人,可還要留下?”

沒有瓜葛,自然是什麽關系都沒了。

她又怎麽會留下高翧睿送到她身邊的人呢?

她沈默不語。

孫永盛卻已知曉她心意。

闊步離去。

應是沒想到江如簇反應如此激烈,將事情處置的這樣決絕,之後幾日,高翧睿與東野涉找了各種樣理由到都水府中拜會,不是被董七郎攔下了,就是被江如簇以重病不便見人的借口給回了。

直至平兒傳來消息,高翧睿已帶著長遠軍幾萬兵丁班師回朝,江如簇才在董七郎勸說下,挪到院子裏休養曬太陽。

不知孫永盛是如何與高翧睿說的,最終高翧睿還是答應了放人,只是從那日起,孫永盛身後便跟了一個眼生的年輕人。

江如簇看過幾次後覺得奇怪,便問了兩句。

孫永盛立刻樂呵起來。

“我剛剛到長遠軍中時,只有他肯與我說話,和我同吃一桌飯,同飲一壺酒;在長遠軍這些日子,我也仔細考察過他了,是個聰明又在繪制地形圖上有些天賦的。我便報了高將軍,特意要了他在身邊,教上個一年半載,將我所會的繪制堪輿圖本事傳給他。”

“也算是報答了高將軍這些日子對我的提攜與關照之恩。”

這樣也好。

若是高翧睿能在長遠軍中培養一個可以繪制堪輿圖的,以後便是連借人的借口都不用找了。

更加幹凈利索。

之後,孫永盛便一直跟在董七郎身後,接替了江如簇的教導之責,一邊助董七郎行事,一邊循循善誘。

不過兩月時間,董七郎便長進不少。

不但將都水府,和衙門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

還接替了東野涉一部分工作,動員和勸說黃河沿岸各世家望族,趁著朝廷對此次所波及各家族,以及百姓有補償,盡早動身遷徙。

叫東野涉徹底騰出手來,按照約定計劃實施鑿山事。

惠文君每每與江如簇提起,都情不自禁喜笑顏開。

“你都不知曉,阿翁現在拉著七郎,總是沒口子的誇,說如今的他比起在家中時,長進了不知多少。甚至有好幾次,給我傳信時候,都忍不住誇七郎。”

“如簇,這都是多虧了你,若不是你時時提點,又將孫公放在他身邊,教他如何行事,如何應對人情往來。只怕到現在,他也還是那個只通曉詩書經文,只能做一輩子諫臣的率真之人。”

江如簇卻並不將這些放在心上。

董七郎是她未來郎婿,她自然願意相幫教導。

畢竟,郎婿有本事了,她才能過得輕松。

她關心的,另有其事。

“女師,聞人先生待你可好,他如今還敢不敢膽大妄為氣你了?”

惠文君一楞,臉上立刻紅霞遍飛。

她嗔怪地瞧了江如簇一眼,連連到聞人旭如今事事以她為先,無論身處何時何地,應對何等樣事,都會照顧到她的心情。

她越發親熱地拉住江如簇手,不住向她道謝。

“我知定是你想了法子,才叫他對我這般好的。你的恩情,我一輩子也不會忘。”

“我也會時時提醒他,不叫他亂來,你只管放心。”

好,那便再好不過。

江如簇舒服的輕笑出聲,只覺日子從未像此刻這樣舒心過。

她又可以像當日在江家時那樣,日日靠在軟榻上,曬著太陽翻著竹簡,當個自在又怡然的米蟲了。

“長安城那邊傳來消息,丞相大人一直低調行事,除了每日的上朝公務外,基本都待在家中。既不赴世家邀請,也不設宴辦詩會,甚至連個弟子學生都沒有收過。”

“我的人幾乎將長安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未能查出丞相大人有一絲半點兒的籌謀與安排。”

“反倒是董公……”

98、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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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疑惑望向孫永盛。

卻見他滿臉覆雜樣子, 似是有話憋在心裏,不知該不該講。

“怎麽了?”

孫永盛猶猶豫豫,一時低頭踢踢空氣, 一時擡頭看看江如簇。直到江如簇皺起眉頭,打算再問,他才決意開口。

“待在長遠軍這些日子, 我雖常跟在高將軍身邊,卻從未聽他說起過朝中事情。”

“還是那日聽女公子說了才明白,陛下想更好集中權力,便在策問中選中了董公,以董公主張的學派為時下主流學派。不但大力推廣其學說以及詩賦文章;還對董公委以重任,任由他在朝堂上地位越過丞相大人, 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江如簇遲疑。

沒錯, 這些確實是她前些日才告訴孫永盛的。

可這又和長安城中事有何關系。

“有何事,你直說便可。”

即便江如簇再三相問, 孫永盛依舊吞吞吐吐。

“我只是心中有此猜想, 現在還做不得準,所以不知該不該與女公子說。”

“女公子之前傳信於我,叫我暗地裏跟著董府來往長安與都水府送信的那個仆從,這些日我一直沒放松。”

“結果, 事情就是這麽巧。當日我在長安城得信, 知曉女公子病重,匆匆往平陰趕時,曾在城門口見過他。他領了一隊兇神惡煞的打手,約莫十來人, 正在追殺一個長衫文士。我當時覺得事有蹊蹺, 便暗地裏吩咐身邊人救了那文士。”

“之後攀談才得知, 此人姓曹,是洛州潁川人士,師從先朝韓大家,是如今長安城中最炙手可熱的有為之士。”

江如簇驚得瞪大眼睛。

她猛的從軟榻坐起,只覺腦子嗡嗡作響。

韓大家?!

這世間千萬人,多數都平凡如螻蟻。小有名氣的被稱為先生;能穩定朝堂,為朝廷萬民作出貢獻的,被敬稱為公;卻鮮少有誰能被評為大家。

出名的譬如儒學孔大家,孟大家。

縱橫家張大家,蘇大家。

而這世間,唯一一個姓韓,又能被評為大家的,便只有前朝那位開創法家學說的代表人物。

“你是懷疑董公在暗中行滅法立宗事?”

孫永盛頭搖的像波浪鼓,連聲道自己也不能確定。

江如簇卻陷入沈思。

若孫永盛說的是真的,那此事就太大了。

江如簇怎麽想怎麽覺得,以董公的聰明才智及眼界,應是不至於做出這等樣糊塗之事。

可她也不能完全確定。

畢竟她早已領教過董公嚴格酷厲,且陰險毒辣手段。派出武士,暗中排除異己,打壓所有潛在對手,確實像他的行事風格。

“曹先生人呢?”

“曹先生應是被那群人嚇破了膽子,雖被我的人救下,卻並不能全然相信,尋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逃了。”

孫永盛眉頭緊皺:“如今我也不知曉他去往何處了。”

江如簇凝思片刻,一連安排了孫永盛數件大事。

這才重新躺回軟榻上。

“我們手中並無證據,也不能隨意猜測,此事你先莫要和其他人提起。”

“我想,以董公在朝堂地位,他應當知曉率土之濱,皆為王臣道理;他的學說以及詩賦文章能被大力推廣,全是因他的那一套說辭可為陛下所用,成為陛下手中工具。陛下英明神武,又是銳意果決之人,既然用了他,自然不會再假信旁人。”

“他又何必做趕盡殺絕事?”

“不過,你查了這麽久,都未查出丞相大人不妥之處,看來聞人旭事情與丞相大人確無關聯。”

“是我想岔了。”

可若是這樣,那又是誰在與董公為敵?

他的目標究竟是董公一個,還是將董七郎也算在內?

若是董七郎能順利完成黃河治水事,那他便是可流芳千古,載入史冊的名臣;若是董公倒臺,他也許會受牽連,卻絕不會從此一蹶不振,再無起覆可能;可惠文君卻不一樣,她作為董氏女娘,必然會受董公牽連,從此名聲掃地,不堪為人。

“我也曾想過查查別人,可董公乃當朝權臣,與朝中太半文臣都有極其親密交往,女公子又說武將絕不可能做這等樣陰詭之事,我實在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所以,還得女公子給個章程。接下來究竟該如何行事?”

他們手中掌握的信息實在太少。

那便不能著急。

按兵不動,總比一開始就錯了方向要強。

“依我推斷,若是聞人旭這條路走不通,那他們必然會再尋別路。你如今跟在兄長身邊,一定要小心謹慎,遇事多提點著他些,叫他在行事之前,務必盤算周全了,切不可給人鉆了空子。”

“只要我們守住都水府這一頭,那些人自然會另尋別處下手。”

孫永盛也是個坦然性情。

聽江如簇這樣說,他立刻不再糾結,哈哈大笑而去。

惠文君已不再瞞著江如簇與聞人旭相交了,時不時的,他們三人還能坐在一起,暢快的聊聊天,喝喝茶。聞人旭雖還忌憚江如簇,可也知道,只要有惠文君在場,江如簇就始終能給他應有的體面,對他以禮相待。

幾番試探後,他們也終於找到了相對和平的相處方式。

不過,安靜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如簇妹妹。”

董七郎自門外匆匆而來,和惠文君打過招呼,拉著江如簇便往外走。

倒是叫江如簇好奇起來:“你這是怎麽了,孫公呢?”

自從長安回來,孫永盛就寸步不離跟在董七郎身邊,她已許久未見他倆分開了。

想起董七郎這些日正在忙動員百姓動遷事。

她心中立刻一動。

“可是公務上遇到了什麽問題?”

董七郎並不著急答話,而是鄭重地將她帶進了衙門書房。

書房之內,從長安城來協助此次黃河治水事的所有大人都在場,便是連東野涉也在。

他們個個神色焦灼,似是遇到了大難題般。

甫一見江如簇進屋,眾人紛紛向她拜倒,人群之中,江如簇並未發現孫永盛身影。

她還正在猜測究竟發生了何事。

耳邊便響起董七郎聲音。

“如簇妹妹,本應叫你再好好休養一些日子,可現下有件事實在難辦的很。我和東野公與眾位大人商議許久,都拿不出個明確章程來,還是得問一問你的意見?”

江如簇驚訝瞪大眼睛。

董七郎是自小受士大夫教育,非常推崇男主外女主內行事原則的兒郎。他從來不喜歡她拋頭露面,便是連衙門裏的公務,都甚少在她面前提起。今日卻搞得這樣隆重,不但特地將她拉到了衙門裏,還當著這麽多人面,如此鄭重相問。

她實在好奇。

“不知諸位究竟所遇何事,還請明白告知。”

東野涉向來不喜歡虛頭巴腦。

第一個站出來。

“這些日我們一直在組織黃河沿岸百姓動遷。大部分百姓還是願意配合的,拿了朝廷的補償款,立刻便能將地方騰出來;甚至有些讀書人家知曉黃河治水是事關朝廷大計,不待我們前去,便已舉家搬遷。”

“如今黃河沿岸,黎明百姓已經遷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非常難搞的士族。”

“他們一時嫌朝廷拿出的補償錢少,一時又嫌給他們劃的地方不好,鬧騰個沒完。本來我想領著郡內守兵,直接打上府去;可我住地裏的那些兵丁,家中或多或少都有在這些大家族中做工謀求生計的;也有不願意就此得罪了這些大家族的。偌大駐軍營,竟沒有一個兵士敢站出來。”

原來如此。

江如簇淡淡一笑,望著堂下交頭接耳的眾位大人。

最後將目光集中在了東野涉身上。

當日東野涉上書陛下,想將高翧睿留在洛州,助他們行事,就是為了防止有這般事情發生。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所謂動遷的難處,並不難在普通百姓。

真正難啃的骨頭,是當地的這些豪門望族。

若是這些人再聯合到一起,那事情就更麻煩了。

東野涉氣急敗壞,咒罵了好幾句:“依我之見,不如將此事直接上報到長安城,既然這些世家大族我們得罪不起,那便請陛下親下一道諭旨,我就不相信,有聖旨在手,他們還能抗旨不尊不成。”

“自是不成的。”

不等江如簇開口,董七郎便已站出來了。

“東野公怎只知道直來直往。這些家族雖只偏安在平陰一隅,可既被稱為名門望族,那就說明他們家族內外的關系網十分龐大,且家族中大多都有子弟在朝為官。官場上盤根錯節,誰又能知曉他們身後有怎樣了不起的靠山。他們若是想助陛下成事,早就傳信給家中,叫家人積極配合我們動遷了。”

“可他們並沒有這樣做,那就說明,我們和朝廷所開的條件還沒有達到他們的要求。他們如今聯合在一起,無非就是想逼迫陛下松口,為家族謀求更大利益。”

“東野公此番便是上書了,陛下也不好下這道諭旨。”

江如簇不由讚許望向董七郎,暗暗點頭。

心中不住感嘆,她與孫永盛總算沒有白費力氣,董七郎如今行事果然有法有章。

這要是換做以前,他怕是只會說對那些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叫他們良心發現,配合朝廷動遷的話。

哪裏還會想到這些?

她瞬間心情大好:“諸位大人無需著急。此事雖不好辦,卻並非沒有法子。”

99、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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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面見東野涉前, 江如簇就已想過這個問題。

這些時日,董七郎和東野涉一直在忙外頭事,她也沒有閑著。

“陛下既已將治理河道事全數交於我等負責, 那我等自然該盡力為陛下分憂。”

“黃河治水,無論是於朝廷還是於萬民,都利大於弊。此次改道範圍內所有沿岸的名門望族, 若不能積極響應配合,那等著他們的便只有一個下場。”

江如簇此話一出,堂下站著的所有官員皆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面面相覷,又議論紛紛。

“芳瀾君可是在說笑?”

“如今頑固抵抗的全都是名門望族。董大人方才已經說了,這些家族中不乏有在朝為官者,芳瀾君此舉, 可是做好了要與滿朝文武為敵的準備?”

東野涉為人豪爽, 本就不喜歡這些拉拉雜雜的說詞。

他立刻跳出來。

“說什麽與滿朝文武為敵,你們這些人就是膽小怕事, 又想在河道治理工程上撈功勞, 又不想得罪人,這世上豈有魚與熊掌兼得道理?”

“便是名門望族又怎樣,難道他們還要阻礙朝廷大計不成?”

眼看著堂內就要吵起來。

江如簇急忙擡手:“還請諸位大人再去幾家不肯配合動遷的門戶走一趟,我只給他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 若還有頑固不化, 堅決不執行朝廷政令者,我必追責到底。”

衙門書房裏沸反盈天。

這一眾官員的腳步非但沒有挪動半分,反而愈發激烈的討論起來。

有說江如簇雖被陛下親封為芳瀾君,但到底只是個少不經事的小女娘, 如此不計後果行事, 怕是會惹來天大麻煩。

到時候, 他們這些聽吩咐辦事的,定會一起跟著倒黴。

也有說這種話他們早就說過,可那些人卻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仗著家中有子弟在朝為官,根本不將都水府一眾人放在眼裏。

江如簇卻懶得聽這些。

直接叫了董七郎和東野涉出門。

換了間安靜屋子,才關了門,東野涉便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連聲道,與江如簇一起行事,果然痛快。

他最恨那些滿口知乎者也,手底下卻不辦半點實事的虛偽分子。

董七郎卻滿面擔憂望向江如簇。

“如簇妹妹,這樣不好吧?”

“我與東野公領著諸位大人奔走多日,也無半點效果,這些世家望族門戶早已聯合在一起。依我看,他們如此這般,真正目的並不是阻擾政令推行。他們只是想借機為家族謀求更大利益;若我們就這樣出手,殺個血流成河,那可真是要得罪許多人。”

江如簇想了想,正欲說話,卻被東野涉搶了先。

東野涉十分不爽望向董七郎。

“那你究竟要如何,我說上書陛下,請陛下下一道諭旨,你說不行。”

“現在,芳瀾君提出以強硬手段解決問題,你還說不行?”

“那你倒不如明白說出你的看法,若是你的法子能解決眼下困境,又能不大費周章,芳瀾君與我自然也會聽你的。”

董七郎眉頭緊皺。

嘴唇煽動數次,都說不出話。

江如簇緩聲一笑,目光悠悠朝東野涉瞟了一眼。

她才不相信東野涉連這點眼力勁兒都沒有。他怎麽會看不出,董七郎雖能知曉什麽法子有何等樣不妥,卻拿不出更好章程,妥善解決此事。

雖說董七郎這樣行事,是為不妥。

可在江如簇看來,這已是他進步許多之後,能給出的最好答案了。

至於其他更覆雜東西,還得給他時間,慢慢學才好。

“東野公何必嘲笑我兄長。你還不是一樣沒想出可靠法子?”

被江如簇怒懟,東野涉心裏雖不情願,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倒是叫董七郎不好意思了。

他窘迫望向江如簇。

“如簇妹妹,確實是我不好,我也不曾想出更行之有效的法子;但若真如你所說,在黃河沿岸殺個血流成河,將所有名門望族全都得罪了,也是大大的不妥。”

江如簇當然知道。

不過,她並不著急解釋。

而是問起孫永盛。

得知孫永盛今天出府不久,便向董七郎告了假,一直到現在都未回來,她立刻笑起來。

“兄長不必擔心,得罪名門望族這等樣蠢事,我是絕不會做的。”

“便是真的要在黃河沿岸殺個血流成河,也不需我們親自動手。”

她話音未落,董七郎與東野涉便都好奇望過來。

尤其是東野涉。

他是早就見識過江如簇手段心計的。

此時,早已急不可耐連連問,她究竟想出了何等要妙計,快說來給他們聽聽。

江如簇也懶得賣關子。

“所謂名門望族,除了有人脈有關系之外,那便是有錢。”

“自去年並州連續大雪大水災後,縮在黃河沿岸一途山裏的賊匪流寇日子都不好過,他們做夢都想發一筆橫財,若是叫他們知道有如此絕佳機會,東野公覺得,他們舍不舍得放過這些肥羊?”

董七郎聽得目瞪口呆。

東野涉雙眼卻徹底亮了起來。

他萬分佩服的望著江如簇,不住感慨,這世上恐怕只有江如簇這等喜歡劍走偏鋒之人,才能想出如此絕佳主意。

“我現在就使人去給他們傳消息。”

“不用了。”

這法子是江如簇與孫永盛早就商定好的。

只怕孫永盛今早向董七郎告假,便是去辦這件事了。

“此事已有人去辦了,東野公還是做些別的吧。”

“我已許諾下去,此番若是能有綠林好漢站出來,助我們行事的,待事情結束後,可準許他們帶著錢財珠寶全須全尾離開河南郡。”

“東野公到時候可要管好手下兵丁,既他們想裝死,那就讓他們一直裝死到底,若是壞我的事,那就別怪我冷血無情了。”

東野涉哈哈大笑,連道數聲當然當然,他一定好好管束營中將士兵丁,絕不叫他們壞事。

董七郎卻啊一聲驚叫。

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東野涉本還有旁的話要與江如簇說,如今看董七郎這樣,只能悻悻然告辭。

江如簇看著董七郎臉色。

心中暗嘆一聲。

“兄長可是覺得我如此行事太過冷酷無情了?”

董七郎呆呆看過來,雖未說話,卻遮不住滿目震驚。

“兄長放心吧,我並非是濫殺無辜之人。”

“三日後,我會請諸位大人再去各個世家望族門戶勸說,若他們依舊不聽;那再等三日,我還會再往平陰各處布告欄貼出正告通知;若是到那時候,他們依舊寧頑不化,那便是真正與陛下和朝廷為敵了。”

“到時候,再叫他們痛快死在賊匪流寇手裏,也不冤。”

董七郎這才松了口氣。

上前來握住江如簇手。

連道原來是這樣,那他就放心了。

“如簇妹妹,我也覺得你這法子實在妙極,既能解了眼前困局,又能不驚擾陛下,還能叫那些望族子弟出身的官員無話可說。實乃萬全之策。只是,我心中總想,他們如此做都是為了家族,還是應該給他們悔過機會的。”

“如簇妹妹果然厲害,連這等樣法子都能想得出來。”

“以後我還得跟著你好好學。”

江如簇本就十分了解董七郎,自然知曉他心中所想。

事實,在此事上,她與董七郎是同樣想法。

黃河沿岸動遷事勢在必行,莫說是幾個名門望族,便是陛下親封的諸侯王,也必須配合他們行事。

她願意在此事徹底鬧大之前,給這些人留下一線生機。

也可適當做出讓步。

但她絕對不會給他們予給予求機會。

而她相信,皇帝陛下更加不會。

長安城中來的一眾官員,雖對江如簇決定頗有微詞,卻也不得不聽從她的安排,照章辦事。

整整九天時間,他們輪流到幾家頑固的望族門戶游說勸說。

這些門戶人家,見他們聲勢如此浩大,行事如此鄭重,有將他們的勸誡放在心上,著急忙慌往長安城送信問對策的;也有幾經猶豫掙紮,開始收拾箱籠準備動遷事的;自然也有依舊頑固不化,全然不將他們的勸說放在眼裏,反而對上他們門的諸位官員惡語相向的。

九日之後,董七郎與東野涉帶著自長安城來的一眾官員,再次聚集到衙門書房之內。

“經過這些天努力,如今只剩下兩家,依舊冥頑不靈。”

“我們一行數人輪流勸說,都不能使他們改變心意,甚至董大人都親自去了一趟,也沒能叫他們後退半步。”

董七郎點頭。

猶豫糾結半晌,最終還是開了口。

“如簇妹妹,此番雖然只剩下兩家,可據我這幾天了解,這兩家都不是省油的燈。”

“孫家便不提了,他家有一位在大鴻臚做官的兒子,因其長袖善舞,極善禮儀接待事,頗得陛下看重,這個如簇妹妹是知曉的;還有另外那家姓黃的,我也是昨日才打聽出來,他家竟是和宮中的黃美人有些關系,偏那黃美人是出了名的受陛下寵愛。”

“若我們還照之前計劃行事,怕是得將天捅個窟窿了。”

那又怎樣?

若只因這兩家有如此關系,便能逼得他們就此退卻,那那些受了他們勸說,已然動遷了的望族心中又會做何想;難道那些人就不會覺得他們出爾反爾,轉過頭來,與他們算賬嗎?

不待江如簇開口,東野涉已不耐煩了。

“事已至此,便是這兩家與天王老子有關系,也沒用了。”

“董大人還是爽快些,別前怕狼後怕虎的,如此畏畏縮縮,只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行不行的,搞了再說。”

100、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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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看著東野涉一派豪爽樣, 不由笑出聲。

“搞自然是要搞的,只是東野公得受苦了。”

東野涉啊一聲,想了半晌也沒明白江如簇是什麽意思。

“東野公是河南郡主官, 這些世家望族人戶在你治下遭賊匪劫殺,若是朝廷追究下來,東野公自然要受牽連。”

東野涉恍然之後, 似是並不將此事放心上,反而撫須哈哈大笑。

不停說,那有什麽關系。

只要他們按照計劃行事,將那兩家人或趕或殺,使他們將地方騰出來,就一定會有人聯想到他們公然阻礙河道治理動遷事上。這種事情, 躲是躲不過去的。

“更何況, 有芳瀾君在前頭頂著,陛下和朝廷就算要追究, 真正吃派頭的, 也不能是我。”

“芳瀾君難道忘了,我可是隨高將軍一起上過戰場的,陛下那裏對我多少有些了解;反倒是芳瀾君,不說滿朝文武, 至少陛下了解芳瀾君性情。芳瀾君覺得若此事事發, 陛下當真能認為這都是我的過失,與你完全沒關系嗎?”

江如簇咋舌。

東野涉說的好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反正,滿朝皆知她狡膾能辯, 如今又統領河道治理大局。

只要有人將這兩家遭劫殺事與河道治理聯系上, 她自然就成了他們第一個懷疑的對象。

她止不住嘆息。

“那又有何辦法, 我這也是為陛下分憂。”

“若陛下當真要為了一個是非不分的大鴻臚官員和後宮美人治我的罪,那我也是逃不掉的。”

“行了,大家就按計劃,各自行事去吧。”

趕走了滿書房的人,江如簇才望向依然目瞪口呆,立在那裏的董七郎。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董七郎已疾步上前,握住她手。

“如簇妹妹莫要擔心,陛下是有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必定明辨是非,不會治罪於你的。”

“若真有個萬一,此事是我們三人一同商量出來的。無論東野公如何,我都會陪著你一起受罰,承擔罪過。”

說不感動是假的。

江如簇從來都知曉,董七郎是個心軟之人。

所以,此事在最初謀劃之時,她便瞞下了所有人,甚至為了防止東野涉與董七郎辯駁時說漏嘴。她連東野涉都沒告訴。

可董七郎卻依舊願意與她共同承擔責任。

她雖知曉皇帝陛下英明神武,絕不會因後宮佳麗和一個負責接待外賓的禮官,便斥責她不擇手段推行河道治理動遷事,甚至降罪於她;使小小漣漪翻成滔天巨浪。但她依舊感念董七郎此刻擔當。

也正是因此,她更加不能辜負董七郎。

若是董公真的想不開,行滅法立宗事。那她就一定要趕在事情敗露之前,將黃河治水功勞牢牢扣在董七郎頭上。

只有這樣,才能保得住董七郎不受過多波及。

才能使惠文君有依靠。

“兄長放心吧,陛下乃是明君,又怎會因這種小事降罪於我。”

“兄長也不必與我共擔責任。兄長作為董家之子,肩負著振興董家,延續家族榮耀的責任;你應該牢牢記住,無論到了何時何地,遇到何等樣情境,都要先想辦法保全自己。”

董七郎露出滿面疑惑表情。

他緊盯著江如簇面色。

正要說話。

門口卻忽然傳來平兒急促聲音。

“女公子,長安城天使帶著陛下口諭到了。”

江如簇大吃一驚。

便是連董七郎也嚇了一跳,連連問陛下怎麽突然有口諭傳來,是江如簇已經將此番計劃上報給朝廷和皇帝,還是長安城來的那些大人中藏著陛下耳目。

他已全然忘了,便是陛下的耳目速度再快,將消息傳回長安也需時日。

而此番計劃,是江如簇半刻前才剛宣布的。

“兄長切莫胡亂猜測,陛下此番口諭,應與此事無關。”

他二人疾步匆匆,才到正院,便看到一熟悉面孔。

正是前幾日,江如簇及笄時,那位替六公主送禮物過來的宣旨大人。

江如簇上前,正欲下拜,便被宣旨大人攔住:“陛下說了,芳瀾君不必如此多禮。”

“芳瀾君,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啟程,與某入宮陛見。”

江如簇驚到啊一聲。

這樣情形,她倒也不是沒經歷過,只是上次她被如此緊急召見,乃是因水災大事。

那這次……

她腦袋止不住一片空白,耳邊也嗡嗡作響,強咬著舌尖沒有露出異樣;平覆了幾息,才總算扯出個笑。

“陛下急召,本不應耽擱。但還請大人能通融片刻,我還得將河道治理事與董大人和東野大人交代一番;府內事務也需要安排一下。”

宣旨大人自然是樂呵呵同意。

江如簇心思電轉。

這些日孫永盛一直沒有向她回報董公傳信事,想來陛下此次召見,應是與董公無關。

那便不關河道治理的事。

可若不是為此,陛下又何必千裏迢迢把她弄回長安去。

她先是叫定兒快快去追東野涉回來。

然後拉著平兒如此這般的交代一番,平兒卻露出不情願表情。

“女公子受召回長安,奴自然要跟隨伺候。若女公子不放心府內之事,大可以交代定兒;待到孫公下晌回來,正好可以配合定兒一同行事。孫公的本事,難道女公子還不放心嗎?”

江如簇自然相信孫永盛的本事。

可孫永盛須得寸步不離跟著董七郎,在他身邊時時提點,忙進忙出沒個消停的時候。

而府裏還有惠文君和聞人旭需得人盯著。

她總不能將這種事情,也交給孫永盛一個大男人去辦吧?

“此番回長安,我帶著定兒即可。”

“待到我一離開都水府,你便去聞人先生身邊伺候,須得寸步不離;若他問起,你就說是我交代的。知曉了嗎?”

平兒縱使千般不願,依舊撅著嘴應了。

嘀嘀咕咕不住埋怨,就不應該將鎖判二人發還給高翧睿,如今遇到這種樣緊急情況,江如簇身邊連個可用的人都尋不著。

“定兒那樣老實巴交,吩咐一聲動一下的,奴實在不放心。”

江如簇卻不這樣認為。

隨機應變有隨機應變的好,老實巴交有老實巴交的好。

她有聰明頭腦,身邊伺候的人就算再老實巴交,也耽誤不了多大事;反而是都水府,內憂外患,半點也不能輕忽,將平兒留下正好。

之後,她又將治理河道事,向董七郎和東野涉如此這般的交代一番。

隨宣旨大人啟程。

大約是出了非常了不得的大事,宣旨大人此次到都水府傳口諭,一改往日儀仗與馬車前呼後擁做派;反而輕裝簡騎,只帶了一隊精銳騎兵護衛安全。

他們一行打馬疾馳,終於在第三日淩晨,到了長安城。

江如簇本還想著,皇帝便是再著急,也需等到天亮才能召見她。她可以找家客棧先歇歇腳,整理整理形妝。

未曾想,宣旨大人與圍在她身邊護衛安全的一對騎兵,半點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大人這是何意,這個時辰宮門早已落鎖了,難道我們要此刻進宮嗎?”

宣旨大人雙手一抱拳,只對江如簇道:“陛下早已交代了,不必看什麽時辰,陛下要立刻見到芳瀾君。”

江如簇越發驚訝了。

這究竟是發生了何等樣大事,怎的都等不到天亮了。

她心裏有些發毛。

猛然間,福至心靈。

“還請大人指教,陛下如此急切召見於我,可是高大人出了什麽事?”

江如簇聲音明明不大,卻叫縱馬疾馳的一隊人同時停下來。

那宣旨大人勒住韁繩,將座下神駒驚得前蹄高懸,一整個豎立起來。

他吃驚望向江如簇。

江如簇心立刻就是一突。

看來,她猜準了。

“十日前下晌,陛下召見高將軍,提及高將軍與和嘉郡主婚事。高將軍當時沒說什麽,結果,一出宮便提劍闖進舞陽王府,刺傷了舞陽王與和嘉郡主。”

“舞陽王妃跪在未央宮門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告高將軍殘害同僚;和嘉郡主也幾番尋死。廷尉府到將軍府拿人,卻撲了個空。”

“高將軍與麾下兩位武大人,如憑空消失了般。”

“羽林與虎賁城內城外連找了三日,都未曾尋到高將軍蹤影。陛下又氣又急,當夜便病倒了。”

椒房殿彌漫著沖天藥氣。

江如簇隨著宮婢,甫一入寢殿,便看見屏風後坐著的帝後二人。

她心跳如雷,躬身拜倒。一邊拜請皇帝金安,皇後無恙;一邊用眼角餘光關註殿中眾宮婢動向。

只見大長秋一揚手,所有人都低頭後退著,退出殿外。

江如簇心跳得更厲害,正想著要如何應對此等樣境況,耳邊已傳來皇後萬分擔憂聲音。

“芳瀾君,子霆不見了。陛下派出數支精銳,將長安城翻了個底掉,也未能將人找出來。”

“此前在洛州,你便與他見過面;他又說你是這世間最懂他的人;那你可否知曉,他此刻身在何處?”

“或是他曾與你說起過什麽?”

江如簇還沒來得及作答,又聽到皇帝一聲嘆息。

“芳瀾君呀芳瀾君,你叫孤怎麽說你,你是不是已經忘了,你如今是董家新婦,為什麽還非要和子霆牽扯不清,惹的他一次一次為你發瘋?”

“你知不知曉舞陽王是何等身份,子霆這樣不管不顧地刺傷舞陽王和和嘉郡主,是多嚴重的過錯?”

101、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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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語氣極差, 滿是責難之意。

江如簇抿唇,謙恭拜倒:“陛下明鑒,妾從未肖想過能與高將軍有一星半點關系。陛下垂憐, 將妾指給董大人為妻,已是妾萬幸不可求之大喜了,妾如今跟隨董大人在平陰, 是老老實實待嫁的。”

“哪怕是妾在洛州與高將軍見面,也一直有董大人和東野大人相陪,商議河道治理大事。”

“妾可對天發誓,妾從未與高將軍有過半點逾矩之處。”

屏風後的皇帝陛下半晌不言。

江如簇額頭禁不住滲出冷汗。

她當真未曾想到,此次陛見,竟是這等樣情形。

她也明白, 皇帝皇後從一開始就知曉高翧睿對她的情誼, 他們一直在試探她,審視她。

只要她膽敢露出半點對高翧睿動心之意, 帝後便會立刻殺了她。

所以, 她想盡了所有辦法,遠離高翧睿。

可她依舊低估了帝後對高翧睿的關愛與信任,她最害怕最擔心的一天,終於來了。

或許在帝後看來, 她有沒有對高翧睿動心, 並不重要。最要緊的是,高翧睿被她吸引,為了她屢屢犯上,甚至為了拒婚, 不惜殘害同僚, 輕辱功臣之女, 還鬧到離家出走玩失蹤地步。

帝後心疼高翧睿,自然不忍怪他。

他們只會將所有過錯,都算在她頭上。

她伏地拜倒,盡可能壓低身軀,以額貼地。

依舊止不住心驚肉跳的恐懼。

椒房殿內氣氛屏氣懾息到極點,直到江如簇再也忍不住,腿開始發軟時,耳邊才傳來皇後溫柔聲音:“陛下。”

隨著這道話音一同消散的,還有皇帝始終籠罩壓迫在她身上的駭人威勢。

“陛下莫要為難芳瀾君了。”

“子霆身份非同一般,如今他不知所蹤,朝裏朝外可都看著呢。若是叫這樣消息外傳到匈奴,或是那些心存不軌的侯國中,怕是更要生出事端。”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將他找回來,再作計較。”

皇帝嘆息一聲,寬大手掌在炕案上重重拍了一下。

這才問當日在洛州相見,高翧睿有沒有與江如簇說起過什麽,或是表現出什麽異常。

江如簇心中一頓。

猶豫良久,還是抿唇搖頭。

“還請陛下恕罪,妾並不知曉高將軍身在何處;都水府內所有人都可為妾作證,妾從未與高將軍有過私下接觸。”

皇帝冷哼一聲,顯然不信江如簇這番說辭。

皇後也止不住嘆息。

她放柔了聲音:“芳瀾君,子霆乃是我朝大軍統帥,手握重兵,又是外戚權臣,往日為了替陛下行事,不知得罪了滿朝內外多少人。如今他只帶了兩名護衛在外,安全實在無法保障。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必會導致軍心動蕩,造成無法預計後果。若芳瀾君知曉子霆現下在何處,還請盡快告知陛下。”

江如簇自然知曉,皇後這些都不是虛言。

先不說高翧睿是不是外戚權臣,手中又掌握著多少萬將士兵丁。

只說他在雲中戰場,以兩千騎兵奇襲匈奴大本營,斬殺匈奴可汗於劍下;如此奇功,怎能不令人驚嘆。

經此一役,高翧睿戰神之名勢不可擋,早已傳入所有武將文臣耳中,使全軍士氣振奮。

如今他消失不見。

別說消息傳入匈奴人耳中,極有可能叫他們趁此機會進犯朝廷疆域;便是傳入各大營區軍帳,也會導致軍心動蕩不安,士氣大創。

她還欲再推脫。

卻已聽到皇帝不愉聲音。

“孤知子霆與你相交甚深,那你應該也知曉,子霆身邊常年都有孤派出的羽林暗衛護衛安全。”

“子霆當日與你在都水府中爭吵事,你便是瞞過了天下所有人,也瞞不過孤。”

“芳瀾君,你若再推三阻四,不肯將子霆藏身之處明白告知,那就別怪孤翻臉無情了。”

江如簇心中暗暗吐槽。

這可真是搞笑了。

皇帝老兒既然已經知曉她與高翧睿吵架,那必然也知曉她大病一場,再也不想與高翧睿見一面,說一句話的決心吧?

他一邊要她和高翧睿保持距離,一邊又要她說出他如今位置。

皇帝難道就沒想過,若真的叫高翧睿得知,又是她猜測出他的藏身之地,高翧睿心中會不會再次燃起希望,重新與她糾纏在一起。

思及此處,江如簇忽想起一件非常要緊事。

她身邊也曾有皇帝暗衛跟隨,也大略知曉,若非被保護之人到了生死緊要關頭,這些暗衛都會藏身在隱秘之處,並不輕易現身。

那豈不是意味著,那些暗衛只是看到了她與高翧睿爭吵,並未聽到他們爭吵的內容?

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咬了咬牙。

既然心中已有決定,倒不如明白上報給皇帝陛下。

想來以皇帝陛下對高翧睿的看重,若是知曉了她當日在亭中說的那些話,怕是非但不會怪她,還會覺得她識趣呢。

“不敢欺瞞陛下,妾之前確實與高將軍有過幾句爭執,但都是有原因的。”

“高將軍離開洛州之前,還曾與妾發生過一次爭執。當時,高將軍向妾問計,希望妾能想出個法子,使他名正言順離開長安,不必受陛下約束,迎娶和嘉郡主;當時妾拒絕高將軍,並好言相勸,卻惹惱了他;之後,東野公提及他已上書陛下,求陛下恩準高將軍留在洛州,助我等行河道治理的百姓動遷事;妾一時口快,便說了句以陛下對高將軍的看重,並不會允許他攪和到百姓動遷那種得罪人的事中去。”

“結果,高將軍卻以為妾要再勸他娶和嘉郡主為妻,當即暴怒,離席而去。”

江如簇強忍住滿身顫意。

將態度放得更恭敬。

也更加謹小慎微。

“如陛下所料,妾確實能推測出高將軍此刻身處何地,可陛下當真要聽嗎?”

椒房殿內,氣氛如死般寧寂。

江如簇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地面上。

許久許久,才再聽到皇帝陛下一聲嘆息。

“你是說子霆此舉,是在逼你與他相見?”

恐怕是。

江如簇緊緊抿唇,任由這個念頭在她腦中瘋狂盤旋數圈,開口卻是另一番說辭。

“妾不敢妄言。”

帝後二人再次靜默半晌。

直到江如簇跪的膝蓋都麻了,才又聽到皇後溫柔聲音。

“芳瀾君,你當真願意子霆娶她人為妻嗎?”

江如簇心臟止不住一陣顫抖。

她強咬著舌尖。

努力抑制住哆嗦不止的身體。

“回稟陛下、皇後。妾有幸被高將軍看中,得其舉薦,為陛下和朝廷出謀劃策。無論陛下認不認妾為臣屬,陛下都已是妾主公;如妾這等樣身份的屬臣,自然要以主公之願為己願。”

“高將軍與和嘉郡主婚事,是由陛下做主定下的,妾絕不敢置喙。”

“妾鬥膽推測,陛下將和嘉郡主指給高將軍為妻,不只為和嘉郡主母族善生養,能替高將軍開枝散葉,使高氏滿門血脈得以傳承;更是因為舞陽王功勳卓著,家中人口卻簡單。待來日高將軍與和嘉郡主成婚,便可順理成章接收舞陽王滿府家將部曲。此舉既解了舞陽王後繼無人之困局,又能使高將軍有枝可依。加之和嘉郡主舅族子侄繁茂,日後上戰場,也定能助高將軍一臂之力。”

“這樁婚事對高將軍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實是絕佳之選。”

“高將軍於妾有知遇之恩,妾自然希望高將軍能得這世間最好的女娘為妻,和嘉郡主與高將軍確屬良配。”

殿中陷入長久沈默。

無論是帝後二人,還是江如簇,都再無話可說。

被大長秋領進一間陌生宮室,江如簇盯著燭火發怔。

對皇帝而言,想要逼高翧睿現身,如今只剩最後一條路可走。

只是不知道,皇帝要什麽時候才會將她關起來,又要關到什麽地方;在被關之前,她究竟還能不能等到洛州來信?

江如簇腦海中一再盤算,直至天邊泛白時,才滅了眼前油燈。

秉持著生命在於靜止原則,她一直待在這宮室中,或是坐在案幾前發呆,或是靠在軟榻上假寐;穿衣梳洗有人伺候,膳食茶水也有人送上,過的簡直是神仙日子。

只是好日子經不起念叨。

當天下午,皇後殿中大長秋便緊趕慢趕而來。

面如土色朝江如簇揖首:“芳瀾君,大鴻臚劉大人狀告您目無法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通聯賊匪流寇草菅人命,戕害洛州劉家滿族數百條人命。”

“陛下召您立刻往宣室殿,與劉大人對峙。”

大長秋緊張又驚懼,渾身戰栗。

江如簇卻松了口氣。

總算趕上了。

這樣很好,實不枉她一番周密謀劃。

宣室殿中氣氛沈凝,左右兩排坐滿了人。概是因涉及到大鴻臚劉大人全族,事關重大;除失蹤在外的高翧睿外,三公九卿的其餘大人都到了。

便是連一向在禦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彭大美人,都目不斜視,端坐席間。

江如簇一進殿內,原本站在堂中的一位看起來約莫四十七八歲,面白無須的文官打扮人,便兇神惡煞朝她沖來。

口口聲聲叫罵著,揚手就要打她巴掌。

說是遲那是快,就在這中年男人的巴掌快要落到江如簇臉上時,從一旁忽然插進彭大美人冷厲聲音。

“劉大人看來是被刺激的昏了頭了,竟然敢當著陛下面,毆打陛下親封之功臣。劉大人若是嫌命太長,不如現下就去地府找劉家祖宗報到。”

劉大人雖止住了抽打江如簇的巴掌,卻如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般,回頭瞪向彭大美人。

“彭大人此話何意?”

102、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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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這個心黑手狠, 視人命如草芥的劊子手,我恨不得現在就抽劍殺了她。怎麽打不得了?”

“劊子手?!”

江如簇似笑非笑,望劉大人, 目光冰冷如斯。

“劉大人這樣的讚譽,妾可當不起。”

她目不斜視走到殿中,恭敬向皇帝下拜, 又與在場所有人見禮。

一轉身,就見劉大人正疾步朝她沖過來。

“我呸,你這個手段毒辣的小女娘,你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我劉氏全族,數百口人都死在你手裏,你還想讓我讚譽你。我真恨不得立刻殺了你。”

劉大人話音未落, 上首皇帝陛下已將手中簡牘重重拍在了禦案上。

一直隨侍皇帝身邊的朱內官立刻冷聲呵斥。

“大膽。陛下在此, 劉大人動輒喊打喊殺,可是已經不將陛下放在眼裏了?”

劉大人大吃一驚, 急忙伏地拜倒, 連連求饒,口稱不敢。

新任廷尉府首官顧大人適時站出來,向皇帝揖首後,轉身望向江如簇和跪倒在地的劉大人。

“芳瀾君, 下官奉陛下旨意, 協助查問劉家滅門案。”

“劉大人狀告你,為逼迫百姓動遷,不擇手段,聯絡洛州境內賊匪流寇滅殺劉氏滿門。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江如簇瞥了一眼身邊伏地跪倒的人, 淡定望向顧大人。

正欲開口, 上首卻傳來皇帝聲音。

“芳瀾君, 你起來回話。”

江如簇心中一頓,一瞬間猶如掀起驚濤巨浪般,將她拍得措手不及。

她萬萬沒想到,她也能有這樣受皇帝禮遇的一日。

可情勢並不容她多思多慮,她不得不快速收攏心神。

她依令起身:“證據呢?”

“劉大人狀告妾與賊匪流寇裏應外合,滅劉氏滿門。可能拿得出人證物證,控告雙方當事人俱已在場了,顧大人還不傳證人與證據上殿嗎?”

顧大人概是沒想到江如簇如此氣定神閑。

怔住一瞬,才朗聲傳喚外頭候著的證人進殿。

待看清楚來人面容,江如簇立刻笑出聲。

她在都水府衙,董七郎書房之中見過此人。

她目光筆直望著那人:“我見過你。”

那人並不答江如簇的話,先是卑微拜倒在堂內,拜皇帝萬歲,問在場諸位官員安,然後才擡頭望向江如簇。

“回芳瀾君的話,下官乃平陰都水府置嗇郎何永忠,曾有幸得芳瀾君臨教,芳瀾君自然見過下官。”

“陛下,諸位大人。下官深知以卑告尊是逆人之大倫,可為江山社稷計,天下萬民計,為洛州百姓計,下官還是要鬥膽狀告芳瀾君,目無法紀,手段陰狠,草菅人命。不堪為朝廷重用。”

“四日前,芳瀾君蒞臨都水府司董翰策大人書房,與吾等一眾人商議勸誡洛州黃河沿岸百姓動遷事時,曾當眾提及,黃劉兩家不顧都水府眾官吏輪番勸誡動員,阻礙黃河治水大事,是不將都水府與陛下放在眼裏,公然與朝廷為敵。”

“芳瀾君口稱為了替陛下排憂解難,不使這等樣小事驚擾陛下。可另辟蹊徑,在洛州境內收買一幫賊匪流寇,裏應外合,絞殺黃劉兩族滿門,肅清黃河治水一途所有阻礙。”

何永忠此話一出,滿殿皆驚。

便是連皇帝陛下也面沈如水。

顧大人不可置信望向江如簇:“芳瀾君,這些話當真是你說的?”

江如簇淡淡一笑:“是。”

壓著她的語調,上首皇帝陛下一直捏在手中的簡牘,以狠狠朝她砸過來。

江如簇不慌不忙拜倒。

還未來得及開口。

冰冷又滿具壓迫的龍威就直沖她而來:“大膽江如簇,孤念你在雜學上頗有所為,不顧滿朝文武反對,破例提拔你為黃河治水主官,為的是我朝萬民再不受水患之災。孤是叫你救萬民,不是讓你肆意利用手中權力,行草菅人命之舉的。”

眼看龍顏震怒,宣室殿原本端坐滿殿的三公九卿,皆驚懼伏地拜倒。

殿內氣氛靜若寒蟬。

江如簇正要說話,滿地拜倒的眾位大臣中,忽有一人直起身來。

抱拳向上首龍座一揖。

“陛下,臣與芳瀾君曾打過數次交道,也自詡有些看人的眼光。依臣之見,芳瀾君雖狡膾多端,時不時犯些小錯卻叫人抓不住把柄,招人怨恨;卻不是能作出連通賊匪流寇,滅人滿門,戕害兩族數百條性命的大奸大惡之人。”

已升任禦史大夫的方大人,不讚同扭頭望向江如簇。

“芳瀾君,陛下面前就不要再賣關子了,此事中究竟有何蹊蹺,你又做了何等樣籌劃安排,還請盡快明言。”

“莫非你真要惹陛下大怒,被拉到菜市口斬首不成?”

江如簇自然不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她先是悄眼看了上首有瞬間楞神的皇帝陛下,再向方大人道過謝,才坦然開口。

“陛下、諸位大人明鑒。妾得陛下信任,以女娘之身腆居黃河治水主官位置,沒有一日不感念陛下恩德,與諸位大人信任。妾自小長於鄉野,所居之處緊鄰汾水,曾有幸見識數次州郡首官大人治水盛況,深知治水之難,並不難在河道要如何設計清理,而是難在治水過程中涉及的,所有郡縣百姓動遷之事。”

“妾從一開始就非常清楚,妾筆下的任何一條線,都關系到所涉之地數以萬計民眾的動遷與安置。”

“由此重任在肩,妾自然要謹慎小心行事。”

“早在組織勸誡洛州境內黃河治水所涉之地百姓動遷之前,妾便已與具體負責執行此事的董翰策大人及東野涉大人確立行事準則,盡量縮減朝廷在百姓動遷上所投之成本,要將每一分銀錢都花在刀刃上。”

“董大人與東野大人也如在場所有大人一樣,知曉妾是個狡膾無端的女娘,便希望妾能想出出其不意的法子,盡量和平解決百姓動遷事。”

“所以,此次行事前,妾共定下了三輪行動。首先,在城中遍貼倡導與動員書,完成第一批積極配合治水大事的人員動遷;再由兩位大人帶都水府眾官吏,到剩餘需要配合動遷的人戶家中行動員勸誡事,在此階段,凡是提出合理補償價款的,都應盡力滿足,完成第二批人員動遷。最後,再加大對頑固不化,不肯配合動遷的家族人戶勸誡游說力度,只要這些人戶提出的條件不過分,都可協商盡力促成和平動遷。”

“連續三輪行動後,此次劃定的動遷範圍內,只剩黃劉兩個家族堅持不配合行動,依舊堅持不合理的巨額補償條件,包括但不限於錢糧價款與稼穡田畝,以及所居房舍。且這兩家態度極其強硬,拒絕協商行事。”

“在董大人與東野大人輪番游說這兩家無果之後,妾三人通過商議推測,請東野大人特事特辦,查了這兩家的戶籍明細。最終得知,劉家就是這位在大鴻臚供職的劉大人本家;另外一戶黃家,則是陛下後宮黃美人的本家。”

江如簇如此這般的一番言語下來,幾乎絲絲入扣,找不到任何破綻。

她也並不言明,這兩家為何拒絕配合動遷事。

而笑望了一眼殿上面色各異的眾位大人。

又悄眼望向皇帝。

原本還大意凜然,面沈似水的皇帝陛下,非常少見地露出了不自在神情。

為了不使皇帝陛下更加尷尬。

她繼續道。

“知曉這兩家背景後,妾與董大人、東野大人意見發生分歧。董大人認為這兩家家大業大,之所以拖延動遷事,並非是真心要阻礙朝廷大計,只是希望能為家族爭取更多利益;東野大人則認為黃河治水所涉及需要動遷百姓數量太過巨大,我們這些負責具體執行的主官,不應畏懼某些家族所謂的靠山或關系,答應他們的不合理要求。”

“東野大人希望上書陛下,由陛下對這些縱容家族親眷子侄,阻礙治水大計的在朝官員進行問責治罪;董大人則主張不應事事求助陛下,不能因區區動遷事頻繁攪擾陛下,離間陛下與朝廷重臣的君臣情誼。”

江如簇不過停下來喘口氣。

那劉大人卻已急不可耐,直接跳腳。

指著江如簇鼻子怒罵。

“所以你就想出了這樣陰狠的招數,與洛州境內的賊匪流寇裏應外合,絞殺數百人性命,只為清除擋在你眼前的絆腳石!”

江如簇似笑非笑。

戲謔望向劉大人:“劉大人何出此言,你又不是妾,又怎知妾做的是何等樣決定?”

“當時妾與董大人,東野大人商議的,明明是先放出這樣消息,嚇唬一下黃劉兩家,若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真能讓他們心生懼意,迅速執行動遷事。那不就事半功倍,省去了我等負責黃河治水的一眾官吏,以及陛下與朝廷所需面臨的難題了。”

江如簇聲音一停,恭敬朝皇帝下拜。

“陛下,妾身為黃河治水主官,確有偏激冒進行事之嫌,也深知此法有重大隱患。故已於七日之前,將此事寫在簡牘之中,上書陛下,等陛下裁決。”

“只是,妾的上書簡牘從平陰送到長安,再到送至陛下禦案上,最快也需八日。所以,妾也與董大人、東野大人商定,要等到半月之後,拿到陛下之具體批覆,才可對外透露此消息,並嚴令府中各級官吏,不可使消息外洩,以免造成不可挽回後果。”

她扭頭望向何永忠:“何大人,這條特令是我當日親自宣布的。你也在場,應是沒有聽錯或者忘記吧?”

103、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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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永忠立刻臉色大變。

他與都水府的其他普通官吏一樣, 能知曉的消息,都是江如簇想讓他們知曉的。

他根本不了解,江如簇私底下還對董翰策與東野涉另有吩咐。

他幾度驚慌, 又飛速冷靜下來。

“此間內情,下官並不知曉。”

江如簇冷冷一笑:“何大人這話的意思是,因為你不知曉其中內情, 所以誤將妾當成了草菅人命的劊子手,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誤會。是嗎?”

何永忠啊一聲叫。

他目光極快的在殿內眾官身上一掃。

連連搖頭:“這並非誤會!”

“下官今日之所以冒著被殺頭的風險,公然狀告上官,並不是因不知事件內情,鬧出誤會。”

“而是因為, 無論內情如何, 芳瀾君的計劃與籌謀為何,劉氏滅門慘案都已確然發生了。而芳瀾君必須得對此等樣慘事承擔責任。畢竟, 目前並無任何證據證明, 芳瀾君方才所說是確有實事,還是假言狡辯;即便芳瀾君確實向陛下上書,言及此法,等待陛下批奏, 那也是芳瀾君先膽大妄為, 提出與賊匪流寇共行此事的計劃。”

“芳瀾君此舉,分明就是在提醒那些賊匪流寇,暗示他們入城燒殺搶掠,這才造成劉氏滅門慘案。”

江如簇遲疑。

她言笑晏晏望著何永忠良久, 直到將他看出滿頭冷汗。

才忽然回首, 對顧大人道。

“顧大人, 若妾沒記錯,此人方才狀告妾的罪行,乃是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聯通賊匪流寇,滅劉氏滿門。要給妾扣草菅人命的帽子。”

顧大人反應也極其迅速。

他冷冷盯向何永忠。

“何大人當著陛下與在場所有大人的面,公然偷換概念,何大人是不把我們這些上官看在眼裏,還是不將陛下放在眼裏?”

何永忠又是一聲驚叫。

他驚慌失措拜倒在地,連連道不敢不敢,他絕不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舉。

他擡頭看了江如簇一眼,覆而再拜倒。

“還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明鑒,芳瀾君刻意隱瞞……”

“妾隱瞞什麽了?”

江如簇眸子裏含著笑,可那笑意中卻裹雜著極其幽微的寒意,朝何永中席卷而去。

她直接打斷何永忠:“何大人要是頭腦發昏,可以站在殿外再吹吹風,等腦子清醒了,再進來說話。”

“何大人說妾刻意隱瞞,妾究竟隱瞞什麽了。何大人可不要忘了自己身份,你就是都水府中一個不起眼的置嗇郎,莫說是妾,便是董大人和東野大人,也都是你的上官。你的職責就是照上官意思辦事。上官說什麽,你便做什麽,你連向上官發問的資格都沒有。又為何要說是我等上官刻意隱瞞於你?”

“難道我們這些上官定下的所有秘計,都需告知給你通曉嗎?”

何永忠被江如簇連聲發問,懟的說不出話。

一旁的劉大人見狀,立刻跳起來。

“我今天可算是見識了,難怪滿朝堂所有大人都說,芳瀾君長了一條好舌頭,這世間沒幾個人能辨駁得過你。”

“你可當真是一張嘴,便能將黑的說成白的,將黃的說成綠的。”

“他不知內情……”

劉大人指了一下何永忠,繼續憤憤然怒斥江如簇:“也不影響我劉氏滿門,確已被山匪流寇滅口的事實。”

“這樣狠絕毒辣的計謀是芳瀾君你提出來的,如今我劉家滿門確實已遭難,難道你不應該給我個解釋嗎?”

江如簇咯咯咯連笑數聲。

她目光在上首皇帝身上一掃而過,好整以暇望向劉大人。

“劉大人這話說的,當真可笑。”

“妾要向你解釋什麽,妾一入殿便說的很清楚了,妾想出的這一套,只是嚇唬黃劉兩家的說辭,並非是實行之法?”

“劉大人還是先向陛下解釋一下,為何你們劉家拖拖拉拉,推三阻四就是不願意配合黃河治水動遷事。不過劉大人也不用著急,黃劉兩家提出來的同意動遷所需的所有條件,妾都一並列舉在上書給陛下的簡牘之中。劉大人還是好好動動腦筋,想想該如何應對陛下明日之查問吧。”

被江如簇究極根本,原本還怒不可遏,憤憤不平的劉大人立刻蔫菜。

方大人卻以笑言道:“既本官在此,又何須陛下與芳瀾君等到明日。算算日子,芳瀾君所上之奏疏,此刻應是已入了禦史臺,本官現下便使人找出來。”

方大人闊步而去。

約摸一炷香|功夫,便帶著一名小官,匆匆上殿,看著那小官將捧著的竹簡送歸到朱內官手裏。

轉眼工夫,竹簡便已握在皇帝手中。

安靜殿內先是響起嘩啦啦一陣竹簡翻動聲音,緊接著,一向十分坐得定的皇帝陛下,都情不自禁發出一聲嗤笑。他猛地坐起身,將那一卷厚重的竹簡,直接砸到了劉大人面門上。

“要錢二十萬,要弘農郡萬畝良田,還要兩幢五進大宅。孤倒不知曉,劉卿胃口這麽大,照劉卿這手筆,看來是不打算再朝為官,想去弘農郡圈地為王了?”

劉大人被砸的一個趔趄。

著急忙慌再次跪倒,撿起地上竹簡一看,也露出滿臉菜色。

他連連向皇帝叩頭。

口口聲聲說他絕不敢有這麽大胃口,一切都是家裏人自己做主,他對這事毫不知情。

然後又惡狠狠瞪向江如簇。

“我家的要求確實有些過了。我雖對此並不知情,但若陛下降罪於我,我也甘願受領。”

“可芳瀾君卻別以為我家有過錯,我家就該死。我劉氏滿族,數百口人性命,就這樣葬送在流寇賊匪手中,全是因你這個心黑手狠的小女娘,先想出了那殘酷無情的法子。若不是你想出這法子,給賊匪流寇提了醒,他們又怎敢公然殺上門去,害我全族百十口性命。”

“你難道半點兒責任都不用負嗎?”

江如簇心中好笑。

如同望著天底下最搞笑的傻子一樣,望向劉大人。

莫說是她,便是連殿中其他人也聽不下去了。

至少,從剛才就時不時掉線的顧大人,這次都沒有勞動她點名,就主動站了出來。

“看來劉大人當真是糊塗了,你在這裏牽三掛四什麽?”

“芳瀾君方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她只是想出了個嚇唬人的主意,而且在上書報給陛下之前,她便已嚴令都水府中各級官吏,不得向外洩露消息;劉大人怎的還揪著芳瀾君不放?”

“芳瀾君雖是黃河治水的主官,卻並不是都水府主官。若這法子是從都水府洩露出去的,劉大人應該向董大人問責;若都水府並未洩露出這樣法子,那劉家滅門,便是洛州境內賊匪流寇猖狂作亂,無意引發的慘事,那劉大人就應該向洛州州牧,以及河南郡太守問責。”

“劉大人在朝為官多年,難道連這一點事情都想不明白嗎?”

顧大人幾句話,便讓劉大人徹底偃旗息鼓。

眼看著殿中眾人已全然忘記了何永忠。

江如簇不得不再次開口。

“陛下,顧大人。妾受陛下召見,與傳諭大人快馬疾行三日,直至昨日夜裏,才匆匆趕到長安城,今早便被何大人告了禦狀。”

“看來,何大人要麽是有未蔔先知之明,要麽就是有萬夫莫敵之勇。顧大人難道要就此放過嗎?”

“妾作為此次黃河治水主官,作為董大人新婦,作為東野大人同僚。都水府中發生這等樣大事,還涉及到此次需要動遷的望族門戶,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應是妾第一個先得到消息。結果,妾還對洛州發生的所有事情一無所知,就已被何大人潑了一身臟水。顧大人難道也要視而不見嗎?”

“妾向陛下上書,所奏涉及黃劉兩家,何大人指狀告妾害了劉氏滿門,卻半分未提及黃家。難道流寇賊匪還生出了二兩良心,所以才只盯著劉家人殺,卻未傷黃家半分?”

“顧大人難道不覺得此事蹊蹺嗎?”

被江如簇連聲詰問,顧大人臉色幾經數轉,始終無法平靜,更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宣室殿突然陷入一陣詭異氣氛中。

江如簇只覺眼角餘光一閃,扭頭便見董公正要起身往她這邊來。

上首卻同時傳來皇帝聲音。

“行了,今天就到這裏。”

“方愛卿,你曾任廷尉府主官,如今雖做了禦史大夫,可禦史臺也有監察平定天下刑獄之責。此事便交給你全權督辦,給孤查。究竟是芳瀾君聯通賊匪流寇,行草菅人命事;還是都水府主官禦下不嚴,致使消息外洩引發禍端。必須給孤查出個一二三來。”

“郭玉良那個無能之輩,孤將洛州全城百姓安危交托到他手中,他竟縱容州內殘留這麽一夥十惡不赦,犯上作亂的賊匪流寇不管不顧。”

皇帝點了一下驍騎將軍左大人。

“孤命你,立刻點兵出營,趕赴洛州,將平陰境內所有流寇賊匪盡數清剿。”

“劉卿約束親眷不力,縱容親族公然阻礙黃河治水大事,罪不容赦。即日起,免去其一切官職,流配上庸。”

“都水府主官董翰策,平陰郡太守、都水官東野涉就地看押;芳瀾君由內廷看管,拘入掖庭。”

皇帝十分不耐煩,龍目自何永忠身上一掃而過:“他,公然舉報上官,以卑告尊實為大不敬。押下去,先給孤責打脊杖三十,押入廷尉獄候審。不可傷其性命,若有意外,顧卿,孤唯你是問。”

皇帝不耐煩看了殿中所有人一眼。

甩袖揚長而去。

朱內官卻留在原地,送走了聖駕,親自到江如簇身前,口稱須領她到椒房殿收拾行裝箱籠,將她自宣室殿帶離。

104、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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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已經進掖庭兩天了。

因她是朱內官親自送來的, 掖庭令對她十分客氣。

她並不需要幹粗活賣苦力,依舊和椒房殿時一樣,只需老老實實待在屋中, 膳茶有人送,衣衫也有人清洗。

只是,從今日晨起開始, 她便有些坐不住。

掐著日子算,劉大人此刻應已啟程,往上庸去了,可她還被困在宮裏。

她煩躁的在宮室內轉了兩圈。

正猶豫要不要不顧禮制,甚至不顧禁足看押,前去面見皇帝, 門口便已傳來大隊人急促而來的腳步聲。

她著急迎去開門。

一見門外站著的是朱內官, 立刻喜上眉梢。

“是不是有高將軍消息了?”

朱內官一下子楞住,連連問江如簇是如何知道的。

又說皇帝要見她。

兩人往未央宮去的一路, 朱內官都不住呢喃低語, 說誰也沒有想到,少年竟是去了安定郡,就坐在靖遠縣黃河邊,與河西一望無際的草地和綿延不絕的山脈遙遙相望。

“高將軍方才通過安定郡驛站, 陛下已得到消息, 派出羽林暗衛,前去接應了。”

江如簇心不在焉地答了幾聲好好好。

她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止住了腳步。

“內官大人,妾有非常緊要之事, 必須立刻出宮。”

“陛下既已找到高將軍, 旁的事應當也不會如此急切, 還請內官大人代妾向陛下請罪。待妾在宮外事情一辦完,定會立刻返回宮中,到時無論陛下有何等樣處罰,妾都甘願領受。”

趁著朱內官還在怔楞,沒反應過來。

江如簇已提裙飛奔而去。

她大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終於跑到宮門口時,卻被宮門守衛攔下來。

江如簇急的跳腳。

手忙腳亂摸了腰牌出來,本以為立刻就能出宮了。結果,盡職盡責的宮門守衛先是對她恭敬下拜,又說並未接到皇帝皇後允準江如簇離宮的旨意,要她帶著帝後旨意,才能出宮。任憑江如簇說破了嘴皮子,也不準她踏出宮門半步。

江如簇氣的一跺腳,索性直接在兩位宮門守衛的阻攔下對外頭高喊十五。

這一趟長安之行,她是帶著十五六一起來的。

宮墻深深,宮門緊閉。

江如簇不顧宮規森嚴,將聲音提高到最大,連喊了三聲,叫十五去找劉大人。

她也不知十五能不能聽到。

可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有點後悔將平兒留在平陰了。

若是平兒在,得知她被關在宮中,她便能知曉自己該做什麽了。

不像十五那個榆木腦袋,踢一腳走一步。

也不知十五能不能聽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

她急的在原地轉了兩圈,咬咬牙,提著裙子又往回跑,她還是得拿到帝後旨意,才能被放出宮。

冗長的宮道,來來往往的內官侍婢,所有人都像盯著鬼一樣望她,然後驚愕的後退數步,給她空出一條道來。

就在江如簇覺得自己的腔子疼的快要炸裂,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的時候。

終於看到了迎面追來的朱內官。

朱內官氣喘籲籲,將手中一塊金光燦亮的腰牌舉到江如簇眼前,才說了一句陛下,江如簇便以眼疾手快的拽過腰牌,匆匆留下一句謝陛下大恩,再次扭頭往宮門口跑。

帶著十六躍馬疾馳。

江如簇一直追到了長安城外十裏亭,才看到正驚慌失措躲在兩名衙役後頭的劉大人,以及和一位游俠打扮之人酣戰在一起的十五。

她止不住大松一口氣。

十六不用她吩咐,便已從她背後沖出去,與十五合力,拆了數十招之後,終於將那游俠擒住。

十五六跟在她身邊,沒少見過那些想置她與死地,在唇齒間□□,時刻準備自殺的死士,對這種事情早已熟門熟路了,扯下腰帶便綁住了那游俠的嘴巴。

結果,三支冷箭破空而來,直沖劉大人與那游俠眉心射去。

好在十五六早已有防備,刷刷兩劍,便將三支冷箭打落在地。

江如簇快步朝劉大人奔去。

還未跑到劉大人眼前,又聽到十五六同時預警,要她小心。她不過反應半息,才喊了一聲叫十五六別管她,從遠處山頭又射來數支冷箭,一箭正中劉大人心臟,另一支箭貼著那游俠的頸部大動脈,飛速滑過。

千鈞一發之際,江如簇先是聽到劍箭怦然相撞聲音,之後胳膊被人強力一拽。

她整個人被撲倒在地。

然後,一支烈烈而來的冰冷箭矢,便插進了她耳邊僅有三寸的空地上,嗡嗡作響。

兩名負責押送劉大人的廷尉府衙役滿臉震驚之色,直至此刻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一人去查看劉大人情形,一人去撥弄血還不斷從頸間湧出來的游俠。

結果可想而知。

江如簇滿身狼狽,被十五從地上拽起來,望著兩具屍體,欲哭無淚。

耳邊卻傳來又一陣踏踏馬蹄聲。

她簡直草木皆兵,倏然轉身回望。

來的不是別人,卻是滿臉擔憂著急的彭大美人。

彭大美人似乎也被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嚇住,他著急忙慌躍馬而下,跑到江如簇眼前:“你有沒有事,你沒傷到吧?”

“你怎麽來了?”

彭大美人並不回答她問題,反而目光沈沈望向地上的兩具屍體,又看了一眼兩個手足無措的廷尉府衙役,連連問這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那兩名衙役早已被嚇傻了,結結巴巴的說他們遵照皇帝旨意,押送劉大人往上庸郡,沒想到才過十裏亭,便遭到游俠截殺;好在十五趕到的及時,他們看十五與那游俠戰在一處,上下難分,只好先護住劉大人不被害命。

卻沒想到,游俠之後竟然還有冷箭。

江如簇只覺耳邊嗡嗡作響。

任憑那兩名衙役又是推脫責任,又是連連拜請江如簇替他們作證,也充耳不聞。她只直勾勾盯著彭大美人。

她又問了一句。

“你怎麽來了?”

彭大美人被問的一楞,漂亮的眉峰之間擰出一道川字。

氣急敗壞的就朝江如簇吼了過來。

“你還好意思問我怎麽來了,陛下召見,你竟敢抗旨不來,還意圖強闖出宮。”

“若不是我將自己腰牌拿給朱內官,助你出宮,只怕你現在還跪在陛下眼前請罪呢。”

江如簇被訓得楞住,後知後覺摸出腰牌來看,果然見那腰牌上刻的是彭大美人的名字。

她又是生氣又是惱怒。

心裏還隱隱有些憋屈。

她就手便將腰牌砸進了彭大美人懷裏。

之後更是任憑彭大美人一路追問,她也再未發一言。

皇帝陛下果然面黑如炭,一看見她,便將貴重無匹的茶盞直接砸到了她腳尖前。

“好你個江如簇,孤念在你助孤行事的份上,對你已經足夠禮遇了,你竟敢公然抗旨。在你眼裏,可還有孤這個皇帝?”

江如簇卻顧不上這些。

她急忙拜倒在皇帝面前:“陛下,劉大人被殺了。”

“妾一路急追到十裏亭外,才使手下擒住刺殺劉大人的游俠,便飛來數道冷箭,將劉大人與那游俠一並殺害了。”

皇帝一楞,才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朱內官便帶著廷尉史顧大人一路疾步進殿。

顧大人滿面菜色,伏倒在地,一連沖皇帝磕了好幾個響頭,才心驚膽戰出口:“陛下,何永忠在廷尉獄觸壁自盡了。”

一瞬間,江如簇只覺得腦中錚鳴不斷。

她腿不由自主一軟,人已跌倒在地。

太快了,這一切都太快了。

怎麽就眨眼的功夫,兩個人都死了。

她驚愕望向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也同樣震驚。

許久,才想起來問她為什麽要出城去找劉大人。

江如簇艱難咽了一口唾沫,努力鎮定心神:“妾沒有得到洛州的消息,就說明黃家依舊不配合動遷。若真的是都水府消息外洩,叫洛州的那些賊匪流寇鉆了空子,想要滅口劫財,那他們便會一並殺了黃家與劉家所有人。而並非只對劉家動手。”

“劉家被滅了滿門,黃家人卻毫發無傷。”

“妾也是覺得此事有蹊蹺,才匆忙出宮去追劉大人的。”

“陛下,這是圈套。是有人正在不擇手段阻礙黃河治水事。”

皇帝不愧為天下君主。

江如簇不過一兩句話,只給出結論。他便已想通了所有關節。

“你的意思,是劉卿提前得知你在都水府想出的那個鬼主意,將計就計,買通賊匪流寇,殺了自己家滿門。再將罪責全都推到你頭上?”

不是。

江如簇從來不覺得這些人是沖她來的。

全天下人都知道,她雖被皇帝親封為芳瀾君,實則卻並不受皇帝待見。

加之她不過一個小小女娘,哪怕此刻身為黃河治水主官,那也只是被皇帝、高翧睿和董公硬推上去,來平衡朝中文武相爭的一個工具人。待到黃河治水事成,論功行賞之際,她也只能得些金銀財帛,並不能對朝中局勢有半分影響。

那這些人又怎屑於在她身上下功夫?

“他們是沖著董大人去的。”

東野涉在河南郡為官已久,那些人的目標如果是東野涉,恐怕早就已經對他下殺手了。

又怎會等到今日?

再加上都水府還有一個來歷不明、經歷不明的聞人旭。

她便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些人是沖著董七郎去的;為了與董公作對,他們竟然連董七郎建功立業的機會也要一同滅除。

“陛下明鑒,東野大人雖曾喋血沙場,身手不凡,可性格卻直來直往,從不屑於耍弄陰謀詭計。若這些人想對付的是東野大人,只需買通個花樓姑娘,在東野大人餐食中下料;或是離間東野大人與上官郭大人,使他們間生嫌棄,兩兩相疑,便可成事。他們根本不必繞這麽一大圈。”

105、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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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還請陛下恩準,讓妾立刻回平陰。”

長安城局勢如此兇險,她根本不敢想象, 都水府中又是如何瞬息萬變?

有孫永盛時時跟在董七郎身邊,她自然放心。

但平兒應是搞不定聞人旭的。

她必須盡快回去,主持大局。

“不行。”

皇帝拒絕的很幹脆。

他目光沈沈望向江如簇。

“安定郡驛站來報, 你被拘入內廷消息才傳入安定郡半個時辰,子霆便快馬急馳,一路往長安飛奔。”

“他如此放心你不下,若回宮未看到你人,豈不是又要為你鬧得個天翻地覆。”

“你擔心都水府,要孤立刻放了你。孤自然知曉你難處, 可難道你想讓孤與子霆君臣相疑嗎?”

魂不守舍從未央宮出來。

江如簇呆立在長長宮道上, 舉頭望被高高宮墻圈起的,四四方方的天。

心中愈發感慨嘆息。

皇帝對高翧睿的疼愛與信重, 已越過了黃河治水這般的朝廷大計。

他寧願眼睜睜看著整個都水府風雨飄搖;看著所有參與黃河治水的各級官員仕途與性命懸在懸崖邊;使黃河流經沿岸所有黎民百姓承擔亂臣賊子損毀河堤、使黃河決堤之風險。

也不願讓高翧睿與他離心。

江如簇站在宮室廊檐下, 強忍住心中煩躁與擔憂,看滿宮侍婢內官或是進出忙碌,或是言笑嘻嘻,任由自己思緒越飛越遠。

直到天將近黑時, 才看到朱內官匆匆而來身影。

她隨著朱內官, 剛剛入殿,在皇帝下首坐定,門口便傳來一連串急促又熟悉腳步聲。

壓著宮門口黃門大人通報高將軍來了的聲音,厚重殿門被從外頭一撞而開。

“陛下……”

高翧睿風塵仆仆, 滿面急色。

他著急, 也許想說什麽, 卻在看到江如簇安坐在殿中身影時,停下了腳步,收起了聲音。

只一瞬間,他臉色大變,面沈如水。

渾身散發出冰冷又駭人的權貴威勢,直勾勾望向江如簇。

“你做局誆我?”

“除了英武二人,以及呈報給陛下的奏書,我只向你說過,我欲收覆河西。你早就知道我在靖遠,所以故意將你被拘在宮中的消息傳到那裏,就是要令我為你著急,迫我主動顯身?”

江如簇雙目低垂,攏在膝前的雙手緊握。

她並不看高翧睿。

“高將軍言重了,妾乃陛下屬臣,自然要替主公分憂。”

“陛下擔心高將軍安危,希望能以最快速度找到高將軍。妾不得不出此下策,還請高將軍恕罪。”

“高將軍身份貴重,手握數十萬兵馬,是朝廷的重臣要臣。無論何時何處,高將軍都應以保證自身安全為最先。怎能這樣如小兒般荒唐行事?”

“高將軍難道就沒有想過,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朝廷數十萬大軍軍心將如何動蕩,我朝邊境還能否如此刻這般安定?”

“高將軍難道不知曉,黃河治水一旦開始,時時處處都是緊要關頭。若高將軍動不動就在長安城鬧這麽一出,使陛下召妾回長安來想盡法子尋高將軍顯身,得耽誤妾在平陰多少事。高將軍如此不懂事,真應當盡早聽從陛下安排,娶了和嘉郡主為妻。也許有了新婦家庭,高將軍就能擔得起擔子,再也不做這等樣荒誕無稽之事了。”

江如簇絲毫沒客氣。

什麽難聽就說什麽。

她知道這就是皇帝想聽的,想看到的結果。

不用擡頭,她都能感受到高翧睿憤怒無匹的眼神。

她被高翧睿波濤翻湧的劇烈恨意緊緊席卷,不由自主將雙拳握得更緊。

她知道,高翧睿對她,徹底失望了。

可她顧不得這些。

她朝上首皇帝拜請:“陛下,既高將軍已歸,還請陛下恩準妾立刻啟程返回平陰。”

皇帝龍目閃動。

許久許久,才輕聲嗯了一下,算是準了江如簇所求。

放她離開。

江如簇片刻不敢耽擱,著急忙慌便往殿門而去。

身後卻傳來高翧睿陰沈如水聲音。

“站住。”

高翧睿此話一出,江如簇雙腳立刻被定在原地,無論她心中如何努力,都沒法子再邁動雙腿。

她聽到高翧睿越來越近腳步聲。

望著高翧睿頎長身形卷著滿身風塵,停駐在她視線的餘光中。

“芳瀾君既這樣聰明敏慧,明理無私,如此這般為陛下出謀劃策,想來也心知肚明,你算計我的是何物?”

“我承認,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智計無雙、高瞻遠矚、喜歡你的巧言假獪,也喜歡你的自私冷漠。你以往怎麽對我都好,我總告訴自己,既然我喜歡你,非要糾纏你,那我便應該忍受你對我所有的疏遠與貶低。可你不該算計我對你的感情。”

“我現在才知道,你當日有一句話說的非常對。確實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在心中美化你的形象,把你捧做天人,才使自己低入塵埃。”

江如簇不敢看高翧睿。

她甚至必須得忍住。她的身體不能顫抖;她的眼淚不能掉落;就連她的呼吸也必須保持穩定,靜謐而綿長,平穩而無波。

高翧睿在她眼前,高傲又冷漠地諦視了她許久。

終於又發出一聲冷笑。

他如同他們第一次相見時那般,重新登上了高高的神壇,視她為螻蟻塵埃般,以恩賜的語氣開口。

“轉過去。”

江如簇不知高翧睿要幹什麽,可如此情勢下,她不得不聽從命令。

她以長長衣袖掩蓋住自己緊握的雙拳,努力忽視心臟處傳來的劇痛,依言轉身。

下一秒,她便聽到身後馬鞭散落在地聲音。

她還未來得及想明白,高翧睿究竟意欲如何,又細又長,布滿倒刺的馬鞭,便已重重抽到了她背上。

她吃痛跌倒在地。

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耳邊卻傳來更令她淒入肝脾的話語:“芳瀾君,你配不上我付給你的情誼。今日,你受我一鞭,從此我們恩斷義絕!”

江如簇眼眶發熱,視線隱隱有些模糊。

她更加不敢擡頭,只忍著背上傳來的劇烈疼痛,扭身跪倒在高翧睿眼前,壓低身軀,向他伏拜:“是。”

江如簇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宮。

待她恢覆了一些神智,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時,定兒正小心又笨拙地將冰涼藥膏塗抹在她脊背傷口上。

問過時辰,江如簇才知曉,她究竟迷惘了多久。

她半刻也不敢耽擱,著急忙慌吩咐定兒,給她包紮傷口,收拾行囊,吩咐十五六立刻啟程,趕回平陰。

他們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趕到平陰城門。

卻還是晚了一步。

“女公子可算回來了。”

“昨日夜裏,不知是哪裏來的一夥水賊,從河底潛入到我們新修的堤壩上,將河堤鑿開了一個洞。現如今,黃河已徹底決口了。”

“好在正是隆冬,是黃河的枯水季,冰層下的水流量並不大。”

“東野大人已帶著人連夜開工,鑿地通渠,將黃河水引入了兩岸的湖泊之中。”

江如簇不由長長松一口氣。

還好還好,雖然出事了,卻並未造成惡劣後果。

她終於支持不住,身體一歪,便要從馬背上跌下來,好在孫永盛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待觸碰到她已被冷汗濡濕的衣袖時,立刻嚇一跳,連連問她究竟發生了何事,怎會出如此多汗,竟然連衣衫都浸濕了。

聽旁邊定兒言及江如簇有傷在身。

孫永盛立刻一蹦三尺高。

又是斥責十五六不應該縱容江如簇帶傷疾馳,口口聲聲說若汗水進入傷口,使傷口腐爛發潰,傷及肺腑,豈不是要丟了性命。

又是埋怨江如簇,不該這般不將自己安危放在心上,勸她就算是待在長安修養好傷口,再趕來平陰也不遲。

“這裏一切有我看著,女公子還有何不放心的?”

“就算我不如女公子謹慎,又籌謀周全,可我好歹有幾分急智,又能得董大人和東野大人全然信賴,即便是出了事,我們也會想法子解決的。”

“女公子何必這樣著急。”

江如簇卻笑了。

她如此急迫趕回平陰,也不單單只是為了都水府和黃河治水事。

她一個眼神,止住跟在他們身後的定兒、十五六,以及一大堆隨從護衛的腳步。

壓低了聲音:“陛下已下令,驍騎將軍左大人此刻正在營中點兵,不日便要抵達洛州,清剿洛州境內所有賊匪流寇。”

孫永盛聞言,果然不再嘀咕。他小心翼翼將江如簇扶上馬車,又連連吩咐定兒和他身邊一位侍女,趕緊給江如簇換一身幹爽衣衫;檢查一下傷口可否沾染汗水;需不需要換藥;又叫了得力的小廝快快去找醫師,再給江如簇檢查傷口。

如此這般的忙碌了好一會兒,江如簇才終於松了口氣。

她一邊側臥在車廂內,任由定兒給自己換藥。

一邊詢問車窗外隨行的孫永盛:“府裏最近可有什麽事?”

“女公子趕赴長安前,特地留下平兒姑娘寸步不離跟在聞人旭身邊。平兒姑娘又如女公子一般,是個小心謹慎的性子,轉頭就從我這裏要了兩個人,暗中協助她行事。”

“虧得平兒姑娘思慮周全,女公子才離開都水府三日,聞人旭就坐不住了。他先是好言相勸,將惠文君送出府去與閨中密友相聚;然後任由平兒姑娘跟著他,說是要拜會河津書院一位故友,走到半途,趁著平兒姑娘不備,將她推下了馬。”

“好在我派去的兩個人及時現身,才沒能使聞人旭再逃。”

“如今平兒姑娘正在府中養傷,聞人旭也已被我看押起來。”

106、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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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了他幾回, 他都一口咬定,他是因不滿女公子拘束太過,才謊稱要去河津書院拜會故友, 借機逃跑。”

江如簇淡淡一笑,此次回長安,她本是可以找個理由, 使惠文君與她一同;也可以隨便找個理由,甚至什麽理由都不需要,直接將聞人旭關起來。

但她沒有。

她料準了。

似聞人旭那樣,陰狠毒辣,狡猾多端的小人,他定是會趁著她不在府中, 找機會逃走, 或是做些往日不便做之事。

她就是故意的。

回平陰之前,她還擔心聞人旭要是真的沒什麽動作, 她還不知道要等到哪個猴年馬月, 才能抓住聞人旭的破綻,扯出他背後的關系網。

如今果然不負她所望;只沒想到,讓平兒受了傷。

“女師知道這件事了嗎?”

“還不知道。”

孫永盛聲音悠悠從車窗外傳來。說不知道聞人旭是怎樣與惠文君說的,哄得她高高興興的出了府, 去拜會閨中密友。他還擔心聞人旭會在途中有所安排, 傷害惠文君,派人一路跟隨,暗中保護。未曾想,惠文君往朋友家去一路上非常順利, 當真只是高高興興去拜會密友。

“聽那邊傳來的消息, 惠文君應是還要在外逗留一段時間。”

“我便將此事瞞了下來。”

江如簇松了一口氣的同時, 不由戲謔揶揄。

“看來孫公上次對聞人旭的一番教導還是有些作用的,至少他如今懂得如何尊重女師,知道避著女師行事……”

江如簇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也有可能,聞人旭並非是想避著惠文君行事。

而是他在受盡了世人冷眼,受盡了江如簇和孫永盛打壓以及審訊之後,依舊能得惠文君全心全意的信任與依賴。

也許,是惠文君守得花開見月明呢?

“無論他是因何意圖將女師送出去,只要他能不惹的女師傷心就好。”

“平兒呢,她傷的重不重?”

當時事情發生的太急,又當著董七郎的面,她未能將心中盤算一一告知給平兒。

不過那丫頭一向機靈,想來應是早已有所防備。

果然,車窗外傳來孫永盛一聲笑。

“平兒姑娘好的很,只是受了點輕傷。”

“她早知曉聞人旭是個小人,便一直暗中防備,貼身穿著護膝護肘的棉氈,雖是從馬上跌下來,卻只受了些擦傷,並不嚴重。”

那就好。

江如簇止不住嘆息。

來平陰之前,她本是想依照平兒所說,等到了平陰後,便在當地挑選一些機靈的丫頭買進府中,慢慢培養教規矩,等她們學成了,黃河治水之事也就忙碌的差不多了,她正好可以將這些人帶回長安用。

這些人自平陰而來,一直受她教導,背景自然幹凈。

等帶進長安城,她們就只有她這一個主子可以依傍,也能對她忠心耿耿。

只是,當時高翧睿送來了鎖判二人。

那兩個丫頭一看就是悉心培養出來的,不僅武藝高強,而且聰明伶俐,便讓她歇了這個念頭。

誰知,她與高翧睿的關系一朝破裂,將那兩個丫頭送回去之後,身邊竟隱隱顯露出無人可用之兆,這可不是什麽好現象。

若皇帝急召她回長安的事情,日後再多發生幾次,那她豈不是要捉襟見肘,回回都這樣為難了嗎?

她忍不住吐槽:“孫公,你說你好歹也有些本事在身上,怎的不但身邊養著的全都是十五六這樣,推一下往前走一步的二楞子,更是連個女娘侍婢都沒有。如今便是連我,都找不到幾個可用之人。”

“此次事情實在兇險,要不是我主意拿得準,又幫了陛下大忙,恐怕我到現在還困在宮裏回不來呢。”

孫永盛呵呵幹笑兩聲。

連連道他就是個大老粗,以前做的又是催賬收利的買賣,他並不需要那些嬌裏嬌氣的女娘侍婢充場面,也不需要主意太大的小廝隨從。

只要武功高強,又能絕對聽命於他,對他來說就是好下屬。

“女公子何必為這種小事煩心。”

“之前在並州,我也曾與柳婆打過幾次交道,她辦事很是老練,定能替女公子找出聰明伶俐的幫手來。待會兒回府,我就安排人送信給她,叫她送一批身家幹凈的女娘,來給女公子挑選。”

惟今之際,也只能如此了。

柳婆,是並州最負盛名的人牙子,混跡三教九流的頂尖人物。

孫永盛向來善於和這些人打交道。

此事交給他來辦,準沒錯。

他倆人東拉西扯,好容易回到都水府中。

董七郎還被困在衙門裏頭,沒日沒夜地與那些長安城來的小官小吏商量對策,以及此次受災民眾的賠償方案。

知道她回來,也只抽出空子來陪她喝了杯茶,便匆匆又走。

江如簇這才打發了屋裏人,問起孫永盛正事。

“你尋的那幾個助我們行事之人,可都送走了。”

“有沒有叫旁人發現?”

江如簇的行事準則,無論遇到何等樣問題,她都習慣準備兩套解決方案。

就如同這次組織黃河兩岸民眾動遷事。

她在都水府衙說的,以及後來單獨向董七郎和東野涉交代的那些,都只不過是她的第一套方案。

為了以防萬一。

她還早早的叫孫永盛在城中各個酒樓食肆,花街柳巷之中,物色豪爽又值得信任的綠林好漢,以及俠盜義匪;早早的便與這些人商議好,若是第一套方案依舊不能起效,就讓這些人暗中潛入到黃劉兩家,好好幹一番劫富濟貧的義舉。

再嚇|唬|恐|嚇一下兩家人,使他們盡快將土地騰出來。

沒想到,有人和她想出了同樣法子,只是比她用心更險惡,更不將這兩家的人命當一回事。

孫永盛也難得露出一副後怕表情。

先是不住聲的叫江如簇放心,他早已在劉氏滅門慘案發生的當時,就將和他聯絡,受他梳籠的那些綠林好漢和俠盜義匪,送出了洛州。

“我已將他們送上了咱們前往肅慎的商船。”

“也早已經在肅慎打好招呼,等他們到了那裏,先在我們的各處商鋪待一段時間,然後再以奴籍轉良的身份,到衙門更換籍契。改頭換面,在當地落戶。我已經按照女公子吩咐的安排了,若是他們願意繼續為我們效力,便挪出幾間鋪子來,給他們練練手。”

“他們幾個也都是感激連連。算算日子,他們此刻應已快到肅慎了。”

江如簇點頭。

如此一來,便是又了了一樁大事。

她忍著背上不斷傳來的痛意,正艱難翻身,便聽到孫永盛滿腹疑惑的聲音。

“女公子,當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當日臨近黃河十裏地之內,響徹了賊匪流寇的廝殺聲,和劉家人的呼救哀嚎聲,那些賊匪流寇,不但殺了劉家全家,略盡了他們的珠寶財產,走的時候還放了一把火,將劉家那一幢五進的大宅子燒的只剩下殘垣斷壁。”

“我當時還十分擔心,怕是我事情沒辦好,反而給他們那幾個提了醒,釀出如此大禍。直到後來將他們幾個人全都找來,見他們也是滿臉震驚,一副手足無措又大逃一劫的模樣,我這心裏才稍微安定了些。”

江如簇也是回洛州的一路上,翻來覆去的想,才想明白。

當日,她只推測出,應是長安城的劉大人賊喊捉賊,為利益滅殺自己全族。

直至那個從都水府跑出去,當時已被關進廷尉獄的何永忠撞墻自殺,她才明白過來。

這一切全都是圈套。

“我本以為,聞人旭從都水府下手,應是想借惠文君關系,名正言順進入董家大宅,潛伏在董公身邊,時不時給他出出餿主意。使陛下與董公離心,最終達到傾覆董家的目的。”

“但如今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對手,他們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惡毒,更加心黑手狠。”

“他們是想連兄長一起拉下水,徹底毀掉董家根基。”

聞人旭受她打壓管制,被她的人盯得密不透風,令他完全找不到向董七郎下手機會。

所以,那些人才又在黃河治水事上,給董七郎使絆子。

想要搞臭他的名聲。

讓滿朝文武都知曉,他不過就是個被董公硬扶起來的阿鬥,根本難堪大任。

“他們沒有直接向兄長動手,而是繞著圈子,三番四次來破壞由兄長負責實施的黃河治水事。看來他們的目的並不是要兄長的命,只是想阻止兄長建功立業,叫陛下從此再也不重用兄長。”

“但我始終想不到,究竟是什麽樣了不起又神秘的人物,竟然連大鴻臚供職的劉大人也能被他們收買,甚至不惜滅殺自己全族。”

“滿朝皆知,陛下對劉大人極其看重,不論是接待各國使者,還是宮裏的各種樣大朝會儀式,都曾交於他負責。”

“嚴格說來,他也算是陛下寵臣,那些收買他的人,究竟開出了何等樣價碼,竟能讓他做出如此殘忍之事?”

孫永盛也是眉頭緊皺,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

似是想到了什麽要緊事,他猛地頓住腳步,朝江如簇望過來。

“女公子久不在長安,應是未曾聽說。之前,大鴻臚上奏陛下,意欲告老還鄉,陛下本也恩準,可不知後來發生了何事,老大人明明已收拾好行囊,打點好車馬,眼看著就要啟程離開長安了,卻被陛下一道急旨攔住。請他再臨大鴻臚之銜,上朝繼續支應些時日。”

江如簇猛地坐起,卻牽動背上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只是心中記掛正事,鄭聲問孫永盛:“你可知曉,當時究竟發生了何等樣變故?”

107、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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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永盛搖頭。

江如簇緊抿雙唇, 她腦海有無數個零散念頭在盤旋,卻始終找不到一條線將這些信息串聯到一起。

耳邊卻再次傳來孫永盛聲音。

“女公子。”

他的語氣沾染了些小心:“你之前交代的事我已查清楚了。”

江如簇交代了孫永盛許多事,可能讓他如此謹慎試探的, 卻只有一件。

“所以,是董公真的在行滅法立宗事?”

曹先生事發之後,江如簇思慮良久, 始終無法放心。

交代孫永盛,遍查此前曾在長安城中展露頭角,以及目前正在長安城展露頭角的所有青年才俊、各學派代表人物的近況與行蹤。

時隔數月,總算有結論了。

“根據掌握的消息,滅法之行是否與董公相關尚不能斷,但可以確定, 當日城門外截殺曹先生之人, 在行事前曾經連續兩天在城外董六郎所在草廬附近出現過。”

“董六郎?”

江如簇心下大驚。

想起那個儒雅翩翩,滿身書卷, 如野鶴般出塵的俊逸公子。

她再也顧不上背後的傷, 著急忙慌起身。

“你能確定嗎?”

“可有什麽證據嗎?”

“除了曹先生之外,還有多少人遭截殺,都是董六郎吩咐人幹的嗎?”

“他……”

“他是聽從董公命令行事,還是收買了董公身邊人, 打著董公的旗號, 行滅法事?”

孫永盛哎呦哎呦連連數聲,急忙上前來扶住江如簇。

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一定小心傷口。

“女公子切莫著急,我也知曉此事重大, 所以, 正在叫他們快馬加鞭, 將一應名單和證據送過來。”

“女公子你這傷口才剛剛上好藥,莫要著急激動,就把這些繁雜事暫時往後放一放,也沒多大關系。”

“董公……”

孫永盛窺著江如簇臉色,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可江如簇卻全都懂。

董公看出皇帝心中所想,博取眾家之長,於策問中脫穎而出,一朝得勢,便被敬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位置,被供上神壇。

可他野心的膨脹並沒有因此而止步,反而愈加濃烈。

他悉心籌謀,在朝堂上翻雲覆雨,聯合整個文官集團與武將勢力公然對立,分庭抗禮。

又強勢安排家中三子外放的外放,結黨的結黨。企圖使董家全族榮光代代相傳。

他野心太大,控制欲太強。

他根本不明白。

在他控制所有人,不得不聽他的,不得不按照他的安排行事時,這些人其實也已控制住了他。

“若董六郎只是聽董公命令行事,那還好說;可若董六郎是打著董公的旗號,滿足自己的私心,那便完了,整個董家都要完了。”

江如簇額頭暴戾的跳動著。

腦仁生疼。

“董家有三子。兄長一直與你我在一處,他對於這些骯臟事是全然不知情的;董六郎已經牽扯了進來;就是不知道,董五郎對這些事情是否知情,甚至參與其中。”

“孫公,你一定要幫我查,查清楚了。”

“我不管董家如何,也不管他們父子是否相殘,兄弟是否反目,我只要保住女師與兄長。我一定要保住女師與兄長。”

孫永盛在江如簇身邊跟了這麽久,又如何看不出江如簇心中所想。

他連連道早已吩咐人去查了。

“河津書院那邊我也已經派人去了,無論如何,我定會挖出聞人旭背後底細。女公子只管安心養傷。”

江如簇心不在焉點頭。

想想,又急切叫住準備出門的孫永盛。

“長安城的名單證據一到,立刻送到我這裏來。”

“還有……”

江如簇站在原地,掩不住眸中波濤起伏,任憑心中浪濤翻湧許久,一邊叫孫永盛磨墨,一邊叫定兒進來在衣櫃中翻找了一片尺素白絹。

她洋洋灑灑,寫了長長的一封信。

交到孫永盛手中。

“我曾聽女師和彭大人提起過,兄長自小拜在郫縣揚公門下,頗得揚公喜愛看中。揚公雖與董公一樣也是當世大儒,卻一直隱於鄉野,只專心授學。想來揚公門下的弟子也不在少數。”

“你派人,把這封信送到揚公手中,以防萬一。”

“若是董家真的不好,只能求揚公出手相助,保住女師與兄長了。”

孫永盛自然知曉此事要緊,連說他定派心腹去送這封信,一定確保親自將信送到揚公手中。

第二天一大早,定兒匆匆來報。

說是禦史大夫方大人帶著陛下特旨,前來平陰,徹查劉家滅門慘案。

此刻正在書房與董七郎敘話。

卻被江如簇問了一句:“東野公回來了嗎?”

定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

江如簇心中暗嘆,索性直接下命令。

“你去問一下兄長身邊的小廝,東野公是否也和兄長一起,正在面見方大人。若是東野公不在書房之內,你便到門口去等著,等東野公回來,請他先到我這裏來一趟。”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定兒便帶著風塵仆仆的東野涉進了江如簇院子。

這是江如簇自長安回來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大概是看江如簇臉色太過蒼白,連東野涉這樣的粗野漢子都嚇了一跳。

連問她是不是長安之行不順利,還是受到陛下責難,又或是身體不舒服。

結果,還不待江如簇開口,又惋惜感慨。

“女公子真是糊塗,挑來挑去,卻挑了董大人這樣的兒郎當郎婿。這要是放在普通人家,縱使兒郎肩膀單薄,為人純真,也不大要緊。可偏偏董大人生在董家,看董公如今行事的意思,以後是預備要將整個董家都交到董大人手中。”

“女公子到時怕是要為整個董家操勞,我只要想想就覺得累。”

“以女公子的心性,合該配高將軍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兒才好。”

江如簇默然。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後悔把東野涉叫來了。

她心裏連翻了八十個白眼。

“東野公這張嘴真是厲害的很,只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闖出潑天禍事。”

“陛下意欲使和嘉郡主尚高將軍,東野公敗壞了我的清譽不要緊,要是累的高將軍與和嘉郡主起齟齬,影響了陛下大計。你覺得陛下能放得過你嗎?”

大概是被江如簇懟習慣了,東野涉並不將她的犀利語氣放在心上。

反而直呼震驚,說怎麽也沒想到,皇帝陛下竟為少年選中了和嘉郡主。

略一沈吟,又說和嘉郡主確實是良配。

緊接著感慨:“看來陛下以後對高將軍還多有重用,否則也不會選和嘉郡主給高將軍做新婦。”

惹得江如簇又是一陣白眼連天。

只要長眼的人,都能看出皇帝對少年是何等樣安排,虧他還好意思說出來。

江如簇不願與東野涉多提少年之事。

索性單刀直入。

“還請東野公助我,從今日開始,切斷都水府與外界的所有消息與信件來往溝通。”

“凡有出府辦事者,什麽時間離開,什麽時間回來,外頭又都見了些什麽人,都要有據可查。”

都水府剛剛和劉家滅門案扯上關系,黃河治水又意外頻發。

東野涉自然不會說什麽。

依言照辦。

江如簇坐在廊檐下,望著冬日之暖陽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傳來隱隱約約腳步聲。

擡眼,卻是方大人到了。

“芳瀾君。”

方大人與江如簇見禮,江如簇哪敢托大,也急忙對方大人一福。

還未站直身子,就聽到方大人道謝聲音。

“多虧芳瀾君。高將軍曾與我說起,是芳瀾君出言提醒,他才會進言給陛下,使陛下罰了我,然後才將這禦史大夫之職托付給我。”

“下官還未謝過芳瀾君大恩。芳瀾君果然見微知著,是世間不可多得之奇才。”

江如簇自然不敢當方大人這等樣誇獎。

連連謙虛了好幾句。

才尋了個由頭,問方大人:“不知方大人可否知曉,告妾禦狀的劉大人與何大人已死。”

“此事我早已知曉了。”

方大人暗嘆一聲。

“我已安排人走訪過,也在左將軍協助下,審問了被他們清剿抓捕的一幹賊匪流寇。現下已可以確認,劉家滅門事,與芳瀾君和都水府都無直接聯系。”

“陛下曾召我密談,說芳瀾君是懷疑劉大人賊喊捉賊,買通了賊匪流寇,滅了自家滿門。這一點也已被證實,左大人抓回來的一眾賊匪中有數人可以作證,劉大人身邊的心腹隨從曾找到他們的首領密談,願意支付十萬錢酬金,請他們下山滅劉家滿門,劫光劉家滿府積藏,還承諾可與他們二八分賬。”

江如簇瞪大眼睛。

她倒是未曾想過,劉大人竟如此舍得下本錢。

不過也是,連自己父母親族都能殺的人,便是與虎謀皮,也沒什麽可令人驚訝的。

“且,我已於昨日接到長安秘報。當日狀告芳瀾君的首告何永忠,本是在長安大司農任都水之職的小吏,因被大司農舉薦,才得以到平陰都水府來參與黃河治水大事。”

“此人在獄中自殺的第二日中午,他家中的父母妻兒,丫鬟仆從,一幹老小共計十七人,全數被滅了口。”

“據我派出保護他家人的衙役回報,是忽然出現兩個武功高強的游俠,假借討水之名,進入何永忠家中,殺害了他全家老小十七口人。最終又從我派的那些衙役手中逃脫。”

“不知芳瀾君對此事有何看法?”

江如簇半點兒也不驚訝。

劉家被滅了滿門,劉大人被判流放,這都不夠。藏在背後的人,非得要致劉大人於死地,方可安心。

又怎會放過何永忠親屬。

“方大人若是不急於回長安,可在都水府多住兩日,引蛇出洞是需要時間的。”

108、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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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人大為驚奇:“這麽說來, 女公子已有懷疑的對象了?”

江如簇想了想。

目光在方大人板正嚴肅的臉上端凝許久。

思及接下來事情還需他相幫,最終,她還是決定, 據實以告:“我懷疑,此事後最少藏著兩個幕後黑手。府內一撥,府外是另一撥。”

“什麽?”

方大人震驚之餘, 連連道他到洛州這幾日,看都水府護衛森嚴,人員出入秩序井然。沒想到,竟只是表面平靜。

聽方大人提起這個,江如簇頗欣慰。

跟在孫永盛身邊學了一段日子後,董七郎行事便越來越有章法了。

他已在無聲無息間脫胎換骨, 從以前只知風花雪月的世家公子, 變成了一個合格的府衙主事人。

江如簇被困在長安這些日子除了僅存的一次,水賊趁黃河堤岸巡護衛隊不備作亂外, 這府中上下竟被董七郎治得井井有條。

她淺然一笑。

“依我所見, 劉大人和何永忠背後並不是同一個主子。”

方大人略一思忖,臉色立刻大變。

止不住的說對對對。

說他以往在廷尉府辦案時養成的習慣,會將原、被告雙方一起盯住,其中就包括他們的家人。

“劉大人的家族親長雖都在洛州, 又都被流寇山匪殺害;可隨同他一起居於長安的一名小妾, 以及小妾為他生的兒子,至今都安然無虞。”

“若何永忠和劉大人是替同一個人辦事,那人滅了何永忠滿門後,自然也會殺了劉大人的小妾和兒子。”

然後他又搖頭晃腦的感嘆, 之前就覺得什麽地方不對, 如今被江如簇提醒, 終於想明白了。

“芳瀾君觀察入微,邏輯又極其嚴密。竟比我這個常年在廷尉府坐鎮的老吏還要敏銳。”

江如簇暗嘆了口氣。

使定兒扶她坐在軟榻上。

這才繼續道。

“原本我還不太確定,是聽了方大人說何家滅門,及兇手行事的手段,才看出來的。”

“劉大人一直身處長安,我不知曉。可何永忠其人我還是了解一些的。”

“他往日在都水府中隱藏甚深,從來不愛張揚出風頭,當日離開都水府到長安告禦狀,滿府之人竟都未曾察覺。直到事情鬧大了,大家才想起來都水府中還有他這麽個人。”

“再加上他被捕入獄後觸壁自盡,還有他一家老小十七口的下場,以及殺他全家老小的那兩位游俠采取的手段方法。”

“這些都足可見,藏在他背後的人行事極其謹慎嚴密,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方大人思緒豁然開朗。

原地踱步數圈後,連連道確實如此。

若真拿這兩人細細比較,何永忠背後之人,崇尚低調行事,能將事情無聲無息解決,就絕不露半分真身。

劉大人卻不同。

他背後的人似乎並不在乎會不會被人發現,只追究為他們辦事的人是否事機不密,或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芳瀾君方才說引蛇出洞,不知您預備如何行事,可有何處是需要我相助的?”

江如簇並不能斷定,如今府中這麽多人裏,是不是藏著劉大人的同黨。

但她可以預計,以何永忠背後主子的行事作風,必然不會只派他一人來,這府中定還藏著何永忠的同黨。

她緩聲一笑。

“我本還想著要如何求助方大人才好,沒想到您主動提了。”

“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氣了。”

“依我看,劉大人背後的主謀,本是不打算要他性命的,只是無奈劉大人事敗在先,被我看出破綻在後。我當日是準備安排人在劉大人前往流放地的一路上暗中保護他,之後再慢慢想法子撬開他的嘴。可惜被那人看穿,立刻便派了游俠和弓箭手,滅了劉大人的口。”

“如今我已警覺,那人若再想成事,便只能先滅了我的口。”

“所以,我料定,不日他便會派人來殺我。”

望著方大人吃驚表情,江如簇漫不經心一笑。

她當日叫東野涉將都水府所有人都監視起來,為的就是這個。

“只是,外敵好禦,家賊難捉。”

“以何永忠背後主子的行事作風看,想來,藏在府中的何永忠同黨,也定是與他一樣會偽裝的。若他不主動露面,怕是我們怎麽找都找不到。”

“方大人在朝為官許久,對長安朝堂上的事定是要比我清楚的多。加之,您如今官拜禦史大夫,能監察朝廷百官,對滿朝文武府中屬官及門客,還有他們的家眷應也頗多了解。可否請方大人幫我查一下,此次從長安城派往都水府中的這些官吏,在長安城可有親朋故舊。”

“若有可能,還希望方大人對這些人的家眷施以保護,能在危機時刻,護住他們周全。”

“這回,我須得下一盤大棋,才能將這府內外所有意圖破壞朝廷大計的擁躉捉住,消除幹凈。”

方大人立刻想明白其中關節。

先問江如簇,可否是懷疑再有何家那般的事情發生,後又連連道他立刻傳令長安,此次禦史臺與廷尉府一同行事,再令長安縣令從旁協助,必不叫何家滅門慘事重演。

之後數日,江如簇一改往日低調作風。

又是在城中各處酒樓的說書先生那裏流連忘返,又是借視察工程進度之名頻頻登上黃河堤岸。

不到夜幕降臨,絕不回府。

平兒知道她一應計劃後,顧不上滿身傷,一邊連聲感嘆她瘋了,一邊死命追著她寸步不離。

“女公子,這可叫奴怎麽說才好?”

“您就算是真的要引出幕後黑手,也不必以身為餌,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惠文君可怎麽辦?”

“難道您當真能放心將她交到聞人旭手中,奴只怕,聞人旭得把惠文君生吞活剝了。”

江如簇卻不以為然。

她一回到都水府中,便見了聞人旭。

在聞人旭再三保證,他真的只是假借到河津書院拜會老友的名義,要逃離江如簇的掌控,才推平兒落馬,使她受傷。

又保證他再也不敢如此行事後,江如簇便把他放了。

“近段日子,我把跟在聞人先生身邊的所有人都撤掉了。”

“這要換做往日,他早就按捺不住,或是流連花街柳巷,或是在府中隨意走動,肆意打聽消息了。”

平兒不明就裏。

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連連嘀咕是呀是呀,聞人旭這些日子一直沒閑著,在都水府中竄東竄西,拉著誰都能說兩句話,打聽些不該他知道的事。

“可他沒有再出去尋花問柳。”

“女師不在,我們又不曾過多約束他,怎的他這次就能忍住不去花樓逍遙呢?”

平兒還是不願相信。

不忿道也許是他見識了江如簇和孫永盛的手段,不敢呢。

江如簇不置可否。

只淡淡看了平兒一眼。

聞人旭若是真的怕了,那便應是徹底老實了,連府裏說閑話,打聽消息的事也不敢做。

況且,惠文君又不是不知曉聞人旭是何等樣為人。

往日便是江如簇勸她出門郊游,她要麽推拒不去,要麽就是必須帶著聞人旭一起;怎的這次卻能放得下心,將聞人旭一人留在府中,還放心在友人家中流連如此之久?

這種種跡象都表明,至少在男女事上,惠文君開始相信聞人旭了。

“好吧。”

縱使不情不願,平兒也還是松了口。

“女公子比奴厲害,您說的奴都信。”

江如簇破顏一笑,正要說話,耳邊忽傳來一陣破空聲。

她眸色一閃,下一瞬,冰冷箭矢便已射入車廂內壁,拉車的馬匹受驚,一聲嘶鳴未絕,車窗外已響起動天徹地的喊殺聲。

短兵陣陣相接中,十五探頭朝車裏看了一眼。

見江如簇和平兒都沒有受傷,又將腦袋縮了回去。

窗外打殺聲維持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江如簇才聽到孫永盛和方大人聲音。

他們一個叫女公子,一個叫芳瀾君,都問江如簇有沒有事。

江如簇這才任由平兒扶著,下了車。

方大人帶到平陰的府兵護衛,從左大人營中調來的兵丁,還有孫永盛和東野涉身邊的一眾護衛,將十數名殺手團團圍住,強勢壓倒在地。

“果然不出芳瀾君所料,這些人藏的比老鼠都隱秘,任憑我的人搜遍全城,也沒能將他們找出來。”

“見您這些日連續在外游玩落單,他們果真按捺不住了。”

方大人一邊讚嘆江如簇智計無雙,一邊感慨這次多虧有她相助。

江如簇卻笑了。

“方大人別著急致謝,府外這一批抓到了,府裏的還沒有。”

她慢悠悠走到被十六按倒在地,左眼帶著明顯刀疤的中年人面前。

望著他陰鶩的目光。

緩緩笑出聲。

“各位壯士真是好膽識好氣魄。”

“左將軍此刻就在城中坐鎮剿匪,郡太守東野大人也曾在戰場上喋血廝殺,禦史臺方大人也都在洛州,還震懾不住你們背後的主子嗎?”

“還是你背後的主子怕了?”

“你主子看來是沒想到,我能在劉大人身上看出破綻。明白了只要有我在一日,他便絕無可能動董大人和董家一分一毫,這才甘冒奇險,不顧左大人和方大人都在洛州,也定要你們殺了我。我說的對嗎?”

刀疤男並不接江如簇的話。

但不敢再瞪她,只憤恨的想將頭背過去,卻被十六拽著頭發,重新按死在地上。

江如簇卻懶得在他身上浪費功夫。

她相信,以方大人的手段,只要抓住了人,就一定能從他們的嘴巴裏撬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們一行才入都水府門,董七郎便著急忙慌迎上來。

109、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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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七郎拉著她仔細檢查了好幾圈, 確認了她是真的毫發無傷,這才一言不發,將她牽回院子。

“總算是將人抓住了。”

“如簇妹妹, 無論如何你都要答應我,往後定不能再這樣冒險了。”

“萬一方大人他們護衛不及時,你豈不是要成為那些匪徒的刀下魚肉。”

董七郎又拉著江如簇看了許久, 才感慨萬千,將她攬進懷裏。

“當日,你命東野公將府內外圍的水洩不通,使裏外無法傳遞消息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想抓住內賊。我當真沒想到,你竟如此危險行事!”

都水府內憂外患, 同時被兩撥人盯上。

江如簇讓東野涉將都水府團團圍住, 確實是為了抓內賊,讓外頭人不能輕易打聽出府裏消息, 逼他們冒險行事。

但這只是順手為之。

她最主要目的, 其實是為了不讓外頭的消息,隨隨便便傳進府內。

她要將都水府變成一座水洩不通的孤島。

叫這滿府的小官小吏只能知道她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她要讓藏在這府裏的奸細,自亂陣腳, 主動到她面前來求饒。

“好, 都聽兄長的。”

江如簇輕聲細語半天,終於將董七郎哄的高興了。

才任由他盯著自己卸掉釵環。

近些日太過忙碌,沒時間染發,她滿頭的烏絲中, 那一縷白發再生, 變的特別顯眼。

被董七郎瞧見, 他立刻心疼不已。

“我本想,要在宮中尋些養發的方子,試試能否將你這縷頭發養回來。結果,醫官大人說,這極可能是憂思過度,傷了本裏。”

“又說身體損傷可以通過精心養護,補回來。”

“可這白發,是萬萬沒法子的。”

“沒想到,竟是真的。”

江如簇恍然大悟。

難怪。

當日,她白發初生,董七郎便分數次,送來了一大堆名貴中草藥材,和滋補佳品。

便是他們到了平陰,再怎麽忙碌,他也定要抽時間來看看她是否有按時用膳,是否有按時休息。

每隔個十天半月,總會想法子挪出一天,帶著她外出走一走。

“都是我不好,對實務之事並不精通,須得要你勞神幫我。”

“否則,你這白發定能更快養好。”

江如簇透過銅鏡,看了一眼頭頂那一簇白。

只要能把這縷白發藏起來,不使人好奇打量,她其實並不在意。

她捧著董七郎的衣袖撒嬌。

“兄長對我已經很好了。我長這麽大,遇到那麽多人,除了女師之外,就是兄長對我最好。”

“無論我說什麽話,兄長都願意聽;無論我做什麽事,兄長都願意陪著。沒有認識兄長之前,這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呢。”

董七郎如今忙碌河務,以極少再穿廣袖衣衫了。

江如簇將臉頰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討好道:“白發也沒什麽不好的。別的人家,郎婿與新婦到了七老八十,才能白頭偕老。哪像我與兄長,現在就已白頭偕老了。”

“兄長說,是不是很好?”

明知道江如簇是胡謅的,可董七郎依舊笑得很開心。

他又憐惜地撫摸著江如簇頭頂白發,許久許久,一直盯著她躺到榻上,哄著她睡著了,才抽身離去。

第二日一早,兩條消息開始不動聲色的在都水府內瘋傳。

說何永忠被人收買,偷溜到長安城告江如簇禦狀不成,不但自己丟了性命,滿門十七口人,也迅速被人滅殺,死狀奇慘;不止如此,長安城中所有將都水府與劉家滅門案聯系到一起的大小官員,皆受到了皇帝陛下斥責;或是被罰俸,或是被貶斥,甚至助何永忠行事的劉大人,還被判了流放。

又說,何永忠背後的主子知道屬臣無用,如今已不對他們抱期望了,選擇親自動手了卻江如簇性命;於昨日暗夜之中埋伏數十名殺手,要置江如簇於死地;卻因江如簇早已有安排,不但沒有傷及分毫,反而將那些人全數擒獲;如今那些人正在被方大人和孫永盛嚴刑拷打,以方大人和孫永盛的手段,想必那些人很快就能供出同黨。

“女公子都不知曉,如今整個院子都人心惶惶。”

“今早,東野公還在墻角狗洞處,抓了好幾個預備逃出府去的。”

“現在滿府人都知道女公子手段厲害,再也不敢輕瞧女公子了,不止如此,他們便是連奴都一起怕上了。剛剛我到庫房去取東西,一路碰見好幾個丫鬟仆從,那一口一個姐姐叫的親熱喲。女公子都不知道有多可笑。”

按道理來說,江如簇確實是都水府中地位最高的。

可偏偏她出身微寒。

而這府中的丫鬟仆從,大多都是董公精心挑選出來的,積年在董家為奴為婢的世家子。

這些人仗著他們或是有親眷,或是本身就是董家的老仆,雖礙著身份,表面上敬著江如簇,實際上背地裏卻沒少笑話她。

不過是因為江如簇,從來不把這些人的小心思放在心上。

雙方才沒有發生沖突。

如今,這些人看她計謀無雙,能夠翻雲覆雨,總算知道害怕了。

“要讓他們多議論議論才好。”

“否則我們豈不是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叫那人主動找上我們?”

平兒自然是笑嘻嘻的道對對對,女公子說的都對。

又過了幾日,府中再次傳起一個消息。

說是長安城中又有一戶人家被滅門,死狀與何家人極其相似。

看來是何永忠與其同夥背後的主子等不了了。

將他們一同視作棄子。

要殺人封口。

江如簇舒服又自在地靠在軟榻上,與平兒閑聊。

“前些日就傳來消息,說女師已在回來的路上了,這都兩三日過去了,怎的女師還不到?”

江如簇都從長安回來半月了,還未見過惠文君。

她既擔心又想念。

再加上這兩日無事,嘴上便多念叨了兩回。

平兒自然知曉她心思,掐著指頭算了算時間:“惠文君一行若是順利,今晚之前,就能回來了。”

“而且我今日去小廚房時,還遇上了聞人先生正在交代廚房的婆子,要做幾道惠文君喜愛的小菜呢。”

江如簇心中一喜,正想著等惠文君回來後,一定要纏著她一起吃飯,在一起睡覺。

非得和聞人旭搶一搶人不可。

一直在院外守著的定兒,便已匆匆到了。

“女公子,衙門裏一位姓許的文書先生來找女公子,說是有要事稟報。”

江如簇與平兒對視一眼。

由平兒扶著進屋後,才召了人進來說話。

這人應是三兩日未曾好眠了,眼底蒙著一片烏青,走起路來著急忙慌的,腳下還打著擺子。

甫一進屋便跪倒在江如簇面前,對著她連連磕頭。

“求芳瀾君救救下官。”

江如簇心裏雖知曉這人為何而來,面上卻不表露,反而假作一副震驚模樣。

“這是怎麽了,難不成我府上出了什麽草菅人命之事,許大人說什麽救不救的,可要把我聽糊塗了。”

“若我記得不錯,許大人應是從長安派來的,一直跟在兄長手下。依兄長性情,一定是會對許大人禮遇有加的,莫非許大人在兄長那裏受了委屈?”

姓許的滿面惶惶,一連朝江如簇磕了好幾下頭。

擡起頭時,目光有一眼沒一眼的瞟向站在江如簇身邊的平兒,似是因顧忌她在場,有話不能說一般。

江如簇看見了,只當沒看見。

一邊指使著平兒給她添茶遞糕餅,一邊吩咐她待會兒招呼小丫鬟們將書架上的竹簡搬出去曬一曬。

姓許的見狀,果然不再猶豫。

俯身拜倒在江如簇眼前:“芳瀾君,還求芳瀾君救下官,救下官全家性命。”

“下官許成業,本是少府中一微末小吏。因去歲陛下上林苑狩獵時,曾助大司農引水有功,此次平陰都水府缺人手,大司農開恩,便向陛下舉薦了下官。”

“結果,臨行前兩日,忽有一書生打扮的人找到下官門上,先是許以重金,要求下官在平陰都水府中尋求合適時機,破壞黃河治水大計;後又許諾,只要事成,朝中自然有人向陛下進言,可保下官連升三級,出任少府都水丞。”

“後又威脅下官,若是下官不按照他們的意思辦,便要預備著為滿門收屍。”

“下官被逼無奈,只得借寄送家書之名,按時將都水府中一應消息傳信於長安。”

“半月前,有人在平陰大街上攔住下官,說是上頭有大事要辦,迫使下官無論如何都要將上月二十三日夜裏,在黃河堤岸上巡職的一眾守衛絆住。下官怕若是不照他們說的辦,長安城中的家人恐遭牽連,只得帶著酒去尋一眾護衛大人,與他們戲耍玩樂,將他們盡數灌醉在堤壩之上。”

“芳瀾君,我當時真不知曉他們要幹什麽,我也是到了第二日,黃河決堤時,才明白他們意圖的。”

“還請芳瀾君看在我是受他們威脅,不得不為他們辦事的份上,救救我,也救救我家人。芳瀾君明鑒,我雖只是末流小吏,卻也明白黃河治水事關朝廷與萬民,若不是他們以我家人性命相逼,我是絕不會幫他們做事的。”

“芳瀾君想要如何處置我都好,還請您一定想法子救救我家人。”

江如簇半晌不出聲。

直到許成業按捺不住,悄悄擡頭看她時,她才緩緩笑出聲。

“許大人當真沈得住氣,竟叫我等了這麽久,才肯找上門來。”

此話一出,許成業立刻變了臉色。

他警覺望向江如簇。

略一思索,便想明白其中關鍵,嚇得直接跌倒在地。

110、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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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看到鬼魅惡魔般, 恐懼望向江如簇:“難道這一切都是芳瀾君做的局?”

“怎麽,你害我,害我兄長, 難不成還不準我做局抓你出來了嗎?”

江如簇居高臨下盯著許成業,似笑非笑。

看他滿頭冷汗模樣,驚恐之意不似作假, 這才緩聲。

“不過你也可以放心,我雖做局捉了你,卻已經安排人護住你家人。”

“他們此刻早已不在家中,便是背後指使你之人想殺他們,也要能找到才行。”

許成業先是大松一口氣。

後又覺哪裏不對,再次警覺望向江如簇。

“芳瀾君此話何意, 莫非你也想挾持我家人, 迫我為你辦事嗎?”

江如簇嗤笑一聲。

她看起來是很閑嗎,居然會給人這種錯覺。

“我的事何須你來辦。”

她慢悠悠擡手, 身旁平兒便從書案上取來一卷丹青, 展於許成業面前:“你說的那書生打扮的人,可否是他?”

許成業盯著畫像看了許久。

似是不敢相信般又連連望了江如簇好幾眼。

額頭冷汗冒得更厲害了。

“原來芳瀾君早已知曉背後之人是誰,那您為何還要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江如簇心中暗嘆。

扭頭望向平兒手中絹帛,躍然於絲絹上的那幅丹青, 畫的是一位年輕文士。他身姿清雋, 眉眼低垂,似是盯著手中折扇,又似是盯著眼前酒盞。

雖然嘴角勾著笑,卻半點未給人愉悅之感。

那正是去年上林苑狩獵, 江如簇見過的董六郎。

江如簇想了想。

“你可知此人是誰?”

她雖語氣中含笑, 卻叫許成業莫名打了個寒顫。

董六郎作為董家之子, 不愛權勢偏愛詩書,加之他長相俊美,身形優越。江如簇在長安城時,便不下十次聽到那些世家貴女湊在一起,討論董六郎是如何閑雲野鶴的謫仙公子。

只是江如簇心中還有最後一點疑惑。

也不知曉,這許成業能不能將董六郎和畫像上的人對到一起。

“芳瀾君不是已經畫出畫像了嗎?”

許成業一時反應不及,脫口而出。

旁邊平兒已道:“芳瀾君問什麽你答什麽,你可知道此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許成業怔楞半晌。

一邊搖頭,一邊說他也是從外地剛剛調任長安不久,又始終待在上林苑,從未在朝堂行走過,所以並不知曉此人究竟是誰。

江如簇心下了然。

看來董六郎是專門挑許成業這樣,剛剛進長安城不久,既在朝為官,又對長安城一眾世家不了解的生面孔下手。迫使他們為他辦事的。

她看了一眼平兒。

“芳瀾君已救了你的家人,安置在萬華山的神廟中。退下吧。”

許成業一楞之後,自然連連感激,說盡好聽話。

怕是連他也未曾想過,江如簇竟如此簡單,就將他的家人下落告訴他,完全不與他談條件,或者強迫他。

安靜室內,江如簇靜靜盯著窗欞發呆。

董六郎親自露面,又一口一個朝中有安排,也不知朝中與他打配合的究竟是誰。

董公又是否知曉董六郎在外做的這些事?

“孫公那邊可有傳來消息,長安城的名單什麽時候到?”

“明日便到。”

平兒小心翼翼窺著江如簇臉色,忍不住憂心忡忡:“女公子,董家怕是要出大事。這一次可和惠文君喜歡上聞人旭不一樣,這是事關家族存亡的大事,我們要不要告訴姑爺,或者告訴惠文君?”

“女公子雖名義上是姑爺的新婦,可您到底還沒有嫁進董家。”

“遇到這種事情真是深不得,淺不得,無論怎麽做都是個錯,還是應該交由董家自己人處理吧?”

江如簇左思右想。

她始終無法將這樣事情明言告知給董七郎和惠文君。

她也知曉此事事關重大。

可正如平兒所說,她到底不是董家人,叫她怎麽開得了口,告訴董七郎和惠文君,他們最親近的家人正在行大逆不道滅法事,甚至涉及父子相殘,兄弟相殘?

“等揚公來吧。”

“揚公一到,我便與他商議此事。揚公飽經世事,又是兄長最敬重的師長,若此事由揚公告訴兄長,應是能對兄長打擊小些。”

並沒有等到惠文君回府的消息,江如簇一夜輾轉反側,心中又有大事煩擾。

待到天將近亮時,她竟發起燒來。

因擔心是背後傷口有反覆,平兒立刻請了一位女醫回來,給江如簇重新包紮。

動作小心謹慎的女醫,一邊將一層層嶄新的棉麻布包纏在江如簇傷口上,一邊不住聲的囑咐江如簇,這段日子無論發生何事都切莫動氣,否則傷口將會反覆腐爛,無法愈合。又說她這傷口太大太深,一定要謹慎以待,若是一時氣急攻心,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她的命。

結果女醫話音未落,定兒卻匆匆從外闖進來。

她額頭沾滿細細密密的汗水。

驚慌失措走到江如簇面前。

“女公子,出事了。”

“一盞茶前,孫公身邊人剛剛將長安城東西送到您書房,奴送他的時候,聽說惠文君回府了。”

“惠文君知道您遇刺,一回府便直奔您院子來,在寢房未找到您,便自行去了書房。”

江如簇啊的一聲驚叫。

顧不上正在給她寫藥方的女醫,急忙吩咐平兒和定兒給她收拾形容,提著裙擺著急忙慌就往書房奔。

昨日夜裏,她盯著董六郎畫像看了許久。

出門時也未及收起來。

再加上長安城送來的那東西。

若她所有的猜想都得到證實,是董六郎冒董公名義行滅法事,意圖損毀董七郎在黃河治水的一應成果……

她實在無法想象,叫惠文君知道這些事情,她得多傷心絕望。

她一路疾步快走。

甚至等不及平兒動手,便親自推開了書房門。

結果卻見惠文君正捧著董六郎畫像,呆呆站在那裏,似是怔楞,又似是失去了神智。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卻又不由自主壓低了腳步聲,看了一眼桌上已經被打開的寫有被暗殺名單和一應證據的竹簡;她想將畫軸從惠文君手裏抽出來,結果卻被她握得更緊。

惠文君眼眶通紅,擡頭看她。

“這些都是真的嗎,六弟,他真的……”

江如簇抿唇,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卻忽聽到惠文君一連聲低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今天,我就知道。”

她連念了三聲,將手中畫軸摔在案幾上,漂亮的眸子裏浸出了兩行淚水,卻仰天大笑起來。

她不住念叨。

“我就知道,阿翁作繭自縛,董家遲早會有這一天的。”

“當年六弟學業有成,夫子要舉薦他入朝為官,六弟高興的好幾夜沒睡著覺。結果,到了約定日子,陛下賞官的聖旨卻沒來。”

“六弟跌跌撞撞闖進夫子家中,卻被夫子告知,是阿翁親自上書陛下,請陛下收回成命。還口口聲聲說,董家已有他出任大司空,五弟又得陛下看重,得了個美差去外任,這已是非常不該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六弟再入朝為官,否則難免會被人說成是權柄太過。既會叫人覺得陛下是任人唯親,又會損了董家幾輩子積攢的清譽。”

“阿翁叫六弟要麽到五弟任上,去協助五弟行事;要麽便前往郫縣,與揚公一樣,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開館授學,從此做個閑雲野鶴的教書先生。”

“可六弟哪裏肯,他自小便力學不倦,將阿翁當做他一生崇拜的目標。說長大了一定要變成像阿翁一樣的人,可以立於朝堂,舌辯群儒,做一代名臣重臣。六弟冒著大雪在院子裏跪了三天三夜,卻只得了阿翁一句話。要麽照他的意思辦,老老實實去郫縣做個教書先生;要麽正告天下,自願脫離董家,從此不再是董家子,他便親自寫奏書上表陛下,親自去替六弟求官職。”

江如簇聽的嘴唇發幹,嗓子眼發澀。

想也能想得出董六郎當時有多傷心。

董六郎既是學業有成,又怎會看不分明?

董公不願他入朝為官,是害怕授人以柄,攻訐董家權柄太過;可這並不是最主要原因。

“阿翁當時已官拜大司空,每天早出晚歸,與朝中一眾文臣結交甚密,每每談到興起之時,便總會說漏一兩句。”

“他曾在宴請眾文臣的席宴上公然說過,武將只知道橫刀立馬,根本不懂治世之道;而當今陛下文治武功,對他們這些文臣來說,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是他們一眾完全聯合起來,想陛下所想,憂陛下所憂,相信要不了多久,朝堂上便能有文臣的一席之地,他們也可和武將分庭抗禮。”

“阿翁不願意六弟為官,其實就是擔心若董家權柄太過,便會在一眾文臣清流人眼中失去威望,變成只為權力驅使的牛馬。若他不能服眾,自然也達不成統領眾文臣,與武將在朝堂上分庭抗禮的最終目標。”

惠文君哀傷望著江如簇。

“如簇,你不知道六郎,他是個只要認定了一件事,就絕不回頭的性子。”

“他從最開始學經學史,便是為了入朝為官,變成像阿翁那樣的人。為了這個目標,他每天三更睡,五更起;旁的兒郎們在玩耍的時候,他捧著竹簡;其餘兒郎們都已經情竇初開,知好色慕少艾的時候,他依舊只捧著竹簡,苦讀不輟。”

“阿翁將他送走的那天早上,他說他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出生在董家,最恨的就是有阿翁這樣的父親。”

“那時候我就知道,董家走不長遠了。”

惠文君又哭又笑地看著江如簇。

那樣子真像是失心瘋了一樣。

111、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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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翁貪心太過, 迫使董家所有子弟兒郎犧牲前程,給他鋪路。”

“五弟想開館授學做夫子,他卻為了在扳倒對手的時候, 有更大的勝算,迫使他入朝為官;六弟想入朝為官,他又非要這些沽名釣譽的玩意, 扼殺他的理想報負。若不是七弟出生時,他的仕途已基本穩定,又有祖母強行插手,恐怕七弟也要被他一並拿捏了。”

即便是現在,董七郎不也一直被董公捏在手心。

來平陰治水之事,表面上看像是董七郎應她所求, 主動找董公相助得來的。

可實際上, 早在董公替董七郎求娶她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經將董七郎的仕途安排的明明白白, 捏在手心了。

發作不過是早晚問題。

“女師何必管這些?”

“這些都是長安城的事, 如今我們負責黃河治水事,不知道還要在平陰待多久,我們三人一起偏安一隅,不去管外頭的風風雨雨。”

“他們要鬥就讓他們鬥好了, 讓他們鬥的累了, 自然會收手。”

“都水府有我在,我定能護住您和兄長的。”

惠文君捏著帕子擦了眼淚,盯著江如簇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她上前摸了摸江如簇腦袋。

“父子相殘, 兄弟鬩墻。董家的根已經腐爛發潰了, 若是沒人站出來管一管, 總有一天,臭氣也會熏到我們身上。”

“難道,你要讓我眼睜睜看著他一次次刺殺你,一次次害七郎,無動於衷嗎?”

看這樣的惠文君,江如簇忽然有些心慌。

她手忙腳亂握住惠文君手。

不住搖頭。

“不。女師,我們一定還能想到別的辦法。”

“您知道的,我很擅長處理這種事情的。都水府的內賊既然已經找出來了,我們也從那人口中拿到了證據,大不了我就割了那內賊的頭顱,連證據一起送到六兄案幾前。只要能讓六兄心生惶恐,就此收手,這件事便可以善了了。”

惠文君按著江如簇肩膀。

推著她坐到軟榻上。

悠悠嘆息。

“你覺得可能嗎?”

江如簇心猛一跳。

她知道。

不可能。

既然,董六郎已經開始行事,打的是董公的旗號,用的人明面上也是董公的。

就說明,他已豁出去了。

何況他還親自現身,公然在長安城中收買這些小官小吏,使他們隱藏在都水府中,變成一條又一條隱秘而危險的毒蛇,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出其不意的咬上都水府所有人一口。他已將自己的底牌出盡了,又怎可能給別人留下翻盤機會呢?

所有阻止他的人,有可能出賣他的人,最終都會變成他的刀下亡魂。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的。

“更何況,這些事你能查出來,別人自然也能查出來。”

“這麽一長串的暗殺名單上,許多都是曾在長安城公然嶄露頭角的青年才俊,他們無緣無故被殺害,難道他們的親朋故舊,老師門人就不會鳴冤叫屈嗎?”

“待到事情徹底鬧大了,陛下問罪阿翁,那阿翁必然會不擇手段,查到六郎身上。親自將他綁了,送到陛下眼前。”

“那董家得在朝堂上鬧多大笑話!”

“父子相殘,家人間毫無親情可言,如此自私冷漠的人,怎堪被陛下重用。到時阿翁不覆往日之榮光,五弟丟官,六弟入獄,難道七弟就能獨善其身嗎?”

江如簇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淚。

她好幾次張口都說不出話,因為她明白,惠文君說的都是對的。

她知道,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以最快的速度,以最隱秘的手段殺了董六郎。

惠文君自然也知道。

否則她又怎麽會提腐爛發饋,想站出來管一管。

可她這麽柔弱的一個女娘,江如簇如何忍心讓她親自手刃自己的弟弟?

她死死拽著惠文君的手。

擡頭看著已再次淚流滿面的惠文君。

“這些事情我可以做的。我手底下有很多人,他們受我恩惠,都願意為我賣命;就算……就算我們要隱藏蹤跡,我手裏也有錢,大不了我拿出幾十萬錢來請游俠招殺手,我都可以做的。”

惠文君淚水漣漣,身形顫抖不止。

將江如簇緊緊抱在懷中。

她們二人心裏都明白,就算殺了董六郎,也只是暫緩了董家的滅亡。

董家真正的毒瘤,是董公。

董公年輕時為了追求絕對權勢,為了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不惜犧牲家中所有子弟的前程與理想;如今他老了,在朝堂上又顯現頹勢,加之董七郎在平陰治理黃河河道,所涉細枝末節太大太多,隨便動一動手腳,便能找出錯來。

她們殺一個董六郎容易。

卻殺不了這些年所有被董公打壓欺辱的政|敵。

更殺不盡那些,被董六郎滅法殺害的青年才俊的親朋故舊,老師門人。

“不,你目標太大,你不能做這些。”

“如簇,你我都知道。阿翁如今在朝堂的勢力雖不如以前,可他那團野心是不會散的,他為了將權勢牢牢抓在手心,定還會再做很多事;六郎背後的人也絕不會就此罷休。你我都心知肚明,六郎不過城郊外草廬中的一位閑散公子,他或許能想出這些狠毒的法子;卻哪裏來的銀錢去收買那些游俠刺客,來殺你,殺所有他需要滅口之人?”

“他和背後助他之人,以及阿翁之間,早已是你死我活的死局了。無法可解。”

“如今,只有搶在被外人發現,查出來之前,徹底將所有毒瘡割掉,才能保得住七郎,保得住五弟。”

“你知道,七郎他現在不行的,他雖然比以前長進了不少,可若沒你在身邊相護,沒有你處處提點,他一個人是不行的。你絕不能出手,所有事情都由我來做。若我事成,自然會回到平陰,回到你們身邊;若是我敗了,那五弟和七郎就是我們董家唯二無辜之人了。五弟自年少時就被阿翁安排到丞相大人門人治下的郡縣去外任,這麽多年在任上,不但沒有被刁難苛待,反而順風順水,連連升官,他有能耐,我不擔心他;可七弟身邊離不了你。”

“如今阿翁在,丞相大人或許會忌憚阿翁三分,不為難五弟;若是我此去使得阿翁倒臺,那朝中統領文臣的大權將會重新攬於丞相大人手中,難道到那時,五弟還會像如今這樣順風順水,不受刁難嗎。到時,即便五弟政績再出色,也不可能位列九卿。”

“反倒是七弟,他如今負責的黃河治水事本就是通了天的。若是你能助他,使黃河治水事大成,那莫說是位列九卿,便是叫七弟坐上阿翁如今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簇,七弟或許就是我們董家全族唯一的希望了,我……我還得將他托付給你。”

江如簇哭的不能自抑。

她知道惠文君說的都對,如董家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一旦倒臺,必然會引起滿朝關註。

若是當時治罪全族,將所有族人盡數滅殺,那整個家族就斷了血脈傳承。

可若是只殺罪魁禍首,那留下來的人,必然背上厚重汙點,此生不能洗脫。

往後朝廷舉孝廉,選官吏,第一個便會將這些人排除在外;除非,他們能建立不世功勳,能作出彪炳史冊,流芳千古的偉大功績。

而黃河治水事成,無論於朝廷,於萬民,還是於天下,都可當的上是不可磨滅的壯舉。

惠文君不愧是董家教養出來的女娘,她思慮周全,高瞻遠矚,一語便道破了根本。

江如簇不願意如此行事。

這法子太慘烈了。

她知道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只要她們徐徐圖之,總能達到最終目的。

可她勸不了惠文君。

因為她們雖然可以慢慢想法子,但黃河治水事一刻也緩不了,要破壞他們治水的那些人不斷伸出來的惡毒觸角,也會時時刻刻瘋長。

他們雙方極度拉扯。

搶的就是時間。

安靜室內,一時間只剩下江如簇抑制不住的抽泣聲。

最初的震驚與大義凜然過後,惠文君忽然笑了。

“當初我想來平陰,除了想逃出董家那個大宅子,到外頭透一口氣之外,最重要便是參加我好友婚宴,為她送行。”

“最初與你們到平陰那段時間,我心裏還總想著,待我為好友送嫁事畢,便得回長安了,不知又要在那大宅子裏苦熬多久。”

“誰知卻遇到了旭郎。”

“如簇,你不知曉。因為我是女娘,不能和兒郎一樣問鼎朝堂,所以阿翁從小就不曾關註過我。直到我漸漸有了才名,他才開始關心我。可關心多了,打壓便多了,我不能隨意出席宴會,也不能隨隨便便說話,甚至連什麽時候要笑,是該大笑還是微笑,都得被他約束管制。”

“他為了守住董家清貴之名,拒絕了長安城許多王室貴族對我的求娶。與我一同長大的那些閨中密友,我看著她們一個一個出嫁,尋到了可靠的郎婿,有了美滿的婚姻,很快得兒女繞膝。可我不行,我得淡然,我得出塵,我得一直端著董家女娘的架子,如同一塊活招牌一樣,被他豎在那裏,變得神聖不可侵犯。”

“我知道你們都不明白,我為什麽會喜歡上旭郎。是因為他骨子裏與阿翁是一模一樣的人,他們都是為了往上爬,毫不猶豫犧牲一切的人。”

“從看到旭郎第一眼,我心中便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我要得到他的關註,要得到他的愛,要讓他滿心滿眼全都是我。就仿若我得到了他的愛,就是得到了阿翁的愛一樣。因為他們是同樣的人,他們能付諸的感情自然也是相同的。我在阿翁那裏得不到的,在旭郎這裏得到了,我這一生便沒有遺憾了。”

112、捉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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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早就看出, 聞人旭與董公是同樣的人。

只是,她沒想到,惠文君竟然也知曉。

而且還是在他們相識最初便知曉。

“怎麽了, 你很驚訝嗎?”

江如簇自然驚訝。

就在剛剛,她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雖柔柔弱弱, 卻殺伐果斷的女娘。

她與惠文君在一處相處這麽久,從來不知曉,她還有這樣一面。

“我是阿翁的第一個孩子。”

“阿翁嫌棄我是女娘,不能成為他仕途上的墊腳石,冷落我,漠視我。可祖母卻疼我, 願意教我。我祖父去世的早, 阿翁便是祖母一手教出來的。那同樣長在祖母膝下的我,又怎麽會真的只長成一個柔弱的女娘呢?”

“你忘了, 我是曾出任過公主女師的人。”

“當年, 陛下旨意傳來,四公主哭天搶地不願意嫁,便是我說服的她。我還力主,藥死了四公主身邊胡亂說話的婢女, 建議陛下以四公主乳母與陪嫁婢女的全族家眷要挾, 逼迫她們陪四公主一同出塞。甚至,我親自盯著四公主身邊所有美貌的侍女,給她們灌下秘藥,使她們一生不能得子, 便是被塞外王族寵幸, 也只能依附四公主。來確保她們對四公主永世衷心。”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之人, 又怎會被旭郎騙去。只有你這個傻女娘,才以為我是柔弱的,是需要你相護的。”

送惠文君回長安時候,江如簇特地將自己一直帶在身邊的玉玨交給她。

有了這塊玉玨,惠文君便可以她的名義,在孫永盛名下幾處茶館隨意支取銀錢。

她握著惠文君手,千叮嚀萬囑咐。

之後才萬般不舍,將惠文君送上馬車。

而惠文君此去,還帶上了聞人旭。

莫名的,江如簇心中充滿不安。

她使孫永盛將長安的一切情況盯得更緊。

這樣危如累卵的時刻,便是平兒也憂心忡忡。

“女公子,奴心中總是不安,總覺得長安要發生大事。”

“您說惠文君一個人回去,能不能料理的了董家那一大群人。還有聞人先生,他本就是不擇手段想往上爬的,要是讓他搭上董公,怕是更要生出大亂子。”

江如簇盯著窗外默默無語。

在決定回長安的第一時間,惠文君便告訴她回去後預備如何行事。

“將聞人先生帶回去,本就在女師的計劃之中。”

平兒大吃一驚:“什麽?”

她不可置信望著江如簇:“女公子,您費盡心力才好不容易將聞人先生留在平陰,管教他,約束他,不讓他在府中興風作浪,如今卻為何要讓惠文君帶他回去?”

“這豈不是引狼入室?”

若要論陰狠毒辣,不擇手段,她和惠文君都不是董公的對手。

尤其惠文君作為董公的女兒,更不可能公然與他作對,她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利用聞人旭對付董公。

只要聞人旭能將董公纏的死死的,惠文君便可以騰出手來,專心應對董六郎。

江如簇算著時間,等了約莫十日功夫。

沒有等來揚公。

反而等到了孫永盛與方大人一前一後送來的消息。

“女公子,審出來了。您肯定是想不到,在平陰大街攔截刺殺您的幕後主使,是董五郎。”

董五郎。

竟然是董五郎?

雖有心理準備,可江如簇聽到這消息,還是忍不住心中一突。

便是連孫永盛這樣性情豪爽之人,也不由惋惜喟嘆。

“萬萬沒想到,煊赫無匹的董家,竟然會亂成這樣,父子手足相殘,簡直令人不敢相信。也不知董公造的什麽孽,竟將好好的家族管成這樣。”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

董公自己性情偏狹,又不顧孩兒們意願,恣意行事,早晚會落得如此下場。

只是,江如簇萬萬沒想到,董五郎居然也出手了。

她眉頭緊皺,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她似是漏掉了極其重要信息。

“要我說,還是陛下與朝廷將董公捧得太高了。”

“董公或許曾經有功於社稷,可滿朝文武,誰人又不曾立下汗馬功勞,造福天下百姓。”

“怎的別人都能在自己位置上做好自己該做之事,偏董公這個大司空,就要越俎代庖,非得強壓丞相大人一頭,做滿朝文官的精神領袖?”

丞相大人?

江如簇眉眼一閃。

猛的扭頭望向孫永盛。

“孫公,依我看,那夥殺手幕後絕非董五郎一人,麻煩孫公派人到長安,再查丞相大人。”

“不止要查他平日說了何等樣話,做了何等樣事,結交了何等樣人。還要查一查所有從丞相府送往各地的物品信件,這些物品信件是送往何地,送予何人,孫公都要幫我查清楚。”

孫永盛不明就裏。

“可我們之前查丞相大人,沒有任何問題啊。”

恐怕不是沒有問題,而是他們沒有查出問題。

她此前只知曉董五郎外任,卻從不知他是在丞相大人門人治下,任一方主官的。

她擡頭望向孫永盛。

“孫公,我且問你,若是有一天,我將仇人的兒子送到你手下,任由你治轄,你能忍得住不為難他嗎?”

孫永盛眉毛一豎,脫口而出。

“我是女公子的人,得女公子恩惠,又怎麽會任由女公子仇人之子成為我的屬官?”

“若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那也一定是女公子親自吩咐的。可誰人又能容忍仇人之子在自己的地盤上作威作福。以女公子的手段心計,定是不會做這種膈應自己的事情,除非女公子另有打算。”

“若此事不是女公子親自吩咐下來的,而我手下又當真有這樣一個人,那我一定會想盡辦法給這個人穿小鞋,叫他事事不順,盡早從我這裏滾蛋。”

“若是我再心狠一些,隨隨便便找個由頭,將首尾處理的幹凈些,也許無聲無息便能將那人搞死。”

是呀。

就像孫永盛容不下她的仇人之子一樣。

難道丞相大人的門人,就真的能容得下董公的兒子在自己手下任一方主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指手畫腳嗎?

就算那人真的忌憚董公在朝堂上的威勢,不敢明著與董五郎作對,難道暗地裏還能忍住,不給董五郎穿小鞋嗎?

董五郎在仇人的地盤上,沒有被打壓,沒有性命之憂,已經很難得了。怎的惠文君竟然還說他能連連升遷?

難道丞相大人以及他的門人,胸襟真的就如此開闊嗎?

丞相大人作為文官之首,卻必須時時處處被董公壓一頭,難道他心裏就真的一點也不憋屈嗎?

他真的能做到不埋怨、不憎恨,不與董公為難,不與董五郎為難,還公正無私的給董五郎升官嗎?

這簡直太不符合常理了。

“女師回長安前還曾與我說起,董五郎便是在丞相大人的門人手底下做地方主官,不但未被責難,還連連升遷。”

“我擔心董五郎已被丞相大人收買,或是已與丞相大人達成某種默契。”

“我需要證據證明自己的猜想可否正確。”

孫永盛瞬間明白,立刻便派人去查。

江如簇心中更加七上八下。

她直勾勾望向孫永盛。

“之前我請東野大人守住了都水府,使府內外消息不能順利流通。”

“直到現在,府內所有人都還以為當日平陰大街刺殺我的,就是何永忠與許成業背後之人;你與方大人知道,在平陰大街上刺殺我的,乃是害得劉家滿門被滅,而且殺了劉大人滅口的另外一撥人;可其他人並不知道。”

“這件事我從未與女師提過,她八成也不知曉。”

孫永盛連道是是是。

他自然明白這其中所有關節。

當日,江如簇為了逼迫都水府的內賊主動站出來,曾經在府中放出消息,誤導府內所有人相信平陰大街刺殺事乃何永忠背後之人所為。

只有他們參與緝拿的人才知道其中內情。

“惠文君當日急匆匆回到都水府,消息便也同樣被切斷了,她自然是不知曉此事的。”

江如簇聞言,額角不由暴戾的跳動了好幾下。

而孫永盛已想到她要做什麽,立刻臉色大變。

“女公子,不可以。”

“您如今有傷在身,絕不可以再長途跋涉,依我之見,董六郎和董五郎未必就有勾連,否則他們又何必分開行事。”

“您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養好背後的傷,女醫都已經進府十數次了,昨日還特地與我提及,說您背後的傷一再覆發,若再不小心養護,恐真的會傷及肺腑。您就是再擔心惠文君,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江如簇眉頭緊皺。

心中忽生出了無限惆悵與埋怨。

如今入夜,她總是輾轉難眠,夜半盜汗不止,時不時的還會覺得頭暈,站不穩。

她自然知道這是背後傷拖了太久不好,已經有向內蔓延的趨勢了。

“真是太耽擱事兒了。”

“早不受傷,晚不受傷,非得在這個時候。任由女師帶著聞人旭在長安,我已經非常擔心了;現在又多了個董五郎,真是叫人著急。”

孫永盛態度更加堅決了。

“那也不行。”

“女公子難道忘記惠文君的囑咐了嗎,您若是回長安助惠文君行事,那董大人這裏怎麽辦?”

“如今,方大人已經查出是劉家滅門,殺劉大人滅口的人就是董五郎。他回到長安定是要如實稟報陛下的,到時此案便通了天,女公子就是急切趕回長安,也於事無補了。難不成您還能求到方大人面前,使他看在您的面子上,看在董家的面子上,在陛下那裏瞞下此事?”

113、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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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人鐵一般的面孔, 最是忠君,只怕您便是求到他那裏,也無用。”

“更何況, 如今左大人已經將洛州境內的賊匪流寇清剿了個幹凈,不日便要收兵回營;到時黃河堤岸的護衛工作又得回到都水府,自然也需要您坐鎮統領全局。”

“否則, 您要將這些事情交給董大人嗎?”

“他定然是忙不開的。”

江如簇只覺頭如鬥大。

起身便要反駁孫永盛,結果,眼前卻一陣漆黑襲來,瞬間地轉天旋,便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

再次睜開眼時,天已徹底黑了。

董七郎捧了一大堆竹簡, 正守在她榻前坐著。

屋裏時不時還傳來平兒進進出出腳步聲, 以及行為舉止間帶出的衣裳摩挲聲。

見她醒來,董七郎立刻放下手中事物, 萬分鄭重地將她扶坐起來。

“如簇妹妹, 你這究竟是怎的了?”

“我聽女醫說,你已反覆發熱數日,始終退不下來。”

“若是不行,我們就再換個厲害的醫士來, 若是身子真的有哪裏不舒服, 可不能拖著。”

見董七郎滿臉急切模樣,江如簇不由笑出聲,輕語寬慰,說自己只是太累了。

休息幾日便能好。

“兄長難道還不知道我嗎, 我可不是願意委屈自己的人, 現在用的女醫就是城中最厲害的了。”

董七郎卻急了:“我看她便是再厲害, 水平也就這樣了,否則你怎麽能反覆高熱。”

“不然我們就換個正經醫士,讓他給你聽診開方,總得先想法子將病治好才行。”

江如簇聞言大為意外。

她驚詫望著董七郎。

董七郎以往是最守儒家規矩的,他一向奉行男主外女主內原則,莫說是請正經的男醫師來給她看診,便是放她出府游玩一天,也是要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一定戴上長帷帽,不使那些人得見她的真顏才好。

她怎麽都未曾想到,董七郎才開始主持黃河治水事沒多久,性情便已有了這麽大變化。

比起之前被禮教束縛,架在高空裏的翩翩貴公子,江如簇當真喜歡如今他腳踏實地,又眼界開闊的樣子。

只是,想想董家如今的處境。

以及董七郎未來將要面對的一切。

她心頭就一陣陣發酸。

直至今日,董七郎還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曉。

江如簇現在唯一所求,便是揚公能盡早趕來,趕在董家事情徹底發酵之前,陪在董七郎身邊,開解他的心緒;待到事發之時,不叫他鉆了牛角尖。

“這些小事,就不需要兄長憂心了。”

“兄長只管一心一意做好黃河治水事,我身邊有的是人伺候,我自己心裏也有數,如果現在用的女醫實在不行,再叫平兒請正經醫士入府,也不遲。”

看董七郎依舊皺著眉頭。

江如簇索性轉移話題。

“前些日碰見東野公,他還向我誇兄長來著,說兄長如今行事越來越有模樣了,站在黃河堤壩上,指揮工匠與鄉民們行事綽然有餘。就連他都可以放心將黃河岸上事全數交給兄長,抽時間躲一躲懶了。”

董七郎聽了,果然不再執著醫士之事。

轉而和江如簇談起了黃河治水一應詳細舉措。

說他已經試過江如簇在黃河治理總綱裏提到的,提前挖坑留沙,實現人工幹預改道;又說起利用地勢之便,制造厚重水車,利用黃河巨大水流為水車提供動能,使水車在高速旋轉情況下,實現擾沙清淤功能。

“若是不出意外,等到盛夏來臨時,我們的改道工程就能連接黃海。”

“只是不知如簇妹妹在竹簡中提到的,利用黃河所卷帶的泥沙,在黃海邊緣沖積出新平原之事,要多久才能實現?”

那自然不是短時間能完成的。

不過,黃河治水動輒十年數十年。若是要連同黃河沿岸的所有支流以及湖泊一同治理,在各郡縣通渠造河,實現土地灌溉,那更是要付出成倍的時間成本。

待到十數年,數十年之後,黃海岸邊自然會被黃沙所填,沖積出新平原。

“黃河治水,本就非一日之功,兄長又何須著急。”

“或許等到我們新的河道建造好,兄長再回頭看看舊河道旁,就能發現被沖積出來的新平原了。”

“到時,黎明百姓可在其上安居樂業,孩童們嬉戲玩耍,豈不美哉?”

董七郎似是也被江如簇言語中提及的國泰民安景象打動,情不自禁笑起來。

又湊到她身邊說了好一會兒話。

直到見江如簇再次顯現出困乏之意,才連聲囑咐她好好休息,告辭回了衙門。

“女公子,女公子背上傷始終不好,不若就依姑爺所言,咱們重新換個大夫,換個方子試試。”

平兒湊上來,滿臉擔憂。

卻將江如簇逗的笑了。

“我看你是急得頭腦發昏了,若我們換了大夫,那我背上的鞭痕豈不是瞞不了兄長了?”

“再說了,你我都明白,我的傷一直反覆,並不是現在用的大夫醫術不好;而是我靜不下心,沒有辦法精心細養,那便是找再好的大夫來,也是無用的。”

平兒臉上更加顯現愁苦之色。

連聲道這可怎麽是好?

女公子就這樣沒日沒夜的熬著,總有一天會將身體拖垮的。

“這怎麽會呢?”

“待到揚公來了,有他守著兄長,孫公就能出發往長安,助女師行事。到時,我也能安心養傷了。”

言及此,江如簇忽苦笑出聲:“如今,也不用你們一個兩個天天盯著我,哄著我了,我便是想爬起來,也不能了。”

即便此刻就躺在榻上,江如簇依舊止不住眼前天旋地轉。

她頭暈目眩,腦袋一陣陣發疼。

實是沒辦法再勉強了。

一連數日,江如簇精神越來越差,昏睡時間也越來越長。

偶爾清醒時,都會問一問平兒揚公是否已經到了,惠文君那邊有沒有傳來什麽消息;每回平兒的回答都是一樣,揚公還沒來,長安城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直至一個天陰風高的下午,江如簇被人從昏睡中叫醒。

入目便見到孫永盛一張急切的面龐。

沒由來的,她心便驚的漏跳了兩拍。

她強打起精神:“怎麽了,可是長安城有消息傳來了,是如何說的?”

孫永盛滿臉菜色。

謹慎揮退了屋裏伺候的所有人,才靠在江如簇榻邊,壓低了聲音:“我的人快馬從長安城送來消息。前日夜裏,董六郎忽上吐下瀉,到了後半夜開始便血,未等到天亮,就撒手人寰了;昨天一早,惠文君從官亭街茶館支取了十二萬錢。一個時辰後,便入了宮。”

進宮?

或許是疾病纏身,或許是精神不濟,江如簇想了好半天,也不明白惠文君這個時候入宮,究竟所為何來。

還有她支取的十二萬錢。

她究竟要幹什麽,怎會一下子支取這麽多錢?

董六郎從上吐下瀉到撒手人寰,不過短短一夜時間,想來應是惠文君親自動的手;那她為何還要支取這麽多錢,她又預備用這筆錢做什麽?

江如簇再次陷入昏睡中。

迷迷茫茫之際,她總感覺有一雙柔軟的手,不停替她擦拭背上的汗,鼻尖還始終縈縈繞繞著一股奇異香氣,又被接二連三的灌了十數碗苦哈哈的藥。

她耳邊再也沒有任何響動與交談聲。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她就徜徉在那奇異的香氣中,直覺渾身軟綿綿的不再緊繃,郁塞急迫的心境似乎也通暢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

等她再次睜開眼,耳邊立刻傳來平兒驚喜的呼聲。

“女公子,你可算醒了。”

她話音未落,從帳外忽款款而來一位頭發花白的長者。來人看起來五六十歲模樣,眉目慈和帶笑,舉止落落大方,身上還沾染著一股澎湃的果香味,沁人心脾。

大約是見江如簇看來人看的呆了。

平兒這才想起來。

“女公子,這位是揚夫人,揚公與夫人聽聞姑爺如今主管黃河治水事,特地趕來襄助於他。”

“這些日子都多虧了揚夫人支應著,否則,女公子如今有沒有命繼續活下來,都不一定呢!”

揚公?!

江如簇被這兩個字鎮的瞬間回過神來,猛地從榻上坐起,才覺得她原本病勢沈重,被拖得軟塌塌,無力又疲憊的身體,輕松了不少。

背後的傷口也不再一陣陣發疼。

她震驚的望向揚夫人。

“你這孩子,未免太不顧惜自身了,這是被誰抽了鞭子,不但留下了那麽長那麽深的疤,還不知精心養護。”

“我觀策兒言行,似是還對你受傷之事,一無所知,他是你未來郎婿,你怎連這等樣大事都要瞞著他?”

江如簇滿臉尷尬,訥訥叫了一聲揚夫人。

卻被老人家糾正,她應該跟著董七郎一起,喊她做師母才對。

江如簇自然順從改口。

又解釋說,是她辦錯了事,被宮中貴人賞了一鞭,不願叫董七郎擔心,所以一直瞞著沒告訴他。

又是一番的告饒請托,請她萬萬不要將此事告訴董七郎,待到她尋個合適時機,一定會親自說與他聽。

之後才問起孫永盛。

揚公一行本就是被江如簇請來的,自然知道董家有大事發生,都水府有大事要辦。

揚夫人當即不再多耽擱,轉身回內堂,用實際行動表示,她不插手他們的計劃。

孫永盛臉色極其憂慮,才進門,便揮退了一屋子的丫鬟仆從。

“女公子,董家事發了。惠文君當日從官亭街茶館支取十二萬錢,是付給了一個游俠。那游俠拿了錢,便找了兩個幫手,一路快馬急馳到董五郎外任的縣城,藏身在一家客舍之中,花了三日摸清楚董五郎每日作息與出入習慣。”

“結果第五日,董五郎下衙回府時,在縣城大街碰上一匹瘋馬疾馳,驚馬墜地後,又被馬蹄踩踏致死。”

114、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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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麽會?!

惠文君怎的連董五郎也一起處置了。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江如簇忽想起孫永盛之前所說, 惠文君進宮之事,她立刻急了。

“女師可還好?”

孫永盛更急了。

“惠文君自那日入宮後,便被留在了宮中, 一直沒出來。”

江如簇臉色瞬間大變。

急匆匆下榻。

“董公呢,還有董老夫人,他們可有何異常之舉?”

她因不放心惠文君安危, 便一直叫孫永盛使人跟在她身邊。故而,對她的行蹤舉止便知道的另外清楚些,能第一時間拿到董六郎和董五郎出事消息。

但董家就不一定了。

董六郎的草廬,雖就在長安城郊。

可董公為了那點子沽名釣譽的名聲,是從來不踏足那地方半步的。

此又是惠文君親自出手,定是已料理好了他身邊的一眾小廝仆從。也許, 到現在董家還不知曉董六郎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呢?便是他們知道了董六郎的事, 應也沒有這麽快得知董五郎離世消息。

不過,凡事都有萬一。

孫永盛皺眉搖頭。

“董家一切如常, 董公還是每日上朝, 董老夫人也常常與一墻之隔的永昌公夫人相聚說話,便無異常。”

“倒是……”

孫永盛聲音一頓,小心凝向江如簇。

似是有話不知該不該說。

被江如簇看過去,他立刻慫了, 耷拉著腦袋, 訥訥開口。

“因此次派去長安辦事的,是我身邊心腹,在長遠軍中時,高將軍也見過他, 曾當街攔住他問話。所以, 高將軍應是已經知曉此事了。”

“聽說高將軍這幾日頻繁出入宮闈, 只不知是為何事。”

江如簇蹙眉許久。

不由重重拍了拍座下軟塌。

都是她這身子不爭氣,一直昏昏沈沈發熱。

否則,孫永盛當日說惠文君進宮時,她便應該想到。煊赫的董府,當朝重臣董公數日間連死兩子,此事就是暫時瞞住董公,也絕不可能瞞住英明神武的陛下,不可能瞞住權傾朝野,掌管天下武將的高翧睿。

但她已不知昏迷了多少日了,此事卻還依舊沒有發酵出來。

便只有一個可能。

就是惠文君在做完所有事後,直接進宮,將全部實情盡數匯報給陛下皇後了。

所以,她才會在入宮後便一去不回。

她定是被陛下扣住了。

“那聞人旭呢?”

“女師一直呆在宮中,難道就將聞人旭一人放在長安嗎,難道不怕他闖出什麽禍事來嗎?”

孫永盛摸了摸鼻子。

“我正要與女公子說此事,惠文君入宮前,便將聞人旭帶進了董府。”

壞了。

江如簇騰的一下站起。

還沒等孫永盛反應過來,旁邊的平兒已經大呼小叫出聲,連連叫江如簇慢些,說她背上的傷口才剛剛重新結疤,可萬萬不能在崩裂開來了。

說著,還紅了眼眶。

“女公子您都不知道此次有多兇險,要不是揚夫人來的及時,日日燃著安息香在您榻前,又不準我們說話,吵鬧您,怕是您還要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殫精竭慮,耗費心血。”

“女公子便是再擔心惠文君與董家之事,也要先保重自己的身子。”

“您背上的傷若是再反覆,那便是真的要將這條命搭進去了。”

可江如簇哪裏顧得上這麽多。

她現在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來,立刻飛回長安去。

她不住口的呢喃。

“不行,我要馬上去長安。”

“若是陛下真的扣住了女師,那定是要問罪與她的,我怎麽樣也不能坐視不理的。”

江如簇急的坐立難安。

平兒卻不願她一直這樣勞累奔波,不住聲的勸。

可惜,江如簇根本沒有聽進去。

她還預備再說,卻被一旁的孫永盛攔住。

“算了,事已至此,你便是說再多也無用。”

“之前女公子一直臥病在榻,都昏昏沈沈了,不也還放心不下惠文君和董大人嗎?”

“如今,這裏有揚公坐鎮襄助,女公子終於不用一心掛兩頭了。與其將她困在這院子裏擔心憂慮,坐立難安,倒不如我們陪著她一起回長安一趟,反正一路都有車馬,你再把車中布置的舒適些,盡心伺候著,便好了。”

平兒不讚同地看了孫永盛好幾眼。

最終還是哀嘆著同意了。

知曉江如簇要回長安,董七郎連連驚奇,問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她和惠文君一個兩個的都要回長安,又輕言細語的哄了她好久,大意莫非就是要她留下來,在都水府陪他。還說如今揚公到了,還帶了幾位弟子門人,他手頭千絲萬縷的事情總算有人分擔,終於能抽出時間來陪江如簇到處走一走。

“如簇妹妹當時不還想乘船順水而下,看一看黃河兩岸的景物風光。”

“還有黃河岸邊濕地中成片成片的桃花園,眼看著天氣快要暖和了,到時候桃花開滿地,定是非常漂亮,我們都還沒去過呢。當初你可就是找的這借口,才把我誆到平陰來的。”

江如簇連聲笑著,自然輕言細語寬慰。

一邊笑著說她想念惠文君,一邊又借不放心聞人旭為人的借口,說只是回長安看一看;只要確定聞人旭是真的安生了,也是真的將惠文君放在心上了,她便回來。耽擱不了多久。

董七郎應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只戀戀不舍地拉著她,又囑咐了許多,才放她離開。

江如簇自然是一心想快點回長安的,可平兒和孫永盛卻不允許她胡來。

尤其是平兒。為了確保她路程中不受顛簸,再使背上的傷口崩裂,先是將車廂裏鋪的極為厚實,然後又時時提醒趕車的仆從,叫他慢一點,一定要找平穩的路走,絕對不能讓車身有任何顛簸。

不知怎的,江如簇忽然就想起了高翧睿那一乘六匹玄鐵馬車。

當年,她首次被皇帝陛下急召,高翧睿就是用那一架馬車,將她送回了長安。他們一行趕路趕得急,又風高雨大,可她坐在那架馬車裏,卻是半點沒有覺得顛簸。

當時她便在想,還是權貴王族懂得享受。

如今看來,皇帝特地給高翧睿打造那架馬車,未必全是為了叫他享受,更重要的還是為了不耽誤事。

他們一行在路上走了半個月。

長安城中,每日都有消息送到孫永盛手中。

概是因皇帝出手,他們始終未曾聽到董五郎和董六郎的死訊,董府也是一切如常,董公還和往日一樣,日日在府中宴請好友以及門人子弟,其中也不乏一些朝堂上的官員。

直至進長安城前夕,孫永盛派出去查丞相大人的人終於回來了。

雖然他們已經從董五郎的死,推斷出他定是已被丞相大人收買,在助丞相大人行事,卻始終未曾拿到實證。

直到此刻,孫永盛將一厚摞董五郎與丞相大人往來的書信送到江如簇眼前,證實她心中猜想,江如簇才徹底冷了眉眼。

莫說是她。

便是孫永盛,也忍不住連連嘆息。

“也不知董公,這是虎父無犬子,還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自己為了手中權柄,可以犧牲家中兒郎們的前程;如今孩兒們為了得到權力,也能與他父子相殘。這一大家子,平時看起來和順,未曾想內裏竟是這般,人人冷酷無情,個個心狠手辣。”

便是江如簇再不願意聽到這種話。

也不得不承認,孫永盛說的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過,這些與江如簇關系卻不大。

她雖名義上是董七郎的新婦,卻從未受董家半點兒供養,董公從未將她看在眼裏,也從來沒想過在外人面前護佑她。反而因她不願受他脅迫,特地給她送來血淋淋的死物,威脅她,恐|嚇她。

所以,她也從未想過要替董家出生入死。

她所做一切,全都是為了保全惠文君與董七郎。

“這些與咱們有何相關?”

“他們死,是因為他們該死,又不是我們逼迫的。反倒是他們那些人自己作死不夠,還要連累女師放下清逸安寧的日子,為家族奔波,甚至不惜將自身搭進去。這全都是因董公之故,無論他落得何等樣下場,都不值得我們惋惜。”

“像他那樣的人,就是活該。”

江如簇話音未落,車窗外已傳來滾滾軍馬,呼嘯而來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她車被叫停的聲音。

孫永盛在車窗外對江如簇交代了一句,他去去就來。

緊接著,隔著車簾,便傳來武勇聲音。

他是來找平兒的。

只可惜,平兒芥蒂高翧睿抽在江如簇身上那一鞭子,恨不得將白眼翻到天上去,任憑車窗外的武勇說什麽,她都懶得探出頭去看一眼。

江如簇笑的睨了平兒一眼,最終還是沒有任由平兒冷落武勇。

“武將軍,平兒連日勞累,又一路顛簸,這會兒正在鬧別扭呢。”

“待妾好好勸她,她心情好些了,自然就肯見將軍了。”

武勇到底年輕,又常年呆在軍中,並不如武英處事圓滑。

只在車簾外拘謹的我我我好半天,才駕馬離去。

直氣的平兒白眼翻的更兇。

“你呀,武將軍好歹是軍中官身,便是長安城的縣官見了他,也是要小心答對的。你倒好,竟這樣不將人家看在眼裏,如此冷待人家。”

“難道你就不怕武將軍生氣,怪罪於你?”

江如簇苦口婆心,平兒卻全然未放在心上。

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們以後是要躺在一張榻上,吃一鍋飯的。他怎會為這點小事怪罪我。反而是我生氣了,他作為我的未來郎婿,應該來哄我才對。”

作者有話說:

親愛的讀者朋友們:

我……已連續三天頭疼難忍,渾身無力,且非常非常嗜睡,估計是young了。

每天昏睡十五六個小時,依舊精神不濟。

所以,這幾天實在沒精力保證更新時間和更新量。不過大家放心,我肯定每天會更新一章,肯定不會斷更。

很抱歉給大家帶來不好的閱讀體驗,還請理解見諒。

今天大概率只有這一章了,我會盡力存稿,但實在睜不開眼睛了。

如果晚上九點之前有第二章,那就是有;如果沒更新出來,那就是我實在實在爬不起來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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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115、針鋒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江如簇默然收起笑, 望向平兒。

看來,是她太貪心了,若是她當初挑了魏家小郎君嫁, 而不貪圖高門,今日便也能像平兒這樣,要怎樣對心上人使脾氣都好。

概是半晌沒聽到江如簇聲音, 平兒扭頭,一見江如簇臉色,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女公子恕罪,奴不是那個意思,奴都是胡說的。”

“奴粗鄙,性子又直, 能在武大人面前耍耍威風, 都是仰著他的喜愛,奴往後再也不敢放肆, 定會好好對武大人的。”

江如簇暗暗嘆了一聲。

所有女娘郎婿都有他們的相處方式, 她又怎麽會因此怪罪平兒。

“你這樣,你們這樣很好。”

“也許武將軍就是喜歡你這樣心直口快的樣子呢。”

平兒自然笑。

還準備再說話,車窗外又傳來踏踏馬蹄,是孫永盛回來了。

他貼在車簾外, 將聲音壓的極低。

“女公子, 今日晨起,草廬一位小廝回城,將董六郎死訊也一同帶回城中了。”

“聽聞董老夫人聽到消息,便昏了過去。董公也未上朝, 直奔草廬而去了。陛下體念董公半生為朝廷效力, 兢兢業業, 如今又年邁喪子;特準高將軍領羽林衛一路護衛,將董六郎屍首護送回城。”

看來,是宮裏對惠文君有論斷了。

孫永盛等了許久,見她默不作聲,這才吩咐車隊繼續入城。

回到府中,江如簇先使孫永盛替她遞帖子拜宮,再將自己關在書房中,把這些日在平陰治水事宜寫了一份長長的奏報。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宮裏來傳話的黃門大人便到了。

皇帝陛下召她在椒房殿覲見。

也不知是發生了何等樣喜事,帝後二人心情似都非常愉悅。

不等江如簇行完禮,陛下已叫黃門大人搬了把凳子來,給江如簇賜座。

皇帝手裏捏著江如簇上呈的竹簡翻了又翻,連聲讚許,說黃河治水事一開始,平陰便災禍不斷,牽扯了一桿子朝廷重臣,他還以為工程進度會被耽擱,沒想到,進展竟如此順利。接著又是誇江如簇統領得當,行事用人有章有法;又是誇董七郎和東野涉能腳踏實地,為朝廷分憂,實乃國之棟梁。

“尤其是董卿。”

“以前他在光祿勳做諫官,參政論事,所思所言就頗有見地。”

“當時應董公所求,將他派往平陰治水,孤還曾擔心過,他不過一介文官,只通曉經史子集,對黃河治水這樣摻雜了諸多細枝末節的實務,怕是並不甚了解。如今看來,他倒也能做的有模有樣,當真難得。”

江如簇自然連道不敢。

只說黃河治水能有如今成果,既是東野涉多年準備籌謀,又是董七郎行事周密。

“妾在平陰,連都水府門都未曾出過幾次,只管跟在惠文君身後學習聖人典籍,陪著她烹茶賞雪。”

“黃河治水事,全賴董大人和東野大人殫精竭慮忙碌,都是他二人的功勞。”

聽到江如簇提惠文君,皇帝臉瞬間垮下來。

目光幽幽盯著她看了許久。

將手中竹簡扔在案幾上。

原本一直靜悄悄陪坐在旁的皇後見狀,無聲無息退下,只是臨行前,扭頭看了江如簇一眼。

“芳瀾君若不提,孤倒是想不起來,惠文君前些日子一直都呆在平陰,呆在都水府中。”

“她是與你在一處的。”

“如此說來,她此番這般行事,你也是早就知曉了的。”

江如簇抿唇。

想了想,索性站起,重新拜倒在地。

無比恭敬又謙卑。

“回陛下的話。”

“陛下英明神武,目光如炬,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陛下。”

“如今董家之事,正是妾誤打誤撞查出來的。因惠文君喜愛吃長安城的糕餅,妾為討她歡心,三不五時的,便使身邊人從平陰回到長安來,買些香酥可口的糕餅回去。數月前,妾派出來的人和往常一樣,買了糕餅正要返還平陰,卻在城門處不遠的密林夾道中,撞上有人在追殺一名年輕文士。”

“因他曾在平陰都水府中,見那劫匪領頭人替董公給董大人送過家書,他便覺事有蹊蹺,派人救了那年輕文士,得知那青年文士身份後,立刻覺得此事事關重大,便報到了妾面前。”

當日惠文君回長安,只帶了江如簇查出來的那長達一竹簡的暗殺名單,和許成業指證董六郎的證詞證言。

惠文君對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都並不了解。

故而,皇帝一聽,便皺起眉頭。

連連問那青年文士是何人,是因何事被追殺。江如簇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陛下是知道妾的,妾是個惜命的人,行事一向小心謹慎,計劃周全;在妾得知那青年文士是前朝韓大家的弟子之後,立刻就想到,陛下文治武功,向來講究的是霸道與王道並行。妾也曾有幸聽彭大人和董大人在一處辯經,言及霸道就是法家之道,王道乃是儒家之道。”

“故而便想將此事弄清楚。”

“妾派身邊人在長安城暗訪許久,先是得知曾經在長安城嶄露頭角的眾多法家弟子,不是發生意外或生疾病而亡,就是離奇失蹤。便覺此事有異樣。”

“正好身邊辦事的人在查法家弟子時,又撞上了幾件別的學派弟子遇上的怪事,妾這才聯想到滅法上。”

皇帝陛下雙唇緊抿,親自動手在案幾一堆竹簡中翻找,直到在身邊黃門大人的協助下,找到那一卷被惠文君帶回長安的暗殺名單,翻開看了又看。

這才沈聲質問江如簇。

“照理來說,如今的儒學以董公為尊,他又是朝廷重臣,便是有人在行滅法事,第一個該被懷疑的也是董公。你又為何會查到董六郎身上?”

江如簇自然不敢有絲毫隱瞞。

況且,惠文君已被皇帝陛下扣在宮中多日了,皇帝自然也早已拿到了這份名單,搞清楚了這件事的大部分關節。

以皇帝陛下的英明神武,恐怕她想撒謊,也很難自圓其說。

“不敢欺瞞陛下,妾最初懷疑的,正是董公。”

“因為此事不論從何種樣角度來看,最後受益的都只有儒學一家,而獲益最大的,首當其沖便是董公。但妾很快就推翻了這個猜想。”

不等皇帝再開口相問,江如簇已繼續道。

“妾自來到長安後,便不少與董公打交道,也大略了解董公的為人以及行事風格。董公身為大司空,替陛下掌管著天下錢糧,最是小心謹慎,懂得明哲保身的性子,又怎麽會公然用自己身邊的心腹仆從,在城門口行刺殺事?”

“妾說句不該說的,別說讓董公冒這麽大風險做滅法事,便是讓董公在朝堂上全力護佑一人,他也是要再三權衡利弊,一邊觀陛下眼色,一邊憑本心好惡的。就譬如妾曾數次在朝堂上被多位大人辯駁的啞口無言,董公身為妾的君舅,也都從未出言相護過。”

“如他那樣屙金溺銀之人,怎會做如此愚蠢之事?”

江如簇話音未落,上首皇帝已將手中竹簡啪的砸在了禦案上。

“大膽!”

他滿臉嚴肅,目光沈沈盯著江如簇:“董公既位列三公,又是你未來的君舅,你竟敢如此非議於他!”

江如簇俯首在地,心裏不住連翻白眼。

她猜的不錯,就算沒想通事中所有關節,皇帝也覺不相信,董公會行滅法事。

甚至都聽不得她說董公一句重話。

她故意做出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啊啊啊,這這這好半天,才嘀咕了一句:“明明是陛下要問的,妾答了,陛下又要怪妾。妾說的本就是實情。”

她雖將聲音壓的極低,卻故意叫皇帝聽到。

果然,皇帝橫眉一豎,眼看著就要再發怒,江如簇自然不會傻到靜等著被訓斥,急忙搶先開口。

“不瞞陛下,妾雖是女娘,卻也知曉,滅法乃是動搖國之根基的大事。調查這件事的時候,妾不單懷疑過董公,便是連丞相大人,也是一並懷疑過的。董公謹慎,又極得陛下信任,位極人臣,他沒必要如此冒險;更不會用自己身邊人做這些。那便是有人要利用此事害董公性命,毀董公名譽。”

“陛下信重董公,使董公越過丞相大人,成為朝中文臣之首。只要董公倒臺,丞相大人就能回歸正位,不必再隱沒在董公光環下,使滿朝文臣只知董公,卻不知丞相。”

“可惜,妾能力有限,便是費盡心力,也未能查出丞相大人半分異常。”

“只得將心思動到旁人身上。”

皇帝冷哼一聲。

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睨視江如簇半晌,才森然開口:“董公位極人臣,丞相就不位極人臣了。朝廷重臣,豈能是你想查就查的,你眼裏還有沒有孤這個皇帝了?”

“你老實交代,惠文君如此行事,是不是也是你拉拉雜雜與她分析利弊,才哄騙的她行如此大逆不道,毒辣殘忍之事!”

“你以為你哄的惠文君先斬後奏,將董家內部的不法之徒都殺了,就能保得住董家滿門榮華富貴,保得住你日後的雍容地位了嗎?”

江如簇心中暗嘆。

她就知道。

就算惠文君將長安城攪弄的天翻地覆,殺了董家所有兒郎,皇帝一時間也不會要她性命。

惠文君太懂得藏鋒,不論是在宮中,還是在董家,甚至是在她身邊,都從來表現的柔柔弱弱。皇帝自然不會相信此事是她一人所為。皇帝今日將惠文君扣在宮裏引她來;就和當日將她扣在宮裏引高翧睿來,是一模一樣的。

“陛下冤枉妾了。”

“妾萬幸,被陛下親封為芳瀾君,享九千戶食邑;又有法子做生意賺錢。妾敢說一句,就算沒有董家,妾也能地位雍容。”

116、觸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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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下子噎住, 氣的將禦案拍的砰砰作響。

怒聲呵斥。

“你倒是有恃無恐的很,你這個大膽狂徒,哄騙惠文君做出弒弟惡行, 孤沒有立刻降旨殺了你,已是看在你往日立功的份上了,你竟還敢大言不慚, 說什麽身份地位。你信不信孤現在就革了你的封號,將你貶為庶民,論罪流放問斬!”

江如簇卻直起身子,笑起來。

當日聽完孫永盛的回報,她便已推測出此刻眼前發生的一切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

皇帝貴為天子, 坐擁江山, 得知董家出了這樣大的事,知道一向柔弱寡言的惠文君親手滅殺兩個弟弟, 必然會震驚大怒。

那種時候, 那種境況下的追究,便是皇帝真的不知道惠文君是一直在董府,還是在平陰與她一處,身邊也一定有人提醒。

只要惠文君是與她呆在一起的, 那一切便都是她籌謀策劃的。

皇帝只將惠文君扣在宮中, 沒有處置,就是為了等她。

若她來了,便給她些臉面,大方賞她一個辯駁的機會。

若是她不來, 那論罪問斬的聖旨, 便會立刻送到她眼前。

沒意思。

真是太沒意思了。

江如簇淡淡一笑, 心中忽生出一腔孤勇來。

“陛下是萬民之主,想要誰人死,誰人便得死。”

“妾知曉,陛下絕非是以出身論人品之人。妾雖是商戶女,身份低微,卻至今尤記,妾當日首次得見陛下天顏時,陛下雖龍威潑天,卻願意憐惜妾是個小女娘,柔和對妾說話。可後來,陛下再見妾,便總是充滿揣測與輕視,審視與懷疑;諦視妾,鄙薄妾;不論妾做何事,說何話,陛下對妾都時時懷揣殺意。妾想來想去,除了妾狀告祖母阿翁,事由便只能出在妾生母離奇而死事上。”

“生母之事,妾至今也不知真相。不過,便是妾知曉了,妾生母也已亡故,諸事也都無用了。”

“反正,陛下遲遲早早都是要殺了妾的,那妾今日便拼死將想說的話都說了。”

江如簇擡首直視皇帝陛下。

“董公自在策問中被陛下挑中,便已將陛下心思全部摸透了。他訥言敏行,不擇手段往上爬,是得了陛下默許,要達到位極人臣地位,助陛下行事。為此,他不惜枉顧全家兒郎意願,犧牲全族兒郎前程,這才使得父子相恨。累的董家落得如今父子兄弟相殘,造成這等樣悲劇結局。”

“陛下賴妾不擇手段,陰狠毒辣,哄騙的惠文君殺了董五郎和董六郎,企圖保住董府全府榮光,保下董七郎。妾不否認。”

“陛下要治妾的罪,妾也絕不假言逃脫。”

“但身為陛下臣屬,有句話妾還是不得不說,陛下英明神武,當年如此行事乃是為了讓文臣武將分庭抗禮,不使一家獨大,成就武將安邦,文臣治國的千古功業。董公一家能為此犧牲,那也是整個董家的榮耀。”

“如今陛下大事已成,滿朝文臣武將都以陛下馬首是瞻。那陛下為什麽還不能容董家得個好結果?”

“若此時不除掉董五郎董六郎,而任由他們繼續借由黃河治水事興風作浪,使這瘡疤越長越大,父子相殘,兄弟相爭,最終讓董府落得個血脈盡斷,毀家滅族的境地,陛下難道就能心安嗎?”

“這便是兢兢業業的老臣,為陛下殫精竭慮該有的下場嗎?”

“還有,陛下既大勢已成,便也應該讓董公這把被您握在手中的劍好好歇一歇了,而不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繼續做大在丞相之上。陛下若是憐惜董公,念其助陛下行事之功,想將他尊為文臣首官,便應扶持他坐上丞相之位。”

“若陛下不能授他以丞相之位,便該約束他穩坐在大司空位上,只管好朝廷錢糧及水利營建之事,而不應再默許他日日與朝中文臣過密相交,遮掩丞相大人鋒芒。長此以往下去,董公難免會借機結黨營私,丞相大人也難免會心懷怨懟。”

“董家父子手足相殘只是一家之禍,若來日董公與丞相大人在朝堂上鬥個你死我活,那就是一朝之禍了。”

“陛下說的不錯,惠文君就是被妾教唆的,董五郎和董六郎就是妾要殺的。妾認罪,妾伏法,陛下是要將妾問斬,還是要流放,妾都認。”

江如簇這一長串的話,可將一向穩坐龍椅,積威已久的皇帝陛下氣了個夠嗆。

皇帝隨手抓起禦案上放著的硯臺,就砸到了江如簇頭上。

將身後的一眾黃門嚇得立刻跪地伏倒,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江如簇頭上一陣劇痛傳來,耳邊嗡嗡作響。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背上的傷口再次裂開,她整張脊背也開始一陣陣發疼。

她終於支持不住,雙手撐地。

眼看著一滴滴血花從額頭砸在眼前地面上,重重喘息一聲。

耳邊卻傳來皇帝怒不可遏責罵聲。

“好你個江如簇,你仗著自己為朝廷立了些功,竟敢如此直言犯諫,辱及龍顏。你該死你知道嗎?”

“你信不信孤現在就可以將你拉出午門,直接問斬了。”

江如簇自然知曉皇帝想聽什麽。

只是她此刻頭暈目眩,幾次張口都無法發出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地上的血一滴一滴,越來越多。

上首的皇帝陛下更加憤怒。

“來人,給孤把她拖出去跪著,別讓她在這裏礙孤的眼。”

椒房殿外,一團團烏雲籠罩,是壓頂的黑沈。

仿佛下一刻,天便要塌了一般。

她大口大口喘息,強忍著頭暈目眩感覺。

她雙眼脹得又燙又疼,想流淚,卻始終落不下來。

寒冬的北風凜凜刮在她身上,割在她臉上,使得她身上衣衫獵獵作響,叫她冷得連連顫抖。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與她淚水一同砸在地面上的,還有漸漸落下來的雨水。

她的頭越來越暈,背也越來越疼。

終於,在耳邊隱隱傳來腳步聲時,她再也支撐不住,摔倒在地。

接天的雨幕中,她眼前如真似幻的出現了那麽一人。

那人身材頎長,腳步飛快,一身上白下藍冕服,渾身都透著月光瑩潤的疏冷之意。

她看著那人一步步朝自己飛奔而來。

眼前卻陷入徹底黑暗。

暈了過去。

這一次昏迷,她總覺得渾身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一樣,靈魂好像也游離在外,只剩下一副沈重又虛無的軀殼還留在世間。她耳邊似是有無數人說話,又好像空無一人,偶爾能有感知時,總覺得身上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壓著,使她喘不過氣,也擡不起手。

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又像是還活著。

她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

那一日醒來,她看著暖和的日光透過窗欞,斜斜撒在床榻上,鋪展在她身上。卻感受不到溫暖。

她轉著眼珠子,在陌生室內裏看了一圈,還未想出這究竟是何處,耳邊便已傳來疾步可見腳步聲,以及女子柔美又順從的詢問聲。

“芳瀾君醒了,您可還有哪裏不舒服,奴現在便去請醫官大人來。”

纖細玲瓏的女娘轉身離開。

一個人走了,又有更多人圍上來。

送茶的送茶,撩帳子的撩帳子,還有上前來查看她額頭傷口的。江如簇不過微微動了下腦袋,立刻便有滿身沁著瑩香,面容姣好的女娘上前來給她調整頭枕,又輕言細語的說,醫官大人交代了,她身上傷重,要臥床好好休養,不能隨意挪動。

她在這一群小女娘的伺候下,好容易喝了幾口茶,潤過嗓子。

才問了一句這是哪裏?

從屋外門口便又進來一人。

正是柔若皎月,美若寶珠的皇後。

“你醒了。”

江如簇掙紮著想坐起來,奈何渾身綿軟無力,便是連手指頭都動不得一下,就已經被身旁的一眾小女娘動作輕柔的制止了。

皇後聲音也連番傳來。

“快快躺下別動。”

皇後也說了和之前那些小女娘一樣的話。

都是她身受重傷,不能隨意挪動雲雲。

後又告訴她,這是在椒房宮的一處偏殿,說陛下已經恩準她留在宮中養傷,還說知道她擔心惠文君,告知她,皇帝已開恩,放惠文君出宮回府了。

“你說你這小女娘,脾氣怎的這般硬,竟敢直言觸怒陛下。”

“氣的陛下三天沒有睡著覺,還得擔心你的傷勢,連派了好幾個醫官來看,生怕將你從那鬼門關拉不回來。”

江如簇懶得開口。

正猶豫著要不要說話,門口再次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卻是先前離去的小女娘,帶著醫官大人到了。

醫官大人又是給她把脈;又是檢查她額頭傷口;又叫一眾小女娘幫助她翻身,細細查看了她背上的傷口後;連聲囑咐她要臥床靜養,不能憂心勞神,更不能隨意走動。才到一旁去開了方子,真是好一通忙碌。

江如簇渾身懶洋洋的,索性閉上了眼睛。

直到床榻邊的帳子再次被放下,宮室中重新恢覆安靜,她才再睜開眼睛,盯著窗外發呆。

她有太多事想問,卻尋不到可靠之人。如今被困在宮中,看樣子,短時間內也是出不去。

也不知道董家究竟如何了?

還有惠文君,她即便將經史子集讀得再好,再懂得藏鋒,也不過就是個小女娘。便是心性堅定,手段了得,可一連送走兩個弟弟,怕是夜裏也難免噩夢。她那樣寡言又性情高潔之人,定是不願將心中的苦楚輕易透露給別人,也不知道聞人旭能不能陪在她身邊,解一解她的憂愁。

免得她熬不過去,憂郁成疾。

117、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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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在偌大宮殿精心養護, 每日都有美貌的侍女,將好看的衣裳,與美味的食物送到她面前。

她也努力喝水吃東西, 努力睡覺。

可來給她診脈開方子的醫官大人卻越來越多,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她心生出一股無比荒誕的感覺,她似乎變成了深秋的花, 正在寒風的摧殘下,一點點雕零枯萎。她靠在安靜的室內,能明顯感覺到她的生機在流逝。

皇後也來的愈發勤快了。

概是知曉她掛念惠文君,時不時的,也會說起董家情況。

在董六郎死訊傳入長安一個月後,董五郎的死訊也傳了回來, 董老夫人白發人送黑發人, 從此一病不起。

董公得知噩耗後,還未來得及傷心, 便被皇帝召進宮密見。

從那一日開始, 長安城的各處酒樓閣宴上,便少了董公的身影,丞相大人回歸正位,被皇帝唯以重任, 正式以文臣首官身份在長安城行走。

又說惠文君一出宮, 便在董老夫人榻前侍疾,再未踏出董家門半步。

“陛下今早已傳下話來了,你若是想見惠文君,可將她召進宮來, 陪你說說話。”

江如簇望著皇後慈和的面容發怔。

半晌, 才想起來搖頭。

不用照鏡子, 只看那些服侍她的小女娘表情,她便知道,如今的她恐怕已經是人不人,鬼不鬼模樣了。

還是不要叫惠文君看到她這樣子。

否則,惠文君的傷心必得再增加一重。

侍婢們在醫官大人的提醒下,將江如簇臥病的床榻搬到陽光下,似乎只要給她曬曬太陽,就能讓她已經流逝的生機重新找回來一般。

她盯著窗外的一棵老樹發呆。

剛剛過完冬,這棵老樹被雪埋風吹摧殘了一整個冬季,枝丫間光禿禿的,只留下樹梢最尖頭的一片樹葉,隨著風微微擺動。

門口傳來吱呀一聲響。

有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向她走來。

可她卻連頭都懶得回一下。

直到高翧睿清平的聲音傳來,語氣中帶著啞然與驚慌:“如簇。”

江如簇後知後覺被嚇了一跳,扭頭看著本不應出現在這裏的高翧睿,一眨眼便望見了他眼瞼中的水花。

她想起身朝高翧睿下拜。

卻被他一把抱起。

時隔多日,江如簇身上總算有了些氣力,心裏也生出一股勁,她急忙左右環顧,見往日隨處可見的侍婢仆從都消失不見,這才定下心來。

“高將軍……”

“你現在連叫我一聲大人,也不願了嗎?”

高翧睿將她抱離軟榻,一路走過空蕩蕩的宮室,懷抱著她,一同席地坐在了殿門口臺階上。

這宮室裏的所有仆從奴婢應是都已得了吩咐,便是庭院中,也空無一人。

“醫官說你一直不好,情況還越來越糟。”

“陛下特準了,讓我來見你一面。”

高翧睿將她攬在懷裏,一寸寸撫摸她頭上的白發。

還有她因一直住在宮中,再也沒有手段遮掩的,脖子上的傷口。

“對不起,是我對不住你,我知錯了。”

“我真的錯了。”

他嗓音艱難顫抖。

眼底淚光閃爍,面上卻帶著笑:“我真的不該將你拉入這泥潭裏,都是我的錯。”

“你想怎麽怪我都可以,以後我再也不和你鬧別扭,也絕不再令你為難了。”

“你和我說過的,我們要一起笑指青冥,你還記得嗎?”

江如簇自然記得。

那是她勸高翧睿的,她又怎麽會忘。

她也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她抱歉的笑:“雖然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但我真的好好吃飯了,也好好喝水了,晚上也好好睡覺。我沒事,只是一時間身上提不起勁。”

高翧睿眼中淚光更加瑩動。

他將雙臂收緊,使江如簇靠在他肩窩裏。

低頭將唇貼在她耳窩。

“我再不懷疑你了,之前……是我該死。以後我再也不懷疑你了。”

高翧睿並未說明原因。

可江如簇卻知道,他說的是未央宮中,抽她鞭子的事。

她緩聲一笑。

皇帝親自做局,便是她這樣狡獪無端的女娘都沒法子解開,更何況是一向風光霽月的高翧睿。

若不是此次,皇帝故技重施,又將惠文君扣在宮裏引她來之事被高翧睿看穿,只怕他一輩子也不會想到這事情中的一應關節。

他們誰也沒有再開口。

只依偎著靜靜坐在空無一人的階梯上,任憑正午暖陽灑在身上。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止。

又好像飛快在流逝。

江如簇擡眼,看著高翧睿棱角分明的臉龐,被冬日暖陽披上一層金光,矜貴又俊美。

她又發起怔來。

她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夕陽西下,日光不再和暖,才又被高翧睿抱著,回了室內。

“陛下已下旨,封七郎為景陽君,食邑兩千六百戶,加侍中;董公放下手中不屬於大司空管轄的一切事物;往後只負責朝廷錢糧,及水利營建事。”

“丞相大人已回歸正位,重新恢覆成為文臣統領。董家保住了。”

“七郎也有了光明前程。”

“陛下這樣做,是承認了你的說法,也是意識到了他往日行事的不妥之處了。”

高翧睿抿起唇。

滿眼都是波瀾起伏的覆雜情緒。

許久許久,才道:“醫官說你憂思甚深,若不寬解心懷,便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除了陛下,讓你一直擔心憂慮的,還有我。”

“我會照你說的做的。”

“我再也不奢求什麽了,我只希望你能活著。你別忘了,我們約定過的,同生共死,在我這裏永遠有效。所以就算是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著,否則我定追隨你同去。”

高翧睿越說越傷悲。

他聲音低啞,帶著顫抖與哽咽。

“我很後悔。若是有來生,我定在見你第一面時就讓你知曉我心悅你,然後不顧一切將你搶入我府中,讓你時時刻刻陪著我,只陪著我。”

高翧睿來過之後,江如簇雖還纏綿病榻,可狀態到底好起來了。

一碗又一碗苦哈哈的藥灌進肚中,她總算開始恢覆神采。

離宮那日,皇帝陛下再次召見她。

他們相對無言。

直至黃門大人小心翼翼稟報,說宮門要下鑰了,皇帝才正聲開口。

“孤是為你。”

“自來入朝為官的都是男子,便是孤貴為一國之主,也不能不顧祖宗規矩,讓你這樣一個小女娘入朝為官。你與子霆之間的事,孤已盡數查清楚了,孤承認,確是孤看低了你。”

“你真的是一心一意為他著想的。”

“孤給了你們時間做訣別,也可對你許下諾言,只要你日後行事不關乎子霆,不妄想與他發生不該有的感情,孤便尊你為國之謀士,絕不輕易相疑。”

江如簇很驚訝。

若說當日高翧睿出現在她眼前,她的驚訝有十分;那此刻,聽皇帝說這些話,她的驚訝便有萬分。

她想了又想。

這才試探著開口。

“陛下可否還有旁的事要吩咐?”

“孤也派人查了,關於黃河治水事,你早已將具體的形式方略寫成計劃,交給董卿和東野卿了。他們如今行事皆是按你計劃按部就班。如此說來,若黃河堤岸上無緊要事情,你是不需要一直待在平陰的,是嗎?”

江如簇啊一聲。

聽皇帝這意思,是要將她留在長安了。

她才不願意呢。

“還請陛下明鑒,雖董大人和東野大人是按照妾留下的計劃行事的,但黃河治水事千頭萬緒,隨時有可能發生意外。”

“左右妾在長安城也無事,還是應該提早到平陰,隨時支應著才好。”

皇帝眉頭一皺。

似是要說教江如簇。

卻被身旁皇後制止,皇後面帶笑意,聲音柔和,語氣波瀾不驚。

“芳瀾君一直待在宮中,身子又不大康健,加之董家行事隱秘,如今外頭還沒有多少人知道。”

“餘聽聞,惠文君自出宮回到董家之日起,便在家中祖母榻前侍疾。後董老夫人轉危為安,卻將惠文君軟禁在閨房內,身邊只留了一個貼身丫頭;還有和她一同從平陰回來的,那位聞人先生。”

江如簇一下子驚住。

她腦海一片空白,匆忙向帝後拜別後,便著急忙慌出了宮。

因她今日出宮的消息是提前就送出去的,平兒和孫永盛早就待在宮門口等著了。

一看她從宮門口出來,平兒立刻大喜過望迎上來。

拉著她上下左右不住看。

“女公子。”

平兒試探的碰了一下江如簇後背,見她並沒有如之前傷口未徹底愈合時,不自覺露出痛苦之色,這才大松了口氣。

“女公子的傷果真好徹底了嗎,可擔心死奴了。”

“女公子都不知曉,這些日子,莫說是長安城那些世家貴眷,便是街頭巷尾的老少婦孺,討論的都是董家之事,連帶著將女公子也一同繞了進去。這個說女公子好久不出宮,是惹怒了陛下,早已被陛下杖斃在宮中了;那個說是女公子在宮中行為不端,得罪了皇子公主,被問罪下獄了;還有的說女公子是賴在宮裏和陛下打擂臺。真是說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若不是怕給女公子惹麻煩,奴都想沖上去扇他們一巴掌。”

江如簇從未想過要與皇帝打擂臺。

皇帝貴為國君,試問這天下又有誰人膽敢與他作對?

她只是真的不舒服。

在高翧睿來找她之前,她渾身精魄確似是被徹底抽空了般,魂不守舍,又提不起精神。

她那時便知自己不妥,可任憑她再怎麽努力吃飯喝水,努力睡覺,也無用。醫官送來的湯藥她一碗也沒有落下,全都灌進肚中了,還依舊無用。

甚至到後來送走了高翧睿,她又養了幾日,身上有力氣了,她也不知曉自己是怎麽好的。

118、權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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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平兒扶著, 江如簇一邊爬上馬車,一邊淡淡一聲。

“何必管他們說什麽。”

她扭頭,把平兒一起拉進來。

“我聽說, 董老夫人軟禁了女師,只留了一個貼身丫鬟給她,是真的嗎?”

平兒吞吞吐吐不說話。

表情間滿是不情願。

“還有聞人旭, 董家是如何處置他的,是將他單獨關押,還是跟女師軟禁在一起?”

見江如簇鍥而不舍,平兒急的又皺眉又跺腳。

“女公子就別管這些了,您才剛逃脫險境,還是好好養護自身, 不論惠文君和聞人旭怎麽樣, 那都是董家自己的事情,您就別管了。”

“您此番為了董家, 差點把命搭進去, 也夠償還惠文君與姑爺的恩情了。”

江如簇靜靜望著平兒。

每次遇到大事,平兒都會如此氣急敗壞。

用各種樣理由勸阻她,不要管別家事。

但其實平兒也明白,只要有惠文君在一天, 江如簇就絕不會不管董家事。

她頂著江如簇澄清的目光。

最終還是沒能堅持住。

“惠文君身邊人昨日才送出來的口信, 她並不是被軟禁,而是被囚禁。”

“動手的也不是董老夫人,董老夫人還臥病在床,昏迷不醒。”

不是董老夫人。

那董家豈不只剩下那一人?

短暫的驚訝後, 江如簇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這個董公, 可真有意思。

已經將赫赫世家作成這樣了, 竟還不知道悔改思過。

她忍不住低罵:“不識好人心!”

“什麽?”

平兒驚奇看過來,也不知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興致高昂:“女公子說什麽?”

江如簇清了清嗓子。

直接轉移話題:“聞人旭呢,有他的消息嗎?”

平兒不住搖頭。

便是連一直在外頭隨行的孫永盛都連連道,聞人旭自從進了董家就像隱匿了蹤跡,全然沒有消息了。就是他捧著銀錢地契找董家出門采買的仆從侍婢打聽,都問不到他的半點消息。

江如簇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去董家。

“董家出了這等樣大事,於情於理,我也該去董家走一趟的。”

“我沒有聽說,董五郎和董六郎的葬禮辦了嗎?”

“陛下旨意是如何下的?”

平兒心裏不情願,閉著嘴巴不告訴江如簇。

最後還是孫永盛代勞。

說是董五郎的屍首如今正在回長安的路上,董家暫時也沒有要辦白事的動靜,想來應該是董公覺得短時間內連辦兩場喪禮,過於打眼,又有損於家族聲譽,準備將他二人的喪禮一同辦了。

又說陛下給董家下的是密旨,任憑他手段用盡,也是半個字都未打聽出來。

江如簇忍不住好笑。

“這種事情,辦一場和辦兩場有什麽區別?”

就像當初江老夫人和江安的喪禮一樣。

雖只辦了一場,可那些不明真相,前來吊唁的親朋故舊,哪個不好奇打聽?

江家是一老一少,勉強還能找出母子情深的借口來圓場子。

董家可是兩個壯年兒郎。

到時,又能找何等樣理由,滿足眾多吃瓜群眾的胃口。

“先去看看吧。”

董府門前一改往日賓客盈門景象,略顯寥落。

江如簇車方停穩,便有董家小廝上前阻攔,先說不能停馬車;得知江如簇是要拜府的,又說老爺最近很忙,已經交代了,無論誰人來都不見;直到聽孫永盛報了她的名字,才說要去通報一聲。

片刻後再回來,說老爺請他們到書房。

江如簇停在書房門外,想了想,叫平兒守在外頭,帶著孫永盛入內。

董公面若寒霜坐在上首,看到江如簇,立刻抄起手邊筆洗朝她砸過來。

不用江如簇挪步,孫永盛便提劍將那玩意揮開了。

“董公真是好大的官威,您莫不是忘了,我家女公子乃陛下親封的芳瀾君,豈是你能隨意打罵折辱的?”

董公卻看也不看孫永盛一眼。

只目若沈水,緊盯著江如簇:“芳瀾君既要擺架子,又何必進我董家的門。”

“這裏是大司空府,我一個當朝重臣,想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什麽時候輪到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下人教了?”

江如簇並不惱,反而咯咯笑起來。

她示意孫永盛退到一旁,戲謔望向董公:“看來董公真的是大司空做得久了,不滿現狀,想直接造反自立為王了。”

“否則,又怎會不將妾這個陛下親封之人放在眼中。”

高座上首的董公非但不懼,反而嗤之以鼻。

“呵,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花黃,你是得了個芳瀾君的稱號不假,可這封號是如何來的,你自己難道心裏沒點數嗎。你也不看看,陛下可曾將你這個芳瀾君放在眼裏,給過你半點芳瀾君該有的尊容嗎?”

“你這個狗行狼心的小女娘,我自問,我董家待你不薄。”

“你不過一個小小商戶女出身,卑賤又低微,怎堪登得上大雅之堂,可為著七郎心裏那點子喜歡,我還是代替七郎,向陛下求娶了你。你倒好,不念及我董家恩德也就罷了,回過身來就捅我董家一刀。如你這般品行做派,怎堪為人?”

江如簇還是第一次見識讀書人罵人。

果然高明又文雅。

若被罵之人沒有點兒文化,還真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好整以暇:“董公怎可這樣說妾,妾如何狗行狼心,如何朝董家捅刀子了?”

“如董公這樣身份地位之人,若沒有上意,誰人敢得罪於你。但董公方才不是說,妾並不受陛下待見嗎?”

“董公乃是學派大家,經史子集應是沒有少讀,怎的說起話來卻如此自相矛盾?”

董公被氣的噎住。

隨意抄起手邊的東西,又朝江如簇砸來。

“好你個狼心狗肺的小女娘,果真是長了一張靈辯的舌頭。我倒是要好好問問你,你究竟是如何蠱惑教唆惠文君的,竟能讓她對自己家人下手?”

“你又在陛下那裏嚼了什麽舌根子,竟然使陛下召我密談,斥責於我。”

“我要是早知你是這麽個不安分的狗東西,當日在未央宮殿上,我便該任由信清釘死了你圖謀不軌,叫陛下治你一個抗旌犯順之罪!”

江如簇笑得更加愉悅。

甚至心情頗好的朝董公嘖嘖嘖幾聲。

她嘲諷地望著董公氣急敗壞的一張老臉。

諷刺道:“董公可真是自私至極,事已至此,董公居然還只惦記那一點權力,不願意松手。甚至還敢在妾面前公然表達對於陛下的不滿,究竟是誰給董公這樣大的膽子,是董公的野心,還是陛下的縱容?”

董公終於坐不住。

撐著書案騰的一下站起來,就往江如簇面前沖。

看那樣子,真恨不得抽江如簇兩巴掌才好。

江如簇卻不躲不閃。

甚至還揮手制止了欲上前阻攔他的孫永盛。

“董公看來真是年老昏聵了,否則,你又怎能不明白,女師如此行事完全是為了保住整個董家,保住你和兄長的尊容。”

“董公說妾對鏡貼花黃是不自量力,卻不知,你在妾眼中也不過就是個拿雞毛當令箭的玩意兒。你以為,你私底下聯絡朝臣之事能瞞得過陛下嗎。你以為陛下不問罪於你,是念在了你往日助他行事的功勞上,所以,對你結黨營私之事視而不見嗎?”

董公額角暴戾的跳動兩下。

他惡狠狠瞪著江如簇。

若視線可以殺人,恐怕江如簇,此刻早已被她碎屍萬段了。

他氣得咬牙切齒。

“大膽,你竟敢如此貶斥汙蔑我,我到底是你未來君舅,又是朝廷重臣,你如此對我,是不將祖宗禮法和陛下放在眼裏。”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到陛下眼前告你不忠不義,叫陛下對你判斬,判流放!”

只是呵斥江如簇顯然不解恨,董公還揚起手腕,預備扇她耳光。

卻被江如簇眼疾手快一把架住胳膊。

“不是意圖謀反,不想結黨營私,那董公又何故日日府門大開,屢屢宴請朝廷重臣,與滿朝文臣相交過密?”

“董公看來是身處高位已久,被權勢迷了眼,以為滿朝文武都由你算計指撥了。你可是忘了,當初陛下在策問中選中你,為的是什麽?”

“這麽多年來,陛下對你籠絡朝臣,結黨營私事視而不見,究竟是真的全然信任你,還是默不作聲捧殺你?”

江如簇一把甩開董公胳膊。

趁著他怔楞之際,再開口。

“董公還有臉說妾不忠不義,你怎麽不想想自己?”

“你為人臣子,不懂得謹言慎行,忠君體國,只知戀棧權位,視為不忠;作為人父,無視全族兒郎意願,寧願犧牲全家孩兒的前程,也要成全自己沽名釣譽的名聲,視為不義;你這樣不忠不義之徒,又何來的自信獲得陛下全然信任?”

“最可笑的是,董公你都死到臨頭了,竟然還不知收斂。”

董公徹底被驚住。

他不可置信,又略帶疑惑望向江如簇。

似是不明白江如簇為什麽會有這番言論。

看著他那般蠢樣,江如簇笑得更大聲。

她目光如水,語氣平淡的給董公講了皇帝派羽林暗衛一路從長安跟蹤她至茲氏城,埋伏在江家宅子裏,隨時預備取她性命之事。

“陛下英明神武,聖心獨斷。普天之下,誰人不是他的臣屬子民,誰人不在他的監視之下。連妾這個當日只面見過陛下一次的小女娘,都能被他使人監視;董公可是朝廷重臣,位列三公,又日日行結黨營私事,難道你以為陛下就能被你輕言蒙蔽,不對你心生警惕嗎?”

“陛下因容忍不了武將在朝中一家獨大,處處制肘於他,才選中你、扶持你,才有了今日你等文臣在朝中地位。”

“又怎會眼睜睜看著你籠絡人心,做大成為另外一個可掣肘於他的龐大文臣集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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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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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 你胡說八道。”

董公臉色鐵青:“你一個只知道耍鬼蜮伎倆的小女娘,懂得什麽朝政。”

看著董公依舊頑固不化的樣子,江如簇再也懶得與他廢話。

她看在惠文君面子上, 本還想救一下他。

未曾想,他竟這樣蠢!

“罷了,我此來本也不是和你說這些的, 我女師呢?”

一提到惠文君,董公立刻炸了毛。

他一蹦三尺高,兇巴巴盯著江如簇:“你要幹什麽?”

“我要帶她走。”

若放在以前也就算了,可如今她有權有勢,有錢有宅子,完全有能力解救得了惠文君, 又為什麽要任由她在這裏受苦呢?

她本以為她母早亡, 父不慈,還要被祖母處處算計, 已經夠不幸了。

如今看來, 董家的兒郎女娘逢上董公這麽個爹,簡直比她還要不幸千百倍。

“你休想。”

董公陰翳緊盯江如簇,氣得恨不得直接上前將她脖子擰斷:“她鬧出這麽大亂子,雖然僥幸活著出宮, 逃脫了國法;可我董家也有自己的規矩, 如她這樣不懂孝悌為何物的女娘,若不是看在她有惠文君這個封號份上,我早就亂棍打死了她。”

“你還想將她從我董府帶走,你算個什麽東西?”

董公一邊罵罵咧咧, 一邊沖門外急吼數聲來人來人。

準備把江如簇從書房趕出去。

只可惜, 董家的家丁根本進不了書房門, 便已被守在門外的十五六兄弟打的落花流水,嗚呼哀哉了。

董公滿面震驚望著江如簇。

歇斯底裏怒吼。

“江如簇,你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東西,你竟敢公然在大司空府動手,看來你當真是不將我這個大司空,也不將陛下放在眼裏了。”

“你可別忘了,我是你未來君舅。”

“你要是再這麽不識好歹,別怪來日,我不讓你進董家門。”

江如簇戲謔眨眼,繼而大笑出聲。

她嘲諷望向董公。

就董公耍的那些把戲,難道意思還不夠明顯嗎,看來他是當真只將她當做一個什麽都不懂的普通女娘。

以為叫囂兩句,就能威脅得了她。

“董公這話說的,當真可笑,就好像我不做今日這一切,你就能真的任由我進你董家門一樣。”

江如簇悠哉悠哉地嘆了一聲。

她胳膊一擡,守在旁邊的孫永盛立刻利劍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在了董公脖子前。

“董公自己認不清楚現狀不要緊,我卻不能將女師留在你身邊,任由你搓磨。”

“我給你兩條路走,要麽我帶女師離開董府,要麽你死在我刀下。”

董公難以置信望向江如簇。

他似是以為孫永盛不敢真的對他動手,擡起腳步還欲往前沖。

誰知道,冰冷劍刃立刻割開他頸間的皮肉。

一股涓涓鮮血便流了下來。

他這才驚恐的停住腳步。

他怒不可遏,瞪著江如簇,破口怒罵:“江如簇,你是瘋了嗎,你竟然敢威脅當朝三公重臣。你是真當陛下死了,當我董家所有人都死了,連我,你竟然都敢隨意拿捏?”

江如簇卻被董公逗得咯咯直笑。

她好整以暇:“董公,你剛才說什麽,你說陛下怎麽了,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

自進入書房開始,發生的一切,江如簇都沒有和董公計較。

如今,她突然抓住董公把柄,犀利質問,可是將董公嚇了一跳。

終於叫他已經被怒氣沖昏了的頭腦清醒幾分。

他我我我好半天。

想沖到江如簇面前,卻又忌憚孫永盛手中長劍,氣急敗壞怒斥:“我說什麽了,我不過一時嘴快,還不都是被你氣的。你這個黑心爛肺的狗東西,天怒人怨的災星,碰上你,算是我董家的劫難。”

董公越罵越來勁。

江如簇卻不願意將時間都浪費在這裏。

她不過一個眼神,孫永盛立刻將橫在董公脖子上的劍抵得更緊。

銳利劍刃再次割破董公皮肉,新鮮血液又一次滾下來。

終於叫董公老實閉上了嘴巴。

“我勸董公還是識相些,閉上你那張嘴。”

“董公不會真的以為,我只是帶著自己手下這些護衛進到董家的吧,董公三番四次說出這些不臣不軌之言,莫不是真的以為,這些話不會被跟在我身邊的羽林暗衛聽到,繼而傳到陛下耳中?”

“我既敢將劍抵在董公脖子上,自然是因為我已經知道,哪怕我現在殺了董公,陛下也不會為了替你討公道而殺我。”

“所以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死,要麽放了惠文君!”

江如簇自然可以派人悄悄潛進來,將整個董府翻遍,找出惠文君蹤跡。

可只找到她是無用的。

既然惠文君是被囚禁,必然沒少受折磨,更何況她才剛手刃兩個親弟弟,此時心中還不知道怎麽內疚呢。

所以,無論如何,江如簇今天也必須要將惠文君帶離董家。

而實現這個目標最快的途徑,便是以刀斧威脅董公。

使他放人。

董公依舊不願意松口。

他惡狠狠盯著江如簇。

江如簇並不說話,可孫永盛卻不客氣,將刀刃收得越來越緊,在董公脖子上割出越來越大的血口子。

眼看著血越流越多,幾乎要染紅衣領了。

董公這才明白,江如簇是鐵了心,要將惠文君帶走的;也終於意識到江如簇說的都是真的,皇帝不在意他生死了,否則,便是給江如簇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做出這麽大逆不道之事。

他緊皺眉頭,又高聲怒斥,兇狠咒罵江如簇。

結果卻被孫永盛一劍甩在了後腦勺上。

軟而韌的劍身,重重鞭在董公腦後,抽得他額頭冒出一身冷汗,身形顫抖,還不自覺往前撲了一下。

又在他以為能抓住機會逃跑之際,再次橫在了他的大動脈上。

“女公子問你什麽,你答什麽。”

“惠文君究竟在哪裏,若是再不說,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董公應是被孫永盛打的狠了。

嘴巴張了好幾次,都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十五兇神惡煞的將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推了進來。

他一聲不吭,只望了江如簇一眼。

江如簇卻已明白。

她笑瞇瞇望向驚恐不已的董公,語氣溫和而柔軟,似是談論今日天氣十分晴朗般,悠然嘆了一句。

“既然董公不願意說就算了。”

“只是往後等著董公的下場,恐怕是更加不好了呢。”

那位頭發花白老者似是早已被嚇破了膽子。

根本不用江如簇開口,便以自動自發的帶著他們在偌大董家七拐八繞。

一直走了兩盞茶,他才將江如簇一行人,帶進了一個非常荒僻的院子裏。

江如簇吃驚望著院中情形。

胸腔裏呼生出一股驚天動地的怒意,她目光如沈水,問那人:“這是柴房?”

那人嚇得雙肩緊縮,渾身顫抖。

只將上下牙齒磕得嘣嘣嘣作響,卻半個字也不敢說。

江如簇眉頭皺的越發緊,三步並作兩步,就要推開在這清冷荒僻院中的唯一一間廂房門。

而廂房裏的人似也聽到了外頭動靜。

趕在江如簇之前,從裏頭拉開門。

開門的是惠文君身邊貼身丫頭,小丫頭一看到江如簇,立刻熱淚盈眶,撲通跪倒在地:“芳瀾君,芳瀾君你總算來了,你快救救我家女公子。”

“主公,主公他簡直不是人,他真的瘋了。他將我家女公子打得稀巴爛,又使人將女公子綁起來,關在這後院柴房裏,不給吃也不給喝。我家女公子如今又是病又是傷,只怕您再晚上半日,我家女公子就沒命可活了。”

江如簇急匆匆進屋,卻被眼前情形嚇得徹底呆住。

惠文君衣衫襤褸,頭發散亂臥倒在稻草鋪就的窩榻之中,只蓋了兩件男人衣裳。

她能認得那是聞人旭的衣裳,但也遮不住惠文君滿身鞭痕。

惠文君十片手指甲,被拔了八片。

似是還上了夾指板,指頭關節都是紅腫血淋淋一片。

便是江如簇這樣見過些世面的,都被驚得不忍直視。

一瞬間,江如簇心神俱厲。

她甚至開始後悔,剛才太容易饒過董公了,便是江那老匹夫狠狠鞭撻一頓,也難解她心頭之恨。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不是一直跟在女師身邊,你為什麽不護著她;還有聞人旭,他人呢。”

江如簇聲色俱厲。

縱使慧文君身邊的貼身丫頭與她相熟,也從未見她發過如此大脾氣。

小丫頭瑟縮著跪倒在地。

痛哭流涕不止。

“都是奴無能,奴護不住女公子,奴本也是被主公綁著,關在後院地窖裏。奴根本不知曉主公是怎樣鞭打的女公子,奴還是被聞人先生所救,又被他領著到這裏來找到女公子,才得以繼續照顧女公子的。”

“府裏不給女公子飯食和水,且女公子如今重傷在身,也需要請個醫者來看看。”

“聞人先生趁亂逃出府去,說是去給女公子抓藥。”

江如簇眉頭緊皺。

她心中懷疑,聞人旭也許已趁亂逃了。

可扭頭看著蓋在惠文君身上那兩件衣裳,她又強忍心中怒意,壓住這瘋狂的念頭。

她才轉身準備叫孫永盛等人帶惠文君走。

聞人旭卻跌跌撞撞進了屋。

他身上衣衫被撕扯破了,臉上似是還被人扇了兩巴掌,高高腫起,嘴角也噙著血,手卻死死護著懷裏兩包草藥,還有一個已經不冒熱氣的餅饢。

看來,為了得到這些東西,他沒少挨人收拾。

一看到江如簇,聞人旭眼中立刻浮現出滔天的恨意。

可當他轉眼,看到昏迷在草垛裏的惠文君時,他還是粗|喘了幾口氣,不羈朝江如簇開口。

“帶她走。”

120、和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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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自然不會耽擱, 使人小心擡了惠文君,便要離開。

轉眼,卻見聞人旭將手中草藥, 和餅饢放在草垛邊一塊還算幹凈的布絹上,那樣子,倒是預備在這裏常住一樣。

“你還要留在這裏?”

江如簇大跌眼鏡望向聞人旭。

她雖是在平陰時, 便以隱隱察覺聞人旭對惠文君動心,更有浪子回頭,願意守著她一人過日子的征兆。

卻未想到,一向視錢財榮華如命的聞人旭,此番竟不準備跟她一同走。

以聞人旭狡膾心思,心裏清楚的很, 只要有惠文君在一日, 她便願意保他過一日好日子。

現下,他卻不願意走。

“嵐真是我的女人, 這世間只有她對我好, 她被打成如今這幅模樣,我自然要替她報仇。”

“江如簇,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心裏也不願意我和嵐真在一處。我看著她受苦, 卻無能為力, 連替她尋醫問藥的錢都拿不出來,只能將她身上的首飾拿出去當了,才能換些銀錢來。”

“可她傷的太重了,那點子錢根本救不了她的命。”

“我就算是去偷去搶, 又能拉著她拖幾日?”

“所以, 我只有將她交給你。我知道, 你是真心對她好的人,現在也只有你有能力將她從這虎狼窩裏帶出去。”

聞人旭滿臉悲憤,眼眶通紅,似是有淚意充盈。

“我將她托付給你,你去救她的命,至於我要幹什麽,不用你管。”

“什麽董公,什麽大司空,那老匹夫既然敢對嵐真下如此狠手,那就別怪我對他下殺手。我一定要讓他付出慘痛代價,後悔他當日對嵐真所做之事。”

江如簇抿唇。

她自然知道,聞人旭絕對有能力,可以叫董公生不如死。

憑聞人旭的手段,他定是能將董公折磨的叫他後悔活在這世上。

可她依舊不能將聞人旭留在董府。

至少現在不能。

“你得跟我走。”

聞人旭如餓狼般的雙眼,陰翳的似是要將江如簇吞沒了。

他諷刺睨向江如簇。

拖著滿身傷,從草垛上爬起來。

“怎麽,你想攔我?”

“江如簇,你可別忘了嵐真往日是怎麽對你的,你病了傷了,她衣不解帶,沒日沒夜照顧你;如今她落難,被人折磨成這樣,你卻連給她報仇的勇氣都沒有!你對得起她對你的好嗎?”

看著一副不管不顧,誓要和董公鬥個你死我活模樣的聞人旭。

江如簇心下不住嘆息。

好吧。

她承認。

聞人旭或許不是一個好人,但對惠文君來說,如今的他,當真算的上是個好男人了。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行事與思想,還是和之前一樣偏狹的事實。

“我若是畏懼董公權勢,便不會闖進門來救人了。”

“你以為我不想讓他死嗎?”

“但是我必須將你一同帶走,是因為女師醒了,第一個想見的定然是你。”

“你……”

江如簇看了眼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惠文君,心頭驀的酸了一下。

“你便是要替女師報仇,也要等她傷勢痊愈。”

聞人旭雖然震驚,卻很快同意了。

他作為惠文君枕邊人,自然知曉,惠文君是個什麽樣性情。他立刻意識到,江如簇說的是對的,簡單收拾了東西,便與江如簇一同離開董府。

惠文君纏綿病榻許久,始終昏迷,任憑江如簇將城中名醫請遍,也沒能叫她清醒過來。

醫士換了一個又一個,個個都說惠文君本就體弱,如今又病又傷,是傷了本元,便是他們也束手無策;又說知曉江如簇身份地位,勸她盡早入宮,若是求得宮中醫官親自為惠文君診病開方,或許還有可能留她一命。

聞人旭二話不說,立刻跪倒在江如簇面前。

為了惠文君,他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向江如簇彎了膝蓋,求她救惠文君。

可這種事,江如簇又何須他求。

為了求快,進宮那日,江如簇輕車簡從。

依詔令進椒房宮面見帝後。

皇帝並不主動提及賜醫之事,只任由皇後拉著江如簇聊了天氣聊餐食,聊了餐食聊首飾。

江如簇自然知曉,帝後此舉何意。

她心中暗暗嘆息,跪倒在帝後面前。

“陛下,如今惠文君已與董家決裂,只能重傷養在妾府上,妾無法放心將她交於旁人,還求陛下賜妾一個恩典,準妾卸去黃河治水總管之職,從此長留長安,能隨時隨地侍奉惠文君。”

皇帝當日便提出要她留在長安城,她不答應,一心想要回平陰。

長安城管束頗多,又滿是世家貴族,如她這樣一個出身卑微,卻被迫立於高位之人,一舉一動都會引得所有人關註。

更何況,當時董家事已發。

她作為董家還未娶進門的新婦,必然會愈發引得長安城所有權貴世家關註。

皇帝當時被皇後攔住,確實沒說什麽,她又一心惦記著被關在董家的惠文君,就急匆匆出了宮。

沒想到,帝後竟在這裏等著她。

他們就是要等她求到他們面前時,再拖著時間與她打太極。

可她耽擱不起,惠文君更耽擱不起。

她即便心中再不願,也只能向皇帝低頭了。

皇帝果然龍心大悅,一邊誇她敏捷孝愉,一邊誇她知恩圖報。揮手便招來了朱內官,叫他宣了宮中最厲害的醫官紀大人,先往江如簇府上去,就住在那裏,等到惠文君傷勢病情完全康覆了,再回宮覆命不遲;又賞了一大堆名貴藥材,叫人快快送到江如簇府中。

見大事得解,江如簇一刻也不願在宮中多待。

起身正欲跪安告辭,卻被皇後柔聲攔住。

“芳瀾君不必過多憂心,紀大人是宮中醫術最高明的醫官了,有他出手,定能保惠文君平安。”

“你也不用如此著急回府守著。”

“近日得逢喜事,陛下興致正高,你也留下來一起用午膳吧。”

江如簇心中一頓。

莫名的,她便想起,高翧睿當日在那靜謐宮室中,與她說過的那一句,我會照你的意思辦。

江如簇強壓下心中微漾的波瀾。

面上露出一副驚喜之色。

急忙再對帝後拜倒:“恭喜陛下皇後,多年心願總算得解了。”

“和嘉郡主嫁入將軍府,待來年便能有好消息傳出,到時陛下皇後再也不需為高將軍擔心;也能使舞陽王府一眾家將部曲有個絕佳的好去處了。”

江如簇話音未落,皇帝已哈哈大笑。

看得出來,皇帝是真高興。

便是連一向沈靜如水,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後,眼底也有掩不住的愉悅笑意閃過。

正在此刻,宮門外黃門亦喜氣洋洋進殿。

對帝後拜道,高將軍與和嘉郡主已經到了,如今正在偏殿候著,只等帝後一到,便可開家宴了。

江如簇盯著身前案幾上的木紋。

心中不由生出悵然之情。

沒想到,皇帝竟如此提防於她,連番暗示明示,甚至公然和她談條件還不夠,非得要讓她親耳聽到高翧睿與和嘉郡主定親消息,才可安心。

她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強壓下了要拜請離宮的沖動。

跟在帝後身後,一同到了高翧睿與和嘉郡主所在的偏殿。

概是未曾想到她會與帝後同來,高翧睿與和嘉郡主都有些驚訝,高翧睿目光落在她身上,轉瞬便已移開;反倒是和嘉郡主一時楞住,呆了許久,才滿臉羞怯的跟著高翧睿一同向江如簇見禮。

三人如此這般的客套了一番,高翧睿與和嘉郡主坐在了右側尊位,江如簇則坐在了他二人對面。

皇後十分慈和望向和嘉郡主,言語間,盡是溫柔之意。

“方才,芳瀾君正與陛下在正殿議事,時間拖得有些久,便留下來一起家宴了。和嘉不必如此拘束,芳瀾君不是外人,她日後要常隨皇帝身邊議事,你們以後會經常見面的。”

後又扭頭望向江如簇:“芳瀾君,此乃子霆新婦,舞陽王府的和嘉郡主。之前你二人同去過上林苑狩獵場,應是已見過面了吧?”

江如簇自然笑著答見過。

她至今猶記,當日高翧睿在大帳中公然拒婚,又嬌又弱的和嘉郡主是如何傷心的搖搖欲墜,卻又不得不維持貴族體面,強自撐著時的悲傷與難過。

被皇後如此介紹給江如簇,便是大方如和嘉郡主,也不由紅了臉。

她又羞又嬌的瞧了江如簇一眼,起身與她見禮。

“祖父經常在家中說起芳瀾君,每每提及芳瀾君大名,總是頗多讚譽。”

“還曾提及當年高大人在並州駐軍時,便得芳瀾君頗多助益。今日得見芳瀾君颯爽英姿,果真不同凡響。”

江如簇自然連聲道過獎了,是舞陽王謬讚了;又說襄助朝廷打勝仗事,我朝萬民人人有責。

之後,才又與和嘉郡主一同客套推讓著,安坐於榻上。

頂著帝後與和嘉郡主時不時投註而來的目光。

江如簇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保持自己如往日般,舉止言行不露出半點異樣。

帝後顯然都對江如簇表現出來的無動於衷十分滿意。

皇後望著高翧睿與和嘉郡主間的互動,笑著拉皇帝一起揶揄,又十分滿意且柔和道:“往日子霆一忙起來,總是廢寢忘食,身邊也沒個貼心人照顧著。和嘉,你以後可也要和今日一樣,要時時關懷他的起居飲食,不能任由他如往日那般,耗損身體了。”

江如簇也擡頭望過去。

和嘉郡主正托著一塊油潤的炙羊肉,雖聽出皇後語中的揶揄之意,羞怯難當紅了臉,卻依舊強忍赧然,穩穩的將東西送到高翧睿面前的陶碗中,這才垂著頭,乖順應下皇後,說日後一定貼心照顧高翧睿,絕不怠慢。

作者有話說:

改個小細節,舞陽王是和嘉郡主的爺爺,不是父親。

寫的時候沒註意到,抱歉。

121、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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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扯動嘴角, 露出一抹笑。

目光極快的從高翧睿身上一掃而過。

高翧睿正專心擺弄著眼前一道桃肉炒雞,卻擡頭朝和嘉郡主笑了一笑。

上首皇後又轉頭來看江如簇。

“子霆與和嘉的定親宴設在下月十五,惠文君到時一定要來。”

和嘉郡主更加羞怯, 但還是強忍著,真摯望向江如簇。

“對,芳瀾君到時可一定要來。”

“妾早就聽說, 芳瀾君深居簡出,從不喜愛參加宴慶事。但祖父仰慕芳瀾君風采已久,卻一直不得見,若芳瀾君能來,妾定掃榻以待。”

雖和嘉郡主給足了江如簇面子。

但江如簇卻知曉,她去參加高翧睿二人定親宴之事, 在皇後開口時, 便已是定局了。

呼嘯的風瘋狂拉扯江如簇的衣衫,叫她的身體, 也如她此刻的心一樣, 在狂亂中既冷又疼。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宮。

又是怎樣被平兒扶上的馬車。

等回過神時,官亭街已近在眼前了。

她不太想回府。

此刻,她心中亂蓬蓬的,若是回了府, 定是會被人看出異樣的。這絕非她所願。

她扭頭望向平兒:“去萬華山。”

車輪咕嚕嚕壓在城郊落滿荒葉的小路上, 江如簇直勾勾盯著窗外。

之前雖來過一次,可那時她並未發現,原來前往萬華山的路上,景象竟這樣寥落。

倒是令人心生戚戚。

“女公子, 您還好吧?”

說實話, 江如簇也不知曉, 自己此刻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所以她答不上這個問題。

她站在寒風呼嘯的萬華山頂,聽著長袖被狂風卷的烈烈作響,渾身上下平生出一股難以忍受的寒意,便是連胸腔裏最後一點點溫熱都被帶走了。

她無語凝噎。

她好像變成了一個鉆進牛角尖裏,不可理喻的瘋婦。

她腦海中不斷閃現高翧睿扭頭,笑望向和嘉郡主那個表情。

她與高翧睿相識已久,曾患難與共,也曾生死相托,卻似乎鮮少有那樣溫情的時刻。她在心中數了半天,好像也只有那年元旦花燈會,高翧睿在茲氏城小亭中,與她笑過那一次。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過的,高翧睿單純毫無雜質的笑。

她再也忍不住,眼中淚水瞬間充盈。

她好想撇下這一切。

不管不顧的扯住高翧睿衣袖,像個病態的占有者一樣,沖高翧睿怒吼,不許他那樣對別人笑,她不喜歡他那樣對別人笑。

她會羨慕那個得到高翧睿笑的女娘。

她會嫉妒。

她會發狂!

為了壓住聲音,不被平兒等人聽到,她不得不微微張開嘴巴;可巨大的風卻灌進來,將她的喉嚨死死堵住;將她的淚水吹落,害的她越哭越兇。

她想,她一定是瘋了。

是她非得要逼高翧睿娶和嘉郡主的。

她不明白,那時她覺得高翧睿害她,一味纏著她,是不將她的安危放在心上;可如今,高翧睿當真如她的願行事了,她安全了,再也不用擔心皇帝的懷疑,與隨時有可能起意的奪命之險了,她又為什麽會哭。

她求仁得仁,如今又究竟為什麽會哭?

她究竟在哭什麽!

她明明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她所求的,明明是平安活下去,精彩活下去;現在高翧睿娶了和嘉郡主,她再也沒有後顧之憂,只要守著董七郎,助他一步步晉升,位極人臣。

到那時,她是皇帝身邊最被信重的謀臣;又有權傾朝野,愛她疼她敬她如命的郎婿;她將過上自己孜孜以求的生活。

那她此刻,又究竟要在這荒無一人的山頂上哭什麽!

她一直以能做一個不被輿論、道德與禮法約束的利己主義自豪。

但此刻,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她恨這樣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至暮色漸漸升起,籠罩大地,身後傳來淺淺腳步聲。她才終於回神,她擡手想擦掉淚水,卻發現,原來在這樣狂風下,她連掛兩滴淚水在眼角,裝可憐博同情的資格都沒有。

“女公子,眼看著天就要黑了,我們該回去了。”

是。

該回去了。

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她做。

她既沒有傷心的資格,也沒有傷心的立場,更沒有傷心的時間與精力。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還要做那個謊話連篇,無所不用其極的利己主義者。

她是個利己主義者。

利己主義者,是不會感受到痛的,也不配流眼淚。

紀大人果然是宮中最厲害的醫官,在他的救治之下,惠文君的傷情與病勢很快便有了起色。

她經常與江如簇無言相對。

或是對著窗外怔怔發呆。

只有聞人旭陪著她,再給她講一些早年遭遇時,她臉上表情才會有些許變化,或是笑或是哭的,帶著些稀薄的生機。

江如簇經常會站在廊檐下,聽著屋裏若隱若現傳出的低語交談聲。

一站便是半天。

然後再回到自己屋。

期間,董家數次來人,想將惠文君接回去,不是在大門口被看門人攔住,便是在院中被孫永盛狠狠教訓一番。終不能如願。

直至這天清晨。

宮中黃門大人匆匆而來,說是傳陛下詔令,宣江如簇與惠文君進宮一趟。

江如簇早已料到會有這天。

她本想讓聞人旭陪著惠文君一同入宮,一來是有他在惠文君身邊,能使惠文君心懷疏解些;二來她也想讓聞人旭見識一下,這世間最富貴無極之處,究竟長的是何種模樣。

結果,卻被聞人旭拒絕。

“你與嵐真一同去便好,我信你能護好她。”

“芳瀾君,總有一日,我要讓董公大開中門,親自將我迎進董家。在此之前,你我都要謹慎行事,保持低調才可。”

江如簇望著聞人旭。

如今的他,已經不是那個一開口便懟天懟地懟空氣的憤青了,他似乎終於有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成熟,卻又似乎一直保持著棱角。

更是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昭昭。

但至少此刻,江如簇心裏是願意敬著他的。

相較於一月之前,惠文君消瘦了不少,她眼神雖然還清亮,可目光轉動間卻失了往日靈活,略顯得有些木訥。

江如簇跪坐在惠文君身前,將頭枕在她膝蓋上。

“女師,你早就知曉我的身世的。”

“打記事起,我身邊就沒有母親的影子,我的記憶中也沒有她,我們家所有的下人仆從都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她。”

“在我人生的前十四年,對我影響最大的就是我的祖母與阿翁。但他們一個苛待我想殺我,一個無視我輕慢我。每到夜裏睡不著時,我總會想,為什麽我已經這麽謹慎,這麽努力,這麽曲意逢迎的討好他們,他們卻依舊不將我放在心上,不停的糟蹋我,貶低我,時時刻刻想要殺了我。”

“後來,我才想定是因為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母親。”

“我猜想祖母對我的敵意,阿翁對我的輕慢,甚至是如今陛下對我的提防,都是因我那從沒有見過面的母親。”

“所有人都要我相信,我母親是離奇病亡,可我見識過祖母的手段,又怎會猜不出,我母親八成便是被祖母藥死的。”

“祖母不僅藥死了我母親,還打殺了她院中所有奴婢仆從。這究竟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我都不知曉。”

“我有時覺得我應該仔細查一查;有時又覺得,算了,就這樣吧。若是查出來的結果,是我接受不了的,我不知該怎麽面對;若查出來的結果,會讓我覺得如今我的一切努力全都是枉然,最終都會變得竹籃打水一場空,那這苦苦追尋來的結果,便會成為壓死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我一直自己騙自己,我不讓自己去求這個結果。因為我想要活著,無論如何我都得活著,無論失去多少,我都必須得活著。只有活著,一切才能有意義。”

江如簇抱住惠文君略顯削瘦的腰身。

將臉頰在她腿上蹭了兩下。

“我那時候總苦苦支撐,每到實在撐不下去,想放棄時,心頭都會莫名湧現出一股不服不憤。”

“我不憤被老天這樣對待,也不服要如此對命運低頭。我總在想,只要我能活著,將這些原本不應屬於我,不該加註在我身上的苦痛,全都熬過去了,就能過上好日子。我相信老天長眼,只要我活得夠久,哪怕是輪,也能輪到我過兩天好日子。”

“結果,我真的就遇到了女師與兄長。”

“女師疼我,兄長愛我。這都是我從前根本不敢想,現在卻真真切切擁有的。”

“所以,無論待會兒進宮會發生何等樣事,女師也都要像我一樣,相信老天還是長眼的,只要我們將這一劫熬過去了,將來總有好日子等著我們。”

江如簇看著惠文君眼淚滴落,浸沒在她的衣袖上。

又被惠文君憐愛的摸了一下腦袋。

她才彎著嘴角擡頭。

“其實我一直未曾告訴女師,我以前是不喜歡聞人先生的,我覺得他不論是想法還是行事都太過極端,別說是留在身邊作伴,便是當個尋常朋友,都需要提防。”

“可現在,我卻有點喜歡聞人先生了。”

“因為聞人先生願意護著您,願意愛著您,他將您像明珠一樣捧在手心裏,再也不舍得您受半點苦痛。我有時候站在廊檐下,聽您和聞人先生在屋裏敘話,總覺得聞人先生是想要娶您為新婦的。聞人先生他因少年時遭遇,早已將自己變成了一片不願再相信任何人的荒漠,可他如今願意信您了,也願意娶您,日後也定會願意與您誕下子嗣。”

“到時,您身邊有合心意的郎婿,又有抱在膝頭願意朝您撒嬌的孩兒,聞人先生也能重新感受到這世間溫情,變得越來越好。那您與聞人先生的日子,自然也會越過越好。”

“您說對嗎?”

122、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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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君在江如簇頭上摸了又摸。

默默半晌, 才輕悠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心裏有準備。”

江如簇撫著惠文君的膝蓋一邊揉, 一邊破顏微笑。

“女師就是聰明。”

“女師,我知曉您這些日子是因著聞人先生,因著我, 一直強撐著。”

“我也不能知道您心裏的氣什麽時候會洩盡了,但是女師,我不管這究竟是在威脅您,還是在強迫您。反正我在這世上,就只有您和兄長兩個念想。您要是放了手,我管不住聞人先生, 他肯定還會出去犯渾的;我也就只剩下半條命了。”

“我被關在宮裏的時候, 半死不活的時候,宮裏所有醫官都給我看過病。他們都說, 我本就只剩下半條命了。再加上憂思過甚, 不能寬解,最後定是只能落個早夭的下場。”

“那到時候,我就和聞人先生一同到地底下去陪您。”

惠文君被江如簇逗的笑。

又在她頭上揉了一通,笑著輕斥她盡胡說。

可其實, 她們誰都知道, 她們說的都不是假話。

她擡頭看惠文君。

惠文君也看她。

她握著江如簇的手,緊了又緊。

終於,松了口。

“好,我盡力。如簇, 我一定盡力, 為了你、為了旭郎, 我一定盡力撐下去。”

江如簇忍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忍住,落了淚。

惠文君緊緊握著她。

失聲落淚。

“女師,我們的命是緊緊連在一起的,只要你不放棄,我也不放棄。女師,我們什麽好藥都用得的,只要你願意熬,我就一直陪著。”

“我知道這很難,但只要我們熬過去了,以後剩下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到時候,我們和兄長,還有聞人先生,我們就在平陰,好好過我們四個人的好日子。”

惠文君抿著唇,一邊緊緊握著江如簇,一邊捏著帕子抹淚。

好容易到了宮門口,江如簇和惠文君一雙眼都腫的像桃子。

倒是把早早等著她們的黃門大人嚇了一跳。

連連問兩位貴人是怎麽了。

著急忙慌的帶著她們一通收拾。

要往宣室殿去的時候,江如簇才拉住領路的黃門大人。

“內官大人,妾費勁心思,才叫女師康覆,她經不起裏頭那些事情折騰的。”

“要是再把妾女師氣出個好歹,那陛下就算是再攔著妾,妾也會殺了董家那個老匹夫。妾可不管他還對朝廷有沒有用。”

黃門大人似是早已得了交代。

立刻樂呵呵應聲。

說惠文君只需在附近的安靜宮室裏等著,只需等要她說話的時候,立刻能找到她就行。

江如簇隨著黃門大人,將惠文君送到一間僻靜宮室中,先是囑咐平兒一定要好好照顧惠文君,又好聲好氣拜托大長秋,直到聽大長秋應了,才放心離去。

果然,一進宣室殿,等著江如簇的就是一派三堂會審的架勢。

除了站在殿正中的董公之外,該到的,不該到的,基本都坐在殿上了。

江如簇進殿,先是繞著眾人掃了一眼,這才緩緩拜倒在階下。

“拜見陛下。”

皇帝高深莫測的點頭,擡手示意她起來。

又和藹的詢問她,身體可否大好了,如果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可等一會兒忙完了,再叫宮中醫官大人給她診診脈,又問她惠文君是否還好,皇後很是惦記她,連日念叨著,等惠文君好些了,要與她好好敘話,聊一聊舊事故人。

江如簇立刻笑起來。

“回陛下的話,惠文君此刻正在別殿候著。”

“惠文君身體還沒有恢覆,又敏感多思,不適宜應對這樣場面。”

江如簇笑盈盈望向董公。

又重新拜倒對上首皇帝陛下頓首:“陛下,妾當日將惠文君從董府擡出來的時候,她渾身上下沒一塊好地方,連指甲都被拔空了。妾當時為給惠文君尋醫,還曾求到陛下面前,陛下親自指了紀醫官到妾府上給惠文君醫治。”

“紀大人三日前才被妾親自送到宮門口。”

“還請陛下宣紀大人上殿來,好好問問,妾女師身上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當日妾到董府時,女師孤零零的一個人被關在柴房裏,人事不省,差點沒救回來。這裏頭的事情確實該好好說道說道。”

大殿上所有人都望向董公。

便是連皇帝也止不住,拍了兩下金椅子扶手,連連問董公,究竟是怎麽回事?

董公先是朝皇帝拜倒,伏地告饒,又說他要與江如簇好好對峙。

然後才兇神惡煞瞪著江如簇。

“芳瀾君,追究此事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算一算,你強闖入我府中,使你身邊人舉劍逼迫我,拿言語威脅我,不顧我的反對,強勢將惠文君搶走的事情?”

江如簇似笑非笑。

好整以暇望向董公:“董公這說的是哪裏話,明明是您府上的管家親請了妾進門,您又親自將妾請到了書房之中。”

“何來妾強闖一說?”

“況且,妾當日所去,目的便是要將惠文君帶出董府。妾是先將此事告知到了董公面前,卻遭到董公反對,這才意識到惠文君可能發生危險。這是迫不得已之下的特別之法,而事實也證明,妾當時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若妾真的將惠文君繼續留在董府中,恐怕等不到當天夜裏,惠文君就能魂歸九泉了。”

江如簇說完再次向皇帝陛下頓首。

“妾所言句句屬實,若是陛下與諸位大人心中有疑問,可直接宣紀大人上殿問話。”

“妾還將把惠文君從董府搶出來當日,替她診脈開方的所有醫者都請到了宮門外,陛下也可全數宣上殿來,看妾究竟有沒有說謊。”

董公橫眉一豎。

他怒氣磅礴瞪著江如簇,臉色也極其難看,他嘴巴張了好幾次,卻沒發出聲音。

不過,江如簇也算了解董公,自然知曉他想說什麽。

來來回回的,也不外乎就是他是她未來君舅,要她註意自己言行,否則別想進董府門。

不過他不敢。

江如簇與董七郎是陛下指婚,他若真敢說出這等樣話,那就真是將腦袋拴在了褲腰帶上,隨時都有可能掉。

“宣什麽醫官醫士,芳瀾君這舌頭當真是厲害,你一再偷換概念,轉移話題,莫非是真以為這滿殿的大臣,都由著你假言狡膾,隨意哄騙了?”

“我現在同你追究的是,你指使身邊人拿劍逼迫我之事。”

“芳瀾君,你雖是陛下親封的九千戶;可我也是朝廷的三公重臣。你便是再得陛下看重,也沒有資格拿劍指著我,逼迫威脅於我。”

董公的段位,確實比江如簇之前遇到的所有人段位都要高些。

至少,他條理清晰,又準備周全,且變通及時。

一擊不中,立刻便能重新整裝,以極快速度再次攻擊而來。

董公重新向皇帝拜道。

開口,是極其卑微聲音:“還請陛下為臣做主,芳瀾君出身低微,一言一行都粗鄙不懂理。她這個心狠手辣的小女娘,從未有一刻真正將陛下、將臣這個她未來的君舅放在眼中。當時進書房時,她便帶著一名高大壯碩的護衛……”

董公說到這裏,語氣突然一下頓住。

他目光在高翧睿身上掃了一圈,雙眼瞬間亮起。

“陛下,還請陛下明察,臣曾在朝中見過那身材魁梧的護衛,若臣記得不錯,他應是高將軍身邊一名斥候;可不知為何,如今卻到了芳瀾君身邊。”

“莫非芳瀾君與高將軍有私相……”

江如簇反應極快,瞬間便意識到,董公是要說她與高翧睿私相授受。

他想轉移話題,將此事扯到她與高翧睿私交甚深事上。

她不由自主望向高翧睿。

卻正好跌進他也在看她的目光中。

她心中一頓,立刻移開視線。

“董公還說妾假言狡膾,若是拿妾與您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真虧董公能想得出來,居然會覺得妾與高將軍之間有私情。您輕易下此結論,可能拿得出確切證據。你應該不會真的是只見了妾身邊一個人,又以為他曾在高將軍身邊待過,便判定了那人與高將軍和妾都認識,且斷定高將軍與妾有私相授受之嫌?”

江如簇說話,悄悄望向上首皇帝陛下。

果然,所有事情但凡牽扯上高翧睿,尤其是所有她的事情,有牽扯上高翧睿的,皇帝都會立刻警戒線拉滿,提防她又蔑視她。

江如簇正準備好好駁一駁董公,卻被高翧睿搶了先。

他周身氣質若月之清暉,疏離中帶著淡淡寒意,目光極其輕慢地從董公身上掃過,傲然開口。

“董公說的,可是曾在我帳下立過大功的孫斥候?”

高翧睿朝上首皇帝抱拳,一派光明磊落模樣:“陛下,有關此事,臣早已上表啟奏過。孫斥候本是芳瀾君身邊的人,後來一次交道中,臣無意間發現他有過目不忘之能,且可以在草原荒漠中識路,當年臣在雲中策劃騎兵奇襲,直取匈奴可汗頭|顱時,便是他帶領臣與兩千騎兵,精準找到進犯之匈奴部落藏身的老巢,這才能使臣在那一戰中大獲全勝。”

“本來那一戰過後,臣便該將孫斥候歸還給芳瀾君,但當時陛下下旨,命臣主持修正與重繪各地堪輿圖事,此恰恰便是孫斥候及其擅長之事。臣便厚著臉皮,又強將他留在臣身邊兩年,直至芳瀾君隨董大人前往平陰治水,身邊缺得力助手,向臣討要此人,臣才忍痛歸還的。”

“臣與芳瀾君不過行的是能者多勞事,想將孫斥候那樣的天才人盡其用,怎得到了董公口中,卻變成了我與芳瀾君私相授受了呢。”

123、領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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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悄眼望著皇帝不愉神色。

沒敢繼續讓高翧睿說下去。

直接搶回了話頭:“董公此告, 可能拿得出證據?”

“妾作為董家未過門的新婦,董公不惜搭上董家全族名聲,也要汙蔑妾, 給妾身上潑臟水就罷了;怎麽還要扯上高將軍?”

“陛下親自做主,高將軍與和嘉郡主定親在即,不論是宮中的各位貴人, 還是舞陽王府,都是人人翹首以盼。董公在這樣大喜的時候,隨意攀汙高將軍名聲,看來是鐵了心要毀了這樁婚事,要破壞陛下大計!”

江如簇此話,幾乎讓殿上所有人震驚。

皇帝更是面若沈水, 滿目不悅, 睨向董公。

一時間,董公冷汗直冒。

立刻跪倒, 伏拜在地。

連連告饒, 說他沒有那麽大的膽子,也沒有要破壞高翧睿婚事的意思。

“陛下,都是江如簇這個小女娘,是她辯口利舌, 她這是故意設了個套子給臣鉆的。”

董公兇惡瞪了一眼江如簇。

將身體壓的更低, 幾乎貼在地上。

聲音也變的更加卑微。

“陛下,陛下。江如簇口舌之靈辯,您應是知曉的呀,滿堂重臣人人皆知。您可千萬莫要被她這三寸不爛之舌給蒙蔽了。”

應是被江如簇駁的慌了。

董公完全沒有意識到, 自己已經說錯了話。

龍座上的皇帝面若沈水, 渾身散發著寒意。

殿中眾位大臣, 也都露出一副不忍直視表情。

禦史大夫方大人目色隱晦的閃了一閃;丞相大人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江如簇卻笑了。

“董公慎言。董公說陛下是被妾巧言蒙蔽,這是在暗示陛下耳目閉塞,偏聽偏信,並非明君嗎?董公真是好大的膽子!”

江如簇話音未落。

皇帝已經沈怒,隨手抓起案前一卷竹簡,砸向董公。

“好呀,看來孤往日是太縱容董卿了,倒是叫董卿生出這一股子看誰都不順眼的傲氣來,你平日在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大宴上,指摘指摘旁人也就罷了,如今竟連孤也該被你數落指摘了嗎?”

董公被砸中,驚慌失措看了一眼皇帝。

又急急忙忙重新拜下去。

聲音惶恐:“陛下明鑒,臣不是這個意思,臣絕無此意。”

“陛下,這都是江如簇害臣。臣一向對陛下是最最衷心的,陛下可一定要為臣做主,這些都是江如簇害臣的呀。是她故意誤導……”

眼看著董公又要說錯話。

江如簇立刻一聲冷笑打斷。

“董公說妾害您,那妾倒是要問問了。您方才口口聲聲說妾與高將軍有私,可能拿得出證據?”

董公氣憤難當,猛地直起身子。

他滿面怒色瞪向江如簇,你你你好半天,真正開口,卻又將矛頭對準了高翧睿。

“這樣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何需證據?”

“江如簇,你雖是陛下親封的芳瀾君,可若論在朝堂上的地位,你難道還能比得過我這個三公重臣不成?”

“若不是你背後有高將軍撐腰,又哪裏來的膽子,讓那樣一個小貨色將劍抵在我脖子上?”

江如簇被他逗笑。

目光揶揄的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這才慢悠悠道:“董公可真是會說笑,孫永盛是妾身邊人,從始至終也只有妾一個主子,什麽時候,輪到旁的人來給他做靠山,吩咐他行事了?”

“至於妾,妾是陛下臣屬,背後的靠山自然便是陛下。董公為何卻要攀扯高將軍?

“董公也不用拿孫永盛來做借口,東拉西扯拖延時間,意圖給自己脫罪了。”

“孫永盛是聽妾的命令,將劍抵在你脖子上,逼你說出惠文君下落的。此事妾絕不推脫。”

江如簇直接向皇帝拜下。

“陛下,雖孫永盛此番行事,是尊了妾這個主子的命令,為的也是盡早救出惠文君,本身並無錯處,可若是董公非得要計較,妾也不好真的不管不顧,擎天護著。既董公要追究,那就請陛下與在場諸公一同判罰,是殺頭流放,還是關入大牢打板子,皆可。”

董公應是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江如簇竟如此豁得出去。

手底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說舍便能舍。

他不可置信望向江如簇。

可江如簇看向他的目光卻更加嘲諷。

孫永盛乃是世間罕見的大才。不說他曾在災年為朝廷捐贈了多少錢物,便是助高翧睿打了勝仗,又助他完成了堪輿圖測繪事這一樁,便已叫他在皇帝那裏有了姓名。江如簇有絕對的把握,即便她此刻真將孫永盛推出去,最多也不過是讓他挨幾個板子。

要是再多,不說高翧睿如何,恐怕第一個不同意的,便是皇帝了。

畢竟,朝廷還有許多場仗要打。

堪輿圖測繪與完善,也並非只有這一次。

果然皇帝目色沈沈,睥睨瞥向董公,對他所言所行愈發不滿。

“也罷,既然董卿非要追究,那孤自然不能不管。”

“此事錯在芳瀾君不該縱容身邊人對上不尊,孤便革去你三千戶,再罰半年食邑;孫永盛,跟在芳瀾君身邊,卻未行提醒規勸之責,杖責五十,以警效尤。”

江如簇好整以暇。

她猜的半點沒錯。

她恭敬朝皇帝拜下,大大方方的領了罰。

然後才重新望向董公。

誰知董公卻尤自不知足,震驚之餘,竟直接質問起皇帝來:“陛下,臣乃朝廷三公,卻要被人拿劍橫在脖子上逼迫,這樣的人,便是直接被拉到菜市口砍了頭,也難贖其罪;難道陛下只打板子了事?”

皇帝果然更加震怒。

大掌啪的一下拍在禦案上,似笑非笑的望著董公,眸中隱現殺意。

許久,他才哼笑一聲。

“孫永盛雖是芳瀾君屬下,卻是個對朝廷有用的;他聽芳瀾君命令行事,孤雖只打了他五十大板,卻革去了芳瀾君三千戶食邑。”

“沒想到如此重罰,竟還不能讓董卿滿意。”

“董卿雖被孤拜為朝廷三公重臣,可說到底,你是臣,孤才是君。這些年你借著孤的名義,在外頭大肆宴請朝中眾位文官清流,於宴席之上大放厥詞,假借要立不世之功,行結黨營私事;孤卻一直憐惜你有功於社稷,從未治過你的罪。”

“如此說來,你我君臣不也如芳瀾君和孫永盛一般;孤縱容了你,你未曾勸諫於孤。”

“你要孤殺了孫永盛的頭,是否是要孤連你的頭一起殺了,然後孤這個皇帝在親下罪己詔,正告天下子民,是孤約束臣公不利,才會令孤的臣子自視過重,野心昭昭,險些令朝堂動蕩,萬民不安?”

皇帝此言一出。

莫說是孫永盛。

便是宣室殿內所有王公大臣,也全都戰戰兢兢伏地拜倒。

帝王罪己,情形有三。要麽是朝廷境內天災人禍不斷;要麽是國破家亡之時;要麽是君臣錯位之禍。

而皇帝此刻之意,就是直指君臣錯位之禍,斥責董公,以卑逼尊,是大逆不道。

董公被嚇了一大跳,楞了一瞬之後,立刻朝著皇帝砰砰砰磕頭。口口聲聲說他並非是這個意思,又求皇帝恕罪,又說是他一時心急,被豬油蒙了心,才說錯了話。

江如簇也如殿中所有大臣一樣,拜倒,以額頭貼地。

直到聽到高翧睿溫言勸諫聲,聽到上首皇帝一聲冷哼。

又聽到不斷傳來的衣衫摩挲聲和落座聲,這才直起身。

她先是悄眼看了一下面色更加陰沈的皇帝,又看了一眼早已被嚇得失魂落魄,大汗淋漓的董公。

這才緩聲笑道。

“陛下此刻便氣成這樣,可這才哪兒到哪兒。若是待會兒陛下得知,董公都對惠文君做了何事,豈不是更得氣的七竅生煙。”

她一邊說話還一邊眨著眼睛,開玩笑般地對朱內官道:“朱內官,紀大人到底來了沒有?”

“他不來替妾作證倒是不要緊,若是待會兒陛下當真被董公氣出個好歹,他卻不能立刻替陛下診脈開方,那便是他的大過錯了。當然了,陛下英明神武,見過的各種樣疑難事,可是比妾吃過的鹽還要多呢。但朱內官還是叫紀大人盡快進殿來守著,哪怕到時只是給陛下點一支安神香,或是熬一碗安神藥,也比什麽都不做的好。”

朱內官概是沒想到火竟燒到了自己身上。

他滿臉菜色。

神情迥然又驚懼的望了一眼皇帝。

這這這半天,還沒說出話,結果皇帝又氣的拍了一下禦案。

不讚同瞪著江如簇:“你這個小女娘,自從你入朝以來,給孤惹了多少事,孤今日被氣成這樣,難道你覺得只是董公一個人的過錯?”

“孤還沒斥責你呢,你倒是大膽仗勢抖起來了,不但要隨意指撥孤身邊的人,竟還膽敢開孤的玩笑。你簡直不像話!”

皇帝這話聽起來似是在教訓江如簇。

可語氣卻不知比剛才訓斥董公時要好了多少。

一時間,別說是董公,便是宣室殿內所有王公大臣,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氣,側目朝江如簇望來。

江如簇故作驚訝哎呀一聲。

笑意嗪嗪:“陛下真是錯怪妾了。”

“妾也是看陛下震怒,使得殿內氣氛過於緊張,給諸位大人解解圍罷了。”

“陛下別急,妾這就繼續與董公算賬。”

又得了皇帝一聲冷哼。

江如簇這才扭頭望向董公,她臉上雖帶著笑,可質問出聲的話卻半點不客氣。

“董公要追究妾的,妾都已全數領受完了;接下來可該妾追究董公的過錯了。”

“妾想問問董公,妾女師自從平陰回來,做完了自己該做之事便入了宮。之後又好端端的離了宮,回到董府之內。她究竟是在董府犯了何錯,董公為何要那般責打於她,不但將她打的身上半點好模樣都沒有,竟還給她上了指夾板,更是殘忍的直接拔了她的指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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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墩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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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公本是想說些什麽的。

可話到了嘴邊, 卻不由擡頭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陛下。

看來,方才皇帝雷霆之怒,終究是令他害怕了。

“此乃我的家事, 何須向你一個小女娘交代?”

江如簇心裏暗暗翻了個白眼。

她就知道董公會這麽說。

“董公看來是越發不成體統了,惠文君除了是你的女兒,還是陛下親賞了封號, 享國之食邑的縣君。”

“豈能容你這樣糟踐!”

正在這時,宮室外的黃門大人疾步入殿,在朱內官耳邊低語了一陣。

朱內官匯報給皇帝。

緊接著,皇帝便朗聲開口。

“宣他上殿來。”

話一層層傳出去,宣室殿門口很快顯現一個身影。正是被江如簇再三提及的醫官紀大人。

江如簇悄眼望向皇帝。

見他不善目光一下下瞟到董公身上,便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紀卿, 孤當日令你去給惠文君診治, 你可診斷的出,惠文君的傷究竟是怎麽來的?”

紀大人並未立刻作答, 而是大開眼界的看了董公許久, 才嘆息般開口。

“回陛下的話。臣當日尊陛下令,到芳瀾君府上去給惠文君診治時,芳瀾君院子裏已請了數位醫者在堂。結合這些醫士與臣的診斷,惠文君應是在受板子的時候, 被人使了暗勁, 意圖取她性命。”

“只是不知何故,最終被惠文君逃出升天。”

“惠文君雙手十指根根斷裂,八片指甲被拔除,且四肢關節不能正常活動。臣推測, 惠文君應是在挨板子之前, 先受了墩刑。”

江如簇大驚失色。

墩刑, 就是將犯了錯的女子鎖進一個小小箱子中,使其四肢蜷縮,只將頭留在外面。一般受此刑者,只能蹲在箱子裏。久而久之,軀體便因長久保持同一個姿勢,而變的極其僵硬麻木,有嚴重者,甚至會就此殘疾。

江如簇之前只知曉,惠文君被上過指夾板,受過杖刑。

沒想到,竟還有這麽一遭。

她瞬間怒從心起:“看來,只讓董公做個大司空真是屈才了,以你的手段,合該去做勾欄瓦舍裏的教習人才對!”

“堂堂一個兒郎,竟能想出這等樣陰司鬼蜮的毒計折磨人。”

江如簇話音才落,殿上已傳來陣陣私語聲。

董公臉色大變。

惡狠狠瞪著江如簇,張口似是就要罵她。

結果,上首皇帝早已忍耐不了,將禦案拍的啪啪作響。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能怎麽回事?”

不等董公開口,江如簇已經冷颼颼道。

“董公這是看惠文君在宮中未被陛下責罰,好端端回到府中,就生出了要代陛下行事的心思。在自己府上私設刑罰,預備無聲無息取了惠文君性命。”

“董公可真是大膽。”

江如簇擡頭,望向皇帝。

“陛下,妾聽聞,便是在皇宮裏當差的宮女內官們,都是不能隨意打罵的。”

“可惠文君卻在自己家中受到這等樣責罰。”

“惠文君是董公的女兒,按理來說,由董公教養管束,本是沒什麽不妥;可偏偏她還是您親封的惠文縣君,是妾的女師。董公這樣不擇手段,殘酷折磨惠文君,分明就是沒有把陛下放在眼裏!”

皇帝還沒說話。

董公已急不可耐跳出來。

他怒聲斥責江如簇。

“江如簇,我勸你最好不要胡說,你既知道惠文君是我的女兒,又說我對她有教養之責,怎的我就不能責打她了?”

“她不守家規,做錯了事。陛下念在她是小女娘的份上,不曾責罰於她,難道我這個當父親的,還不能教導她了嗎?”

眼看著直到現在還寧頑不化的董公。

江如簇心中突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嘲諷。

“董公看來真的是傻了。”

“陛下既已將惠文君好好放出宮了,那便代表,陛下並不覺得惠文君有錯,或是已經全然饒恕了她的過錯。”

“你雖是惠文君的父親,卻不能再越過陛下,責罰於她。”

她直勾勾瞪著董公,忽展露一個十分漂亮的笑。

“董公當年向陛下獻策,曾提及,陛下乃天神轉世,是萬民之主。不論何時何地,君權都應淩駕在父權之上。這是董公自己說的,如今,您卻違背此原則行事,看來,董公當真是仗著陛下多年的信重,徹底忘了本了。”

皇帝面色始終陰沈如水。

時而看一看江如簇,時而又瞧一瞧董公。

眸色閃動不停。

雖然事情已經鬧到了這個地步,但皇帝似乎依舊願意給董公再留些微末的臉面。

再次開口。

“董卿,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

董公本已被江如簇懟的要傻了。

如今總算抓住機會。

他先是又將那套萬萬不敢的言論念了一遍,又說他對惠文君動刑,當真只是行為父教導之責;又說惠文君當日回家後,他只是將她叫到書房斥責了一番,吩咐下頭人責十杖以儆效尤,他並沒有行如此殘忍之事。

“陛下明鑒,紀大人方才說墩刑,應都是內獄裏,教導不懂事的內眷的。”

“臣雖是熟讀律法典刑,卻也不懂這些教導內眷的刑罰。”

“這其中一定存有什麽誤會,也可能是下面的人存了私心做錯了事。還望陛下明察。”

江如簇淡淡一笑。

好嘛。

事情發展到這裏,董公才總算嗅出些門道來了。

知道把事情往下人身上推了。

不過,這本就不是江如簇真正要和董公談的條件。

江如簇擡眼,看了看猛的一下子被董公噎住的皇帝,還是決定給他解解圍。

“好吧,董公既然這樣說了,陛下自然是要信的。否則,像是陛下有意為難董公似的。”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誰動的手,可惠文君確實是在董家受傷的,而且受的是重傷,差點兒丟了命,這總是事實吧?”

“惠文君作為董家的女公子,此次回長安,不但沒有受到任何尊待,反而被府中下人如此糟蹋。可見,董公也沒有真心將惠文君當女兒疼愛,董家的下人更沒有將惠文君當女公子一樣尊敬。”

“此番在平陰,惠文君好歹也算是助董大人行黃河治水事的功臣,都要被這樣折辱,也不知往日又吃了多少無法與外人道的苦痛和責打。”

“惠文君本就是陛下親封的縣君,又做了妾的女師。妾是絕不許別人如此輕慢貶低,磋磨她的。”

江如簇話才一開口,董公已意識到不對勁。

他瞬間警覺的瞪過來。

“江如簇,你意欲如何?”

江如簇又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皇帝陛下,見他雖面沈似水,卻並未出言打斷。

她正準備收回目光。

結果皇帝龍目卻突然落到她身上,饒有興致的在她臉上轉了兩圈。

然後,他原本端坐的身體懶洋洋往金椅子扶手上依靠,竟擺出了一副看戲的架勢。

江如簇立刻笑了。

“妾的意思難道表現的還不明顯嗎?”

“董公不將惠文君當女兒,董府的下人才敢如此折騰糟蹋她。董公要輕慢惠文君,惠文君囿於孝道,不便說什麽,可妾卻忍不了。滿朝之中,無論是陛下,還是董公,或是此刻在殿上的所有大人都應該知曉,妾從來不是個願意自己受委屈,而成全別人的性子。妾關心愛護的人也絕不能被如此對待。所以,妾要將惠文君接到妾府上。”

“從今往後,她的一切都由妾負責。”

江如簇此言一出,整個宣室殿內猶如沸水盈壺般,徹底熱鬧起來。

所有人都在議論。

只有董公,被驚得瞠目結舌。

他怒瞪著江如簇,你你你了好半天,又連連咽了好幾口唾沫,才終於找回說話能力。

他怒聲質問:“江如簇,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竟然敢當著陛下的面大放厥詞,想要讓惠文君背離董家。”

“你這是要讓她擔上不孝之名嗎?”

江如簇提高語調,幾乎是壓著董公的聲音,呵的一聲冷笑出來。

“董公既是儒家弟子,就應該學過父慈子孝道理。所謂父慈子孝,那自然是父母把子女放心上,真心實意的疼愛佑護他們;所以子女們也會盡心盡力的孝順父母,使得家庭和睦,老少幸福。可若是父母本就不慈愛,完全不把子女的前程當一回事,甚至不把子女的命當一回事;那子女又何須對父母孝順?”

“總不能讓子女們為了這麽一點點虛名,就將命都搭進去。”

殿內充斥的議論聲更加大了。

董公被氣的眥裂發指,若不是皇帝還在上首坐著,他只怕要從地上蹦起來,狠狠扇江如簇兩巴掌了。

“江如簇,你這個不將綱常倫理放在心上的小女娘,你竟敢說出這等樣不孝不尊之言。你難道就不怕陛下治你的罪嗎?”

江如簇心中冷笑。

皇帝若是真想要治她的罪,她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又何需董公在這裏說嘴。

更何況,皇帝早已向她妥協,默許她保住自己想保之人。

董七郎是男兒身,若他沒有在平陰治水,且治水事沒有獲得初步進展與成功,也許江如簇想要保下他,還有些困難。

可惠文君不過就是個小女娘,哪怕就此放過了,也不過就是一年幾百戶食邑尊養著。非但不影響朝廷大局,反而會讓天下萬民覺得皇帝仁厚慈善。

等到來日董公下獄關押。天下萬民更是會覺得是董公不將君恩放在眼裏,仗著陛下信重胡作非為。

辜負了聖恩,才使陛下發下那麽大火的。

否則又怎麽會在陛下降罪於他之前,就落了個眾叛親離下場。

她今日行事,無論是對朝局,還是對皇帝的名聲,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要不然,皇帝又怎麽會老神在在,只等著看戲呢?

“陛下治不治妾的罪,就不勞董公費心了。惠文君是妾的女師,無論要妾付出何等樣代價,妾都要護佑她一生和樂安泰,哪怕是陛下要治罪於妾,妾也不怕。”

125、切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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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董公作勢抹了兩下淚, 又拜倒在皇帝面前:“陛下,你可一定要替臣做主,芳瀾君她瘋了呀。”

“她就仗著那三寸不爛之舌, 臣說一句,她能有十句等著臣。臣實在是拿她沒辦法了。”

“她還當著眾位臣公的面,提出這樣離譜的要求, 這分明就是不把臣這個未來君舅,不把陛下放在眼裏。明明臣這個老父親還在堂,她卻要將惠文君接到她府上去住。她這麽不將倫理綱常放在眼裏。陛下,你可莫要再寬縱她了。”

眼看著形勢極其不利。

董公竟當著滿朝王公大臣的面裝起可憐來。

江如簇望了一眼上首的皇帝陛下,見他老人家看熱鬧看的正起勁,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她心中暗嘆一聲。

“好吧, 既然董公說, 你是真心將惠文君當女兒疼愛關懷的,又說當日是府中下人心懷不軌, 才對惠文君用了非常嚴重且陰司的刑罰。那便請董公將那日負責行刑的下人交出來。”

“此人敢對惠文君用墩刑, 又另行杖責,實在用心惡毒,可見是全然沒有將陛下和董公放在眼裏的。”

“這等樣惡仆,就應該抓起來, 不擇手段嚴審一場, 好好問問,究竟是誰人給他那樣大的膽子,竟然敢如此放肆;再誅了他九族才好。”

董公不知想到了什麽,大驚失色。

對著江如簇陰陽怪氣:“江如簇,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當著陛下的面, 你就敢將這樣打打殺殺的事情叫在嘴邊。”

“我倒是不知曉, 我朝刑獄律典何時任由你一個小女娘說了算了?”

“你想治何人的罪就治何人的罪,想誅誰人九族,就誅誰人九族?”

被這般攻訐,江如簇非但不惱,反而語氣更加輕快。

拉拉扯扯這麽長時間,董公終於再無法自圓其說,露出破綻了。

“朝廷刑獄律典自有廷尉府大人掌管,怎能容得妾一個小女娘置喙。”

江如簇一邊懟董公,一邊將目光轉到了正埋頭在胸前裝死的廷尉史顧大人身上。

“顧大人,若妾沒有記錯,以卑犯尊者,應處以殺盡五服。對嗎?”

顧大人突然被點名,滿面尷尬。

他並不答江如簇的話,而是目光極快極隱晦的在董公身上繞了一圈。

江如簇立刻笑了。

早在上次,宣室殿辯駁劉家滅門案時,她就已經覺察出,這位顧大人肚子裏並沒有幾滴墨水。他不論說什麽做什麽,都要看董公的臉色。甚至,那一日到最後,皇帝迫使他看管好刑獄內的劉大人時,對他說了幾句重話,董公都要急不可耐的跳出來,想替他求情。

當日她想著給董公留些臉面,便沒有將此事揭破。

可今天,這位顧大人,怕是不能有當日之好運了。

“顧大人,明明是妾在問你的話,你看董公做什麽?”

江如簇目光故意在顧大人和董公身上繞了兩圈,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表情。

“莫非顧大人與董公有舊,不便公然與董公做對,回答妾的問題?”

顧大人大驚失色,啪的一下跪倒在地。

他先是朝皇帝叩首數下,不住求饒說絕無此事,又扭頭來看江如簇。

“芳瀾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不過是在腦海中過一下你所提之問題,想著要怎麽回答才……”

不等顧大人說完,江如簇就直接打斷。

她假裝出一副無奈又十分好說話模樣:“好吧,顧大人說是在想妾的問題,那便是在想妾的問題。那你現在想好了嗎,可以給妾答案了嗎?”

董公是個非常會東拉西扯的。

江如簇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歪掉的樓掰正。

她可不想被這位顧大人繼續歪樓。

畢竟上次劉家滅門案上,她就已經見識過這位顧大人和稀泥的功力了。

眼看著躲不過,顧大人先是歉意的又朝董公撇了一眼,這才無可奈何搭話:“沒想到芳瀾君作為女娘,竟也能將我朝律法了解的如此清楚。”

“芳瀾君說的對……”

“那就好。”

江如簇再次打斷顧大人,繼續發問。

“普通的以卑犯尊者,便應該被殺盡五服;那像惠文君這樣,得陛下親封,享國之食邑的尊者被冒犯折辱。這個卑劣的奴才是不是應該判得更重些,畢竟惠文君這個封號可是牽扯到陛下的。這奴才折辱惠文君,便就是沒有將陛下放在眼裏,那誅了他九族,應該也不過分吧?”

顧大人臉上表情一抽,嘴巴張了好幾次。

似是想說什麽,又憋回去。

一時間,宣室殿內靜若寒蟬。

就在這時,一直垂目斂眉的方大人忽然開口:“芳瀾君所言甚是。”

“惠文君雖是董家女娘,卻得了個陛下親賞的封號,自然要比一般的尊者更尊些。那冒犯她的奴婢仆從,自然也應該被判得更重些,誅九族不過分。”

江如簇自然笑著謝過方大人。

扭頭繼續對董公道:“還請董公將這個犯上不尊的仆從交出來,只要讓他受了刑,被砍了頭;妾就相信,董公是真心將惠文君當成自己女兒的,也絕不敢再提將惠文君接到妾府上的事。”

她面上一副十分好說話的樣子。

心裏卻大大翻白眼。

她敢打賭,董公絕不敢將人交出來。

無論是何等樣衷心的奴仆,若是為主公辦事,只丟自己一條性命,卻能得全家平安富足,那他或許還能為家庭犧牲,保住忠義之名;可若是為主公辦事,不但要丟了自己性命,還要連累整個九族,那便沒有人再敢稀圖一個忠義之名。

甚至有可能為了脫罪,將主子出賣個幹凈。

董公臉色幾經數變。

他惡狠狠瞪著江如簇,那如刀般鋒利的眼神,似乎要將她撕碎一樣。

可江如簇眼底的笑卻愈加濃烈。

“看來,董公是不願將這人交出來了。”

“既然如此,那董公倒不如考慮一下妾剛才的建議。寫一份切結書來,表明惠文君從此與董府無瓜葛,讓妾將惠文君接到妾府上,孝敬愛護她,護佑她平安終老。”

“正好也能讓陛下和諸位大人做個見證。”

董公橫眉怒視江如簇,被噎的你你你了好半天,卻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轉身再次向皇帝拜倒。

“陛下,江如簇這分明就是在威脅臣。”

“陛下您可不能視而不見,任由江如簇這個小女娘繼續胡作非為了。”

皇帝總算收起那副看熱鬧的散漫樣,拍著金椅子扶手,重重地哀嘆了一聲。

“董卿這話說的倒是奇怪,依孤看,芳瀾君所言,字字句句都經得起推敲;她所提之條件,也都並不過分。她作為惠文君的弟子,不願意看老師遭受苦難,想要將老師接到自己府上供養,她此舉乃是尊師重道,又怎能論得上胡作非為呢?”

“況且,芳瀾君不是已經說了嗎,若是董卿不同意將惠文君交給她尊養,就嚴懲了府上那個作亂的惡仆,將他交到廷尉府,受審誅九族。”

“要孤說,這才是正理。”

皇帝此言一出,殿中立刻有人站出來附議。

方大人更是道,以卑告尊、以卑犯尊者,有違倫常,乃萬死莫贖之罪,董公非但不該護著,反而應盡早將人交出來,讓廷尉府依律懲處了,以正國法才是正理。

雖然殿中所有大臣,都像是完全沒有想到董公為什麽會如此護著一位奴仆,懷揣的又是何等樣目的。

卻依舊令董公惶惶不安。

他朝著皇帝連連磕頭,似是要繼續狡辯。

可皇帝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董卿,為了你的家事,已經累的孤與諸公在殿中坐了許久,孤那裏還有一大堆奏折要批覆,實是沒有精力再繼續聽你和芳瀾君打口水官司了。”

“要麽你就按芳瀾君所說,交出惡仆,讓廷尉府明正典刑;要麽就承認你從未將惠文君視作女兒疼愛,寫下切結書,將惠文君交由芳瀾君尊養。二選其一,董卿還是早早做決定,莫要再推三阻四,東拉西扯。”

“否則,你二人這樣相持不下,免不了孤要將此事交到廷尉府或是禦史臺去公斷。到時,可不能像如今這樣,讓你與芳瀾君在一起好言好語商量了。”

皇帝陛下一錘定音。

終於令董公松口,他願意寫下切結書,從此與惠文君斷了所有瓜葛。

皇帝立刻指了殿中一位中書官員,執筆作章,一份交由董公簽字,一份送到了正在別殿休息的惠文君面前。

江如簇擔心惠文君受不了這樣打擊,正準備去看看,卻再次聽到董公聲音。

“陛下,臣還有一事相求。”

董公一句話,讓殿中本已準備離開的所有王公大臣,都止住了動作。

江如簇自然也一樣。

不過片刻疑惑,她便已猜出董公想做什麽了。

果然,下一秒她便聽到董公聲音:“陛下,臣想請陛下做主,取消我兒七郎與江如簇婚約。”

宣室殿內,眾臣皆驚。紛紛瞪大了眼珠子,朝江如簇看來,沸反盈天。

倏然間,殿中左側忽傳來一陣陶杯陶盞競相落地碎裂的聲音。

這聲音不大,卻詭異的瞬間引起皇帝註意。

江如簇自然也註意到這般響動,但她並沒有扭頭去看,而是轉身,直接將視線落在了董公身上。

“董公在說什麽胡話!”

“你當日能替兄長求娶妾不假,可如今,卻已不能替兄長與妾取消婚約了。董公難道忘了兄長已經得了景陽君的封號,他也和惠文君一樣,不再只是你的兒子,任由你做章做法;如今,他的一切事情,都得由他自己做主,由陛下同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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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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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公獰視江如簇許久。

又一次朝皇帝拜下:“若陛下允準, 臣可以現在就傳信給七郎,或是讓他回長安,或是讓他送消息來。臣作為七郎的父親, 說出的話想必他還是聽的。”

隨著殿內議論聲逐漸平息,皇帝總算將目光從高翧睿身上收回來。

他萬分不讚同的沈視董公。

“董卿可問過董都水意見了?”

自然沒有。

不需要董公回答,江如簇便已笑出聲。

“陛下, 妾與董大人感情甚篤,董大人是妾如眼珠般寶貴,愛妾如命,他絕不會主動提及與妾退親之事。”

皇帝陛下高深莫測噢一聲。

似笑非笑望向董公。

“如此說來,董都水對此事全然不知情,是董卿替他做主了?”

董公被噎住, 好半天沒說出話。

皇帝卻已再開口:“董卿是覺得孤很閑嗎, 孤方才還奇怪,為什麽芳瀾君這樣聰穎精明的小女娘, 不惜違背倫常, 也要將惠文君接到她府上尊養,如今倒是品出了些味道來。”

“看來董卿是真的完全不將家中子女意願放在眼裏,想讓他們如何,他們便得如何。是嗎?”

董公大驚失色, 連忙俯拜在地, 口稱不敢。

皇帝甩袖離去。

給董公鬧了個大大的沒臉。

宣室殿內所有王公大臣,都饒有興致的將目光落在江如簇和董公身上。

江如簇卻沒心思將時間都浪費在這裏。

她正轉身欲走,耳邊卻傳來高翧睿聲音。

“芳瀾君請留步。”

江如簇深吸一口氣。

剛才皇帝離開前,分明已向高翧睿示意, 叫高翧睿跟他走, 怎的他竟有閑情留下她說話。

可滿室王公大臣都看著, 她也不能真的視高翧睿而不見。

只得轉身向高翧睿揖首:“高將軍。”

“不知高將軍有何要事,妾有些不放心惠文君一個人,想盡快去看看。”

高翧睿卻不為所動,依舊攔著江如簇去路。

扭頭對身邊小黃門吩咐了兩句,大意就是讓他們繼續照看著惠文君,若惠文君情緒實在不好,可將她帶去皇後那裏,先用膳。

江如簇震驚。

看高翧睿這副作派,怕是她一時間走不了了。

她心中懊惱,面上卻並未表現出來,只等著小黃門疾步而去,殿內各位王公大臣都散得七七八八了。

才再次聽到高翧睿聲音。

“還請芳瀾君隨我移步後殿,陛下正等著芳瀾君呢。”

竟是皇帝陛下。

江如簇目光狐疑地在高翧睿臉上轉了兩圈,直到看得他眉目發沈,她才垂頭斂目,跟在他身後,走上了長長廊道。

“你不必如此警覺,時時刻刻想著拒我於千裏,我既已松口,同意與和嘉郡主定親,便不會再糾纏你了。”

“陛下那裏,也絕不使你為難。”

江如簇尷尬。

好吧,看來當真是她草木皆兵了。

聽到高翧睿這樣言語,她本應像往常一般松口氣的,可不知為何,心口卻悶悶的。

許久,才淺而言之:“是妾小人之心了,對不起。”

高翧睿未曾開口,而是加快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便到未央宮後殿。

甫一入殿,江如簇就感受到了皇帝審視目光。

“參見陛下。”

江如簇朝皇帝頓首,卻未聽到上首動靜。

直至片刻後,皇帝聲音才傳來:“不必如此多禮,過來坐吧。”

江如簇自然連連稱謝,這才坐在了皇帝左手邊。

皇帝臉色不太好,語氣更加不好:“芳瀾君,你這究竟是在做甚,你知不知曉,你方才在殿上作為,乃是有悖倫常的不孝之舉。別說董公是當朝三公重臣,董家更是赫赫百年的世家,便是到了尋常百姓家裏,你這也是要被狠狠打一頓的。”

江如簇自然知道。

若不是到了情非得已地步,她也不願意惹出這樣的動靜,使得人人側目。

“陛下明鑒。方才殿中發生的一切,陛下都看在眼裏,時至今日,董公依舊不認為自己有錯,反而不再謹慎以對。便是面對陛下,也要以往日之功逼迫。妾這也是逼不得已。”

“陛下答應過妾,無論董家日後如何發展,您都可任由妾保下董大人和惠文君性命。”

“董大人如今主持黃河治水,是功在千秋,相信無論董公鬧出多大禍事,陛下也絕不會任朝臣們隨意牽連董大人;可惠文君不同,若妾不能在事發之前,徹底使惠文君和董家斷絕關系,那等著惠文君的必然是死路一條。”

皇帝眉目發沈。

氣得哀哀嘆息數聲。

又狠狠在面前案幾上拍了一下:“孤有心放董卿一條生路,誰知他竟絲毫不知悔改。”

江如簇與皇帝皆默默。

想來,皇帝應也是游移不定的。

董公對朝廷的功勞,乃是弊在當代,利在千秋。

皇帝應也會想,若他從一開始便不放任董公做大,對他行捧殺事,會不會董家就不必落到今日這樣的下場。

可江如簇卻不這樣認為。

人的野心不會因為時間推移而消失。

尤其是像董公那樣性情的人。

她在皇帝面前為董公說的所有好聽話,都不過是為了保住董七郎和惠文君性命。

而並非董公真的就是個受帝王猜忌的可憐人。

該做的她都已經做了。

是董公自己不知悔改,反而逐漸陷入魔障,她也無可奈何。

她放緩了聲音:“董公管束制衡朝中文臣已久,獨攬權柄,如今驟然失勢,自然心有不甘。”

“陛下若不是早就看出他野心昭昭,又怎會幾年如一日地對他行捧殺事。如今大勢所趨,便是陛下再想饒過他,可若他不想著自救,反而一味作死,那陛下也只能順應天命了。”

殿中再次陷入沈默。

許久,皇帝忽傳來一聲笑,他老人家好整以暇望著江如簇,目光在她臉上磋磨不斷,似是要看出朵花來。

“你好歹也是董家未來新婦,難道不替董卿求情?”

“你就不怕,若將來你的郎婿知曉你在這件事中發揮的作用,會怪罪你,從此與你離心離德?”

“還是說,你等的就是這樣結果?”

“等日後董都水知曉了一切,將你休棄,你便可從此自由自在,不再受命運約束?”

皇帝意有所指。

江如簇心中輕笑。

她目光不由自主從高翧睿身上一掃而過。

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聽高翧睿不讚同道:“陛下何須如此猜度逼迫芳瀾君。”

“若是芳瀾君真對臣有意,那不需她說什麽,只要她能給臣一個好臉色,拿正眼瞧臣一眼,臣便什麽事都願意為她做。可陛下不是看到了嗎,她根本不喜歡臣,更不喜歡臣糾纏她。否則,臣又怎麽會松口娶和嘉郡主為妻?”

“自臣答應與和嘉郡主定親那一日開始,臣便和芳瀾君再無半點瓜葛。”

“陛下若再這樣無端猜度芳瀾君,那便是對臣、對和嘉郡主,也是對芳瀾君的輕辱了。”

高翧睿話音未落,皇帝臉色已經黑沈。

可他卻似是未覺般,繼續道:“芳瀾君一心為陛下效力,為此甚至不惜得罪自己未來君舅,使朝中眾臣都覺得她是個不孝不尊的異類。她賠上了自己的名聲,可不是為了讓陛下這樣懷疑揣測她的,若是以後,陛下也像對董公一樣對她,那必然會徹底失去她的助力。”

皇帝目光不善望向高翧睿。

江如簇心中連連叫苦。

她急忙坐正身子,謹小慎微對高翧睿道:“高將軍慎言。”

“妾不過是一屆小女娘,既不能入朝為官,又不能登閣拜相,陛下想用妾便用,若是哪天不想用妾了,將妾放回鄉野,妾也絕不會對陛下造成任何威脅。”

“又哪裏來的懷疑揣測?”

江如簇正色望向皇帝。

“陛下倒也不用擔心妾與董大人。妾若自甘平凡,當日只需狠心看著高將軍將妾女弟殺了便是,又何須出言相護,通過高將軍向朝廷獻計獻策?”

“若妾真的想讓董大人休棄了妾,現下又何必拼著背上不尊不孝的惡名,將惠文君接到妾府上;就更不會在回長安之前,寫信使揚公到平陰為董大人保駕護航。董大人並不擅長實務,若妾不將揚公請來,也不費盡心機幫他;便是此次董家之禍,他能因肩負黃河治水是逃過一劫,也很難不在治理河道事上出岔子,到時陛下自然責問論罪於他。直接要了他的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陛下不是一直說妾狡猾又精明,那妾為什麽不選做死了丈夫可以自立女護的寡婦,卻偏偏要做人人唾罵的下堂棄婦呢?”

皇帝諱莫如深的目光,在江如簇身上一掃再掃。

時而波濤洶湧,時而沈若深海。

直至最後,一切歸於平靜。

他笑了:“芳瀾君永遠別忘了今日說的這些。否則,孤一定新賬老賬與你一起算。”

江如簇默不作聲,只朝皇帝微微頷首,便當是同意了今日約定。

她本以為皇帝找她只為這一件事。

正打算就此跪安拜別。

卻又被止住。

“如今朝堂上,眾武將有子霆管束著,他們也都還算安分守己;可文臣一脈卻不同,董卿已在朝中經營數十年,九卿之中,多有他的黨羽。近幾日早朝,孤才剛剛顯露出要追究他結黨營私的意思,便已有無數重臣替他說情,加之他往日確實為朝廷立下大功,孤也不能完全不參考眾臣意見,實在是難辦的很。”

雖江如簇也同意皇帝這一番說法,但心中卻不由好笑。

文臣確實不像武將,一根腸子通到底,今天翻臉了那就是永生永世翻臉了。

他們既可因利而散,也可因利而聚,最是懂得唇亡齒寒道理,也最容易結成黨羽,互為依靠支點,最終達到與君主制衡目的。

想來當日,皇帝陛下只顧著要讓文臣制衡武將,卻未曾想到,現在便是連他也一起落在了網中。

127、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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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也不難辦。”

江如簇粲然:“朝局之所以能平穩, 最重要的就是制衡。陛下既已讓丞相回歸正位,便應該支持他盡快收服眾文臣為己用。”

“近些日發生的事情,本就讓董公在朝堂上威望盡失, 若陛下再透露出些許支持丞相大人的意思,相信朝堂中的風向很快就能逆轉。”

皇帝卻低頭沈悶,發起愁來。

高翧睿解釋道:“陛下擔心, 若是丞相也如董公一樣不知收斂,豈不是又要重蹈今日之覆轍。”

江如簇遲疑的瞧了皇帝一眼。

倏然笑開。

“陛下秣馬天下,想來是對文臣中間這些道道並不太了解的。”

“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想要扶持誰,想要讓誰來制衡誰,都只需要展現出一點點意圖, 下頭便多的是人揣測您的心思。”

“陛下擔心丞相大人不聰明, 那就再找個聰明的,與丞相大人齊頭並進。”

“何況, 我天|朝煌煌, 何等樣的文人名士找不到,陛下自然不用將寶全部壓在丞相大人等一眾文官身上。”

“您盡可以花重金,遍天下尋找那些喜愛詩詞唱賦之人,將他們的詩賦文章大力褒獎讚賞, 聘他們為長侍, 不許堂官,只使他們隨行身邊。這樣的人,一個兩個或許制衡不了丞相大人一眾,可若是有十個八個, 到時陛下內廷與外朝文官, 自然也能互相制衡。如此, 便是了。”

被江如簇提醒,皇帝立刻了悟。

他驚喜望向江如簇,目光中盡是讚許之意。

“實際上,妾從來不相信,丞相是個如他表現出來那樣安分守己的;丞相大人在當年風頭正勁時,被董公壓住鋒芒,且多年不得翻身,這要是換作常人,只怕早已心理失衡了,可丞相大人卻能數年如一日的管束門庭,從不對外結交,從未行差踏錯過半步,甚至從不曾表達過一絲對陛下、對董公的不滿。”

“這樣心性的人,要麽就是真心感念陛下難處,要麽就是韜光養晦,以圖來日。”

皇帝雖沈默不語,卻拍拍案幾,讚同江如簇所言。

待到江如簇急匆匆找到惠文君時,她正垂首不停擺弄手中帕子。

她一雙眼睛通紅,看來是早已哭過了。

“女師。”

惠文君勉強朝江如簇笑笑:“回來了,內官傳話來,說你被陛下召去說話,我還以為你要耽擱很長時間。”

江如簇轉著眼珠子嘿嘿直笑。

“陛下也召了高將軍。”

“眼看著就到午膳時分了,陛下定然是要留高將軍一同用膳的,說不定,和嘉郡主也要來。他們好事將近,最是情熱。我不想當那個礙事的,女師肯定也不想。”

“我們還是回家,關起門,和聞人先生一同,熱熱鬧鬧吃我們自己喜歡的東西。”

惠文君臉上浮現幾許笑意。

只是,出宮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直到她們的車將進官亭街時,江如簇才聽到惠文君聲音。

“陛下,是不是預備問罪阿翁了?”

江如簇點頭。

惠文君作為董公的女兒,最是了解他的品行。

加之,所有人都知曉,似董家這等樣地位,若是沒有皇帝支持,便是皇子公主,也絕不可能使惠文君公然與董公斷絕父女關系。

“簽了文書,女師和董家便再沒有瓜葛了。”

“來日陛下降下雷霆之怒,自然波及不到女師;還有兄長,陛下已下旨,令兄長專心在平陰治水,無詔不得回長安,此事必然也牽連不到他。只有老夫人,我……我實在想不到法子,能將她救出來。”

惠文君神色哀傷。

沈默許久,才淺聲道:“阿翁的罪過太大,若陛下當真要追究,夷三族都不再話下,你費盡心力,才保下我與七郎,我又豈能不知?”

“其餘的,都只能聽天命了。”

自那日後,皇帝陛下果然發出召令,尋天下有志之士伴駕左右,共同參加下一次春獵。

再將狩獵盛景做成文章。

擇其優者載入史冊。

一時間,滿朝震動,天下無數文人名士相繼湧到長安來。

而朝堂之上更加風雲變幻,丞相得到皇帝支持,縱橫捭闔,引繩批根,很快便已將朝中大多數文臣勢力從董公手中搶出來。在如此激烈的爭鬥中,有人失勢落馬,也有人扶搖直上。

中書令彭信清被皇帝提拔,連升數級,出任大鴻臚首官。

就在這種各等樣消息漫天飛的時候,高翧睿與和嘉郡主定親之日已到。

應是擔心江如簇不來,舞陽王還親派了身邊最得力的管事,給惠文君也遞了邀貼。

惠文君剛與董家決裂,正處於風口浪尖之上,自然不便出席這樣場合。

更何況,之前連番打擊之下,惠文君的身體越發不好,已疲乏無力數日了,只得將事情托到江如簇身上。

索性江如簇本就躲不過這樁事,便大大方方應了下來。

宮中對高翧睿定親事極其看重,不但賜下大批仆從奴婢早早忙活,東家買糕餅,西家買糖餌;更聽聞皇帝下旨,請了內廷最善布置園子的老媼進到將軍府,將往日一派武人作風的將軍府整治的一步一景,景景不同。

如此這般的忙碌了十數天,終於到了將軍府宴客之日。

江如簇持貼拜府,被滿臉覆雜表情的武英恭敬請進門,親自交給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娘照顧。這女娘,江如簇認識。正是當日在茲氏城,她被江老夫人下藥,從閻王手中逃出命來,睜開眼睛看到的那位美貌女娘。是武英新婦。

兩人笑著寒暄數句。

才拐過長長的游廊,身著紅色喜服,滿臉嬌羞的和嘉郡主便已帶著一大群年輕女眷,腳步匆匆迎來。

“見過芳瀾君。”

和嘉郡主帶著一群鶯鶯燕燕與江如簇福身見禮,倒是讓她吃了一驚。

她壓住心中疑惑,回了半禮。

她倒是不知,如她這樣的小人物,怎麽如今在長安城也能有這樣氣派了。

便是連和嘉郡主這等樣身份,又是在定親當日,竟也需要向她下拜。

還有這些擠滿了長廊的女眷,此刻站在她面前,多數都垂首斂目,當然也有一些膽子大的,借著拭發捏帕子的小動作,用眼角餘光觀察她。

“早前妾還擔心,芳瀾君會如以往般,不來這等樣喧囂熱鬧的場合。”

“將軍卻說,您一定會到,只讓妾如當日承諾般,掃榻以待便好。將軍果然沒有說錯。”

江如簇客氣笑了兩聲。

直說,她乃高翧睿推舉入朝,引薦到皇帝眼前的,說起來高翧睿也算有恩於她,她便是再深居簡出,也絕不敢錯過高翧睿與和嘉郡主的大喜之日。

只將和嘉郡主說的滿臉通紅,連耳朵尖都帶著羞意。

待到入了內堂,江如簇更是將這長安城中的侯爵貴婦,公主郡主認了個遍。

一向眼高於頂的襄蕪長公主,雖不像其餘人般起身相迎,卻在她落座時,十分友好的朝她頷首點頭。

江如簇遲疑望向平兒。

這些日她一直在惠文君塌前侍疾,實在不知,這長安城究竟發生了何等樣詭異之事,竟讓這些高門大戶的貴夫人們對她如此禮遇。

未曾想,平兒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還是一直跟在她身邊的武英新婦,替她解了惑。

“陛下昨日當著後宮一眾侍婢女官,斥責了黃美人。說她不懂規矩,縱容親眷公然阻礙朝廷大計,實不堪伴駕。”

“若不是皇後求情,怕是要被當眾掌嘴。”

“才一下午,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江如簇面上雖未表現出來,心裏卻一陣狂驚。

宮規森嚴,制約的不只是在宮裏謀職求生的女官仆從,更制約宮中的一眾夫人美人。

後宮中的女子,莫說是當眾掌嘴,便是當眾斥責,都沒臉再繼續活下去了。

陛下這分明就是在逼黃美人自盡。

偏偏黃家的事是她戳破的,陛下雖當時未治罪黃美人,可他乃天下君主,什麽時候想算賬都不晚,只是,皇帝竟偏偏挑了這個時間。

也難怪這些人對她諸般禮遇,原來為的是這個。

正說著話,堂外忽傳來內官大人朗聲傳報。

一聲陛下駕到,將滿屋子的女眷都驚得伏地拜倒。

江如簇心中感慨,皇帝當真是寵高翧睿,竟將他的事看的如此之重,不惜親自出宮,來他的定親宴席。這要是待到成親時,皇帝豈不是要大張旗鼓的在宮裏也辦上一場?

待到她們起身,還未坐穩,從門口忽然急匆匆進來一位黃門大人。

那人進殿後,先向長公主行了禮,又問席間各位公主郡主,王侯貴婦好,最後到了江如簇面前。

說是皇帝與諸公已等在將軍府正廳,請江如簇一同前去商議大事。

江如簇略微一想,便已了然。

兩日前,孫永盛傳來消息。歷經數月,擁兵作亂意圖謀反的淮陽王,總算被押解回長安。

結果廷尉府數審不下,任由手段使盡也未能拿到半點有用的口供。淮陽王更是拒不認罪,只說他集結兵馬是為了剿匪安良。

皇帝不願此事鬧大,便賜了酒給淮陽王。

誰知淮陽王拒不領受,還陰著臉對傳口諭的大人惡言相向,口口聲聲責問傳口諭的大人為何在皇帝身邊伴駕已久,卻不知曉,他這個皇帝的親兄弟是個沒有半點酒量,一滴便能醉倒的;甚至斥責傳口諭的大人對上不尊,不將他放在眼裏。

還問皇帝為什麽一直將他關在詔獄之中,他明明半點錯都沒有,為什麽要使他受著不明不白的冤屈。

短短幾日,此事便在長安鬧得滿城風雨,搞得大街小巷人人議論。

想來皇帝便是為了此事召見她。

128、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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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使平兒取了長帷帽, 又調侃了兩句她遲遲早早要進武家門,該和姒婦好好敘話,這才跟黃門大人離開。

到正廳時, 屋裏已坐滿了一眾臣公。

就連一身喜服的高翧睿也在。

江如簇朝皇帝見禮後,目光在高翧睿身上停了一下,是那種, 可以讓所有人都察覺到的停。

果然,皇帝瞬間警戒拉滿。

高深莫測的叫了一聲芳瀾君。

江如簇淡淡一笑,一邊挪步到皇帝面前,一邊狀似無意道:“妾只是覺得奇怪,高將軍怎會在這裏,今日是高將軍與和嘉郡主的喜日子, 陛下便是再為朝堂上事情憂心, 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好歹讓高將軍陪新婦走完了定親慶儀, 再來論事也不遲呀。”

皇帝啊一聲, 這才反應過來。

急急忙忙的叫高翧睿莫要再和他們一起浪費時間了,還是早早去尋和嘉郡主。

待他們議完事,會直接去酒宴。

高翧睿自然依言退下。

江如簇才在皇帝下首空位坐下,對面一位兩鬢斑白的直裾老者笑盈盈開口。

“往日總聽到芳瀾君大名, 今日有幸得見, 果然風采卓然。”

江如簇望過去,一時間只覺得這人瞧著面善,好似在什麽地方見過,卻又說不上來。

“好啦。孤知道, 孤把子霆留在這裏, 是耽誤了喜宴, 孤這不是忘了嗎,你也不必如此為你那寶貝孫女打抱不平吧?”

聞聽此言,江如簇先是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聽皇帝這意思,這人誇她,怎麽就變成了替人打抱不平了。

她又仔細端詳那老者,這才恍然大悟。

她並沒有見過舞陽王,方才覺得他面善,是因為他眉眼間,跟和嘉郡主有幾分相像。

舞陽王看起來是個和善的,又遇喜事,立刻樂呵呵直道不敢不敢,又與江如簇見禮,江如簇自然不敢托大,急忙對舞陽王還禮。

皇帝目光在江如簇身上繞了又繞,直至廳中人再次提及淮陽王事,才將視線收回去。

江如簇立刻松一口氣。

她只聽了幾句,便已搞清楚廳中大勢。諸臣對淮陽王事如何處置,大抵分為兩派意見。溫和派主張將淮陽王放回府中,但不許他離開長安,然後再慢慢調查他意圖謀反的證據;強硬派則表示,可以直接使人將毒酒灌下去,不被淮陽王掙脫,便是了。

皇帝始終眉頭緊皺,不發一言。

心中似是還有疑慮。

江如簇對淮陽王事並不十分了解,正百思不得其解,耳邊忽傳來舞陽王聲音。

“你們出的這都是什麽鬼主意。處置淮陽老王爺時,陛下就使人將藥強硬灌了下去,當時就鬧的很難看,為此番淮陽王謀反事尋得了合適理由;聽聞如今的淮陽王世子也是個混不吝的,若是再來這樣一伐,怕是再過些年,淮陽還要再反一次了。”

“可話又說回來,淮陽王世子再混不吝,也是淮陽老王爺留存在世間的唯一血脈。”

“陛下當年處置淮陽老王爺,不過是因他一再上書,又聯合朝中眾官員阻礙陛下大計,不得已而為之。陛下這些年對淮陽王頗多忍耐,也是存了補償的心思。”

“若真如你等所說,查實了淮陽王謀反證據,那陛下為了正國法,豈不是要連淮陽王世子一起殺?”

舞陽王此言應是正中皇帝心緒,他老人家所以還是沒有開口,卻重重嘆了一聲。

江如簇眼眉一挑。

還沒來得及吐槽,就被點了名。

“芳瀾君,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其實,在江如簇看來,此事也不難解決。

可她想出的法子,卻有些缺德。

她悄悄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看全都將視線落在她身上的諸位大臣。

“陛下,妾確實有法子可以解決這問題,但恐怕辱及天家顏面。”

“陛下不治妾的罪,妾才敢說。”

皇帝早就對江如簇的別出心裁有了深刻認識。

更何況,此事確實棘手。

自然連連道,你說你說,有什麽好法子,你只管說出來,孤恕你無罪。

“淮陽王要回府,那就讓他回府。”

“陛下若是想殺他,什麽地方殺不了,又何必拘泥於是在詔獄,還是在淮陽王府?”

“陛下可先將淮陽王放回府中,再賜給他酒;但想來,淮陽王應是不會喝的,可這並不影響我們的計劃;陛下只需等賜酒後第三日開始,動員滿朝文武大臣,到淮陽王府吊唁哭喪。到時,淮陽王不死也得死。您再給淮陽王世子賜下嬌妻美妾、黃金萬兩,送一個口舌靈便心思伶俐的仆從過去;叫美酒美色,一擲千金事泡軟了他的骨頭,他便再也不能成氣候了;反正他只需負責與他那一眾嬌妻美妾地動山搖,為淮陽老王爺一脈誕下多多的子嗣也就罷了。”

“待到來日滄海桑田,誰又能記得這些都是陛下所為。”

“此事不就圓滿解決了。”

江如簇話音一落,廳內各文武官員皆是面容抽搐。

便是連皇帝,臉色也是一時好,一時壞,將廣袖甩了又甩。

一屋子人憋了半天。

最終以皇帝陛下無言甩袖離去告終。

不論前廳多熱鬧,江如簇只管目不斜視往後堂而去。

將軍府人多數知曉她,遠遠看見她來,或是躬身垂首,或是轉身回避,不敢有一個人說話。使得她一路暢通無阻。

可當她的腳步停在內堂門口時,心中卻不由暗想,像她這樣突然離席的人,有些時候悄悄回來,倒不如大張旗鼓的回來呢。

後堂之中,女子咯咯咯嘲諷的笑聲還不斷飄進江如簇耳朵。

“今日可是高將軍與和嘉郡主大喜之日,便是舞陽王與和嘉郡主給足了惠文君面子,她也沒臉來。”

“別說她如今已和董家斷絕了關系,便是她今日依舊是董家女娘,又能如何?現在的朝堂上只怕連董公站的地兒都沒有了,那她自然也不能如往日般故作清高,將我們這些世家貴女的風頭全都搶盡了。”

江如簇淡淡一默。

方才,後堂中女眷朝她拜下,這個聲音她倒是有印象。

正是丞相大人幺女,聽說是家中最受寵的一個。

難怪敢肆無忌憚在如此大場面上公然談論朝堂事,還敢編排惠文君。

江如簇只使了一個眼色,一直在門外等她的平兒便已疾步離去。

不過片刻,就帶了四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氣勢洶洶而來。

這幾個人都是孫永盛從並州柳婆子手中買來的,一同來的還有幾個小丫頭,也都是聰明伶俐的,如今已對江如簇府中之事上了手,只是因今日場面大,江如簇並未將他們帶來,只使這四個婆子隨車在外頭等著。

沒想到,此刻竟真派上用場了。

江如簇面沈如水,帶著她們一進門,幾個婆子便以虎狼之勢,將丞相幺女扭著胳膊架了起來。

一時間,內堂眾人皆驚。

丞相幺女大吼大叫,一邊掙紮一邊質問江如簇憑的是什麽;更有好幾位世家貴婦騰的一下坐起,驚慌失措問江如簇這是作甚?

江如簇一眼掃過去,席上似乎有一位公主也有些坐不住,預備起身與江如簇辯駁,卻被襄蕪長公主輕哼一聲打斷,只得面色不忿的重新坐回去。

她看了一眼那幾位護佑丞相幺女的世家貴婦。

冷笑出聲。

“幾位如今倒是長嘴了,怎得這小女娘肆意輕辱惠文君時,沒見你們有一人言語的?”

她一句話止住那些欲站起來的世家貴婦。

這才冷幽幽將目光掃到了丞相幺女身上:“你問我憑什麽抓你,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是何品階,可有享朝廷食邑?”

江如簇早就已經了解過,如今滿朝之內,被皇帝賜予封號的,沒有出嫁的女娘,只有她與惠文君二人。

惠文君因董公之功先受了虛封,又得到了她求來的三百戶食邑;而她自然更不必說。

丞相幺女果然答不出來,只能如敗筒的鵪鶉一口不遞。

江如簇再笑:“一個無品無階的小女娘,竟然敢公然非議尊者,難道我抓不得你嗎?”

丞相幺女驚慌失措。

罵江如簇仗勢欺人;又說她的父親是當朝丞相,便是江如簇也得罪不起;然後又驚慌失措的望向上首,口中不斷叫著十公主,要十公主救她。

那位原本已經被襄蕪長公主止住的十公主果然坐不住,又要站起來,結果卻被襄蕪長公主一聲輕叱,再次攔住。

“你這個愚蠢無知的小女娘,明知今日是高將軍與和嘉郡主訂婚的大喜日子,還敢在宴席上大放厥詞,辱及尊者。”

“我若是當著眾人的面罰了你,反倒是讓高將軍與和嘉郡主沒臉。”

“壓著她,給我帶走。”

江如簇一聲令下,原本就扭著丞相幺女胳膊的婆子,立刻上前來,將一塊帕子堵在丞相幺女口中,扯著她出了內堂。

門外早已有平兒候著了。

她常來將軍府與武勇相會,對府中的廂房最熟悉不過,才繞了幾道彎,便已將江如簇和丞相幺女領到了一處僻靜院落。

幾個婆子兜頭將丞相幺女推進廂房之內。

不等江如簇說話,便已左右開弓,朝著她面門扇了過去。

這幾個婆子被送到江如簇身邊前,都是做慣了粗活的,如今下了死手教訓丞相幺女,不過片刻,她一張臉便被抽的血淋淋。

丞相幺女痛苦的嚎叫著,嗚咽聲不停。

江如簇始終視而不見。

眼看著那丞相幺女就要昏過去了,她才使幾個婆子將人撇在地上,準備離開。

結果,屋外卻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她們所在的廂房門便被人強力推開。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珠釵亂顫的皇後。

皇後左邊站著緊扯著她袖子的十公主,右邊則站著將軍府未來的女主人和嘉郡主。

129、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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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 你快看,幼薇好歹是丞相之女,如今竟被芳瀾君打成這樣。”

“芳瀾君如此肆無忌憚, 看來是全然沒有將皇權君恩放在眼裏。”

被皇後堵住。

江如簇並不著急,反而十分憐憫的看了一眼丞相幺女。

她本還想著沒到與丞相撕破臉的時候,要給這愚蠢的女娘留一條命, 現下,這女娘怕是想保住一條命也難了。

“拜見皇後。”

江如簇朝皇後一福,在皇後身後的一眾世家貴婦身上掃了一圈。

扭頭望向平兒。

“平兒,方才我隨黃門大人去見陛下,將你留在宴席之上,你可聽到, 她……”

江如簇目光睨向被扔倒在地上的丞相幺女:“都說了些什麽, 只管一五一十覆述出來!”

平兒自然將之前內堂中發生的一應事,都說於眾人聽。

不止有丞相幺女是如何大放厥詞, 是怎樣說惠文君是非的;又說了她在此之前, 論及朝堂的許多言語詞句;還一連報了好幾個名字和爵位,覆述了這幾位世家貴婦是如何恭維丞相幺女的,又都說了些什麽。

“丞相大人家的女公子還說,丞相大人與幾位叔伯在書房議事, 還說起陛下將彭大人放在大鴻臚的位子上, 就是要掣肘他。”

“使他不能如董公般獨攬大權。”

“這些話,方才在堂內的所有夫人女公子都聽到了,都可以為奴作證。”

平兒話音未落,眾人耳邊又響起一道通報聲。

這次來的, 是皇帝與丞相本人, 還有幾位參加訂婚宴, 十分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廂房離院門不遠,皇帝應是將平兒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一聲冷哼。

立刻將丞相大人嚇的跪倒在地。

連連求皇帝饒命,說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些,都是女兒不懂事胡謅的,又說他自被陛下策問,選官入朝之日起,便一心一意為皇帝效忠,絕沒有半點意圖獨攬大權的想法。

皇帝甩著廣袖,穿過拜倒的一眾人,進入堂內。

見丞相幺女已被打的血肉模糊,他先是皺眉,後又在江如簇身上掃了一圈。

在一大堆世家貴婦中指了幾個人。

“想來,你們家中的幾位大人,心中定是對孤有大大的不滿。”

“不準備奉孤為主,要投到丞相門下了。”

“既如此,你們幾家現下就收拾收拾,去丞相家中為屬吧。”

一瞬間,院中便傳來一片男女哭嚎聲。

後,皇帝又對丞相道:“這小女娘如此不懂事,在子霆定親宴上這般豪言,顯見,是愛卿太過忙於政務,疏忽了子女教育事。孤準你休沐半月,在家中好好教導教導這小女娘,眼看著她年紀不小了,還是要在婚配前,叫她知曉些身為女娘應該知曉的道理。”

接著,才對在身邊伺候的朱內官道:“送十公主回宮,叫她到長樂宮好好學學規矩,省得日後再識人不清。”

此事後兩天,江如簇正在廊檐下,聽惠文君與聞人旭溫聲敘話。

平兒便急匆匆而來。

趴在她耳邊低語,說丞相家幺女當日被送回府時著了風寒,已於昨日夜裏咽氣了。

江如簇笑意盈盈望向平兒。

結果,平兒卻朝她眨了眨眼睛。

“武大人說,那小女娘實際上是被丞相大人親手勒死的,生生扯斷了兩根弓弦。”

她不住嘖嘖感嘆:“人家都說虎毒尚且不食子,丞相大人真的太狠心了。”

“他要是不狠,怎麽會一忍這麽多年。”

平兒自然大為讚同。

後又將最近幾日,外頭發生的事情都和江如簇說了。

皇帝最終還是采納了江如簇的諫言,已給淮陽王世子賜下了好幾位傾國傾城的美人。只等著這些人把淮陽王世子盤上手,就可對淮陽王下手了。

“對了,女公子。”

“惠文君昨日托人往平陰送了信,奴按照您的吩咐,並沒有多問,也給了送信人跑腿錢,只讓他盡心盡力辦事。”

平兒說話,往屋裏看了一眼。

又憂心忡忡的盯著江如簇。

“惠文君的精神越來越不好了,奴聽她身邊丫頭說,惠文君經常和聞人先生說著話,就昏睡過去。”

“有時一天能睡八九個時辰。”

江如簇默然。

紀大人早已說過,惠文君郁結在心,若是不能疏解心懷,哪怕用再好的藥,也不過就是數著日子硬拖。

以前惠文君的心結是聞人旭。

她還有手段,能將聞人旭留在府中,給惠文君時間,讓她一點一點□□。

可如今,惠文君的心結是董家,是董老夫人。

她真是沒有絲毫辦法了。

“你最近有沒有打聽到董府消息,董老夫人如何了?”

江如簇望向平兒,只看她的臉色便明白了。

“董公也真是的,已經把好好一個家禍害成這樣了,還不知道收斂。”

“他根本就不知道,女公子為了在陛下面前給他求情,是冒了多大的風險,付出了何等樣代價。”

“若非如此,高將軍又何必為了女公子能全然得到陛下信任,去娶了和嘉郡主。”

“他還舍不下手中權柄,一個連命都快沒了的人,還只貪戀這些身外之物。”

“簡直愚不可及。”

江如簇目光淡淡瞧了平兒一眼。

立刻叫平兒偃旗息鼓。

有今天結果,江如簇實際上並不覺得意外,無論她如何為董家籌謀都無用。

董公瞧不起她,從來不將她所做的事情,和所說的話放在心上,更加不會將她的籌謀放在眼裏。

他自私自利,我行我素。

最終,必然會賠上整個家族的前程和名聲。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反正你多照看著這邊些,紀大人如今三兩日就來一次,已是陛下對我和惠文君的莫大恩寵了。至於女師,我也只能是有一日留一日。”

概是因擔心大操大辦太引人註意,更加不利於他如今在朝堂上的發展。

在董公的主持和強勢幹預下,董五郎和董六郎的葬禮辦得極其草率。董五郎屍首入長安當夜,便與董六郎一起被裝在同一口薄皮棺材裏,不知擡到了哪裏,連祖墳都沒入得。

江如簇得知消息後,惆悵黯然了許久。

還沒緩過勁兒。

又傳來消息,說董老夫人不行了。

“老夫人早就是強撐著了,聽說前些日還請了董家的合族耆老一同商議,說是哪怕不大操大辦,也一定要厚葬了董五郎和董六郎。”

“董家族老也是這個意思,結果董公當面答應的好好的,真正動手的時候,卻依舊按照自己的意思辦了。”

“把老太太氣得暈倒,便再也沒有醒來。”

“奴找這些日進出董府的醫師悄悄問,都說老太太如今已是彌留,看樣子,應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這種消息要是叫惠文君知道了,豈不是更加令她傷懷。”

江如簇想了又想。

吩咐平兒磨墨,寫了帖子送去彭府,沒等江如簇上門,當天下午,彭大美人就著急忙慌的趕來了。

他一改往日喜好暗色的著裝,換了一身白衣長袍,行走間帶起廣袖卷卷,如朗朗君子般耀目。

結果卻在看到江如簇一瞬間,他猛地頓住腳步。

似是不敢置信。

“你這是怎的了,可是身上有哪裏不舒坦,怎才一月不見,竟變得這般消瘦?”

日日有平兒在耳邊嘮叨,衣服也不再合身,江如簇自然知曉自己瘦了。

不過,她倒沒覺得身上有哪裏不舒服。

“季師叔,我本還想著,明後天去你府上拜府,結果你先來了。”

江如簇被平兒扶著坐起身。

正要招呼彭大美人,卻見他已自顧自的坐在了她對面。

也是,她沒有隨著董七郎一同去平陰之前,彭大美人是經常來這院子的,他對這院子所有地方都熟悉,如今熟稔的像是回了自己家,也沒什麽可奇怪的。

“你這小女娘,也不知你在鉆什麽牛角尖,就能將自己勞累成這樣。”

“你看你這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怕是哪一天我一眨眼,你就要倒地病亡了。”

彭大美人依舊不改自己毒舌作風,毫不客氣懟江如簇。

江如簇卻懶得與他計較。

“我找季師叔是有正事要問的,我聽聞,董老夫人不大好,像是大限將至了,這消息可是真的?”

彭大美人並不答她的話。

反而不讚同擰眉。

“你可不要告訴我,你是為了董家之事,才把自己累成這樣?”

“我方才還奇怪,明明你如今已深受陛下信任,也算是陛下身邊紅人。便是在子霆訂婚宴上那樣收拾丞相閨女,又累的十公主名聲受損,陛下也未曾責問於你。這樣情勢下,你應該是順風順水才對,卻將自己磋磨成這樣。原來都是為了董家?”

江如簇聞聽此言,無比驚訝。

若她沒有記錯,彭大美人與董七郎一向走得很近,對董老夫人和惠文君也多有尊愛。

況且,當日董公就是為了替他解圍平禍,才在皇帝陛下和滿朝文武大臣面前,替董七郎求娶她的。

“季師叔,依我看董公還是十分愛護你這個學生的,怎的他落難,董家落難,你卻是這番態度?”

彭大美人眼底尷尬一閃而過。

連帶著臉色都沈了沈。

終於改了口氣。

“我這明明是擔心你,便是董家的事情再大,想法子解決就是了,你何必將自己累成這樣。無論到什麽時候,保重己身才是最重要的。你這樣聰明的小女娘,難道連如此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教訓完江如簇,彭大美人又重重嘆了一聲。

“我也並非不擔心董家,只是如今董家門楣的崩塌已勢不可擋了,我數次規勸老師,他卻依舊故我。”

“甚至,在得知我擔任大鴻臚後,連我都一並拒之門外。”

“老師如今已瘋魔了,又叫我這個為人弟子的怎麽說?”

130、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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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師身體越發差了, 已經開始昏睡不醒,精神不濟了。”

“我有些擔心,若是老太太有個不好, 女師會撐不住。”

彭大美人臉色一變,騰地一下直起身。

他驚愕盯著江如簇。

許久,才重新坐回去。

“我聽聞, 五郎和六郎都是師姊親自處置的,她雖性情寡淡,實際為人卻十分直率。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師姊定是過不去這個坎的。”

彭大美人眼神在江如簇身上轉了好幾圈。

又低頭擺弄著茶盞子。

如此反覆數次。

最終點頭:“行,我便再去董家拜府試試。”

將彭大美人送出門,江如簇朝江守交代了幾句, 這才去了惠文君院子裏。

惠文君已經瘦的皮包骨頭了, 躺在榻上就那麽小小一團,若不仔細端詳, 幾乎看不出呼吸起伏。

聞人旭憂心忡忡守在她榻邊, 語氣柔和的說話。

只是,有時他說上十來句,惠文君才能接上一句,還虛弱的斷斷續續。

江如簇不好打擾他二人, 心裏又難受的緊, 正準備和往常一樣,在廊檐下站著。結果,卻被聞人旭叫住。

“嵐真有話和你說。”

江如簇心裏一驚。

不由想起平兒之前說的,惠文君托人送信去平陰。

總讓她覺得, 惠文君這是準備交代後事。

與聞人旭對視一眼, 江如簇快步到了惠文君身邊, 見她形容如枯槁,原本有神的眼睛已經塌了下去,露出深深眼窩,看起來活像是老了二三十歲。

“如簇。”

惠文君明顯也被江如簇嚇了一跳。

她吃力的擡手,想握住江如簇:“你怎也瘦了一圈?”

她聲音十分虛弱,就連掌心都沒有幾許溫熱。

江如簇強力壓下心中酸楚,假作刁蠻:“女師難道以為我說假的嗎,看著女師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我心裏不好受,自然吃不好也睡不下。”

“我從沒有和女師說過。”

“當初我被晉陽逆王刺殺,刀劍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我其實一點都不害怕。我就是擔心,若我真的叫晉陽逆王砍了頭,女師到時替我收屍,定是會害怕,會傷心的。”

江如簇靠在榻邊,將惠文君幹瘦的手握在掌心,企圖給她傳遞些許溫暖。

“除了兄長之外,女師是唯一一個給我溫暖的人,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定是要將我也一同帶走的。”

惠文君似乎想笑。

可半晌努力,最終只是無力的彎了彎嘴角。

她蓄力良久,才掙紮著嘆息:“你別胡說。”

“你忘了我拜托你的事?”

江如簇自然不會忘。

惠文君要她照顧董七郎,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直至功名加身,立於朝堂成為一代權臣,再續董家往日之輝煌。

江如簇半晌不語。

直至手指被惠文君輕輕捏了一下。

或許,惠文君已使出了渾身力氣,可落在江如簇的皮肉上,卻如涓埃般,幾乎令人不能察覺。

“你有董府消息嗎,祖母她老人家,可還好?”

江如簇心中一動。

方才聞人旭出門前,看她那一眼,她便知曉,惠文君八成是要問這個。

她心中早已有準備。

此刻自然張口就來。

“女師放心,我一直留意著董府消息,老夫人她還好。”

“雖有些傷心過度,可一直用藥好好養著,暫時沒有大礙,而且我已托了季師叔常常去看她,陪她說話寬解心懷。若仔細比起來,她的情形可要比女師好多了。”

惠文君臉上再浮現一絲笑意。

她似是放心了般,放松下來,轉眼便陷入昏睡。

江如簇從屋裏出來,看著正站在廊檐下,對陰沈天空發呆的聞人旭,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以前是不相信浪子回頭金不換這種小概率事件的。

未曾想,如今就發生在她身邊。

她心裏知道,若是沒有聞人旭沒日沒夜陪著,惠文君恐怕早已不在了。

她上前與聞人旭見禮:“聞人先生,女師這裏,就辛苦您了。”

概是不太願意面對惠文君一日比一日不好的情形,聞人旭情緒也非常低落,甚至懶得開口,只朝江如簇揖首,便回了室內。

江守那邊消息很快傳來。

彭大美人從她這裏離開後,便直奔董府,結果卻吃了閉門羹,任憑他如何拍打董府大門,始終未被請進去。

在街上鬧出了好大的動靜。

江如簇眉頭不由發沈。

她萬萬沒想到,董公竟這麽□□絕決,連市井風評都不在意了。

看來,擺在她眼前,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江如簇托孫永盛將拜宮的帖子送出去,當天下午,宮裏便傳來信,皇帝在未央宮裏見了她。

得知她要給董老夫人尋醫,皇帝眉頭立刻皺成川字。

“怎的,如今惠文君住在你府上,你能做的了惠文君的主也就算了。竟還連董老夫人的事也要管?”

“董老夫人身體若是有恙,自然有董公來求孤賜醫。他既沒來,想來董老夫人身體定是安泰的。”

皇帝甩甩廣袖,不讚同的盯著她一張臉。

“依孤看,真需要醫官把脈的人是你才對吧,你這小女娘,才幾日不見,不但削瘦了一大圈,臉色也是蠟黃一片,實是不堪入目!”

眼看著皇帝就要轉移話題,叫身邊內官請醫官來給她看診。

江如簇立刻急了,她伏倒在地,連連口稱陛下。

“妾知曉陛下如今不待見董公,也不願意搭救董家人,可妾實在沒有旁的法子了。”

“紀大人每每到妾府上為惠文君看診,都要說惠文君是內心郁郁,生生將自己拖垮的。她如今全是靠一碗一碗的湯藥吊著命,實是受不住旁的打擊了。要是董老夫人當真有什麽不好,那真的就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樣,能要了惠文君的命。”

“陛下,妾不為別的,全都是想多留惠文君些日子。”

“求陛下垂憐。”

皇帝自是不願的,他如今恨極了董公。

至今沒有碰董家,除了朝堂上的事情還沒有安排妥當,便就是江如簇一再相求,求他無論如何待到惠文君走了,再對董家全族問罪。

想來在皇帝心中,董家人早死晚死都得死,又何必費那個心思救。

他十分不讚同的睨向江如簇。

“芳瀾君,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做什麽,你這是殿前逼君。”

“你這樣,孤是可以殺你頭的,你知道嗎?”

江如簇自然知道,可她已別無她法了。

難道要她再去闖一次董府,將董老夫人也搶回來嗎?

不說這個方法可不可行,只說董公那個沽名釣譽的老畜|生。他可以為了自己利益,無視子女心意,斷送子女前程;卻十分在意董老夫人,畢竟,無論儒學說法如何改變,孝親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否則,他只需如對待董五郎董六郎,還有惠文君一樣,不管董老夫人的生死便是。

又何必費勁巴拉的滿世界給董老夫人找醫者。

他只是覺察到,皇帝如今已不怎麽將他放在眼裏了,沒有厚著臉皮來宮裏求醫罷了。

江如簇拜倒在地,不說話。

將皇帝氣了個夠嗆。

“孤就不明白了,不過一個區區惠文君,怎就能讓你這樣不管不顧,說什麽做什麽都要把她擺在最前面。”

“她才當你女師多久,又能生出多深厚的情誼?”

“你為她逼死丞相千金,孤沒有問罪於你,這已是對你的縱容包庇了;你卻不知道收斂,如今還要來逼孤。看來孤的君威是已經鎮不住你了。”

江如簇不敢辯駁。

卻也不打算妥協。

任憑背上已生出一層驚懼的冷汗,她依舊只以額貼地,不動聲色的與皇帝對峙。

只將皇帝氣的更厲害,將禦案拍的啪啪作響。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女娘,你就氣孤吧,總有一天,孤要好好收拾你。”

皇帝最終還是沒能拗得過江如簇。

一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瞪江如簇;一邊當著她的面,吩咐人傳召董公。

直至此刻,江如簇心裏才長松了口氣,感恩戴德的朝皇帝下拜,連連稱陛下英明,又一再保證她日後定會盡心竭力,效忠皇帝。

“少拿你這張能說會道的嘴巴來哄孤,你要真心效忠孤,日後就少氣氣孤。”

“行了,醫官已在外等了多時了,好好叫他給你看看。就你這一副病殃殃模樣,莫說是替孤排憂解難了,這分明就是還要累的孤替你操心。”

被皇帝從未央宮趕出來。

江如簇心中五味雜陳。

從第一次到長安時,她便十分渴望得到皇帝信重,不為別的,她只為自己能好好活著,能在面對皇帝時,不像面對猛虎一樣時時提心吊膽。如今,這樣的信重,她得到了,甚至還一同得到了皇帝對屬臣該有的關懷。

可她心中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她知道,這信任與關懷是拿什麽換來的。

她心中對那人有萬般的愧疚,但她不後悔。

江如簇前腳從宮裏出來,皇帝賜下的醫官後腳就進了董家門。

她特地在身邊丫頭中尋了一個最聰明伶俐的,令她蹲守在董家附近,打聽董府消息。

和之前給惠文君賜醫一樣,皇帝是直接命宮中醫官住在董府,照看董老夫人身子的。

江如簇將這個消息告訴惠文君,她的精神果然好了不少,清醒的時候也比之前要多;連帶的,江如簇也覺得日子又有了盼頭。

一時間,全府人都一掃往日愁雲慘淡,歡喜起來。

尤其是平兒,終於不再寸步不離守在江如簇身邊。她也願意出門去,和武勇見見面,訴說訴說情思了。

江如簇自然樂見其成。

結果,這日傍晚,才出去沒多久的平兒,一改往日不到下鑰絕不進門作風,疾步匆匆沖進江如簇院子。

“女公子,武勇大人方才傳消息給奴,說姑爺忽然上表,請求回長安與家人小聚,陛下已恩準了。”

131、大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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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啊的一聲驚叫。

她前兩日才收到董七郎的家書, 裏頭半分未提及要回長安之事。

顯見,董七郎是臨時起意,要回長安的。

“兄長怎這時候回來, 也不知是有何事。”

莫名的,江如簇又想起惠文君送出去的信。

平兒也想到了。

她掰著指頭算了算:“女公子,應是惠文君的信送到平陰不久, 姑爺就寫了表書。”

“算了,姑爺回來了也好,女公子如今被困在長安,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等姑爺回來了,叫他好好哄哄女公子。”

江如簇被平兒攙扶著躺下。

卻始終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總隱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卻想不出來究竟是怎麽不對。

直至天邊微亮起時, 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清醒, 卻聽到院裏隱隱約約交談聲傳來。

“沒想到彭大人和我們女公子關系這樣好,這都好幾日了, 總是早早就進府等著, 還送來大堆大堆補養品。”

“誰知道呢,往日也不見他這樣殷勤,他怕是沒安什麽好心。”

江如簇皺眉。

才翻了個身,就有小丫鬟上前來, 給她撩帳子, 伺候她穿衣。

緊接著,耳邊就傳來平兒嚴厲的訓斥聲。

“你們兩個,湊在這裏說什麽呢,主子們的事, 豈是我等仆從能隨意置喙的。”

“若是再讓我抓住你們, 立刻打一頓, 發賣出去。”

一連番的求饒聲中,平兒已輕手輕腳推門而入。

等身邊小丫鬟出去了。

才愁苦對江如簇開口:“女公子,這可怎麽辦,聽聞彭大人已好幾日都是下朝後,只回府換套衣衫,就匆匆過來我們府中。”

“方才在廳裏,奴好說歹說,彭大人都不為所動。”

“就是要等著女公子。”

她又不住聲的感慨,說彭大美人生的好,走到哪裏都能引得女娘們議論紛紛;又說他位高權重,身份非凡,就算是她,也不能不管不顧的將人趕出去。

江如簇也不著急。

慢吞吞的挑了好半天衣裳首飾,這才穿戴整齊,去見彭大美人。

他正一手執白子,一手握黑棋,在棋盤上殺的不亦樂乎。

看見江如簇,雖是皺了皺眉,一副要教訓她的模樣,卻不知為何,竟忍了下來,只連連嚷嚷著叫江如簇快快過去,與他一同。

“季師叔真是好興致。”

“天天跑到我這裏來下棋,難道是你彭府的院子不夠大嗎?”

彭大美人一邊將棋子全數塞進她手裏,一邊哎呀哎呀的吐槽斥責她。

“你這個小女娘,怎這般沒良心,我給你送來那一大車藥草補品,你也不知好生謝我,怎的一開口就像我欠你錢一樣。”

他將江如簇上下打量了數圈。

應是見她臉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這才笑起來。

“你與師姊感情果真深厚,她如今好些了,連帶你看起來,都好了不少。”

江如簇卻不客氣的翻白眼。

“季師叔難道就是來與我說這些的?”

“自然不是。”

彭大美人斜斜睨了江如簇一眼:“我是要與你說,我已找了往日在董府與我能說的上話的幾個仆從,暗中留意老夫人情形,順帶探查董家其他動靜,若是那邊有什麽不好,會立刻報到我這裏,你日後便可放心了。”

江如簇本也以為事情在一步步好轉。

卻沒想到,不過短短兩日,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先是紀大人沒有按照約定日子來給惠文君診脈。

董府又傳出老夫人不好的消息。

緊接著,聞人旭就闖進了江如簇院子,說惠文君昏昏沈沈已快一天一夜了。

“紀大人本應昨日來的,卻不知怎的沒有露面。但他身邊常帶著的那個弟子來了,也給嵐真看過,說人正在康覆,多睡睡是好的。我總覺得哪裏怪,就和往常一樣,時不時和嵐真說話,結果,昨天夜裏她還能迷迷蒙蒙應我兩聲,從今早起,就有些叫不醒了。”

江如簇驚得直接坐起。

一時間,她臉色大變。

待到回過神時,她已跟著聞人旭匆匆往惠文君院子裏趕了。

惠文君樣子當真不好,便是江如簇這個不太懂醫的人都能看的出來,她呼吸急促,分明是氣短,將一張臉憋的紅中泛青。

露出奄奄之相。

一直守在她身邊照看的丫鬟泣不成聲。

說這兩日都好好的,可今早再伺候惠文君用完藥,她就成這樣了。

江如簇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有人在藥中動了手腳。

將滿屋子伺候的奴婢仆從嚇的跪倒一地。

聞人旭卻十分確定:“藥不可能出問題。”

“我從前在藥鋪也當過一段時間跑堂,對各種樣藥草,也都有所了解。紀大人開出的方子我都留著,平日看著她們抓藥煎藥,都沒有出過岔子。還有那些藥渣,我都看過,確實沒有不對的地方。”

那怎麽會……

江如簇心中不由大亂。

平日鬼點子多多的她,徹底慌了神,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辦了。

還是聞人旭提醒。

“芳瀾君,我怕嵐真不好,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再請紀大人來一趟。”

江如簇連應了幾聲對對對。

她腦子裏一時黑一時白,思緒有些不連貫。

可她卻知道,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讓惠文君有事。

她在靜謐的官亭街上飛馬疾馳,先是趕到紀大人府上,得知宮中有貴人抱恙,他已在宮中守了三日,未曾回府;後又馬不停蹄,往宮裏趕。結果,卻被攔在宮門外。

宮門守衛知曉她是皇帝身邊紅人,往日對她也多有恭敬,便是那日她闖著要出宮時,對她也都是好言好語相勸。可今日,他們態度卻十分堅決。只說是接到上峰命令,嚴守宮門,禁止任何人出入。甚至由不得江如簇與他們爭辯,鬧到要拔劍傷人地步。

江如簇只能聽到耳旁盡是吵鬧聲。

究竟是人聲還是馬聲,她有些分不清楚。

她心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進宮,要找皇帝,要請紀大人去救惠文君的命。

“芳瀾君博聞廣識,難道不知擅闖宮禁是死罪。”

“我勸你莫要在這裏胡攪蠻纏。否則,不必報到陛下面前,我就能一劍殺了你。”

兩名宮門守衛黑著臉,一左一右架住江如簇胳膊,猛地將她往後一推。

江如簇身子被推的一個趔趄,就要往後跌。

卻被身後一人穩穩接住。

與此同時,原本還兇神惡煞,擋在她面前的一眾宮門守衛,嘩啦啦跪倒一地。

“如簇。”

聽到熟悉聲音,江如簇滿腔驚懼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唰的落下來。

她望向同樣一身演武操練裝束未曾換下的高翧睿,就如同在湍急的浪濤下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扯著他的袖子哀求。

“大人,大人你幫幫我。我女師不好了,我要找紀大人,我要找紀大人。”

“我知道,我已知道了。”

男人握著她胳膊的手緊了緊。

“先讓武英護送你回府,我現在就去見駕。你且安心,最遲兩柱香,我定將紀醫官送到你府中。”

江如簇忙不疊點頭。

她顧不上想高翧睿為何會知道她闖宮是要求紀大人過府;也顧不上想他為何會來的這樣及時。

她只知道聽高翧睿的話。她知道,只要是他答應她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是會辦到的。

她只知道,他是可以信任和依靠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重新爬上馬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府中的。等她再次來到惠文君院子時,一向跟在她身邊貼身伺候的丫鬟正站在簾子外抹眼淚。她手裏緊緊捏著一方帕子,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可看見江如簇的時候,她還是強忍淚水,匆匆迎上來。

她說:“芳瀾君,我家女公子真的不行了,她這次真的熬不過去了。”

丫鬟的聲音像晴天霹靂一樣砸在江如簇頭上,震得她耳邊嗡嗡鳴叫。

氣的江如簇一巴掌將她扇翻在地,怒斥她胡說:“紀大人馬上就來,女師還有救。你要是再敢胡說,信不信我現在就拔了你的舌頭!”

丫鬟雖捂著臉,滿面淚水,卻只傷心緊盯著江如簇,顫抖將手中捏著的帕子抖開,捧到江如簇眼前。

“奴的母親以前在老太爺塌前伺候過他大歸。當時老太爺落下的汗就是這樣如油一樣黏膩的,母親說這是骨汗。人一旦生出這樣的汗水,那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了。”

不等江如簇反應。

武英已上前來,一腳將那丫鬟踢開。

他一連寬慰江如簇不要聽那丫鬟胡說,一邊叫平兒扶江如簇進屋。

惠文君靠臥在聞人旭懷裏。

她滿面紅光,看起來像個十分健康的人,氣色非常好。

她喊江如簇的名字,也比往日病懨懨時候有力些。

江如簇只覺自己的心,跳一下就頓住,待到要窒息時候,又跳一下再頓住。

她看到了惠文君明亮的眼睛,也看到了她如盲人般在空中無序摸索的手。她如木頭人一樣,將手伸過去,被惠文君緊緊握住。惠文君手心不覆往日冰冷,而是又潮又熱,竟真如那丫鬟方才在屋外所言那般,帶著黏膩的油感。

仿若歷經了九世遺夢,幡然清醒。

江如簇時斷時續的思緒終於再次連接。

她慌張跪倒在惠文君塌前。

不住聲的哀求:“女師,女師。你這是怎麽了,你不要嚇我。你說過你要陪著我的,你不能丟下我。”

惠文君眼角含淚,語氣似是虛弱,又似是往日般康健:“如簇,我撐不住了。七郎還沒回來,我走了,你怎麽辦?”

“你怎麽辦。”

才說完這兩句,惠文君握著江如簇的手驀地一松,就重重的跌在了榻上。

132、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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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哭聲四起。

江如簇卻突然明白了過來。

之前許多沒有想通的事情, 這一瞬間,她都想通了。

惠文君那麽著急給董七郎送信,就是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 要叫董七郎回來,陪著她,以免她真的撐不下去, 一病不起。

她那麽早就開始為她做安排。

可她不在了。

她再也不能看她,不能握她的手,也不能與她說話了。

她渾渾噩噩從地上爬起來。

腿卻止不住的發顫。

“女公子。”

如幻似真般,江如簇好像看到平兒正著急的向她迎過來,她也好像是真的聽到了平兒的聲音。

好像有人急匆匆趕來。

她似乎看到了高翧睿的臉。

可眩暈感來的更快,她頭重腳輕的栽下去, 她磕的渾身都疼, 她喉頭止不住一陣陣發甜,看著地上赫然出現的一灘血紅, 她再也撐不下去, 徹底暈了過去。

也許她並沒有暈多久。

只是渾身都充斥著無力感。

她床榻邊圍滿了人,可她沒有看到高翧睿,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她一場夢。

她看了一眼平兒。

平兒立刻會意:“好了, 既然女公子已經醒了, 大家就先去忙吧。”

紀大人原本正在給她診脈,見她醒來,立刻致歉。說他這些天一直被困在宮裏,沒法出來;又說她特地叫身邊的小弟子來看, 得知惠文君的情況並沒有惡化。

“他回來時, 曾與我說過, 惠文君長時間昏睡。這個是對的,我給惠文君的藥方裏本身就有安神的草藥,再加上睡眠確實可以幫助病人身體恢覆。”

也就是說,紀大人身邊的人沒有問題,藥方沒有問題,藥也沒有問題。

可為什麽之前人明明好好的,結果,只過去短短一夜,就驟然離世。

“可她還是走了。”

紀大人一邊收拾藥箱,一邊一眼一眼看江如簇。

似是憋著話說不出來一樣。

江如簇強撐著坐起來:“怎麽了,紀大人可是想到了什麽?”

“下官在宮中也時常聽同僚說起芳瀾君一些行事,聽聞芳瀾君因擔心惠文君健康,特地求了陛下,定要讓陛下在惠文君過身後,再治罪董公。”

“想來,芳瀾君應也是能知道的,像惠文君那般的病人,是一定一定不能受刺激的。”

“若藥沒有問題,身邊人又小心看顧,那剩下的便只有一個可能。”

江如簇猛地從床上坐起。

是有人和惠文君說了她和聞人旭都不想讓惠文君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江如簇跌跌撞撞,想從床榻上起來。

可她一動,就止不住渾身發軟,眼前發黑。

被紀大人急急匆匆止住。

“芳瀾君莫急,您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照看自己的身體。”

“您都不知曉,陛下和高將軍沖進黃美人宮裏,發了好大的火。直說要是惠文君有三長兩短,您有三長兩短,定是要問罪黃美人的。”

難怪。

難怪宮門守衛一反常態,竟完全不顧及她的身份,不但死活攔著她,不讓她入宮門,還要對她動刀劍。

原來是黃美人從中作梗。

她被平兒扶著,重新躺下。

直至送走了紀大人,江如簇才沈下了眉眼。

“你去找聞人先生,將方才紀大人與我說的話再和聞人先生說一遍,然後把那院子裏所有仆從奴婢都交給他,任由他處置。”

“待事情了了,你再來回我的話。”

江如簇躺在靜若沈湖的室內,只覺心口一陣一陣發疼。

她付出這麽多,不過就是想讓惠文君過得舒心自在些。

她只是想讓這個世間對她最好之人,能多陪她些日子。卻悲哀到連這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所以,不論是誰要害惠文君,她都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原本安寧靜逸的院子,陷入一陣雞飛狗跳中。

天將近黑時,彭大美人急匆匆而來,說董老夫人兩個時辰前咽了氣,他當時就想過來,卻被內官急匆匆召進宮中。

“陛下發了好大的火,令中書擬旨,黃美人卸去所有封號,幽閉北宮,身邊只留一個伺候的;父兄及其子侄斬首示眾,家族其餘人等皆流配三千裏。”

“今日當值的所有宮門守衛,也都被丟官罷爵,永世不再錄用了。”

彭大美人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息。

先是感慨皇帝當真看重江如簇,竟為了她將宮闈之內鬧的沸反盈天。

後又說照現在情形,董公肯定得不了一個好下場。

他話音還未落,平兒就眼眉沈沈進了門。

不過短短半天,聞人旭就將一切都弄清楚了。

是董公,買通了惠文君身邊的貼身丫頭,以那丫頭心上人的性命要挾,讓她無論用何等樣方法,必得說出董老夫人亡故的消息,給惠文君聽。

“她昨天夜裏趁著聞人先生不在惠文君床榻邊功夫,故意拉了另外幾個丫鬟在窗下閑聊,放了這樣假消息給惠文君。”

“惠文君果然沒能受得住打擊。”

江如簇腦中一片空白。

她知道董公陰險毒辣,從未真心將惠文君當做女兒般看待。卻沒想到,他竟使出如此下流的手段,要惠文君的命。

“若此事真是老師所為,他的目的恐怕並不只是想讓惠文君死這樣簡單吧?”

彭大美人忽然開口。

莫說是平兒,就連江如簇也驚得側目望向他。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緊接著,平兒也掩下面上驚訝,垂頭斂目對江如簇道:“董公說,女公子您視惠文君如命,為了能使她順心,什麽事都願意做。若是叫惠文君死在您眼前,您一定會受不了打擊,要麽一病不起,要麽一蹶不振。”

“只要沒有您在陛下面前進讒言,待到來日,陛下氣消了,他便能東山再起了。”

所以,董公這是在利用自己的親生女兒,算計她?

江如簇止不住冷笑,心裏氣的發瘋。

這個機關算盡的老匹夫,他簡直不配為人。

“陛下那樣疼愛黃美人,當初黃家差點破壞黃河治理大事,陛下都未對黃美人及其家眷降罰。如今不但拿掉了她的封號,還將她幽閉在冷宮。可見,連陛下都知道,做錯事情就應該受到懲罰道理。”

“黃美人是宮中貴人,都必須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董公,和那些想害死惠文君的人,自然也不能例外。”

江如簇淡淡瞧了平兒一眼,目送她離開。

又冷幽幽望向彭大美人。

“彭大人,夜已深了,你不該繼續待在我府上,還是盡早回吧。”

彭大美人似乎並沒有想到江如簇態度轉變這麽快,震驚望著她。

好半天才起身離去。

滿宮內外的人,似乎都怕江如簇就此倒下。

她一直被平兒看著,老老實實躺在床榻之上也就罷了;就連皇帝也十分關懷她的身體,命紀大人每天來給她問診開方。

董七郎第二日下午便回來了。

只可惜,江如簇並未見到他。

不論他如今是否已有了封號,他都還是董家子,惠文君去了,董老夫人同樣也去了,哪怕是為了孝道,他也是要寸步不離守在董老夫人靈前的。

更何況,董公早已恨毒了她,怕是不惜將董七郎關起來,綁在家裏,也絕不會允許他見她一面的。

但江如簇並不著急。

她將布置靈堂,和府中主持吊唁迎來送往的一應雜事,全部交給聞人旭;也沒有沒日沒夜的守在惠文君靈前。她只負責每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身體。

直至正式出殯那一天。

江如簇依制給惠文君打靈幡,這才露面。

她看著惠文君墓前燃起的兩盞人型油燈,不由勾唇。

“本來,看在惠文君面子上,我還想給董公留點體面,只讓他依律伏法便可。”

“可如今看來,等待他的,將是比死更痛苦的下場。”

平兒亦步亦趨跟在江如簇身邊。

她並未聽懂江如簇的話,懵懵懂懂相問。

江如簇卻只朝她指了指那兩盞油燈。

“你看不出來嗎,那是惠文君身邊的兩個丫鬟。”

平兒這些日一直忙著照看江如簇,一心擔憂她的身體,自然沒有註意到這些細節。

如今被江如簇提醒,再仔細查看那兩盞油燈的外形,她立刻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連聲結巴:“女公子……您說這是……”

聞人旭取了惠文君身邊丫頭的人皮,制成了人皮油桶。從此,她們將生生世世立在惠文君墓前,只能做兩盞永不熄滅的照明燈,永世不得超生。

辦完惠文君的喪儀,江如簇才被平兒盯著歇下,聞人旭便找了來。

“我明日就離府了,下次碰面,芳瀾君只當不識得我便好。”

江如簇掙紮著起身,先是叫平兒將早已準備好的銀錢物件,以及身契籍契拿給聞人旭,後又提起董七郎。

“兄長認識你,他如今就在董府內,先生可以再等些日子,等兄長離開長安,再進董府也不遲。”

聞人旭卻不以為意:“算算時間,董老夫人的喪儀應也結束了,董大人如今未來找你,看來是被那老匹夫用孝義拘住了。”

“我先出府,在大街小巷鬧些動靜;等你養好身體,把董大人從董府弄出來,我再出現在那老匹夫眼前,才能不突兀。”

江如簇想想,確是這個理。

便也不再留聞人旭。

於第二日一早,將聞人旭送出府去。

她又躺了好幾日,被紀大人一碗又一碗的好湯藥養著。直到皇後派來內侍,親自關懷她的身體;又接了皇帝撫旨,賜給她加侍中的特權。她才沐浴更衣,進宮謝恩。

帝後關懷備至,問她身體可否恢覆了,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133、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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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連連嘆息:“孤聽醫官來報, 惠文君走的平靜。她這一生雖苦,卻得了你這樣一個能為她豁出性命的學生,也不枉了。你也一樣, 為了她和董家不惜數次冒死頂撞於孤,如今將她好好送走了。你可莫要鉆牛角尖,生出些想不開的歪念頭。”

江如簇斂目, 嘴角忽勾起一抹笑。

“累陛下擔心,是妾的不是。惠文君在世時,妾不曾負她,以後也不會為她想不開。”

皇帝聽了連連道好。

這才說起董家的事。先說自從被董公覺察出他欲對他算賬的意圖,董公就很少在朝堂上發表意見了;哪怕是他特地點名問,董公也是各種打太極和稀泥。

“活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實在讓人抓不住別的錯來。”

之後, 又關心江如簇。

“董愛卿回長安,聽說一直守在董老夫人靈前, 不曾離開。你可是還未曾見過他?”

江如簇悄眼望皇帝。

想來, 皇帝應也還沒有見過董七郎。

若是依制,董七郎回長安第一件事,自然是面見皇帝,可偏偏他入城的時間卡在了董老夫人辦喪期間, 皇帝自然也不好即刻召見他。反而要降下撫旨, 賞他金銀財帛與假期,令他先在家中好好治喪,以為天下表率。

“女師和老夫人是同一天大歸的。”

“不過因為女師年輕,不能停靈太久, 這才將葬禮辦在了老夫人前頭。”

“董大人忠君體國, 待到老夫人葬禮結束, 他定會第一時間面見陛下謝恩的。”

江如簇早就得到孫永盛傳來的消息。

董府近些日,雖還有吊唁和主持老夫人喪儀的人進進出出,可門庭看守卻十分嚴格。

不論什麽人,只要出入大門,都需要被十查九問。

董公這樣,怕就是在防著董七郎溜出來,與她相會。

她想了想:“陛下若是有緊要事由交代董大人,大可托大鴻臚彭大人之口相傳。他二人私交甚好的。”

皇帝自然也知道。

卻沈默不語。

江如簇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皇帝貴為國君,想要見誰人,只需一道口諭召來即可,又何必紆尊降貴,托人傳信?

那豈不是墮了皇家威儀。

何況,皇帝應也會擔心,若事機不密,更加引得董公收斂鋒芒,小心謹慎,便更加不好抓他的錯處了。

“陛下若是想召董大人進宮問話,只管傳口諭即可。不必在意董公。”

“妾有法子,能解陛下之困。”

皇帝驚奇望江如簇,眉頭更是興奮的一跳一跳的,只問她究竟有什麽辦法,能叫董公那老泥鰍就範。

江如簇卻不好盡言告知。

只簡單說了說往日為保惠文君康健,為保董七郎仕途不被影響,她一直十分關註董公。董公雖喝多酒有些胡說八道,可實際上,他並不是貪杯之人;清醒時說話行事也總是小心斟酌,從不輕易給人落下把柄。

“既然不好抓住他的錯處,那我們就誘他犯錯。”

“董公這樣自負又膽小的人,其實就是個窩裏橫。陛下放心,待妾將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只需想想,該如何定董公的罪便是了。”

皇帝果然一掃方才愁雲滿面模樣。

一副要笑不笑表情,指著江如簇:“你呀,你這個小女娘,還真是數年如一日的狡獪。看來,你若是真心想算計一個人,是沒人可以脫逃的。”

江如簇垂眸不語。

她不過是相信人性罷了。

皇帝很快召了董七郎入宮。

江如簇本想先回避,便說要看看六公主。

她好歹占了一個六公主伴讀的名號,又收了六公主的禮物,實際上,卻從未見過這位據說還是個奶娃娃的小公主。

結果卻想起:“陛下,妾有一事不明。”

“妾曾聽女師提起,六公主年幼,到今年應也只有兩三歲,怎得齒序卻排在了十公主前面?”

皇帝連連笑,說六公主是劉美人誕下的孩兒。劉美人一生只得兩女,頭胎女兒正是排行第六,如今的六公主若按齒序來算,本應是十七公主。可劉美人重病時,總將十七公主錯認做六公主。

“中書奏請,說是劉美人久病不愈,不如全了她的心願。或許人一高興,病就能好。”

“孤便給六公主另外追賜了謚號,由著她將十七公主叫做六公主。後來劉美人雖走了,滿宮上下的稱謂卻沒有改過來。”

皇帝說的頗為深情。

看樣子,當年的劉美人應也是非常得寵的。

江如簇心裏卻忍不住,猛翻白眼。

難怪這皇帝能數年如一日的縱容董公壓在丞相頭上,原來是有先例的。

從未央宮告退出來,江如簇跟在內官身後,不知在這偌大宮室裏繞了多少個圈,走了足有兩刻鐘之久,才到了十七公主殿中。小小孩兒,如今已養在了皇後身邊,照顧的嬤嬤宮婢一大堆。江如簇與這一宮殿的仆從嬤嬤一一見禮,待見到十七公主,才知曉她正在午睡。

想著待會兒還有話要與董七郎說,江如簇自然不好在這裏耽擱。

只得承諾下次進宮再來看十七公主,匆匆離開。

她在冷風呼嘯的宮道上等了不過一炷香|功夫,董七郎便出現了。

也不知皇帝是如何與他說的,看起來,他的臉色有些差。

“兄長。”

時隔這麽久再相見,江如簇內心其實有些忐忑。

他們分別時,董家還是那樣赫赫風光的世家;如今再見,不但董家沒落,人丁雕零,甚至不久之後,連董公都要一同伏法。江如簇其實有些擔心董七郎能不能經得起這樣大的顛覆。

畢竟,他曾是那般心思單純直率的翩翩公子。

見到江如簇,董七郎先是一驚,才反應過來,疾步朝她而來。

“如簇。”

董七郎上前來,捧住她被風吹的寡白的臉,又急又憂。

“你怎在這裏,等了多久了?”

“怎麽不知曉找個避風的地方,有沒有冷著?”

見董七郎待自己還和以往相同,並未因家裏的事變的一蹶不振,江如簇心中暗暗松口氣,這才搖頭。

董七郎如今真是不一樣了,連見駕,也都不再著文士廣袖,身姿也不再似往日在長安時般綿軟翩翩,整個人顯得幹練不少。

江如簇捧著他的袖子連連保證穿的厚,沒有凍著,又上前去摟他的腰,這才聽到他的嘆息聲。

“我本欲早早去尋你,結果被父親罰入祠堂。”

“若不是方才陛下召見,只怕我還出不了府呢。”

他抱著江如簇揉了又揉,許久,才終於說起惠文君。

“如今家裏的仆從都說,是因你照顧不周,才叫阿姊年紀輕輕就亡故。可我知曉你與阿姊的感情,你定是恨不得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尋來給阿姊,想來,阿姊能在你府上度過最後時光,心裏也是快活的。”

江如簇並不言語。

從始至終,她都知道,不論她在長安做什麽,董七郎都會全然信任她的。

她只怕他一下子受不住這樣大的打擊。

“陛下應是向兄長提及君舅了吧?”

獵獵風聲卷著兩人衣衫,在長長宮道上飛舞。

江如簇半晌沒聽到董七郎聲音。

她心中暗暗嘆息,看來,皇帝是將該說的,不該說的,都盡數告訴給董七郎知曉了。

“兄長,等老夫人喪儀過了,我就上表,請陛下恩準我們成親,你說好不好?”

“雖是熱孝成婚,不能大操大辦,但我知兄長並不十分將那些繁文縟節看在眼裏,兄長也定知曉我,我也是一樣不在乎那些俗禮的。”

“等成了婚,我們就一起回平陰,還和之前一樣,關上門過我們的小日子。好不好?”

平陰治水事一日都不能耽擱,待到董老夫人喪儀結束,皇帝給董七郎的短喪詔怕就要下來了。

到時,董七郎只能在長安呆二十幾天,便得返回平陰任上。

她得趁這日子,將該辦的事都辦了。

江如簇本以為董七郎會立刻答應,結果,等了許久也未聽到他聲音,便好奇擡頭去看。

卻見他也正定定的盯著她。

他笑了。

還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溫柔又和煦。

他將她重新抱進懷裏:“好,都聽你的。”

“不過,還是由我上表給陛下說這件事吧。你一個小女娘請賜成親,也不怕被人聽到了笑話。”

江如簇被逗得咯咯直笑。

心裏卻止不住在想。

以前,她在太原城時,不得不仰江老夫人的鼻息過活,那時候她一心只想嫁一個田舍郎。為了讓自己可挑選的範圍盡量大些,她才不得不時時維護聲譽,在意旁人的想法與眼光。可後來她有了芳瀾君的封號,有了不被江老夫人脅迫的底氣時,她就不再將那些虛名放在眼裏了。

更何況現在。

“反正娶我的是兄長,又不是旁人。只要兄長不笑話我就好。”

董七郎終於展顏,抱著她又是疼又是寵。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站在長長宮道上,說了好一會兒話。

江如簇這才目送董七郎先行離去。

和她料想的不錯,董七郎此番進宮,是被董家馬車送來的,那人寸步不離守在宮門口,就是怕董七郎出宮後直奔江如簇府邸而去。董七郎方才一說,江如簇就明白了。為了逗董七郎,她還故意做出副吃味的樣子,連連嘀咕明明是陛下賜婚的正經未婚夫妻,如今卻像對難解相思的苦命鴛鴦,還連連問董七郎刺不刺激,只將董七郎逗得又哈哈大笑才肯罷休。

江如簇頂著冷風,又站了許久,才準備出宮回府。

卻看到從不遠處墻根下轉出來的身影。

高翧睿面上沒什麽表情,分辨不出究竟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反倒是跟在他身後的武英,臉色一時黑一時白,相當精彩。

134、返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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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

江如簇福身朝高翧睿拜了一拜。

臉上有些發燒, 也不知高翧睿在那地方站了多久。

高翧睿也向她揖首:“芳瀾君,身體可好些了?”

江如簇還未說話,立在高翧睿身後的武英已不憤開口:“芳瀾君既能入宮覲見, 又能與心上人談情說愛,身體怎會不好?”

看來,高翧睿是將她與董七郎的所有對話都聽去了。

她不甚自在的笑了笑, 提步欲走。

卻聽到高翧睿冷冰冰聲音,話是對武英說的:“看來我這些日太寬縱你,才叫你失了規矩,竟敢如此對芳瀾君講話!”

“出宮後,你自己去校場,當著全軍的面, 領一百軍棍。”

武英雖然挨了罰, 卻依舊滿面不服樣子,盯著江如簇。

江如簇腳步不停, 只低著頭越過二人而去。

在府中等了十日, 平兒終於傳來消息,董老夫人的喪儀走到了最後一閥,今日出殯。聽著平兒憤憤不平,說她好歹是董家新婦, 老夫人出殯這樣大的事情, 董家竟都沒有人來與她說一聲,這根本就是不把她放在眼裏。

“董公心裏想的是什麽,只怕如今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

“女公子真是太冤了,竟要被董公那等樣人這般嫌棄!”

江如簇表情淡然。

“他嫌棄我已非一兩日。當日在禦前, 他代替兄長公然向陛下提出退婚時, 便已鬧的滿城風雨了, 今日這樣不過是小場面。”

平兒苦著一張臉:“那我們怎辦,我們總不能當不知道吧?”

自然不能。

即便董公再嫌棄她,只要沒有退婚,她就是董七郎未來新婦。

便是看在董七郎面子上,她也絕不能不露面。

“人家沒有請我,我自然不能直接出現在葬禮上,但在董老夫人棺槨途經之地拜一拜還是可以的。”

官亭街住著的,不是世家豪族,就是朝中大員。

是整個長安城八卦產出最集中的地方。

加之董家進來正逢多事之秋,一舉一動都頗受矚目。

連帶著江如簇也是個話題中心人物。

故而,她才剛現身於街上,便引來周圍人頻頻側目,交頭接耳者有之,議論紛紛者有之,甚至還有膽子大的,當著她的面,就開始細數她與董家的一應淵源。

有說她雖名為董家新婦,可始終入不了董公眼,不但這次董老夫人葬禮,董家沒有準許她一起披麻戴孝,便是連上一次董老夫人壽宴,也未曾邀請過她。說她就是死皮賴臉硬扒著董家不放。

也有說她為了惠文君,與整個董家公然鬧翻,害得董七郎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說她與惠文君一樣,都是離經叛道之人,可憐董七郎,煌煌聖意壓下來,也只能委曲求全,娶了她這樣不要臉面,眼中沒有尊卑的小女娘。

又提起當日惠文君葬儀,董家全族無一人參加。

若不是皇帝看在四公主面上,遣了使者到江如簇府上撐場子,只怕惠文君的葬禮都得草草落幕了。

江如簇根本不將這些議論放在眼裏。

鄭重拜過董老夫人棺槨後,便由平兒伺候著回了府。

“我叫你問的事,可有眉目了?”

平兒方才並未跟在她身邊,而是與守信二人一同到大街上打探消息。

聞人旭已離開她府上好幾天了,半點風聲也未曾傳來。

即便是她日日著人打聽,也未聽到絲毫風吹草動。

她既擔心聞人旭出師不利;又擔心他的安全。

這才借著今日熱鬧,將身邊人都放出去,仔細打探。

“聞人先生這些日都不在官亭街,他在東街一家茶館任說書先生。”

“最近幾日正在講秦王與韓公故事。老夫人棺槨經過那家茶館時,聞人先生剛講完這個故事,正在感懷,若他是當年韓公,絕不可能落得個五馬分屍下場。”

江如簇眉頭一跳。

沒想到聞人旭短短時間便已將董公的性情和為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竟算計的這樣一分不差。

兩人正說著話,定兒忽急匆匆進來,說彭大人到訪,正在廳中等候。

江如簇眉頭立刻皺起,心中忍不住暗忖。

董公應不至於做的這樣絕吧。

再怎麽說,彭大美人也曾經是他最鐘愛的弟子,他不可能像對待她一樣,對待彭大美人。

“季師叔怎有空到我這裏來,難不成你也沒有收到老夫人喪宴的請帖?”

彭大美人似是早料到江如簇還說這個。

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將手中棋子全數扔到棋盤裏:“老師不但沒請我,滿朝大臣及家眷,他一個都沒請。”

“陛下早已顯露出要與他清算的意圖,結黨營私之事,被他說成是助陛下行事,叫陛下失去先機;如今陛下和老師都在考驗對方的耐心,就是看究竟是陛下先作罷,不再追究老師;還是老師先藏不住野心,再犯錯。”

“老師好歹在朝為官這麽多年,便是再不如從前,他也知道,這時候最應該就是謹小慎微,低調行事。”

江如簇心中冷笑。

什麽謹小慎微,什麽低調行事。

根本就是放屁!

董公要是知道低調行事,就不會對惠文君用墩刑,也不敢脅迫惠文君身邊貼身丫頭,氣死她了。

他分明就是將自己倒臺之事全數算在了她與惠文君頭上。

“怎麽低調行事?”

“縱容家中惡仆對惠文君用墩刑,然後,再杖斃了那仆從,來個死無對證?”

“這明明是老奸巨猾,不擇手段收拾首尾,怎到了你嘴裏,反而像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了呢。”

江如簇對彭大美人嗤之以鼻。

在他要開口辯駁時,直接打斷。

她不欲和他多談論此事。

只繼續咄咄逼人,問彭大美人為何而來。

“我是受人之托,代七郎來陪著你。”

“七郎近些日忙的腳不沾地,還不忘擔心你鉆牛角尖。他托我帶話給你,待到老夫人葬禮過了,一定來看你。”

江如簇心中不由一暖。

董七郎這是擔心她被董公排擠在董家之外,傷心難過。

只是……

江如簇十分不爽的看了一眼彭大美人:“那你回去可一定要與兄長說,若是以後他再擔心我,就換別人來看我。”

彭大美人立刻炸毛,連連質問江如簇是什麽意思。

江如簇並不理他,只慢悠悠起身離開。

也不知什麽時候起,她心裏覺得彭大美人怪,卻又具體說不上究竟是哪裏怪。總之,她如今就是不願與彭大美人呆在一處。

可不論她如何冷落彭大美人。

都沒能擋住他日日進她府的腳步。

除了上朝睡覺,彭大美人絲毫不吝的,將每天剩餘的所有時間,都浪費在她院子裏。

只是,她一次都未曾再見過他罷了。

如此又過了半月,孫永盛傳來消息。

說董公近些日常在東街茶館出沒,每每到茶館,都要拉著聞人旭說許久的話;緊接著,宮裏便傳來消息,皇帝召她入宮覲見。

想著應是董七郎已向皇帝上表,江如簇心中漾起淡淡漣漪。

結果入了宮才知曉,皇帝並非要與她說和董七郎成婚事,而是與她商議叫董七郎回平陰。

“董公奏請,言及家中長輩喪儀已過,且黃河治水時一日也不能耽擱,想讓董卿盡快回平陰任上。”

皇帝與董公是同樣想法。

“況且,讓董卿繼續留在長安,若是來日時機到了,孤又是否要顧忌他?”

“若是當著他的面,對董家清算,令他顏面何存,日後又怎麽返回平陰任上主持大局;若是給了他臉面,豈不是又要叫董公那老狐貍逃脫了?”

皇帝說了一大堆,江如簇卻全沒聽進去。

算算時間,董老夫人喪儀已過去近十日了,董七郎便是再怎樣耽擱,請奏與她成婚的表疏也該送到皇帝禦案上了。

怎的皇帝不提他二人事,反而屬意董七郎回平陰呢。

“孤已下旨,令董卿今日啟程,返回平陰。”

“孤擔心,你這小女娘若是非要不管不顧跟著董卿去平陰,董卿對你無法。這才不得不將你拘在宮裏。正好,孤也有旁的事要與你商議,子霆已三次奏請,欲對河西用兵,只是如今國庫空虛,軍餉糧草難以為繼;之前你提出的放貸生利,雖收獲頗豐,可要靠這等樣手段充盈國庫,那至少也需兩年。”

“孤還欲在兩年後,再對塞外匈奴用兵,將匈奴主力盡數驅逐至胥山以西。”

“你須得替孤想想法子,一年之內,便得使國庫充盈起來。”

江如簇心不在焉。

賺錢之事,她最拿手。

高翧睿在平陰第一次提及要對河西用兵時,她腦子裏就已經有許多讓朝廷,讓皇帝賺錢的法子了。

可她此刻想的,卻不是賺錢不賺錢。

而是……

“陛下方才說,令董大人今日返還平陰?”

突然被江如簇打斷,皇帝面色略顯不虞。

他張口,似是要訓斥江如簇,可在看到江如簇慘白臉色的一瞬間,皺眉:“怎麽,你不知曉此事嗎;孤特問過董卿,他也願意盡快回平陰的,他沒與你說過嗎?”

沒有。

董七郎根本沒有與她說起這些。

江如簇有些慌神,她坐立難安。莫非,董七郎已托彭大美人帶話給她,只是她一直冷落彭大美人,才漏了消息嗎?

這樣念頭才剛剛在江如簇腦中閃過,她便不住搖頭否認。

不會。

若他讓彭大美人代為傳話,彭大美人就算等不到她,也定會將讓平兒定兒她們告知給她知道的。

更何況,他們之前明明說好,上表請賜成婚的。

董七郎便是再著急回平陰,也絕不可能忘記這等樣大事。

除非,他不是忘記。

而是根本沒有上表。

他根本沒想與她成婚。

135、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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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甚至不及跪拜告退, 火急火燎的沖出宮門,牽了孫永盛的馬翻身而上。

她一路疾馳,終於將董七郎截在了城門之內。

大概早知曉她會被皇帝拘在宮裏, 董七郎見到她的時候,表情顯現出瞬間驚訝。

江如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看著他身上衣衫隨疾風擺動。

“兄長要去哪裏?”

董七郎身後齊備車馬仆從,還有壓了整整兩車的箱籠。

顯然, 他是要回平陰的。

且他此去,怕是數年內都不會再回長安了。

“兄長與我說好的,待成婚後,我們一同回平陰,難道兄長忘記了嗎?”

概是明白瞞不過江如簇。

董七郎也下了馬。

但他只是遠遠站在那裏,不再像往日般, 朝江如簇走來。

“我已上書陛下, 請求解除我二人婚約了。”

董七郎的聲音順著風,鉆進江如簇耳朵裏, 刺的她止不住發顫。

身形發顫。

聲音也發顫。

“為什麽?”

“我不明白, 兄長為什麽要這樣做,兄長明明答應的好好的,我們明明說好了,要盡快成親的, 為什麽兄長卻要解除婚約, 還要不辭而別?”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兄長可以明言告訴我,我都可以改的。”

董七郎眸中翻湧著無數覆雜情緒,波雲詭譎。

他與江如簇對視。

江如簇依舊能從他的目光中讀出憐惜與心疼, 可他卻要與她解除婚約。

他幾度欲言又止。

終是開了口。

“如簇, 你知道嗎?”

“你一直說自己是罟中之魚, 可阿姊卻說,你是龍擱淺灘。實際上,早在平陰時,我便知曉了,你並非是那些只空有美貌的女娘,但我一直說服自己,覺得只要我疼你愛你多一點,便是將你困在我身邊,只做個普通女娘,也不算是辱沒了你。”

“可不論是我景陽君的名號,還是阿姊送來的信,都在提醒我,長安城的浪潮確已掀起。而你,將在這擎天巨浪中扶搖直上,騰飛九天。”

“我再也不能騙自己,也無法假做什麽都不知曉,折斷你的雙翼,將你囿於內宅之中。”

“你為我、為阿姊付出那麽多,我不能對不起你的。如簇,你別讓我瞧不起自己。”

江如簇搖頭。

她不知曉惠文君給董七郎的信中都寫了什麽。

她也不知道董七郎說的是對是錯。

可她知道,她不能讓董七郎走。

她上前去,想與往常一樣,握住董七郎的手,抓住他的衣袖。

可他卻搶先一步,躍馬揚長而去。

江如簇被這狂風卷著,回頭去看,看董七郎的身影越來越遠,慢慢從她視線中消失,也慢慢從她生命中消失。

聽董七郎的意思,是成全她。

可她卻覺得,她的心被掏空了,五臟六腑被掏空了,便是連腸子都一起被從身體裏扯了出來。她只剩下這一副空空的軀殼。

她眼前止不住發暈。

她明白,自從惠文君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的時候,她的三魂七魄也一同在慢慢抽離。

她那麽多次垂死中求生,都是為了惠文君。

可惠文君再不能陪著她了。

她說了那麽多勉強惠文君強撐著多活幾天的話,其實也都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知道,惠文君也知道;所以,她要她助董七郎完成黃河治水,鼎立朝堂成為一代名臣。

她其實知道,董七郎能不能問鼎朝堂,成為一代名臣,繼續延續董家的士族風光,都無關緊要。惠文君看重的不是這些,她唯一求的,就是董七郎能平安,能健康,最好還能快活。她那樣說,不過是給她找個理由,讓她繼續撐下去,繼續活下去。

惠文君給她鑄造了一個信念。

可如今,這個信念倒塌了。

倒塌了。

明明只是天氣陰沈,明明只是刮著風,可江如簇卻莫名覺得耳邊一道道驚雷炸響。

震得她頭腦嗡嗡,心口一陣陣發疼。

她控制不住的往前跨了兩步。

呆呆看著城門。

即便那裏已經沒了董七郎的身影,可她卻依舊緊盯著那裏。

直到她耳邊響起一聲小心翼翼的呼喚。

那人也叫她如簇。

她想扭頭,看看究竟是誰,可她的視線才剛剛從城門口挪開,腦中便湧出一陣驚天的眩暈,人已不受控制的栽了下去。

江如簇只覺自己似是沈入了深深海底,靜謐又危險的海水封住了她所有感官,也封住了她的呼吸;可她又覺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無邊無際的浪潮中,耳邊一陣陣猛烈的浪濤聲拍打的她渾身每一寸皮膚都疼,難以言喻的疼。

她想痛呼,想呻|吟,卻發不出聲音。

她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叫囂著疼痛,泌出汗水。

她腦袋下的枕頭,身下的床褥,濕了一次又一次。

她能感覺到有人寸步不離守著她,時時給她更換衣物被褥,給她擦汗送水餵藥。

然後哭著對另一個人說,藥灌不下去。

她急促的呼吸著,有些想笑。她的口鼻都已經被海水封住了,她不能張口,否則就會被淹死;就像現在,即便她用盡渾身力氣呼吸,卻依舊陷入難捱的窒息中。

她聽到一聲熟悉的嘆息,又聽到那人說了一句,準備後事吧。

她聽到了更加劇烈的哭聲。

她的靈魂似是在慢慢抽離,緩緩從身體裏飄出來。

她看到了圍在她床邊的許多人,平兒定兒,和一大群小丫鬟。

她看到了站在屋外廊檐下的孫永盛。

她心中掩不住的悲哀。

其實,死了也沒什麽不好吧。看看她多悲哀,都快死了,身邊卻沒有一個親人;到了最後,陪在她身邊的,也只是平兒定兒和孫永盛,這三個夥伴。

後來,她看到了匆匆而來的彭大美人。

他臉色很臭,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毒舌,更冰冷的言語,罵走了所有人;然後一個人在她床邊坐了很久,從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

然後,她看到了一車又一車名貴的木材不知從什麽地方運來,三三兩兩的工匠開始在她府邸中出沒。他們一個個都說著可惜可惜,然後,十分熟稔又有序的將那一大堆木材堆砌成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看到平兒紅腫著眼眶,將她平日喜愛的衣裳首飾一件件整理出來,一邊流著眼淚,一邊不斷擦拭。

她本還想和平兒說說,叫她別哭了。

什麽衣裳首飾的,沒什麽要緊的,她其實也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喜歡。有這擦首飾的功夫,應該多多的給她被幾床柔軟又厚實的被褥。平兒這樣衷心的丫頭,肯定知道,她這個主子最最最喜歡的,其實就是舒舒服服的坐著靠著躺著。

而那個木盒子,一看就知道不怎麽舒服。

只還沒等她開口,毒舌又犀利的彭大美人又來了。

他又坐在了她的床榻邊。

他臉色越發不好了。

他又從白天坐到了黑夜,又重新到白天。

但他這次說話了。

他還是那樣毒舌。

他說:“這下,長安城可出了大熱鬧了。前腳是你活不成了,孫永盛天南地北的給你搜羅壽材,又給你置辦祭田,準備身後事;後腳高子霆就吐了口血,開始重病,日日緊閉府門,將宮中使者,連帶太子都一同關在府門外,躲在府中開始給自己鑿棺木了。”

“看來,他果真比我待你更情深。”

“你呀,你說說你,不過就是個惠文君,陪你讀了幾卷書,教你繡了幾朵花,你怎麽能傻到將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呢?”

“江如簇,江如簇,江如簇。你為何要這樣不顧生死的為一個人,你要是不這樣,我的心也不會這樣不聽使喚。你不知道,我討厭這世上所有忠貞的人。我本來應該討厭你的。”

彭大美人走了。

江如簇卻飄不起來了。

她想起來了,暈倒之前,追出宮前,她坐在皇帝下首。當時,高高在上的帝王正要求她好好想法子,替朝廷賺錢。

因為未來兩三年內,朝廷有非常重要的兩場仗要打。

若不出意外,這兩場仗都少不了高翧睿出馬。

可他現在卻躲在府中,給自己刻起了棺槨?

他果真如說的那樣,預備陪著她一起去死。

但這怎麽行呢?

他是那樣飛揚的少年,如天上紅日般曜目的少年,他應當是高騎神駒之上,開疆拓土、劍指四方的英雄,怎能就此沈沙折戟。

他不能的。

她已累的他搭上了婚姻,不能再累他搭上寶貴的生命了。

她應該助他才是。

助他完成所有他想做的事。

江如簇清醒那日,平兒第一個撲上來,抱著她痛哭不止,口中罵罵咧咧的全都是在說董七郎該死,竟然將她氣成這樣;又嚷嚷著要不是董七郎此刻在平陰,她定是要沖到他面前,狠狠抽他兩巴掌才解恨。

然後又慶幸江如簇總算是熬過來了。

“女公子當真是嚇死人了,紀大人在您榻前守了整整三日,讓我們準備後事的時候,我差點就隨您一同去了呢。”

“您要是再晚醒兩天,後院棺材都要打好了。”

孫永盛不說話,站在旁邊直樂呵。

直到平兒又哭又笑的,將江如簇這些日魂魄游離在外看到的,都覆述了一遍,又跌跌撞撞去大街上找醫士之後,江如簇才開始問外頭情形。

“兩日前,董公被下人揭發,公然行犯上詛咒事,此刻人已被押入廷尉獄中了。”

江如簇驚奇,連連問是怎麽回事,可否是和聞人旭有關。

孫永盛先是將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原來,十日前皇家祭祀的兩處廟宇同時起火,董公以為翻身時機已到,便起草奏章。言及兩處祭祀廟宇同時起火,乃天子有錯,是上天預警。結果這奏章草書不知怎麽落到了家中下人手裏,那人當即向有司衙門檢舉揭發。不過半日,便上達天聽。

惹得帝王震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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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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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如今亂的很, 聞人先生自入府後,便深居簡出,聽聞他並不常主動和董公打交道, 都是董公找他說話。此次揭發董公之人,也並非是他。”

江如簇意外挑眉。

看來,聞人旭還有別的安排。

她漫不經心勾了勾唇:“陛下不過要抓一個懲處董公的機會罷了。”

“這些日, 你稍稍上些心,看看董公最終會是個怎樣結果。只要不牽扯到兄長,這件事,我們也不必插手。”

“想來,會有旁人著急的。”

孫永盛啊一下,呆站了好半天, 才恍然大悟。

“女公子是說彭大人嗎?”

當然。

滿朝皆知彭大美人是董公愛徒, 若董公大難臨頭,彭大美人卻什麽都不做, 只一味明哲保身。怕是他的官也就只能做到大鴻臚為止了。

“朝堂不是鄉野。他若在這時候袖手旁觀, 那他的人品也著實堪憂,又怎配身處高位?”

“陛下欲重用他的心思,滿朝人盡皆知,接下來, 就看他怎麽應對了。”

江如簇清醒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宮裏先是派了使者前來, 對她噓寒問暖。

又使醫官紀大人日日來給她診脈開方。

“女公子,奴聽武大人說,陛下將高將軍接進宮養病去了。”

“如今宮裏大半的醫官大人都守在高將軍身邊,都期盼著他能早些好起來呢。”

那是自然。

皇帝需要她幫朝廷賺錢, 以達到短期內多次對外用兵所需。

可若是要賺這樣的錢, 最快的辦法便是與商爭利, 與諸侯國爭利,與山匪草寇爭利。

到時候,局部戰爭定是在所難免。

高翧睿若是不盡快養好身體,豈不是得耽誤大事?

“高將軍也病了?”

這消息,江如簇是早就知曉了的。

只是,清醒之前,她迷迷糊糊的,總想著高翧睿會不會是因她之故才吐血重病;可如今看宮裏對她的態度,又似乎不太像。

“是。”

平兒將熱茶送到江如簇手中,皺著眉,百思不得其解。

“聽武大人說,高將軍當日在校場與人比試,結果一時躲閃不及,被虎賁軍中一無名小卒用千斤錘擊中了胸口,當場就吐了一口血。”

“之後更是重病不起,閉門謝客多日。”

“便是太子領了陛下旨,出宮來探望,也被高將軍拒之門外了。”

既然連太子都沒能入的了將軍府,那彭大美人又是如何得知高翧睿在府中刻棺槨的?

江如簇本欲問問平兒。

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不妥,強忍著咽了回去。

“還是今早,陛下又傳了口諭到將軍府,說是高將軍若是再不入宮養傷,陛下皇後定然親至;又有和嘉郡主在旁勸說,才終於將高將軍接進宮的。”

江如簇將空了的茶杯塞到平兒手裏。

略顯困倦的打了個呵欠。

“宮裏的醫官自然是最好的,陛下心疼高將軍,想盡辦法也要把他接進宮去,本身就無可厚非。”

她懶洋洋看了平兒一眼:“你以後可別有意無意打聽高將軍的事了。”

“免得叫旁人知曉了多想。”

平兒似是不服,小聲嘀咕了幾句。

大略都是些有什麽多想不多想的,和嘉郡主愛高將軍,更勝過愛自己的眼珠子,日夜不離的守在他病榻前照料,這消息早就已經在長安城傳的人盡皆知了。

別說是她,如今就是大街小巷的總角孩童,都唱著歌謠,個個都盼著以後能娶個像和嘉郡主那樣賢惠的新婦。

“又不是奴一人說。”

江如簇聽到了,也只當沒聽到。

她重新躺下,翻了個身對著窗外如水的月光發起了呆。

什麽樣的無名小卒能傷得了高翧睿?

若那人當真這般厲害,又怎會只是個無名小卒?

高翧睿這找借口的功力,還真是幾年如一日的差勁。

果不其然,她的病才剛剛好了些。

宮裏便傳來旨意,帝後宣她入宮。

皇帝臉色差,脾氣也差。

江如簇進殿的時候,他老人家正將重重的竹簡往彭大美人身上砸。

口中更是不留情的怒罵。

“饒了他,你還好意思開口,竟敢求孤饒了他!”

“冬日幹燥致使宮室起火的事情,哪年不鬧上幾次。他倒是敢說,竟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還說什麽天子有錯,上天降罰。他以為他是天上神仙,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看來,孤就是太寬縱他了,才叫他這般無法無天,連孤都敢指摘了。家國政令,孤何時犯過錯;若說錯,那就是孤沒有趁早殺了他!”

皇帝鼻子都快要氣歪了。

狠狠的指著彭大美人,額頭青筋直冒。

“你……孤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他那樣的貨色,早就進閻王殿報道了!”

江如簇簡直大開眼界。

以往,她與皇帝打交道,見識的都是他老人家威勢極重,不顯山不露水中展現步步殺機模樣。她還從未見皇帝發過這樣大火。

她正暗暗咋舌。

看來,董公這次當真是觸到皇帝逆鱗了。

就被盛怒的皇帝陛下指住了鼻子尖。

“還有你……”

“你,為了個惠文君,非得要拖著孤等了一天又一天。如今可倒好了,竟發生如此荒唐之事,他不過動筆寫幾個字,可朝廷萬民又該如何看待孤這個皇帝。現在大街小巷莫不是都在議論,是孤這個帝王失德,才會惹怒上天,降下天火來?”

“你們……你們可真是孤的好臣子呀!”

江如簇目瞪口呆。

所以,她這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嗎?

她頂著皇帝怒火,跪倒下拜,心裏卻在想別的。

“明明是丞相大人無能,不能快快接手董公手中事務,這才累的陛下沒有盡早處置董公。這與彭大人和妾有什麽相關?”

“陛下可真是冤枉死人了。”

江如簇話音未落。

上首已連續砸下來竹簡,茶盞,墨錠等一應物事。

滿殿中的奴婢仆從皆驚懼跪倒。

就連朱內官也不住嘆息,又是責怪,又是感慨,又是規勸。

“芳瀾君快少說兩句吧,陛下正在氣頭上,您可莫要火上澆油了。”

江如簇悄眼看著怒不可遏的皇帝。

想了想,索性直起身,故意提高聲音哎呀一句。

雖立刻惹來皇帝怒目。

可江如簇卻全當看不見,只直勾勾盯著朱內官,擺出一副你沒見識你不懂的表情:“朱內官怎得也這樣冤枉妾,妾哪裏火上澆油了,這油明明是陛下自己澆上去的才對呀!”

“陛下乃真龍天子,國之主君。陛下想要誰人的命,直接一個殺字,立刻就能讓那人人頭落地。可這和殺人封口有什麽區別?”

“朱內官你總在深宮,你可不知道,市井中的老百姓那也是很忙的,他們每天都要織布種田,忙活自家的生計,他們哪裏來的那些閑心討論別家事。再說了,火燒房子的事有什麽可討論的,待妾等會出宮,往花街柳巷走一趟,策劃一出名門公子為花魁娘子打破腦袋的風|流軼事來,看這滿長安城還能有誰人記得火燒房子這種無聊的八卦?”

“這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江如簇悄悄朝皇帝看了一眼。

見他老人家正目若沈水的緊盯著她。

這才急忙拜倒。

鄭重了神色:“陛下想殺董公,以後有的是機會,又何必急於一時。陛下現在不殺董公,市井還有一半人會覺得那什麽老天發怒,降下天火的說辭都是董公胡謅的;可您若是殺了他,那可就精彩了,只怕滿大街的人當真都要覺得您是心虛怕人說,這才急於殺了董公,封他的口呢。”

“到時,哪怕是丞相大人和大司農大人親自下場,去花樓裏爭姑娘,都解不了陛下的困了。”

皇帝又氣又惱,將禦案拍的啪啪作響。

又朝江如簇膝下砸了好幾卷竹簡。

怒聲斥責她胡說八道。

“你這小女娘,你就是長了這張能說會道的嘴。否則,你早不知在孤手底下死了多少回了,現下還能有命在這裏氣孤!”

“讓朝廷命官去樓裏爭姑娘,虧你想的出。你當孤這朝堂是什麽地方?”

話雖是這樣說,可皇帝好歹不再像之前那般盛怒。

至少,他老人家一直暴跳的額角青筋,算是平息了。

江如簇這才道:“陛下不相信妾,難道還不相信彭大人嗎?彭大人這可都是為朝廷,為陛下著想。”

皇帝不爽的目光在江如簇和彭大美人身上連轉了好幾圈。

這才不耐的吼了幾聲滾滾滾,給孤滾出去,別再在這裏礙孤的眼。

江如簇眉頭暗暗一挑,不管彭大美人是否反應過來,反正她已抓住了機會,快手快腳爬起來,就準備開溜。

只是,還沒等她逃出殿門。

身後就又傳來皇帝隱含怒意的聲音。

“你站住,你入宮是幹什麽來了,孤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就想跑?”

江如簇心中暗暗翻了個白眼。

直到目送彭大美人離開,她才不情不願的回轉,做出一副乖巧的樣子,重新跪到皇帝眼前。

眼看著皇帝又要開罵。

江如簇急忙開口:“陛下,妾不願與董大人解除婚約,還請陛下莫要批覆董大人的奏疏。”

皇帝被噎住,好半天,才冷冷哼了一聲。

“你倒是機警,知道孤宣你來是為何事。”

“只可惜了子霆那個癡兒,次次為你鬧出這等樣出格之舉,你說說你們這兩孩兒,你們究竟是要怎樣?”

“你們難道真以為,人家都覺得你們這一出出的都是巧合?你白了頭,他就白了頭;你受了傷,他就受了傷;你病的要死了,他也重傷開始準備棺木了?”

“你可莫要忘了,你答應過孤什麽!”

江如簇自然不會忘。

她能得皇帝今日這般的信重,是有條件的。

137、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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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陛下, 妾日後一定盡力保重自身,讓這種巧合少發生些。”

皇帝正色挑眉,嘆息著又在禦案上拍了一掌。

本以為彭大美人已經先行出宮了, 卻沒想到,他竟一直在殿外等著。

看見江如簇出來,他立刻湊上來。

“方才謝謝你。”

彭大美人滿臉奇怪表情望江如簇:“我還以為, 這世上最希望董公早死的人,就是你呢。”

確實。

董公害死惠文君,害的董家家破人亡,害的董七郎前途堪憂。江如簇確實是全世界最希望董公立刻去死的人。

可許多事情,都需要等待個合適時機。

更何況,還有聞人旭。

相信聞人旭對董公的恨意, 絕不比她少。

“之前, 五兄六兄出事,看你表現的那樣平靜, 始終置身事外, 我還以為你對董家的事漠不關心呢。”

江如簇話音未落,彭大美人的飛刀眼就已經砸了過來。

“若是我那時替五郎六郎求了情,現在又怎能再替老師求情?”

江如簇皺眉。

怎的聽彭大美人這話,似乎他早已知曉, 董公會出事的樣子。

她頓住腳, 審慎盯著彭大美人。

立刻叫原本還言笑晏晏的彭大美人楞住,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正如你所說,我是老師最鐘愛的學生,算得上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我又怎可能不了解老師為人, 實話講, 老師的很多做法, 我都不讚同。我也勸說過老師,可他老人家始終堅持己見,才最終走到了這一步。”

江如簇心不在焉點頭。

道理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但,她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她正欲再問彭大美人兩句,卻被他搶先。

“你何故這番做派?”

“你就好好做個小女娘不行嗎,怎的偏偏要將自己當成個斷案老吏,不是懷疑這個,就是懷疑那個?”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跟你翻臉?”

“難怪這滿長安城的女娘,就你總動不動鬧病危,又是長白頭發,又是奄奄一息。你要是再這樣費心勞力,遲早將自己命搭進去。”

彭大美人甩袖,揚長而去。

江如簇卻若有所思的緊盯著他背影,望了許久。

以往,沒見他這樣容易生氣呀。

甫一回府,江如簇就給孫永盛送去信。

不過半刻鐘,他便急匆匆趕來。

“你還有沒有印象,聞人先生在平陰時,曾說過,那指使他蟄伏在都水府的人,是個常年行走於長安和平陰兩地的商人?”

這消息是孫永盛審出來的,他自然記得。

且,在江如簇身邊呆的久了,孫永盛早已學會了舉一反三。

“女公子是想將那人找出來嗎?”

“可以嗎?”

董公雖已入獄,可董七郎還在平陰任上。

哪怕是為了惠文君的囑托,她也定要將所有可能對董七郎,和黃河治水事不利的行兇者揪出來,以免生出後顧之憂。

“難是難了點。不過只要聞人先生沒有說謊,我就一定能將這個人找出來。”

“女公子等我消息吧。”

江如簇原地轉了兩圈。

當日惠文君回長安的決定做的太急,很多事情來龍去脈,她都還沒有厘清。

雖然已經確認了對都水府動手,要害董七郎的人,就是董五郎和董六郎,且已經能確定,董五郎背後的操盤手就是丞相大人。可董六郎背後那人,卻始終隱藏的很好;惠文君處置了董六郎,也切斷了關於那人的所有線索。

但江如簇是非要將那人找出來不可的。

否則,她不能安心。

“之前女師動手,只處置了六兄,並沒有對那些與六兄一同在草廬中的仆從們動手。聽聞六兄去世後,那些人或是回鄉,或是換了別的行當維持生計,你想辦法尋一尋他們,看看能不能在他們口中問出什麽。”

孫永盛一一應了。

之後,江如簇才說起,她在皇帝面前提出的那個餿主意。

果然聽得孫永盛也是嘴角眼睛直抽抽。

“女公子還真是別出心裁,竟能想出這等樣法子,助陛下解困。”

江如簇尷尬。

這話怎麽說來著,長安城裏滿都是權貴,大街上隨隨便便拉一個穿著體面的公子哥出來,都有可能是哪個侯爵府的後人。

在這些人中找兩個喜歡流連花街柳巷的紈絝子弟,也不算難事嘛。

“反正我已經在陛下面前說了話,陛下也已恩準了,況且這確實是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的法子。”

“若是你不能幫我,我便只能找旁的幫手了。”

孫永盛憋了好半天,最終還是艱難的朝江如簇豎了個大拇指。

他匆匆離去,當天下午,長安城中最有名的花樓就傳出消息,說是要舉辦花魁競選。又放出話,此次競選花魁,不只是要選出長得最漂亮;身段最軟的;更是要挑出一位最有才華,能詩詞唱和的。並且那花樓還放出話,說是要邀請長安城中所有的文人名士,共襄盛舉。

此等樣消息一放出來,果然成為長安城中各大酒樓食肆最火熱的話題。

瞬間壓過廟宇著火那種無聊新聞。

為徹底轉移所有人視線,江如簇還特地撥了一大筆銀錢給孫永盛,叫他只管送去給花樓老鴇。

不論如何,都要讓老鴇把這一次花魁競選活動,搞得精彩又別出心裁。

又略微提點了幾句。

老鴇果然很快融會貫通,不但把花魁競選的場地定在了長安城最大的酒樓中;還將那酒樓包了整整十天,搞出一大堆類似走秀競演之類的娛樂節目;在此期間,但凡有意願投出選票的所有人,不但可以觀看免費表演,還能品嘗到免費美食,喝到免費的美酒。

惹得長安城所有人競相議論。

經歷了五天的流水宴席以及群眾參選後;老鴇再次放出話,接下來的競選賽程中,只有出得起價碼,或是做出有名詩詞歌賦的權貴文人,才有權利投票,繼續參與花魁娘子的競選活動。

待到了第八天,老鴇又搬出了一大堆前朝古物,以及名人書畫字帖進行拍賣;只有參與拍賣,並且最終拍得拍品之人,才有資格繼續投票,參與花魁娘子的最終決選活動。

到了第十天,也就是花魁娘子競選的最後一天。

將最終選出來的六位花樓娘子作為拍品進行拍賣,最終獲得拍賣價格最高的三位,便是公認的最漂亮的、身段最柔軟的、最有才華的花魁娘子。

短短十日之內,連續又密集的信息轟炸,果然讓長安城的所有人,哪怕是權貴王族,也都轉移了視線,不再關註什麽勞什子的廟宇著火,以及董公上書暗示帝王有錯的鬼話了。

一切塵埃落定。

江如簇將算盤撥的啪啪作響,忙的手都要斷了,才終於將所有賬目算清楚。

壓了一車竹簡賬目,入了宮。

皇帝高坐在上首,太子及眾位皇子、高翧睿與丞相大人都在宣室殿中。

似是在刻意等她。

皇帝看到她,立刻就是一聲哼笑,又指著她的鼻子連連數落她胡鬧,是膽大妄為,竟敢在長安城這樣的帝都皇城搞出這等樣不成體統的玩意。

江如簇卻擺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樣子。

“陛下可真是難為人。”

“妾這樣做,還不都是為陛下解困。”

江如簇說話的間隙,朱內官已領著一大堆黃門,將她帶進宮的所有竹簡賬目全數搬進了大殿。

“陛下可別急著罵妾,待陛下將這些看完了,怕是要笑的睡不著了。”

皇帝本還不以為意。

可等新任大司空大人,和朱內官帶著一眾黃門,將這些賬目一一核對清算後,他老人家果然坐不住了。

別說是皇帝,便是殿中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江如簇反而成了表現最平淡的一個。

畢竟,她早就已經驚訝過了。

“妾此次組織的花魁競選活動,共用時十天,酒樓用地和食酒成本共用了七萬錢;獲毛利潤七百萬錢,凈利潤六百九十萬錢。”

“此中並不包括第八天和第九天的拍賣獲利。”

“這兩天的拍賣品中,除去陛下賞下的前朝古琴和名家冶劍之外,其餘拍品全都是妾與手底下人搜羅來的。陛下的古琴和名劍共拍出了四百三十萬錢;其餘拍品共拍出了三千八百五十二萬錢,除去應付給各拍品提供者的價款之外,妾總共收到了一千二百三十萬錢的手續費。”

“還有那三位花魁娘子,總共拍出了八百七十萬錢。”

“妾已做主,賞了花樓老鴇十萬錢做酬金,又賞了十萬錢給那些參選的花樓娘子做酬金。再扣除妾支付的七萬錢成本,其餘都可以上交給陛下,用於充盈國庫。”

江如簇看著已經被嚇傻了的滿殿官員。

笑望向最見過世面的皇帝。

“妾以為,這些錢應是夠全軍將士,在外作戰三個月的花用了吧。”

“順便,還能讓長安城上下不再只將眼睛盯在陛下與董公身上。”

江如簇說著,又似是想起什麽般,故意提高聲音啊了一下。

“活動進行到最後一天時,平昌候家的五公子意圖仗勢欺人,生生將一位花魁娘子的競價從兩百萬錢壓到了一萬錢,還不許旁人參與競拍。妾就讓身邊人將五公子抓了起來,就關在妾府中柴房裏。”

“陛下看,這人妾是直接交給廷尉府,還是就此放了才好?”

皇帝老兒坐在首座,無語了好半晌,才沈著臉。

教訓江如簇:“交什麽交,你這小女娘,孤警告你,不準將廷尉府扯進來;這要是給長安城上下知道了,豈不是都要說是孤刻意縱著你胡作非為?”

“你不要臉面,孤還要臉面呢。”

“你趕緊把人放了!”

138、錢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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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心裏不大樂意。

“回稟陛下, 妾不敢。”

“若是五公子順藤摸瓜,查到妾這裏,要報覆妾怎辦?”

“聽說平昌候權勢很大的, 妾可惹不起。”

皇帝原本還樂呵的臉一吊,眼看著就要發脾氣,高翧睿已搶了先。

“芳瀾君只管聽陛下的, 將人放了便可。堂堂帝都,陛下在朝,豈能容人胡作非為。”

“你只需將人放出來,陛下自有法子叫他們沒時間找你的麻煩。”

江如簇驚奇望向皇帝。

皇帝滿臉無奈的表情還未來得及收回,那意思明顯就是本不想管,如今卻被高翧睿和江如簇一唱一和架住, 不得不管了。

她立刻喜笑顏開。

連連謝皇帝, 又謝高翧睿。

“待妾出宮,立刻就放人。”

殿中諸位臣公又將各賬目明細查驗核對了一遍。

這才急著問正事。

“賬在這裏, 錢呢?”

“錢在酒樓。”

江如簇和問話的人大眼瞪小眼:“那麽一大堆錢, 妾無論如何都是搬不出來的,路上也無人護衛,萬一貿貿然運出來,卻在路上遭劫, 妾豈不是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單是裝錢的箱子, 就壓了一整間屋子。

孫永盛帶著手下所有人,都紮在那地方看守。

為防萬一,江如簇還雇傭了酒樓的打手和夥計一起盯著,才能等到今天。

“陛下趕緊派人去將錢運出來吧, 妾可提心吊膽許多天了, 手下能打的都守在酒樓裏, 半點不能挪窩呢。”

皇帝一邊呵斥江如簇是胡說八道,言及堂堂帝都怎可能公然鬧匪賊;一邊指了高翧睿,叫他派一隊人馬去將錢運進宮。

有長遠軍出馬,自然事半功倍。

不到半個時辰,長遠軍人便已將壓滿了箱子的五輛車運進了宮。

將所有錢幣都點清,不顧其餘人如何驚訝,江如簇都先大松了口氣。

應是看出江如簇的緊張,高翧睿寬聲安撫。

“芳瀾君日後若還有這等樣計劃,可往將軍府或北軍營區送信,陛下與我都會助你行事的。”

江如簇看著皇帝臉色,呵呵裝傻,完全不敢接話。

可高翧睿卻已直接向皇帝拜下。

“陛下,既芳瀾君有此才,又願意為朝廷所用,那朝廷與陛下自當對她的安全負責,要助她行事才對。”

“子霆說的有理。”

皇帝先掃了一圈錢箱,這才下令,使朱內官取來一枚玉制令牌交給江如簇。

直道日後若有需要,可持令牌直接到長安城各大營區,及各大府衙調兵相助。

眼看著沒自己什麽事了,江如簇本準備開溜。

結果,卻被皇帝留下共同議事。

皇帝連下數道命令,不多時,諸位三公九卿大人便都到了殿中,開始商議這筆錢該如何用。有說黃河治水還需要一大筆,應將這錢盡數入庫封存;有說朝廷對外用兵在即,應該用這錢盡快推行鎖子甲,更換刀劍武器與戰馬;也有說朝廷各地災禍不斷,應先下撥銀錢賑災,撫慰民生。

倒是叫江如簇意外。

她是真沒想到,朝廷竟已窮到了等著錢用的地步。

又連連慶幸,好在這些事情與她無關。

就讓皇帝和各位臣公煩去吧。

結果,就被高翧睿點了名。

“芳瀾君覺得呢?”

江如簇無語,先看了一眼高翧睿,又望向皇帝及諸位臣公。

卻見他們都等著她說話。

她立刻滿頭黑線。

在心中將高翧睿罵了個底朝天。

他這問題問的,當真是非常有水平,好像這些錢要怎麽用,能由她說了算似的。

江如簇又不傻。

她可不想這樣不明不白的,就被裝進套子裏去。

“錢該怎麽用,自然有陛下和各位大人做主,妾不過一個小小女娘,並不十分懂朝廷大事,也不知究竟哪裏用錢更急。妾不敢妄言的。”

可高翧睿卻不肯放過她。

“芳瀾君何須自謙,你的能力,陛下與殿上諸公都是了解的。”

他又朝皇帝揖首:“陛下,臣以為,芳瀾君既有能力用三十萬錢作本,賺下千萬錢;便可利用這千萬錢,再賺下更多錢。陛下何不恩準,將這些錢劃一半出來交由芳瀾君處置,以利生利,或可解陛下之憂。”

江如簇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近兩年,朝廷多事。各地不是山匪流寇之禍橫行,就是水災旱災不斷,朝廷不但要對各受災嚴重的郡縣免賦稅,還要調撥糧款賑災;加之黃河治水事還需要大筆銀錢支持;皇帝和高翧睿又欲對外用兵。可謂是上開不了源,下節不了流。

難怪皇帝那樣急切,三番五次提起要她替朝廷賺錢的事。

只是,賺錢不難。

可若皇帝和高翧睿真以為只要她出手,便能像這次一樣,一本萬利,那可就糟了。

“回稟陛下,高將軍。妾此次行事,用的乃是非常之法,本意是為轉移市井民眾關註點,制造些新鮮事情出來,令大家不再議論朝廷上的大事;賺錢之事不過順手而為。此乃借了天時地利人和之功。”

“這等樣法子,是不能多用的,否則,效果必定大打折扣。”

“若是正常做生意,不論妾如何使力,也難達到一本萬利效果。”

好在,皇帝也做生意,江如簇說的這些,他老人家也是了解的。

他並不準備為難她。

“也不需你做什麽生意都能一本萬利,只要能保證比正常買賣多賺些便可以了。”

江如簇立刻松一口氣。

那就好辦了。

她想了想,才斟酌著開口:“既是如此,妾倒想說些與各位大人不同的看法。”

皇帝和高翧睿本就等著,此刻自然不會阻攔。

“依妾所見,朝廷若真這般缺錢,陛下不妨查幾個貪官汙吏,抄幾個巨富之家,先解眼前危局;再令我朝疆域內所有將士刀兵出鞘,好好剿一剿山匪流寇,端上幾個山頭,收沒了那些賊匪的不義之財。這便賑災的錢款也有了,治水的錢款也有了。”

“至於朝廷對外用兵的所需花費,待妾再想想其他法子。”

“陛下只管放心,絕不耽誤朝廷與陛下的大事。”

事實上,法子多的是。

只不適宜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出來。

江如簇可不想成為眾矢之的,再鬧得個如晉陽逆王那般的麻煩事。

不說殿中其餘人,就連皇帝,都在江如簇連番的餿主意中直抽嘴角。

不住口的斥責她,說她什麽都不懂,只知胡說八道,整頓吏治並非是一日之功,巨富之家無錯也不能隨隨便便說抄就抄;又說清剿山匪流寇的事情,朝廷一直有部署,只等到合適時機,便可動手了。

最後做主,將此次江如簇賺回來的錢分作三份。二分之一封入國庫,用以支持黃河治水及朝廷其餘開支費用;另外二分之一,一半用於各地賑災,一半用於各軍剿匪開支。

這才叫了散。

江如簇緊趕慢趕,卻始終沒有躲過。

再次被皇帝老兒點名留下。

說是要賜膳,實際就是換個地方繼續開會。

“方才你就東拉西扯,不肯正經說話,孤一猜便知你定是在打見不得人的鬼主意,你還想溜。”

江如簇呵呵笑兩聲。

還未來得及開口,對面高翧睿已十分好心情的開起玩笑。

“臣早便和陛下說過,芳瀾君是個滑不留手的性子,是陛下自己不願相信的。”

“以臣所見,若是待會陛下將要說的話全說完了,芳瀾君怕是要嚇得再不肯入宮了。陛下倒不如現在便下旨,令芳瀾君即刻入宮,任六公主伴讀,此後長居於宮中,陛下何時想尋芳瀾君說話,只需朱內官傳個話,立刻便能找到她。”

江如簇驚的啊一聲,腦中立刻警鈴大作。

高翧睿這挨千刀的,竟想將她拘在宮中。

她可受不了這宮裏的規矩束縛。

“陛下可莫要聽高將軍讒言。陛下既令妾替朝廷賺錢,妾便免不了要四處走動,了解行市,安排人手;這進進出出的,難道讓下面辦事的人都進宮來示下不成?”

“再說了,陛下是妾主公,主公有吩咐,妾自當隨時聽命,就算妾住在宮外,只要陛下召見,妾也會立刻進宮覲見的;妾便是再想溜,還不是逃不出陛下掌心。”

皇帝滿臉高深莫測表情,聽江如簇和高翧睿打嘴仗。

倒是沒有如以往般,時時諦視審慎的揣度她。

只甩著袖子,問方才在大殿上,她到底是想到了什麽鬼主意,不好開口。

江如簇這才正經了神色。

“陛下,妾初到長安時,便為並州與長安的銀錢匯兌之事發過愁。朝廷各州因富庶程度不同,銀錢匯兌的比率也不同;就拿妾當初之事做例,妾在並州幾經生死,才堪堪分到千萬錢,結果,一進長安便被削去了近四成。”

“說句不該說的,若非陛下下旨,就沖著並州與長安兩地這樣高的匯兌比率,妾是一輩子都不願踏進長安半步的。”

“妾這樣想,相信其餘如妾一樣的人,也都會這樣想。”

“這不但阻礙了各地的人才流通,也阻礙了錢貨流通。”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是,朝廷各州之間使用錢幣不同,致使陛下不得不積年累月下放鑄幣權給州郡諸侯,各諸侯王願意被陛下節制還好說,若有人如當初的晉陽逆王般,為一己私欲大量鑄幣,致使並州錢價值大打折扣,導致兩地匯兌比率大幅度失衡,那不論是商人經商定價,還是朝廷征收稅賦,都會受到影響。”

“更不要說,朝廷各地通用錢幣不同,導致不法之徒鉆空子制造劣|幣在市面流通,使得無數百姓被騙之事頻發。長此以往,百姓不願意消費,商人不能安心做生意。朝廷征收的稅款越來越少,陛下國庫裏的存錢自然就會不斷縮水。”

139、心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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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最要命的, 江如簇雖沒有說出來,皇帝卻定能想到。

“孤知曉你的意思了。”

江如簇想了想,還是決定提醒一句。

“陛下也不必與這些諸侯國大動幹戈, 畢竟兵馬一動,便需大批糧草供應。”

“您只需在商人中大力推行統一錢幣。陛下應是不知,如妾這般的商賈, 苦各地匯兌久矣。各諸侯國想發展經濟,便需同樣使用統一錢幣。那些冥頑不化之地自然會逐漸貧瘠,到時,陛下便是要派兵征討,亦能事半功倍。”

從內殿出來,江如簇望著四四方方的天, 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她站了好一會兒, 才提步要走。

卻被身後少年攔住。

“芳瀾君。”

江如簇立刻警覺,轉身瞬間後退數步。

這樣行為, 自然讓正朝她而來的少年頓住腳步。

“高將軍。”

江如簇朝少年一福, 本準備就此離開,又想起方才殿中之事,重新站定:“高將軍方才在大殿上,所言何意?”

她雖擔了個公主伴讀之名, 但很顯然, 無論是皇帝,還是她本人,都從未將這個名號當真過。

上次去十七公主那裏,也不過尋借口脫身罷了。

未曾想, 少年卻忽然提起, 險些打她個措手不及。

少年神色郁郁。

似是不願和江如簇討論這個, 卻又不錯眼珠子的盯著她看。

倒是令江如簇奇怪:“高將軍?”

“聽聞七郎上書,欲與你解除婚約;又聽說彭大人近些日天天往你府上拜會,一坐便是一天。如今長安城大街小巷都在傳,說董家雖倒臺了,可你卻馬上就要有一個身份更為顯赫的郎婿了。”

江如簇驚的啊一聲。

她最近忙得頭腳倒懸,還真未曾聽說過外頭傳言。

但無論外頭怎麽傳,概都和少年無關吧。

“彭大人喜歡喝妾府上的茶,近些日確實常來。”

“至於外頭的傳言,妾倒是未曾聽說過。妾已像陛下陳情,求陛下暫時壓下董大人所請,待忙完了長安諸事,妾當親赴平陰,再與董大人詳談婚約之事。”

眼看著少年還要再說話。

江如簇卻心慌不敢聽。

搶先一步。

“高將軍。”

“一直未來得及向高將軍致歉,當日,妾因一時不憤,在您與和嘉郡主定親宴上為惠文君出氣。還將十公主牽扯進來。”

“妾後來想了想,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便派身邊人打聽了一下,這才知曉,原來如今宮中眾人所稱的六公主並非排序第六,而該排在第十七。”

少年眉頭緊皺,似是完全想不明白江如簇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好在江如簇並沒有令他多等。

“將軍乃陛下身邊近臣,又頗得陛下信任,若是方便,還需得向陛下提個醒。”

“董公之禍,便是陛下未能正朝堂眾臣之責,致使董公生出虛妄之心;朝堂尚且如此,更遑論內廷。既公主齒序就排在第十七位,那便不能使她躍過其他十數位兄姊,成為特立獨行之人。”

“有勞將軍了。”

江如簇生怕從少年口中聽到一些不該聽的。

話一說完,便立刻轉身離開。

直至出了宮門,她內心也依舊惶惶。

她才剛踏入府門,平兒就即匆匆而來。

看她臉色,江如簇立刻皺了眉:“彭大人又來了?”

平兒苦著一張臉。

“無論奴說什麽,彭大人都充耳不聞;他一會兒要茶水,一會兒要糕餅,往棋盤前一坐便是一天。女公子,您要不還是去看看吧,這都冷了多少天了,也沒見彭大人知難而退。奴今日還聽後院的婆子議論,說彭大人如今日日守在我們府上,是心悅女公子。”

“還說如今長安城中,人人議論此事呢。”

“女公子,這可不行呀,彭大人這樣做分明就是在壞您的名聲,您可不能再如此縱著他了。”

江如簇百思不得其解。

說起來,她與彭大美人大概是有些八字不合,生來便不對盤,一碰上就吵吵鬧鬧的。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根弦兒搭錯了。

竟拿她開涮起來。

她慢騰騰回房,梳洗換衣,又翻出竹簡看了兩行,耽擱了好些時間,這才在平兒三催四請中,到廊亭去找彭大美人。

彭大美人一如以往的許多天那般,一手執白子,一手執黑子,自娛自樂的正起勁兒。

約莫是辨認出她的腳步聲。

他手中動作雖停了,頭卻未擡起來,只專心致志研究棋局。

“季師叔真是好興致,你如今日日都到我府上來走一走,從早呆到晚。究竟是意欲何為?”

“你知不知道,如今外頭都是如何議論你我的?”

彭大美人擡頭看了江如簇一眼,那目光高深莫測極了。

便是江如簇,一時也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什麽。

“外頭人議論的是我,我豈能不知。”

“他們說我心悅於你,意欲求你為新婦;還說我要麽是被你下了蠱,要麽是被你的美貌所惑,這才不顧你曾是我師弟的新婦,時時刻刻纏著你。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說我失掉了士大夫該有的風骨,丟盡了讀書人的臉。”

“昨日還有禦史彈劾我不顧倫理,私德不修呢。”

江如簇聽的嘴角直抽抽。

她方才還有些奇怪,依少年性情,他並非是個會註意市井流言之人,本不該對彭大美人與她的事如此清楚。

怎會公然質問於她。

這下,可算是尋到答案了。

真是沒想到,此事竟已鬧到了朝堂之上。

“那你今日為何還要到我府上來?”

江如簇簡直無語。

她正要好好說教彭大美人一番,將他趕出府去。

結果,卻聽他大言不慚。

“因為他們沒有說錯,我本身就心悅於你。”

“朝堂上那些酸夫子,讀書都讀傻了。他們如今只知彈劾我失了士大夫該有的風骨,卻忘了,便是聖人也說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話。”

“你確實曾經是我師弟的未婚妻子,可他已向陛下上表,請求解除你二人之間的婚約;那你就和這長安城中的其他單身女娘一樣,便是我在你身上多花費些心思和時間,千方百計,求你為我的女娘,也無可厚非。”

江如簇大跌眼鏡。

誠然,及笄那日在平陰,她便已在少年和彭大美人的口角機鋒中,隱隱察覺出了彭大美人待她心思不同於旁人。可她也從未想過,要這樣直接了當的將兩人之間的窗戶紙捅破。

而且還被彭大美人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恨的牙癢癢,不由陰陽怪氣。

“季師叔消息可真是靈通,這便已經知曉兄長欲與我退親之事了。”

“那你是否也知曉,我並不打算就此放棄與兄長的親事,且我已求陛下恩準,暫時按下了兄長所請?”

拿腳趾頭想,彭大美人都是知道這個消息的。

畢竟他是皇帝信重之人。

常年在皇帝左右伴駕。

當初她與魏家小郎君那莫須有的親事,皇帝都未曾隱瞞過他,更何況是如今。

她故意這麽問,本是想堵上彭大美人一堵。

卻沒想到,彭大美人臉不紅心不跳,竟直接攤了牌。

“陛下之前確有提起。”

他終於沒有了對弈的心思,將手中棋子盡數收回。

直勾勾望向江如簇。

“可那又怎樣呢?”

“如你這般聰慧的小女娘,你與我師弟相處日久,我不信你看不出,他是個只要認準了一件事,就絕不會回頭的性子。既他已經決定了要與你退親,那你便是再如何想挽回,也只能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結果。我也猜出了,你應是想去平陰找他,再與他相談一番,令他改變心意。”

“可我卻要勸你,莫要如此做。給彼此都留些餘地,他當日已將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你難道還不願清醒嗎?”

江如簇驚訝。

所以,那天在大街上,攔住她,叫她名字的,是彭大美人?

但想想也不奇怪,董七郎和彭大美人感情一向好,有事沒事就湊到一起說說笑笑的;也許當日正是彭大美人相送董七郎之時,又順手幫了他一把,也未可知。

江如簇心中不悅,臉色也不好。

她不想承認被彭大美人說中了心思,本欲轉身就走。

卻又被他一句話攔住。

彭大美人言詞犀利。

再張嘴,幾乎把江如簇氣的仰倒。

“江如簇,你又何必做出一副情深至此的模樣,七郎單純直率,從沒有懷疑過你;可我卻知曉,你心中從未喜愛過他,你不過是看在師姊面子上,假做出小意溫柔的樣子哄他騙他。你無非是貪戀他賦予你的信任和寵愛,才不願就此放棄他。”

“你心中有喜愛之人,但你萬不能和那人在一起。你不過是想要陪伴與信任,這些我都能給你。”

江如簇怒從心起。

她眼神兇惡盯著彭大美人,恨不得抓一把棋子直接砸在他臉上。

“你既知曉我心中有喜愛之人,還來搞這些花頭,你究竟想怎樣?”

“我和兄長沒可能,和你更沒可能。”

“我是看在女師面子上,才一直全力襄助兄長;可你要是以為你此刻能安穩的坐在我府中,喝我的茶,下我的棋,是與女師無關,那你便太看得起自己了。”

江如簇恨不得提個掃把將彭大美人趕出去。

直接叫了江守送客。

聽彭大美人說明日會再來看她,她立刻跳腳,對門口看守三令五申,要他們無論如何不準再放彭大美人進門,又吩咐江信盯著,這才氣悶不已回了院。

卻沒想到,才短短半盞茶功夫,她和彭大美人爭吵之事,便傳遍了滿府。

就連平兒也是。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笑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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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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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麽?”

江如簇實在擺不出好臉色, 兇神惡煞:“既你都知道了,那你就記清楚了,以後不準再讓他入我們府。”

平兒啊一聲輕呼, 滿臉為難。

這這這那那那半晌,才憋出半句話:“奴也攔不住呀。”

見江如簇臉色更加不好,平兒立刻嘿嘿傻笑。

“彭大人如今官威頗盛, 別說府中其他人,便是奴見到他,都心慌的緊。”

“再說,奴覺得彭大人這樣時不時氣氣女公子,也沒什麽不好的。省的女公子日日悶著,什麽苦水都只能往肚中吞;您就應該趁著彭大人惹您的功夫, 狠狠罵他一場, 也出出心中惡氣。”

江如簇心中哀嘆。

也不知平兒這究竟是何思想。

這樣話若是被皇帝知曉了,他老人家定是要狠狠罵她一頓, 說她輕怠朝廷命官的。

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本是想不理平兒, 可心裏記掛著事,又只得返身回去,對著她一通吩咐。

“女公子要這麽多鹽幹什麽?”

“您不是又要折騰些新奇玩意出來,給孫先生賺錢吧?”

她倒是想。

可這樣緊要的時候, 她也不能和皇帝老兒爭利呀。

“朝廷缺錢, 陛下下旨,要我想盡辦法,替他賺錢。”

“可錢哪那麽好賺呀。”

既要賺錢,又要不著痕跡, 不起爭端, 可不就是得想出些新奇的點子, 巧妙的從商人手中分一塊蛋糕出來。

“你再把孫永盛給我找來。”

也不知孫永盛是從哪裏來的,滿身風塵樣子。

臉上還透著急色。

一見江如簇,立刻朝她拜下。

“女公子,平陰傳來消息,黃河治水事有不妥。說是東野公和董大人在破山時候,受了傷。”

江如簇心突突直跳。

一時只覺耳邊雷聲轟隆隆作響,炸的她腦中一片空白。

還是回到院中的平兒替她問了話。

“怎麽傷的,重不重?”

“聽消息,東野公和董大人是被山上滾石擊中。董大人被東野公相救,傷得倒是不重;但東野公的胳膊正巧被滾石砸中,說是骨頭斷了。”

只是傷了胳膊,他二人都無性命之憂。

江如簇拍著胸口,連道了好幾聲還好。

又問孫永盛,消息是否已經傳回長安。

“還沒有。”

“屬下是得了女公子的吩咐,一直派人盯著平陰,這才拿到的消息。來傳消息的人還說,董大人似是已和東野公商定,並不準備將此事上報給陛下。”

也對。

此次意外聽起來似是兇險,但好在他二人都未受重傷。

若是連這等樣小事都要報到皇帝禦案上。

那只會消磨皇帝對他二人的信重。

不過,江如簇也在平陰呆過,還算了解那裏醫士的水平;東野公若是執意將此事壓下,怕是得不了好醫治。

“當初,我背上受傷,你在平陰城裏不知給我找了多少郎中,也沒能讓我傷口長好,我們用的還都是好藥;只怕,東野公沒有這樣好條件。”

江如簇想了又想,還是嘆息了一聲。

“黃河治水事關朝廷大計,東野公又是戰場上的一員悍將,若是得不了好醫治,落下殘疾,豈非得不償失?”

江如簇雖然沒有把話說透,可孫永盛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公子放心,屬下現在就去將軍府拜府。軍中醫士多醫術精湛,高將軍又與東野公是舊識,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孫永盛匆匆而去,半個時辰後再回來,整個人都定了下來。

然後才問起正事。

“前些日,我們在酒樓舉辦的拍賣會非常成功,獲益頗豐;又抓了平昌王府的五公子,這不畏權貴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

“你說,若我們常此以往將拍賣會延續下去,是不是可以賺更多錢?”

一提起賺錢事,孫永盛眼睛都亮了。

當日酒樓拍賣會,他就是全程參與的,自然知曉這樁買賣利潤有多大。

他早已心癢難耐,想著要分一杯羹了。

只是……

他很快苦了臉。

“女公子可別說笑了,屬下又不是外頭那些不知輕重的。女公子說的這買賣賺錢是賺錢,但只怕,最後的獲益卻落不到我們手裏。難不成女公子還要和陛下談條件嗎?”

這話怎麽說來著。

她也不能白白給皇帝打工呀。

她不求十之四五,取利一二總不過分吧?

她如此費心勞力地為朝廷,為陛下。不過是取一點辛苦費罷了,難道陛下還能怪罪她不成?

“分利的事情,自然有我去向陛下請奏,你只管做便是了。”

不出意料,江如簇上表之後,立刻被皇帝召進宮去狠狠罵了一頓。

又是說她貪財不知輕重;又是說她仗著他的信任大言不慚。

江如簇滿臉乖巧的跪在下首,只等到皇帝罵的口都幹了。

才語不驚人死不休:“陛下英勇神武,想來應是不會像外頭那等子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的黑心掌櫃一樣苛待手底下人;妾得陛下看重,拿了個人人眼饞的美差,還能仗著陛下的威勢在外頭狐假虎威一番,妾自然是知足的。”

“可陛下是不知道,妾想出個賺錢的法子容易,但要讓這些天馬行空的方法落到實處,能夠真真正正為陛下分憂,替朝廷賺得銀兩,那就不是妾一個人能辦到的了。”

“妾沒動一下嘴皮子,手底下就得有無數人沒日沒夜的忙碌。”

“陛下總得給妾留點錢出來,也好讓妾打點打點下頭人,讓他們更加盡心竭力為陛下和朝廷辦事。”

皇帝貴為天下君主,又怎會不知食君之俸,忠君之事道理。

只是因朝廷太過缺錢,他一時未曾想到罷了。

他老人家甩甩衣袖,就分了江如簇兩成利,可把江如簇給樂壞了。

朝廷著急用錢,拍賣會能帶來的利潤又非比尋常;進宮時,江如簇還在盤算,只要能從皇帝手中奪出一成利來,她便心滿意足了。沒成想,皇帝竟如此大方。

她喜滋滋的謝恩。

正要跪安告退,卻忽然被皇帝冷聲禁住。

皇帝龍目微瞇,渾身潑天的威勢瞬間朝江如簇壓下來,高深莫測道:“你剛才說什麽,你這小女娘好生大膽,居然敢將孤和外頭那些店鋪掌櫃做比較?”

“看來近些日孤是太寬縱你了,才叫你如此這般的沒有規矩。”

江如簇嘴角不由一抽。

心中暗罵自己大意。

這段時間,皇帝確實不再如以往般,時時對她懷揣殺意;又願意讓她借勢。這才讓她一時放松了警惕。

“陛下恕罪,妾一時不查,說錯了話。還請陛下開恩,莫要與妾這個小女娘計較,妾以後定當謹言慎行,再不犯口舌忌諱。”

江如簇恭敬朝皇帝拜倒。

誰知,皇帝卻哈哈大笑起來。

擺明了就是拿方才那一副架勢嚇唬她。

“子霆剛從並州回來時,總是出神傻笑。有一次孤拉著他問的急了,他推脫不過,便與孤說,你看似狡膾,又膽大妄為;實則卻是個非常有趣的妙人。他還說你膽子其實就針尖兒一樣大,旁人隨便拿言語嚇唬嚇唬你,就能讓你一蹦三尺高。”

“從前,孤不相信他這番說辭,只當他是在心中美化了你,這才看你樣樣都好。”

“但這些日子你的所作所為,倒是令孤對你改觀了不少。芳瀾君,你這樣很好。”

江如簇沒覺得。

實則,她是個喜歡凡事留一線的性子。

只是她如今打交道的不是旁人,而是天下之主。

在絕對的實力與權勢面前,耍什麽小心思,都不過徒勞耳。

她從前總覺得,高翧睿做什麽都明火執仗,單刀直入,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也不懂得圓滑應對;可如今她開始與皇帝接觸,才逐漸領悟,或許只有這樣,將所有事情都擺在明面上,把能幹什麽,想要什麽都說清楚了,才能不被帝王所疑。

她朝皇帝揖首:“謝陛下誇讚,妾愧不敢當。”

江如簇坐在安靜車廂裏,不由自主發起了楞。

她腦海中一時千頭萬緒,一時又空蕩一片;可漸漸的,她所有紛亂的情緒,都被當日元宵花燈會上,高翧睿那微彎的嘴角替代。

她有時難免會想,或許她當日在並州遭受的苦,並不算真的苦。

而那時在並州的高翧睿,也是真的自在。

她一直思想拋錨。

直到車子拐進官亭街,江如簇才終於收攏思緒;結果轉眼卻見,方才一直趴在車窗往外望的平兒,突然動作十分誇張的甩下車簾;不止正襟危坐,還渾身緊繃。似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她不由好奇:“怎麽了,瞧你這緊張的樣子,莫非是大白天撞鬼了?”

她一邊說話,一邊撩簾往外看。

卻在下一個瞬間,連帶著心臟,和所有臟器都顫了顫。

方才還存於她腦海中的高翧睿,此刻正從她車簾外經過。

他身騎在高頭大馬上,後頭隨著英武兩兄弟;再往後,正是舞陽王府的車馬。

平兒心虛訕笑兩聲。

“奴昨日去找武大人時,便聽他說起,皇後近些日常召和嘉郡主入宮敘話;還下令,要高將軍相送。沒想到,今日便撞上了。”

這消息,江如簇倒也聽人說過。

而且,她聽到的比平兒還要更多些。

如今外頭的小女娘,個個都艷羨和嘉郡主得了個好郎婿。

說權勢滔天如高翧睿那般的天潢貴胄,能時時刻刻伴在和嘉郡主左右,定是對她動了心。又感慨高翧睿與和嘉郡主就是一對歡喜冤家;說高翧睿當日不顧一切,拼著刺傷舞陽王也不願答應陛下賜婚,如今卻待和嘉郡主極好,想來定是被和嘉郡主的賢德打動,願意全心全意對待她了。

“長安城就這麽大點兒地方,大家又都住在官亭街,自然擡頭不見低頭見。”

“你倒也不必如此緊張。”

141、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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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替江如簇蓋好身上毯子, 止不住聲嘀咕了一句:“奴就是怕女公子傷心。”

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哢哢作響,江如簇抵不住平兒有一眼沒一眼的打量,索性閉目養神起來。

概是看她不高興, 平兒嗯啊數聲,總算找了個合格話題。

“女公子,再過幾日就是團圓節了, 不若奴陪著您一同到觀裏燒燒香,再在那裏住些日子。”

“到那時候,你守孝也守完了,也能各處去散心了。”

“這偌大長安城,我們還沒有好好逛逛呢。”

聽平兒絮叨的越發不成樣子,江如簇終於忍無可忍, 猛地坐直身子。

拉著她講了好一通道理。

“聽聞陛下已經將淮陽王世子處置的差不多了, 也許過不了幾日,淮陽王府就得生出大亂子。這時候逛長安, 還去廟裏燒香, 你怕不是嫌你家女公子命太長吧?”

“難道你就不怕晉陽逆王刺殺事再度上演?”

平兒本就是沒話找話。

得知此中內情,立刻不忿起來。

一時說皇帝只是嘴上對江如簇好,在這樣緊要關頭,也不知道派些人跟在身邊, 時刻保護她安全;一時又感慨, 既然是這樣,還是好好呆在城中,天子腳下,總歸是比外頭要安全的。

“陛下若是對淮陽王出手, 淮陽王定當受死。”

“他和晉陽逆王不同, 女公子或許不用太過擔心。”

擔心不擔心的, 不好說。

她不過拿此事轉移話題,免得叫平兒一直惦記著她心情,費盡心思寬解她心懷。

江如簇一回府,便聽門房回報,說彭大美人在府中等候。

只不曾想,彭大美人往日都紮在廊亭裏自娛自樂,今日卻偏偏坐在她院子裏。

“我都說了,我府上不歡迎你。”

“今日早朝,廷尉府奏請,細數老師五宗重罪,意欲夷董家三族。”

江如簇心中一頓。

沒想到,竟被惠文君給說準了,當真定下了夷三族的罪。

“滿朝文武,無一人替老師求情。”

“陛下見狀大笑三聲,說老師是年邁昏憒,說他力有不殆是真,公然造反是假;又說廷尉府呈上的數樁罪過,都是言過其實;說老師有約束親眷不力之嫌,但絕不會做出滅法立宗之事,只叫廷尉府再好好查董府一幹仆從奴婢,便令老師回了府,只命他無召不得出府。”

“算是落了個圈禁結局。”

聽聞董公下獄當日,身邊信重的數位心腹便一起被抓了。

董府中剩下的那幫子奴才,早已各自離散,奔生計去了。

皇帝此舉,分明就是要壓著董公的案子,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董公曾經也算是陛下身邊最為信重之人,沒想到,如今竟落得個墻倒眾人推的下場;現下的朝堂上,不知有多少臣子都是受董公恩惠身處高位的,竟也都像個墻頭草一樣,沒有一個敢站出來替董公求情的。”

“陛下概是笑董公可憐可悲,愚蠢又自以為是吧。”

董公當日表書中言論,雖是對上不敬。

可前有彭大美人求情,後又有江如簇一番作法,並未讓那等樣言論釀出大禍;再加上,董家還有個正在治水,且成績還算不錯的董七郎。皇帝便是看在董七郎的面子上,也不可能讓董家被夷了三族。

廷尉府竟然敢將這樣的奏疏往上遞。

看來,沒了方大人統領,那群酒囊飯袋,當真是再也藏不住了。

“等著吧,往日被董公提拔上來的那些人,以後怕是都沒有好日子過了。”

江如簇慢騰騰嘆了一聲,便準備進屋。

卻被彭大美人高深莫測打斷。

“你還真是料事如神。”

“今日早朝,陛下以庸碌怠職之責,卸去了顧大人廷尉史一職,將其貶到了充州任一方郡太守。”

江如簇半點不覺得驚訝。

她也算是和那位顧大人打了幾日交道,又怎會看不出他本身就是個庸碌無能之輩。

當日在禦前辯駁劉家之事時,看董公緊張的那樣子,想來這位顧大人便是走了董公的路子,才會坐上廷尉史一職。

如今,董公下獄,他竟給他搜羅了五宗重罪,還定下要夷三族。

簡直比卸磨殺驢還要狠。

也難怪,皇帝會在早朝上大笑三聲,最後只不輕不重的軟禁了董公。

“陛下氣董公結黨營私,有負皇恩,想來本是要取了董公性命的;廷尉府那位顧大人,若是念及往日董公提攜之恩,在定罪之時松松手,哪怕是秉公定案,陛下也都會準了他的奏請,直接將董公拉到菜市口去砍頭。”

“可偏偏,那顧大人竟給董公定了個重判,還在早朝上當著百官面公然奏對。如此落井下石,也難怪陛下會對董公起了憐憫之心。”

江如簇笑盈盈看彭大美人。

不陰不陽地向他道了聲恭喜。

“季師叔得償所願,陛下果真饒了董公一條性命,連帶著整個董家都免去了一場大劫。恭喜。”

“何喜之有?”

彭大美人面若沈水,目光定定望著江如簇,似是非常不爽。

“你當日評判高子霆請奏陛下降罰於方大人時,是何等的言辭犀利;今日這是怎麽了,怎的也本末倒置起來?”

“老師犯了錯,便應該好好受罰。待到來日,董氏一族的其他兒郎入仕,陛下也許還會念及老師這些年為朝廷立下的功勞,許這些年輕兒郎們一個好前程;如今這麽一鬧,莫說是董家其他人,便是七郎,怕也得受牽連了。”

話是這麽說沒錯。

可江如簇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季師叔既想的這樣明白,當日又為何要求陛下饒過董公?”

彭大美人嘴巴一張,似是要向江如簇解釋什麽。

卻最終沒能說出半個字。

江如簇似笑非笑,一雙美目盱衡,直盯的彭大美人臉上發燒。

“看來季師叔當日替董公求情,也並非是想讓董公活命,而是盤算著要怎麽讓董公死。”

“你當日在陛下面前替董公求情,不過是為自己名聲著想。你那一番做派,又與顧大人有何異,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那日我病重,季師叔曾坐在我面前感慨,說我是為了惠文君費心勞神,差點兒將命搭進去。其實你說的不對,我不只是為了惠文君,也是為了兄長。兄長黃河治水,於國於君於民,都是要彪炳史冊的功績,只要他能將治水事辦好,日後仕途擢升自然一帆風順。”

“哪裏需要季師叔操心?”

概是沒想到江如簇會突然翻臉,彭大美人眼底閃過一絲尷尬之色,旋即又恢覆正常。

他眼底閃出別樣的光彩。

定定盯著江如簇。

“你這小女娘,果然不可小覷。”

“我自認,並未在你面前露出過破綻,你卻自始至終不願意給我好臉色,原來你是早就已經堪破了我的偽裝。”

江如簇哼笑一聲。

再也不願與彭大美人多說一句,提步便要進屋。

結果,身後卻再次傳來彭大美人聲音。

“江如簇,今日早朝,我已遞了奏疏,請求陛下將你賜做我的新婦。我要娶你。”

江如簇不可置信停下腳步。

她倏然轉身,滿目兇惡盯著彭大美人。

氣的牙癢癢。

“你瘋了嗎,我早已與你說過了,我並不打算就此放棄與兄長的婚約?”

“你為何要這般做,你眼中還有沒有綱常倫理?”

“兄長待你一向親厚,董公更是將你視作親子;你借著董家的勢,踩著董公的肩膀,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可你心裏半點兒也沒有念董家待你的恩情,如今竟還做出這樣不要臉的事。你真的是瘋了。”

“我絕不會嫁給你,就算陛下賜婚,我也絕不可能做你的新婦。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快快去禦史臺將你那破奏書找回來,省得礙陛下的眼。”

被江如簇如此陰陽怪氣的嘲諷,彭大美人非但不惱,反而笑起來。

他好整以暇望著江如簇。

眸中閃過千般波濤。

那目光中似是藏著數也數不盡的傾慕,又帶著幾不可見的鉆研,還有兩三分看熱鬧的興味。

“江如簇,你怕了。”

是,江如簇怕了。

第一次見彭信青,江如簇雖被他的美貌所攝,可也見識了他面對高翧睿和董七郎時,截然不同的態度。那時她便知曉彭信青並非是個簡單角色。

後來,她又從董七郎口中得知,那年並州大雨,上表給陛下,要朝廷將所有商賈運糧運藥的船全部扣在渭水之人,就是彭大美人。她便更堅信了自己對彭大美人的判斷。這些年她雖看在董七郎的面子上,一直和彭大美人維持著表面和氣。

可實際上,她心中是忌憚他的。

所以,她才始終不願給彭大美人半點好臉色。

可她還是沒有防止得了他發瘋。

“嫁給我有什麽不好的?”

“我們彭家沒有董家那麽多規矩,如今我在朝堂身處要職,我家中父母兄妹都需依仗我的權勢,看我的臉色行事。你若是嫁給我,便是彭家名副其實的當家主母,到時我家中所有人都將歸你節制約束。你想要的屬於家庭的溫暖,和伴侶的信任,我都可以給你。”

“哪怕是你想如市井那些普通女娘一樣,要追尋虛無縹緲的愛,我也願意賦給你。”

“你為何卻不願嫁給我?”

彭大美人急切往前行兩步。

他朝江如簇靠近:“江如簇,你別再把心思用在那些不值當的人身上了,你來操心我,可好?”

“我不像七郎那樣顢頇無能,需得你手把手的教;也不像高子霆那樣,需要背負陛下熱烈的關懷。你若願跟我在一處,我定全心全意待你,叫你事事順心。這樣不好嗎?”

142、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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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好的?”

江如簇冷眼靜盯彭大美人, 又驀然笑開:“你這個人,看似一副謙謙君子樣,內裏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又有誰人能知曉。”

“你能盡受陛下信重這麽多年,還能哄的董公全心全意為你,如你這般危險的人物, 我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會嫁與你,和你在一處?”

“我勸你還是不要癡心妄想了。”

彭大美人似是早已料到江如簇會這樣說。

半點不著急。

“最終,你究竟會不會嫁我,你我說了都已不算。”

“如簇,陛下皇後深知, 你與高子霆兩情相悅, 他們用盡手段,才將你們分開, 如今又怎會容許你獨自一人, 婚約不定。”

“你若再找不到合適宜的郎婿,高子霆與和嘉郡主的婚事也必將有變。”

“你覺得,陛下會不準我的奏請嗎?”

江如簇啞然。

她自認,她也算是個聰明人。

也能摸透皇帝心思。

更何況, 皇帝曾明示過她, 不許她心存妄想。

可她已經做出讓步了。

她已再三請求皇帝,只要他駁回董七郎奏請,那她與董七郎的婚約就依然有效。

難道這樣,還不能讓帝後安心嗎?

“我不懂。”

“這究竟是為什麽?”

江如簇本是想裝糊塗的, 可如今的一切都已證明, 哪怕她感念皇恩, 一退再退也無用。

若是不將此中之事搞清楚,她永遠都要受帝後忌憚。

“你是陛下寵臣,曾常隨在他身邊,便是連當年我無意中提起的,和魏家小郎君的婚事,你都知曉。那你必然也知曉,陛下究竟為何要這樣待我,他為何要對我如此苛刻。”

“你一定知道原因的,你告訴我。”

或許是太過激動,江如簇腦中一陣陣發怔。

她站在九月炙熱的陽光下,依舊冷的顫抖。

龐大的寒意,自她的心底,從她身上的每一寸骨頭縫中透出來,席卷她全身。

讓她面色發白,指尖顫抖。

“我母親究竟為何而死,她到底犯了什麽錯?”

“為什麽陛下非得要這樣對我?”

“還有你,你心中何曾看得起我,如今卻要情真意切的求娶我。你究竟為何這樣做?”

彭大美人神情覆雜。

似是有無數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似是被江如簇慘白臉色嚇到,急切上前,卻逼得江如簇一連後退數步。

江如簇等了許久。

始終沒有等到彭大美人的回答。

一時間,她心中悲愴難忍。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彭大美人確實是董公的學生,可他近身伴駕多年,又何嘗不是皇帝的心腹。彭大美人從來都是對她時好時壞,時冷時熱,現在卻要擺出一副非她不可的癡情嘴臉,來求娶她。試問這天下,還有誰能讓彭信青這樣極善鉆營,極其愛惜羽毛,滿腹野心的人言聽計從。

“是陛下命你求娶我的,是嗎?”

她倏然大笑。

心卻像是被人砍了一刀,血流成河。

皇帝,不愧是皇帝。

果然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一邊說盡好聽話,讓她看到光明未來;一邊毫不留情的防備和算計,掐斷她所有生路。

真是,好手段。

“如簇,你……”

終於,彭信青緊張了。

他又上前兩步,想靠近江如簇,口中還念念有詞。

“你誤會了,我求娶你,並非全因為陛下命令,其實我是……”

“你滾!”

江如簇厲聲打斷彭信青。

她從未如此疾言厲色,自然令身邊伺候的一眾仆從心驚膽戰。

平兒和守信二人立刻上前來,拿出極其強硬態度,將彭信青請出府去。

江如簇方一入屋,平兒便疾步匆匆而來。

但江如簇並沒有給她開口寬慰她的機會,直接下達命令:“找兩個機靈的,盯緊彭信青。今日之內,他都去了什麽地方,見了什麽人,全部都要報到我面前來。”

平兒一邊連聲答應,一邊抱來厚實柔軟的棉毯子裹在江如簇戰栗不止的身體上。

她匆匆而去,片刻便回轉而來。

安靜的室內如平湖一樣,所有人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江如簇靠在躺椅上,一時睡意昏昏,又一時清醒無匹。

一個女人,一個能嫁入商戶的女人。

究竟會犯下什麽樣潑天的大錯,才能被君姑直接藥死,連帶身邊所有仆從奴婢都要陪她一起死;究竟是什麽樣的過錯,能讓丈夫和君姑如此深惡痛絕;甚至讓審理查察此案的主官,連帶皇帝皇後,都諱莫如深?

能嫁入商戶,且被君姑無聲無息藥死,說明她並沒有多好的家世。

能令家人深惡痛絕,令外人諱莫如深,且禍及後代的,一個女人犯下的過錯!

江如簇倏然睜眼。

為了不叫她背上罪人之後的惡名,皇帝不惜動用羽林暗衛,親自滅殺江老夫人和江安。這說明,皇帝想用她。

但凡是她所出之計謀,不論是報到高翧睿那裏,還是報到皇帝那裏,最後都會被行踐;她相信,即便她只將計謀告知給高翧睿知道,以高翧睿和皇帝感情,和高翧睿對朝廷的忠心,他也必然會將所有內情上報到皇帝禦案上。

從最開始一直到現在,但凡是她所出之計謀,都從未被皇帝駁回過。

這說明,皇帝是認可她業務能力的。

只有在與高翧睿感情|事上,皇帝似乎始終防備著她。

且高翧睿對她用情越深,皇帝就越是防備警戒她,甚至一再明示暗示,不惜出言威脅她。

可實際上,高翧睿作為長安城中最最受人矚目,權勢最盛的天潢貴胄,喜歡一個女人,想要擁有一個女人,何其簡單。

哪怕她出身低微,只是商戶之女,皇帝不允許高翧睿給她名分;也大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高翧睿一頂小轎,將她擡進府裏,只做個侍妾,甚至是貼身伺候的,也就罷了。可皇帝卻無視高翧睿一再相求,即便是冒著傷害他們之間君臣之義,養育之恩的風險,也半點不松口。

又能為何?

在朝廷諸事上,皇帝重用她,認可她。

只有在感情上,他一直忌憚她,心懷惡意揣測她,拿言語威脅她,不信任她。

江如簇腦海中突然想起彭信青當日說的一句話。

他說,他討厭這世上所有忠貞之人,所以他本應討厭她。

忠貞?!

既是臣屬對主公的忠誠與貞操;也是女娘對郎婿的忠誠與貞操。

有一個答案,在江如簇心中不斷盤桓;幾乎呼之欲出,可她卻不敢信。

“女公子,孫公來了。”

孫永盛得了她的吩咐,一直在忙拍賣會場館建造之事,已好幾天不見人影了。

沒想到,今天卻出現了。

“叫他進來吧。”

孫永盛臉上還帶著震驚,似乎得到了非常不得了的消息,他站在江如簇面前,嘴巴張張合合許久,始終未發一言。

江如簇瞬間福至心靈。

“是找到藏在聞人先生背後的商人了嗎?”

“是。”

即便已被江如簇猜出來了。

孫永盛依舊猶豫不定。

他一向是個豪爽之人,跟在江如簇身邊數年,鮮少露出這樣神情;但每次一露出這種表情,就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江如簇更加急切了:“你可將那商人捉了,問過話了嗎?”

“他究竟是何身份,替誰辦事?”

孫永盛面色惶惶,突然跪倒在江如簇眼前。

“女公子,我雖找出了那人,可他身份特殊,我動不了他。”

“我也派了身邊數位好手,在那人常去的數間酒樓茶館打聽過了,那人是長安城最大的皇商身邊心腹之人。那位皇商做的一直都是內廷生意,專司給內廷工坊提供繡線,給宮中的一眾貴人供應胭脂水粉,瓷器擺件。屬下……”

“屬下還打聽到一件秘聞。”

“說是那皇商能有今日身份,是因當年曾借資數百萬錢給陛下起事,助陛下登基有功,這才頗得陛下信重,得到陛下扶持,坐穩了天下第一皇商的位子。”

江如簇皺眉。

“你意思是說,聞人旭是替陛下辦事的?”

孫永盛頭搖的像波浪鼓:“屬下不敢確定,但當日屬下嚴審聞人先生,用盡手段也只問出了他是一心想要侍奉天下之主,要成為國之謀士的。卻未曾問出,他與宮裏有任何聯系。”

江如簇也覺得不大可能。

從這個時代的情志來看,商人是公認的下九流職業。

即便當日皇帝起事需要錢,也絕不可能親口像一個商人借資。

皇帝與那商人間,必然還有一個聯絡的中人才對。

“你也不用嚇的這樣厲害。”

“聞人先生未必就是替陛下辦事的,否則,他在長安的生活定不會這般平靜。”

“起來吧。”

概是見江如簇如此能穩得住,孫永盛這才爬起來。

江如簇卻在想別的事。

“孫公,你可願再到長遠軍去。當初你回到我身邊,高將軍還十分不舍,請東野公傳話數次,問你安好。看樣子,他心中是非常想讓你回營的。”

江如簇話音未落,孫永盛立刻再次拜倒。

他鄭重望著江如簇。

先說他既回到了江如簇身邊,就沒有再想過要重新回長遠軍營;之後,又警覺問江如簇,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還是身上有什麽不好。

他這一問不要緊,卻把平兒嚇了個半死。

平兒連忙撲上來,一副心驚膽戰模樣:“女公子,您不會真是身子不舒坦吧,奴現在就去尋醫士。”

自上次昏迷再醒來,江如簇就總止不住身上一陣陣發寒。

即便是夏日艷陽高照時,她也離不了棉毯子,需得時時捂著才能忍住不打冷顫,可把平兒操心壞了。

143、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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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寸步不離跟在她身邊, 便是有事不得不出門去見武勇,也要先將她妥善安置好了。

“女公子,這幾日每逢夜半, 您就冷汗不止。”

“不若找個醫士進府,再給您瞧一瞧吧。”

江如簇淡笑。

有什麽好瞧的,她不過是怕冷了些, 為這點事請大夫,還不夠麻煩的。

“我好好歇幾日便是了。”

江如簇想了想,握住平兒的手。

話卻是對孫永盛說的。

“孫公。”

“我想托你回一趟並州。”

皇帝早已下旨封了江家和朝堂眾人的口,命他們不許談論江如簇母親的事。方大人的人又親自往並州走了一趟,如今那些知曉內情的人,還不知在不在世呢。她還是不露面的好, 請孫永盛先去查吧。

他在並州一向吃的開, 若是行事,定能事半功倍。

“平兒定兒, 還有江守江信, 你們都隨孫公一起回去。”

“眼看就是團圓節了,你們正好回去與家人相聚,拜一拜月娘,家祠裏上一炷香。”

江如簇話音未落, 平兒已經急了。

她急慌慌嗆聲, 直道若是他們這些一直隨在江如簇身邊的人都走了,她身邊豈不是沒人照顧了。

又滿臉警覺的問江如簇究竟意欲如何。

看她如此行事,倒像是要故意將他們支開一樣。

江如簇卻笑。

“我身邊又不是只有你們四人,外頭還有那麽多小丫鬟, 你已教了她們許久了, 她們自然也能照看我。”

“再說了, 並州離長安又不遠,你們回去和家人拜了月娘再回轉,最多不過十日功夫。我若是刻意要支開你們,難道不會找個理由將你們支出去一年半載?”

然後,才按著嗓子說口渴,叫平兒去泡新茶來。

只留下孫永盛在眼前。

孫永盛滿臉正色望江如簇。

他似是看出她心中有事,又似是擔憂她身體,始終眉頭緊鎖。

“女公子,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差人打聽,昨日剛剛傳來的消息,說冀州境內有一位世外名醫,能用一副銀針令人起死回生。”

“我已讓人去請他入長安了。”

“我們不缺錢,也不缺藥,女公子只管安心養著,外頭那些繁雜事自有我和身邊人收拾。您只管放寬心,切莫多思多想。”

江如簇好笑。

她不過簡單幾句話,沒想,竟將孫永盛和平兒嚇成這樣。

“是你們多思多想才對吧。”

“你們一個個,操的都是什麽心。我讓你回並州,當真有正事辦。其實,我早就想查我母親的事,以前一直擔心惶恐;但現在不同了,陛下對我多信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自然要好好查一查。”

“畢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嘛。”

孫永盛久在並州,自然也對江家諸事有所耳聞。

可她似是依舊不安心,又緊盯著江如簇半晌,見她神色始終閑適,一派輕松樣子,這才保證一定將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江如簇靠在軟塌中等了一日。

直到入夜,江守才匆匆進門。

“女公子,奴派了兩個生面孔出去,跟著彭大人一整天。”

“彭大人被我們請出去後,回府換了一身衣衫便入了宮,直至日落時分才出宮門。之後,他又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樓,在酒樓包廂中見了個人,看穿著打扮,似是哪個富戶人家得臉的下人。奴請人畫出了那人的畫像。”

江守一邊說話,一邊將藏在袖中的布絹取出來。

畫卷展開,立刻露出了個十分面善之人。

這圖上的人,江如簇白天才見過,是孫永盛命人繪出來的;這兩幅圖上的人,雖一個是正臉,一個側著身,可耳朵邊露出的痦子卻一模一樣。顯然就是同一個。

“好,把東西放下,你去休息吧。”

不論孫永盛如何,反正平兒是一邊念叨,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一遍遍的叮囑小丫頭要如何伺候江如簇衣食起居。累的江如簇耳朵險些生出繭來,才終於將他們一行人送出府。

江如簇在家中躺了兩天,又吩咐人將書房的一應雜物都收拾焚燒了。

與第三日清晨,入宮朝拜。

她在大殿外等了許久,直至太陽初升,才終於被宣入殿。

甫一見到她,皇帝眼底先閃過不愉之色,後才帶起一臉關懷。

先說她臉色不好,問她可否是身子不舒服,待下朝後叫宮中醫官入府去給她診脈;後又樂盈盈讚她有禮有節,說她定是已經知曉自己準了彭信青奏請,前來謝恩的。

江如簇望著滿殿神色各異的王公大臣。

倏然一笑,朝皇帝拜下。

“回稟陛下,妾此來並非謝恩,而是求陛下收回成命。”

“妾從未打算與董大人退親,便是董大人向陛下上表,妾也絕不領受。當初,陛下為董大人和妾賜婚時,就不曾問過妾意見,如今要替彭大人與妾賜婚,又不問妾意見。妾雖出身卑賤,卻到底是人,而非物件。不能陛下要將妾嫁於何人,妾就必須要成為那人的新婦。”

江如簇的話如同平地一聲雷。

炸的整個大殿沸反盈天。

不止上首皇帝變了臉色,便是眾位王公大臣,也同樣面面相覷。

一直伺候在皇帝身側的朱內官,驚懼看了看皇帝臉色,又朝彭大美人方向看了一眼,做出滿臉不讚同表情。

“芳瀾君臉色不大好,莫不是病糊塗了。”

“這是大殿早朝的正場面,您怎能在這等樣場合公然問君,還不快退下。”

他一邊說話,一邊就要召大殿中護衛的羽林將江如簇帶出去。

可江如簇卻目光盈盈望向朱內官。

“朱內官莫急,也不必令羽林軍衛驅趕妾,待妾話說完了,自然會走。”

江如簇雖跪倒在地。

可眼角餘光中,還是揚起一片衣角翻飛。

耳邊同時響起彭大美人聲音:“如簇,你便是對我們婚事不滿,可等下朝之後,再行商議。現下正是早朝,陛下與一眾大人還另有要事商議,你切莫胡鬧。”

江如簇不語,只似笑非笑望向彭大美人。

她不再等皇帝開口,直接站起身。

目光幽幽在彭大美人臉上掃了一圈,分風劈流:“妾如何行事,還不需彭大人指點!”

她靜靜站在殿中,能感受到皇帝頗具威勢的目光朝她傾軋而下。

她絲毫不懼。

反而堅定迎上去。

“當年在並州,高將軍與妾說,陛下英明神武,將是世所罕見的千古名君。”

“妾一直信到現在。”

“以往幾年,不論陛下如何苛待妾,妾都在心中說服自己。陛下劍鋒所指,便是群臣心之所向。只要妾能一心為陛下,為朝廷效忠,總能破除陛下心中對妾的偏見。”

“可如今,妾才知曉,高將軍騙了妾,而妾高看了陛下。妾知曉陛下想要一統四海,文治武功的雄心;也知曉滿朝重臣,文者一味以口論政,武者只知橫刀立馬,他們中未必有幾人能真正明白陛下壯志抱負,也未必有幾人能懂陛下眼中看到的風景。所以,不論陛下如何利用妾,打壓妾,貶低妾,妾都甘願領受。可事實卻一次又一次告訴妾,妾錯了。”

“妾窮盡所有能力,努力讓自己成為陛下手中利劍;可陛下,卻不堪成為妾的主公!”

江如簇擲地有聲的話語在靜若寒蟬的大殿上打著旋,終於落地。

殿中所有王公大臣,皆驚恐跪倒在地。

皇帝目光森然,冰冷諦視江如簇,眼中殺意,似要將她千刀萬剮了,才能解恨。

而他身邊的朱內官,已滿臉震驚又不可置信的高聲呵斥:“芳瀾君,你放肆!”

“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在早朝公然詰問陛下。你可有半點將陛下君威放在眼裏,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辱及龍顏,你可知你會有何等樣下場!”

不等他話音落下,江如簇已笑了。

“是誅九族、滅五族,還是夷三族;亦或是白綾毒酒匕首?”

“陛下大可以現在就下旨殺了妾,難道妾會因此就畏懼不敢言嗎?”

“無論陛下要怎樣處置妾,妾都要說。陛下是否貴為天下之主,在妾這裏,都不算什麽。滿天之下,只有妾願意尊為主公之人,才是妾的主公。妾這條命,也只獻給自己的主公。”

為了今日朝見,江如簇不得不舍棄掉不離身的棉毯。

現下,在這寒若冰窟的大殿中站著,她再也止不住渾身寒氣盡顯,冷的發僵。

她不願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失掉最後體面。

轉身要走,可雙腿卻似被凍僵了的石柱般,半點擡不起來。

她心裏發急。

耳邊卻已傳來高翧睿更為急切的聲音:“如簇,你怎麽了?”

高翧睿不問還好,如今被他這麽一問,江如簇才覺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暈。

連帶著鼻子裏,耳朵裏,似乎也都有冷冷的冰柱落下來。

她看著高翧睿三步並做兩步,朝她急奔過來,再也抑制不住,顫抖著栽下去。

“你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高翧睿似是被她冰冷體溫嚇到,只一聲聲道:“你怎麽這麽冰,你別嚇我。”

大殿中似是安靜著,又似是徹底喧鬧起來。

江如簇眼看著一名軍士裝扮的人,匆匆送來玄色大氅,又看高翧睿將那大氅裹在她身上,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他的手從她耳垂撫過,帶起一片血紅。

“我冷。”

江如簇感覺自己手腳都被凍僵了,嘴唇也凍得麻木發僵了。

她努力半晌,只能說出這兩個字。

她被高翧睿抱起來,被送到烈日之下,她眼睛被太陽曜的暈,可她的體溫卻沒有上升半分,她依舊瑟瑟發抖。

即便她此刻被高翧睿緊抱著,她也還是止不住直打寒顫。

144、失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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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再次被安置在椒房殿偏殿中, 她身上蓋著兩床厚厚棉被,榻邊燃起炭盆,身邊還有一大群醫官忙進忙出。

“紀大人, 芳瀾君究竟怎麽了,為何身上一點熱氣都沒有?”

早朝已散了。

高翧睿將她送進殿中後,一直未離開。

彭大美人也一同追了來。

紀大人撚著江如簇的手腕, 眉頭緊鎖:“芳瀾君積郁成疾,寒氣入體,一旦受風就會陷入失溫情形,繼而出現類似寒戰、渾身僵硬、語言不清等癥狀。”

“芳瀾君方才鼻子和耳朵出血,概也是癥狀之一。”

江如簇縮在棉被中瑟瑟發抖,又被灌下一大碗苦哈哈的湯藥, 直到身上開始發汗, 她才感受肢體靈活起來,嘴唇舌頭似乎也柔軟了。

“高將軍不必掛懷, 我方才只是受了風, 暖和過來就好了。”

高翧睿並不看江如簇。

反而直勾勾盯著紀大人。

他眼神兇惡,只盯的紀大人瑟瑟發抖不止,磕磕巴巴道:“想必芳瀾君已找了別的醫士問過,情況也確如她所說, 只要不受風不失溫, 短時間不會有大礙。”

“可若短時間頻繁失溫,就會有性命之憂。”

“但體溫過低終究不算好事,若不仔細養護,恐傷及壽數。”

聞聽此言, 高翧睿和彭大美人都大驚失色。

兩人皆急切相問, 可有醫治之法。

紀大人連連搖頭不止, 急稱便是他,此前也從沒有見過這等樣病癥,就連失溫癥這個叫法,也是江如簇告訴他的。

高翧睿與彭大美人更加著急了。

兩人都匆匆到了江如簇榻邊。

“如簇,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既知曉這是失溫癥,定也知曉該如何治療。”

“你將法子告知給紀大人,不論要用到何等樣珍貴的藥材,我都替你尋來,可好?”

江如簇望著高翧睿急切眼神。

淺勾起唇角:“我身邊有孫公那樣厲害又富有的人,需要用何等樣藥材,他都能給我尋來。只是,這病癥並無醫治之法。”

若是在她來的那個時代,或許還可以借助先進的醫療儀器,和成熟的醫療科技,補充血鉀濃度。可如今這時候,她一個對理科工科藥科並不精通的人,有沒有法子提煉出鉀都難說,更何況制出醫用的微量鉀元素。

況且,她這樣情形早已超過一月,體溫已經沒辦法輕易升回來了。

彭大美人面色驚變。

高翧睿臉色也極其難看。

“那怎麽辦,怎麽辦?”

“雖然沒法子,但之後我一定會小心註意,不會再令自己陷入失溫狀態了。”

江如簇今日進宮,本是抱著必死決心的。

她本以為,她殿前問君,就算不被處死,也肯定會被盛怒的皇帝打入大牢,或者押出去打一頓。

可事情發展超出她的預計。

皇帝沒有動她,反而默許高翧睿將她帶回後宮,要了這般多東西,還召來了紀大人給她診脈醫治。

這種種情形,都表明,皇帝並不打算要她的命。

那她自然也不會蠢到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但高翧睿想的更多。

“如簇,你怎麽辦?”

“你如今跟在陛下身邊,替朝廷出謀劃策,在外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今日朝中又有那麽多人看到你的異狀,被他們捏住軟肋,你往後的處境只會越來越危險。”

“你……鎖判二人還一直留在我營中,就讓她們跟在你身邊吧。”

“你知道的,她們都懂醫術,有她們護在你身邊,我也安心些。”

江如簇本不想答應。

可視線裏卻灌入高翧睿哀求的雙眼。

“我還有舞陽王府的事情要處置……”

江如簇皺眉,急切坐起:“你要幹什麽?”

高翧睿靜靜望著江如簇,半晌不言。

江如簇只覺耳邊驚雷炸響,腦中更是一片空白,心跳如擂鼓般,始終平靜不下。

就連彭大美人也瞪大眼睛。

“你放心,我定會好好與陛下皇後說,也會跟和嘉郡主講清楚其中關節;我知曉,是我對不起和嘉郡主,對不起舞陽王厚愛。我會好好求他們的,就算最後,陛下還是不願我們在一處,也不要緊,只要能讓我時刻守在你身邊,我就知足了。”

“若我不能解除與和嘉郡主婚約,便不能隨時隨地護你。”

“如簇,我已想明白了,既然無論我們怎樣小心,都不能改變陛下心意,那又何須再顧忌。”

“你明知自己身子不妥,還要在外頭吹冷風;明知陛下會發怒,還要冒死進諫。這是不是說明,你心意已決?”

“就算我拿自己的性命相挾,也不能阻擋你……”

高翧睿早已猜出江如簇心意。

他艱難喘|息,半晌才繼續:“是我錯了,非把你拉進這樣泥潭中,讓你這般不好過。你想求死,想尋個解脫,是嗎?”

沒料到會被高翧睿看穿。

江如簇心裏一急,止不住咳嗽起來。

卻惹得高翧睿更緊張。

“你以前說過,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那我自然知道你心中所想,你不必瞞我。”

“以後,我也不會再聽你的了。”

江如簇無法。

她想辯解,卻尋不出合適說辭。

就在兩人相持之際,彭大美人突然開口。

“高將軍,你要與芳瀾君說私房話,還是待到我不在場之時吧。”

“不論如何,陛下已有意將芳瀾君賜給我做新婦,便是你要想法子與和嘉郡主退除婚約,那也要等事成之時,再來和我一爭高低。”

高翧睿正欲開口。

殿外卻已傳來黃門通報聲音。

是帝後雙至了。

江如簇心中一驚,掙紮著正欲起身,肩膀已先一步被高翧睿按住:“你好好躺著。”

他話音剛落,帝後已然入殿。

皇帝目光覆雜,一雙眼睛在高翧睿和江如簇身上一掃再掃;反而是皇後開了口:“芳瀾君不必起身了,陛下記掛你身體,時時念叨著;你身上有不妥,該早點和陛下說,該早些叫醫官醫治。而不是像今日一樣,險些釀成大禍。”

朝帝後拜過後,高翧睿立刻開口。

“陛下皇後何必怪她,她只是心存死志罷了。”

殿內瞬間安靜。

帝後雙雙驚訝望向江如簇。

反而讓她受不住。

高翧睿卻笑了。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往她府中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孫公等人。她是最為心思縝密之人,能如今日這般行事,定已將身邊心腹都遣走了。”

江如簇腦中一陣轟鳴。

她萬沒想到,高翧睿竟了解她到如此地步,連她如何行事都猜得一清二楚。

她著急阻止:“高將軍快別說了。”

高翧睿並未停止,而是鄭重朝帝後拜道:“求陛下收回成命,莫要將她指給彭大人。臣會和舞陽王府眾人說清楚,盡力獲取他們原諒,與和嘉郡主解除婚約。”

“不管芳瀾君是什麽樣身份,陛下又是為何對她心生懷疑揣測,臣都已顧不上了。想必紀大人已經將芳瀾君的身體狀況詳細上報,臣再也不能冷眼旁觀,只任由她一個人苦苦熬著,卻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能做。”

“陛下不要臣與芳瀾君在一起,臣可以接受,可臣得護著她。”

“否則她若死了,臣也活不下去。”

江如簇和高翧睿連番忤逆聖意,可把皇帝氣了個夠嗆。

他怒目橫眉。

目光在江如簇身上一掃而過,之後,盡數凝聚在高翧睿身上。

“你胡說什麽,你當舞陽王與和嘉郡主是什麽樣人,能由的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舞陽王一生為朝廷盡忠,滿族皆戰死;和嘉郡主出聲名門,身份尊貴無比,又性情賢淑,她與你在一處這些日子,事事以你為先,將你衣食住行打點的妥妥貼貼。她有何錯處,要被你如此對待?”

“就為了芳瀾君,你要寒了老臣與一眾武將的心,壞和嘉郡主名聲嗎?”

“從前未定婚約之時,你就大膽刺傷舞陽王,害的和嘉郡主名聲受損;若你此番再與她解除婚約,那你可知等著和嘉郡主的又是怎樣結果。你是想讓她削發出家,從此青燈為伴;還是想讓她一條白綾勒死自己,以保清名?”

江如簇入長安數年。

一直聽到的都是帝後對高翧睿如何愛護,如何偏袒。

而她也親眼見識過。

無論當年上林苑,高翧睿公然違逆聖意;還是後來為拒絕皇帝賜婚,闖入舞陽王府刺傷舞陽王。皇帝都未曾如今日這般,對他疾言厲色過。

可此刻……

雖知曉,此等樣境況之下,她是殿中最沒有資格開口的那一個,但江如簇還是想說些什麽。

結果話未出口,已被高翧睿搶了先。

“難道陛下想讓臣眼睜睜看著她熬死在帝都之內嗎?”

“她雖曾說過,四海之內,皆為王土,率土之濱,皆為王臣。可若是她一心求死,那臣必定會找機會帶她一起走,哪怕逃不出帝都,臣也定會陪著她,在山澗裏、溪流邊一起等待死亡。臣再也不能放她一個人了,她受煎熬,臣也受煎熬。”

“她積郁成疾,臣也已心力交瘁了。”

“與和嘉郡主相比,她是臣更不能相負之人。”

“陛下可以不答允,可以現在就賜死她,也可以現在就將她賜給彭大人為新婦。您也可以嚴防死守,像以前一樣,將我軟禁在府中,再把她拘在宮裏。只要來日,臣與她變成兩具屍首時,陛下不悔,那您現在就可以隨意處置了我們。”

也不知道這般的爭吵,究竟在高翧睿與帝後身上發生過幾回。

皇帝雖面有不善,卻不再如以往般怒不可遏。

便是皇後,也沒有了當年在上林苑大帳中那般的傷心情緒。

他們似是都習以為常了。

145、忠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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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想得到陛下信任, 臣便助她行事;可現在,她不想再得陛下信任了,臣終於不用再勉強自己體念她的難處, 強迫自己遠離她。臣也不願再聽她那些違心之言了。什麽權力金錢,責任使命,從來不是臣之所求。”

“如今她已不在乎這些, 臣與她之間,便再沒有隔閡了。”

“就算是陛下,也阻擋不了我們了。”

皇帝被高翧睿氣的夠嗆。

咬牙切齒上前,親自扯了高翧睿手臂,將他拖出大殿去。

江如簇呆了半晌,最終只勾起淡淡笑意, 困倦閉上眼睛。

直到殿中再次響起彭大美人聲音。

“信我, 陛下絕不會容許你與高子霆在一處的。”

江如簇自然知曉。

可於她而言,能不能與高翧睿在一處, 早已不重要了。

她在暖烘烘的殿中躺了兩個時辰, 才徹底恢覆。期間,高翧睿再未露過面,想來應是正被皇帝拘著教訓。反倒是彭大美人,不但一直守在她身邊, 甚至還一路護送她出宮回府, 任憑江如簇拒絕的話說盡,他也半點不為所動,只隨在江如簇車窗邊,與她講長安城中各種軼聞逸聞。

便是回了府, 他也一直守在她榻邊。

江如簇不勝其擾, 心中生氣:“彭大人還真是盡忠職守, 陛下一聲吩咐,沒想到,你竟如此上心。”

“聽兄長說,你自小便跟在董公身邊,通曉經史子集,翻遍了世間所有聖賢書。如今看來,好像也沒有學會多少聖賢道理。聖賢說寧為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彭大人看來是忘記了。”

“還是說,你為了討陛下歡心,甘願犧牲自己婚姻,寧可娶我這樣一個不貞之人的後代?”

彭大美人瞪大眼睛,他不可置信盯著江如簇。

他欲言又止半晌,未說出話。

江如簇的心也隨著他吃驚表情,晃了兩下。

她笑的更加好看了。

“看來,彭大人很驚訝我猜到其中關節?”

“正因我母親不貞,陛下才對我處處疑竇;他既不能全然信任我,又無法割舍掉我替他出謀劃策的能力;這才時時諦視揣測我,不論如何,也要阻止我與高將軍互生情誼;他不願高將軍娶了我,便想讓你代高將軍而為之。”

“不只是你,還有兄長。”

“當初,陛下那般急切順應董公之意替我與兄長賜婚,便是覺得無論我嫁給誰都好,只要我所嫁之人不是高將軍,對他便有百利而無一害。”

彭大美人啞然半晌。

終是愕然開口。

“你都知曉了?”

江如簇倏然一笑:“只要想通其中關節,此事也不難推敲。”

“我母親能嫁於商戶,又能無聲無息被君姑藥死,而數十年無本家一人上門要說法,說明她門第不高;我父親常年在外經商,身邊多的是各種環肥燕瘦賣|弄風姿,投懷送抱,他自然樂不思歸。一個門第不高的女娘在夫家能犯的錯也就那麽幾樣。能落得個被君姑藥死下場,還能讓所有人都對她死因諱莫如深的,除了不貞,我再也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原本我還不能確定,可如今看你反應,想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直至此刻,江如簇才懂。

為何後來皇帝對她的態度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又為何,彭大美人對她總是若即若離,時冷時熱。

或許對皇帝來說,彭大美人是個忠心的臣子;可對於董公和董家來說,彭大美人並非是個忠貞的學生。他有幸被董公培養,卻又為了獲得更多往上爬的機會,將整個董家陷入危險中,與董公為敵。

他說他討厭忠貞的人,因他本身便是個不忠之人。

可他卻傾慕她。

或許,他曾經努力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忠貞的臣屬,也變成一個忠貞的學生。

可惜,這世間沒有兩全法。在皇帝與董公之間,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能讓他走得更遠,能賦予他更多權勢的皇帝。

也不知午夜夢回時,他會不會內疚懊悔,會不會悲傷痛苦。

也許會吧。

否則他又怎麽會傾慕她?

江如簇潸然一笑。

“彭大人既然不擇手段要往上爬,那我便給你指一條明路。”

“你無需娶我,我也不想嫁你。你不過就是向往權力罷了,我會助你成事,讓丞相倒臺。到時,你便是陛下心中接任丞相之職的最佳人選,從此便可立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巔峰。”

彭大美人驚駭望向江如簇。

本來隨意搭在她榻邊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縮,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能看得出來,他在強力壓制自己內心的震驚與激動。

可能他還未將所有事情想清楚,連結在一起,他驚訝到結巴:“你……是什麽意思?”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只縮在六兄身後,炮制了滅法事,想要利用六兄之手扳倒董公;結果,都水府也跟著開始連連出事,不但有黃劉兩家公然阻礙黃河治水動遷事,還有都水府層出不窮的奸|細,以及藏匿在平陰街巷裏,一茬又一茬的殺手。難道你以為這些是上天眷顧,要助你成事嗎?”

“若只是如此,女師當日出手,只需殺了六兄便可,為什麽還要再殺了五兄?”

“你以為縮在五兄背後的人是誰?”

這一下,彭大美人的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

他騰的一下坐起。

驚愕望江如簇。

不住喃喃低語:“你知道了,沒想到你全都知道了。”

看他這副樣子,江如簇嘴角勾起淡淡嘲諷。

“你隱匿的很好,再加上女師當日出手快準狠,你以為憑借你與董公的關系,再加上你在陛下面前替董公求情說話,便沒有人會懷疑到你身上。可我卻要告訴你一個道理,天空雖沒有留下你的影子,但只要你飛過,便不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彭信青,你想要通天梯,我可以把梯子擺在你腳下,送你一場大造化。我只有一個條件,若來日你登上丞相之位,你也要如董公般護我兄長,保他性命無虞,仕途無憂。”

彭大美人好半天才靜下來。

他重新癱倒在坐榻之上。

一雙眸子直勾勾盯著江如簇。

那眼神中翻起的驚濤駭浪,似是要將江如簇徹底吞沒般。

他嘴唇顫抖許久,終於憋出一句。

“那你呢?”

“你把七郎的性命和前程托給我,你又欲如何,你這是在交代後事嗎?”

“江如簇,我不允許。”

彭大美人眼圈發紅。

猛地撲上前來,拉住江如簇衣袖。

“如簇,陛下不知你,可我知道。你與你母親不是同路人,只看你是如何對待董家,如何對待師姊與七郎,我便知曉你是這世上最為忠貞的小女娘。我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羨慕嫉妒七郎過。”

“那日你與我爭吵,命下人將我趕出府時,我便想告知於你。我要娶你並非全因陛下旨意,我是心悅於你的。”

“我看著你一步步替董家盤算,一步步將七郎從汙水潭裏摘出來,拼死也要保師姊太平。你越是費盡心機為七郎籌謀;越是耗盡心血為師姊保駕護航;越是為董家拼命,我就越是為你心動。”

“我想讓你愛我,我想求你如同對七郎一樣對我。”

“如簇,我知曉,不論我現在說什麽,你都不會相信我。但我可以等,我可以將自己所有秘密都說給你聽,將我所有把柄都交給你,我可以不要位極人臣的地位,至高無上的權力,我只求你能給我個機會。我想你能好好的與我說一句話,認真的看我一眼,給我一個愛你的機會。”

“我雖只是一介文官,不如高子霆那樣英武颯然,但我發誓,我一定不惜一切護你,讓你安穩度過這一生。”

“我求你能信我。”

彭大美人情緒激動。

可江如簇卻不為所動。

她悠悠望著頭頂木梁,只嘆息了一句:“我原以為江家那四四方方的宅子,是困住我的囚牢。結果如今才知曉,這偌大帝都,到處都是陰謀詭計,這裏沒有我想要的自由,反而這裏的一切都像是勒在我脖子上的繩索,叫我無比窒息,卻又掙脫不得。”

“我想勞煩你替我向陛下通稟,我可將我所知曉的所有生財之法盡數整理成冊,獻於朝廷,獻於陛下。只希望陛下能恩準我離開長安。”

“我這一副病體殘軀,就算陛下非要將我困在長安之內,也派不上多大用場。”

“相反,若我一直待在長安,高將軍就會屢次三番的為了我與他吵鬧。只有我消失了,我從這座城裏消失,也從這座城裏的所有人視線中消失,才能讓一切回歸正位。”

彭大美人驚訝的說不出話。

他握住江如簇的衣袖緊了又緊。

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攥住了江如簇的手。

他鼻尖也通紅起來。

“你……這裏的一切你都不想要了嗎?”

“連你心悅的高子霆,你也要一並放棄了嗎?”

自然是要放棄的。

從前她不知緣由,可如今她知道了,她也有了和皇帝同樣的心思。

她心裏清楚的很,不論是今天,還是以後,哪怕是皇帝松了口,願意讓高翧睿娶她了,她也是不願意嫁的。

她心中的高翧睿,是天上皎月,是曜目驕陽,他應意氣風發,純潔無瑕的掛在天上。而不是與她一樣陷入泥沼之中。

她若真的和高翧睿在一處,那她背在身上的這致命汙點,便會成為伏在他身邊的不定時炸彈,能在瞬時將他炸得粉身碎骨。

而她,想讓他一生無憂。

讓他永遠做那個英姿飛揚的少年。

“這裏的所有,我都不想要了。”

146、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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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走不可嗎?”

“那我呢, 難道你信我,難道你就不怕我為難七郎,為難董家眾人。你說的對, 便是我隱匿的再周全,我所做之事也終會被人查出來。若來日七郎坐上高位,與我反目, 那我又當如何?”

董七郎那樣率直之人,如今他一心撲在黃河治水事上,意欲為黎民做些實事。又怎會把心思浪費在這些陰謀詭計上。

彭大美人明明知道,還非要問這樣可笑問題。

她囅然一笑:“彭大人不是說,要將自己所有秘密都告知於我?”

“黃河治水也絕不是一日之功,十年八年之內, 我兄長都不會回轉長安的。”

彭大美人終於忍不住。

落下淚來。

他緊緊攥著江如簇手指, 他往日所有毒舌世故城府,似是都消失不見了, 乍一看, 竟像是個要討糖吃的小小孩兒般。

“你為什麽要這樣?”

“助我登高位,保七郎安康,圓高子霆心中抱負;卻要無視我們賦給你的情誼。”

“你能不能別走,你就在我身邊。不管往後你阿母之事會不會被有心人拿出來做文章, 都沒關系, 大不了到時我辭官卸職,帶你歸隱。我本就是不忠之人,自然也不怕背上不忠之名,你已體弱至此, 往後稍不註意, 就可能命喪黃泉。我不能安心放你離開。”

見彭大美人這幅樣子, 江如簇本憋了滿腔的犀利言語,都無法再說出來了。

她想了想,笑開。

“若你能放下長安城的富貴,放下唾手可得的權勢地位,那便和我一同走。”

彭大美人傷心註視著江如簇。

嘴角卻勾起自嘲弧度。

“你還是數年如一日的懂得要如何往我心口紮刀子。”

“也罷,我會助你行事,叫陛下放你走。我離不開這長安城,這裏又留不下你,你終究是要做那個讓我求而不得之人的。”

彭大美人的能力,江如簇自然知曉。

送走他後,江如簇便令她們收拾箱籠,規整衣物。

待到宮裏消息傳來時,孫永盛與平兒一行,也剛好從並州趕回來。

長安發生的事情,他們都已知曉了。

平兒抱著她痛哭不止,一邊哭還要一邊大罵她是個壞主子,口口聲聲說不會騙他們。結果,卻還是將他們哄的團團轉。

孫永盛卻站在旁邊呵呵直笑。

又是說江如簇算無遺策,又是感嘆好在此次行事有驚無險。

最後才著急張羅:“那女公子可想好了,我們要去哪裏,這長安城遍地權貴,待著確實憋屈。我們定要找一個山好水也好的地方,從此逍遙度日,想想就覺得暢快。”

“女公子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定能護住女公子一日。必不叫女公子有半點不妥。”

“好。”

接到彭大美人簡牘送來的信,江如簇立刻叫來孫永盛,半個時辰後,便有車隊從城門而出。

江如簇裹著厚厚大氅,又如在並州將宅中時那般,站在廊檐下,望向逐漸亮起的天光。

也不知是站了多久,似是只有半刻鐘,又似是過了一個世紀。

孫永盛匆匆而來。

壓低了聲音,在江如簇身前回報。

“武英將軍帶一隊精騎,已追出城去了。”

江如簇心中一頓,無聲點頭。

她如同個瓷器娃娃般,被平兒精細扶著,上了車。

車廂裏早已鋪上了柔軟的棉毯,四壁與窗戶也都已經被牛油皮厚厚封了;甚至,孫永盛還提前備上了暖爐炭盆。

“為保周全,孫公還安排了兩支車隊,與我們一同出城。”

“兩刻鐘後,他還會再放一支車隊出城。”

“有這麽多人同我們一起擺迷魂陣,不論是高將軍,還是淮陽王的人,都能被我們騙過。女公子不必憂心。”

有孫永盛這樣周全的安排,她自然不用憂心。

只不知道,武英若是反應的快,把孫永盛堵在長安城內,高翧睿又會不會為難他。

“你呢,你此番跟我走了,可有一段日子不能再和你的武大人通信,談情說愛了。”

平兒坦然的很。

“那根木頭,成天只知道氣我,我就該把他放在長安城裏晾一晾;等我們到了地方安置下來,孫公還是要到處奔忙,照看生意;我便可以托孫公從各處驛站往長安城送信,總能送到大人手中。”

見平兒這一副不慌不忙模樣。

江如簇不由感慨,以前在並州時,平兒跟在她身邊,只是被她教的比旁的丫鬟機靈;可自從進了長安城後,平兒日夜陪伴在她身側,如今竟也能穩坐高臺,算無遺策了。

她們在路上行了半月,孫永盛才追上來。

先是說,果然一切都在江如簇意料之內,武英才追出長安城不久,便發現自己中計,正好將準備偷溜的孫永盛堵在了府中;後又說高翧睿身邊精銳,夜以繼日的守著他,不論他做什麽,都要跟著他。

“可正好叫我等到個好消息。”

“陛下在長安城中張貼皇榜,問計於民,為朝廷選拔賢能之臣。聞人先生上表,據說列了一十二則諫意,皆被陛下采納,如今已入宮做了陛下長侍。”

“之後,他又將丞相大人與董五郎勾結的一應罪證全數上呈到禦案之上,丞相大人已被下了大獄;彭大人連升數級,現任三公之首,問鼎朝堂了。”

江如簇捧著暖爐的手指尖顫抖了一下。

聽到身邊平兒興致勃勃朝外問。

“那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彭大人數次助我行事,都被高將軍識破,未能如願;直至陛下下詔,說要在重陽之日,於上林苑秋獵,高將軍的人才全數從我身邊撤出。又有彭大人相助,我這才徹底擺脫了身後尾巴,追上女公子的。”

帝王出游,本就非比尋常。

於公於私,高翧睿都應承擔起護衛之責,自然便顧不上孫永盛這裏了。

長安城中諸事皆定,江如簇總算放松了心緒。

他們一行人一邊游玩,一邊趕路,進入幽州城之日,正逢重陽佳節將近,幽州城街道裏花香四溢,燈盞通明。

可平兒卻撅起了嘴。

“女公子真是的,非要來這樣邊隘苦寒之地,我們大可以往南走,奴早就聽說南邊四季如春,若是我們住在那裏,對女公子的身體養護也有益處呀。”

“你都能想得到,難道高將軍想不到,彭大人想不到嗎?”

江如簇難得褪下大氅,身上松快了許多。

此刻正手握鐵鏟站在煙熏繚繞的竈下提煉細鹽。

她瞥了一眼,躲在廊檐下陰涼處的平兒。

“既然我們是要隱藏蹤跡,自然得選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鉆呀。”

“再說了,孫公替我找的那位名醫,脾氣怪的很,花多少錢都不能請他出山。孫公可是和此處縣衙官員達成一致,借著邊境流民傷員眾多,才請動了那位名醫出馬,在這裏義診十日的。”

定兒一邊往竈下添柴火,一邊聽她和平兒鬥嘴,咯咯直笑;時不時的還要捧一捧江如簇,連連說女公子有理。

卻被江如簇斥退。

“你添了柴火就去旁邊陰涼處躲著。”

“平兒那丫頭就是欺負你老實,這樣大熱的天氣,我站在太陽下剛好,你若一直陪著我,還不得熱死。”

“我又不是沒在鄉間過過日子,燒火的事情,我也能做。”

江如簇一邊熱火朝天地將凝在鍋邊的鹽漿鏟下來,一邊不住聲感嘆。

“帶我們去拜訪那位名醫時,定兒你肯定要露兩手,做一桌子好菜來;到時我再給你兩個藥膳方子,你也一並做出來。我就不信了,這世間還能有人不愛吃的。”

定兒一邊連連道好,一邊伺候江如簇穿上大氅。

又與平兒一起,捧著鹽罐子驚奇。

“難怪女公子當日命人采買了那麽一大堆鹽。原來,咱們吃的粗鹽還能制的這樣純白,只是這濕乎乎的,能吃嗎?”

“這還不是真正的精鹽。”

江如簇將市面上的鹽塊買回來,只加入清水稀釋,主要是為了去除鹽塊中的苦味。

才經過最簡單的蒸發步驟,如今被裝在罐子中的不過是鹽漿罷了。

後續還有脫水和幹燥過程。

只有完成這兩道工序,才能制出又純白又細膩的精鹽。

“我本是想將這法子進獻給朝廷,到時候,朝廷萬民便都能吃上健康美味的鹽,再推行官府專營之策,也能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可如若那般,我便又走不了了。”

盯著鹽罐子發了會兒呆,江如簇這才指揮著一眾丫鬟仆從,在院子裏支起了十數口大鍋,將孫永盛送來的粗鹽全數稀釋。

她就站在烈日驕陽下發楞。

以往在長安時,她一心想著為朝廷效力,為皇帝盡忠;整日煩擾的都是朝廷大事,如今終於閑暇了,也有時間好好改善改善自己的生活。

“女公子莫要操心這些了,那等樣大事,如今可與我們無關。”

“您最要緊的任務,就是養護好身子,活到百八十歲。”

平兒上前來扶江如簇。

伺候她在軟榻上坐了,又送了竹簡到她手中,才開口:“女公子比奴才還小兩歲呢,要奴說,您就該向外頭那些年輕活潑的小女娘們學學。和她們一樣,沒事外出聽聽戲,看看那些男歡女愛的話本子。”

江如簇小時候就已看過比如今市面上更精彩萬分的各種樣電視電影,也讀過許多本或是嚴肅,或是風趣幽默的小說作品。

她自然對那些不感興趣。

“要真如你所說,我在大夏天穿個厚重的棉絨大氅,坐在太陽下看雜耍聽戲,那可真是出了大風頭了。”

“恐怕要不了十天半月;三日之內,咱們就得收拾包袱滾回長安了。”

147、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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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雖嘴巴還是撅的老高, 卻也讚同江如簇的說法。

“女公子說的也對。”

“那我們就呆在家裏,到時候,讓孫公把街上那些好吃的, 好玩的都搜羅進府裏來,照樣能哄的女公子有好心情。”

孫永盛把她們送進宅子,就匆匆走了。

說自己目標太大, 不能在這裏多盤桓,省的被人尋得蹤跡,追過來添亂。

他將常隨在身邊的熟眼護衛都帶走了,只留下些眼生的,全在這院子裏守著。

所以,也不需事事都等到孫永盛回來辦。

“你想玩什麽, 只管叫他們都請進府來。”

“我一定捧場多給賞錢。”

平兒果然喜不自勝, 麻溜吩咐了一長串,果真是又要雜耍, 又要說書, 又要唱戲,恨不得將整個幽州城好吃好玩的都搜羅到院子裏來。

江如簇一邊指揮他們將稀釋後的鹽漿鋪開來暴曬,一邊懶洋洋翻動竹簡。

結果,沒看幾行字, 就困倦睡了過去。

直到耳邊傳來一陣喝彩聲。

她才驚醒。

“女公子醒了。”

定兒一直守在她身邊, 看見她醒來,立刻殷勤遞上茶水,又扶了她坐起來。

“她們都在那邊熱鬧,你怎麽不去?”

“女公子要去看看嗎?”

江如簇定了一下。

耳邊再次傳來一陣喝彩:“擡兩筐錢, 我們也去看看。”

還得是平兒會玩, 她一次性請了兩個戲班子, 點的還是同一出戲,滿府人圍在下頭,哪邊唱的精彩,就朝哪邊喝彩,逼得兩個戲班子爭相使出渾身解數。江如簇站在人群後頭看了一會兒,確實精彩。

隨手指了兩個粗使婆子,命她們將錢筐擡到舞臺下,兩個戲班子的人果然唱的更加賣力。

平兒回頭,見是江如簇來了,立刻帶著一院子仆從朝她拜下。

看著滿院子黑壓壓的人頭,江如簇忽然明白,為什麽皇帝能時時散發出那股子萬人之上的俯視感了。

“你們繼續。”

被定兒扶著,回到房裏。

江如簇才想交代她兩句,孫永盛卻急匆匆趕來。

“女公子。”

他臉色極差。

似是有事說,卻猶豫。

江如簇皺眉,心念一轉便想到了。

孫永盛是在外跑慣了的,若只是生意上的事,他不會這樣慌張,甚至不用急匆匆找到江如簇面前,就能自行解決。

“是長安出事了嗎?”

“長安城傳來的消息,陛下於三日前下詔削藩,東越西越等四地諸侯王與今日一早集結兵馬,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一路攻城奪地。屬下剛剛得到的消息,聽聞他們已連下三城,拿下了魯郡。”

這麽快。

江如簇頓住。

看來,這些個諸侯王早有反意。清君側是假;借機叛亂,推翻皇權才是真。他們如今才開始行動,應是就等著削藩這個適宜的契機。

“造反多不好聽,他們當然要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讓自己名正言順。”

“只是,朝廷連年征戰,又災禍不斷,導致國庫空虛。這一仗,還真不知誰能贏。”

“也不知這仗會不會打到兄長治水之地。”

孫永盛臉上一急。

似是憋著什麽話說不出一般。

江如簇盯著他看了看,心中立刻翻湧起巨浪波濤。

“是高將軍出事了?”

孫永盛急的原地轉了兩圈,又定下來,堅定神色道:“其實,女公子離開長安三日後,高將軍就病了,陛下命宮中醫官瞧了個遍,也沒診出個所以然,那邊的消息一直說,高將軍昏昏沈沈的,睡的時間比醒的時間多,便是清醒著,也沒什麽精神。”

“偏偏此番叛軍來勢洶洶。”

“屬下擔心,若高將軍再提不起精神,耽誤朝廷大事,怕是陛下也護不住他。還有那些叛軍,他們所經之地,連婦孺都不能幸免,若是這江山給他們奪了去,怕就再也沒有黎民什麽好日子過了,如今得陛下重用的滿朝臣公,恐不是另尊新主,就是為保名節自戕。”

江如簇意外。

“朝廷收歸精鐵礦,又在全軍推行鎖子甲,區區諸侯國聯軍,怎能與朝廷大軍相敵?”

孫永盛卻越發著急。

言說皇帝當初在全軍內推行鎖子甲時,確實有思慮,一旦開始削藩,實力強勁的諸侯王必反,再加上國庫銀錢不充裕,導致鎖子甲推行很慢。

“可我在軍中打聽,鎖子甲已在魯郡推行完畢,那些諸侯國叛軍卻依舊攻下了魯郡。”

這怎可能呢?

鎖子甲是本就不應存在在這個時代的東西。

況且,史書上曾記載過,自從出現鎖子甲,配用它的朝廷將士便所向披靡,難逢敵手。

當初在大殿上那兩位武官比試之時,也得到了證實。

又何來不敵之說?

“不是戰甲問題,那就是魯王反了。”

“魯王若反,彭城王絕不可能坐視不理,聽聞彭城王乃是當年戰場上的一名悍將,又怎會任由魯王叛軍,長驅直入,直逼帝都?”

孫永盛大驚失色。

“女公子此意,可是說,連那彭城王也一同反了?”

他越想臉色越難看,表情也越來越震驚。

“屬下曾聽手底下人說過,當日他們住高將軍繪制堪輿圖時,走到廣陵地界,曾發現在廣陵境內流通的錢幣並非長安錢,也不是彭城錢,且城門口有重兵戒嚴,凡是販鹽的商人出城,都要繳納極高的通關費用。”

江如簇眉頭緊鎖。

若她沒有記錯,廣陵王沒有鑄幣權,而彭城王有。

可廣陵境內流通的,既不是帝都通用的官錢,也不是離他們最近的彭城錢;難道他們還能舍近求遠,再去用旁的錢幣?

如今這世道可沒銀票。

說多少多少錢,全都是拿大箱子壓著,靠車船運的。

這一路翻山越海,不知要冒多大風險。

難道,堂堂廣陵王能這般愚笨嗎?

“這麽說起來,廣陵八成也反了。”

“廣陵靠海,如今在市面上流通的鹽,有六成都是海鹽,若他們提高通關費用,勒令商人繳納稅金,必然賺個盆滿缽滿。”

江如簇原本也沒有將反叛事與鹽市聯系在一起。

可接連聽到東越西越魯郡廣陵,她便是不多想也不能了。

因為,這四城連起來,正好是如今朝廷疆域的一整個海岸線。

“近段日子,除了陛下下詔削藩之外,朝廷可還有別的動向?”

孫永盛在原地轉了兩圈,很快便和江如簇想到了一處。

他腳步驟停。

滿臉慘白。

“屬下聽聞,前幾日陛下身邊一謀士曾經上疏,說江湖上有個叫鹽幫的幫派,依靠挖鹽煮鹽運鹽賺得盆滿缽滿,那幫派中的所有鹽商都富可敵國。還說,他們捧出大筆大筆的銀錢收買游俠和土匪,結成自己的武裝力量,專門背過朝廷,做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勾當。嚴重者,還有接任務殺人的。”

“又說朝廷如今既然缺錢,那邊應該借機將鹽事買賣盡數收歸,由朝廷統一管制,也可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說到這裏,孫永盛聲音驟然停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還在院中晾著,正在進行曬幹程序的細鹽,又看了看江如簇。

“莫非女公子與那人不謀而合了?”

江如簇暗嘆一聲。

她確實有想過,讓朝廷出面,統一管制鹽事買賣。

也早已備了東西,準備將市面上流通的粗鹽通過技術手段,制成細鹽精鹽,到時朝廷便可順勢而為,實現鹽事專賣。

只是中間出了岔子。

她才耽擱了不到一個月時間,竟就鬧出了這麽大亂子。

“我可沒有和他不謀而合。”

“他給陛下出的這主意,那是公然與四方諸侯,以及天下鹽商爭利;而我預備讓陛下借用技術手段,實現從那些鹽商手中分一杯羹的目的,然後再徐徐圖之。這怎能一樣?”

嘴上雖這樣說,可江如簇也知曉,如今爭這些已無用了。

她握著定兒胳膊起身。

在她耳邊連番吩咐。

不過一刻鐘功夫,定兒再進屋時,手中已捧上了個小小陶罐。

江如簇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裏頭被炒得微微發黃,帶著香氣的細鹽粒,交到孫永盛手裏。

“傳消息給我們在各地的糧倉店鋪,讓他們盤點倉中所有存糧以及肉食,撥出七成運往長安。”

“你再查一查,我們賬上能拿出多少錢,取一半出來,連同這罐子裏的東西,一並交到高將軍手中。”

送走了孫永盛,江如簇抿唇細想。

皇帝那樣心思縝密,小心謹慎之人,定也會察覺到彭城與廣陵的不妥。

那便是七方諸侯王同時叛亂。

只不知這七方諸侯王尊誰為主。

那人能在朝廷疆域之內掀起這麽大浪潮,定還留有後手。

只是不知他這後手究竟為何?

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一直在院中熱鬧的平兒已得到消息,打發了正在較勁的兩個戲班子,匆匆回轉而來。

她一張小嘴嘀嘀咕咕,對著江如簇好一番規勸。

又是說外頭的大事與她無關,朝廷如何萬民如何有皇帝操心,便是天塌了也有個子高的頂著,叫她只管好好休養身體;又是說江如簇已經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便是來日真的改朝換代,她也可以問心無愧。

“陛下也真是太急切了,天天在女公子耳邊嚷嚷著朝廷沒錢沒錢,轉頭就下詔削藩。”

“連奴這樣人都知曉,先皇以黃老之治治天下,講究的是仁善無為,令那些諸侯王不斷做大。那些諸侯王一邊對陛下嚷嚷沒錢,一邊背著朝廷大肆斂財。只怕如今他們隨便一個諸侯王的私庫,都要比國庫更充裕。”

“陛下卻非得要在這等樣節骨眼上削藩,這不明擺著逼人家反嗎?”

江如簇卻不這麽認為。

作者有話說:

感謝所有寶子的地雷和營養液,謝謝厚愛。

請大家再給我些時間,搬完家立刻恢覆正常更新。感恩。

148、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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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來, 皇帝確實英明神武,睿智非常。

若非無緣無故,他絕不會突然下詔削藩, 必定是長安城中發生了連孫永盛都沒有打聽出來的大事。

“總之,天大地大,都沒有女公子的身體重要。”

“您就不要操這些心了。”

江如簇不由莞爾。

她不過一個小小女娘, 如今又遠離朝堂,那些事情自然輪不到她操心。

“我就是擔心高將軍,也不知他身體究竟如何。”

江如簇此言一出,平兒果然不再多說什麽。

她將炭盆搬到江如簇腳邊,忸怩半晌,才道若是江如簇真的擔心高翧睿, 她可以傳消息給武勇, 旁敲側擊問一問。

江如簇自然同意。

她實在擔心。

高翧睿為了她,和皇帝對著幹了這麽久;又為了能讓她好過, 一退再退, 左右為難。

在他終於確定了她的心意,準備為她放手一搏時,她卻不辭而別,將他一個人扔在了長安城。

說句不好聽的。

但凡是知道點內情的, 恐怕都要笑話高翧睿自視甚高, 單純愚昧,被個小女娘玩的團團轉;然後再罵兩聲她不知好歹,黑心爛肺。

“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

“陛下不會告訴他, 我更不會告訴他, 可能他窮盡一生也不明白我為什麽要不辭而別, 為什麽前腳還在和陛下吵架,後腳就跟陛下一起算計了他。離開長安,也離開了他。”

平兒無語半晌。

很難得的,沒有站在她這一邊。

“女公子這招確實挺狠的,莫說是高將軍,換做其他任何人,恐怕一時之間也接受不了。”

江如簇坐立難安的等著消息。

結果,長安城的信還沒傳回來,幽州城各縣衙突然張貼公告,取消了城中百姓翹首以盼的重陽燈節,甚至開始實行宵禁。

守信二人在外頭轉了好幾天,才打聽了個大概。

“聽外頭攤販說,有匈奴人零散的騎兵進城來燒殺搶掠。”

“住在關口邊上的幾戶人家,一夜之間被滅了門,死狀淒慘。”

江如簇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當年高翧睿帶精騎,斬了匈奴可汗的腦袋,令他們倉皇退兵。之後,朝廷重啟了屯田戍邊令,邊界之內,有朝廷數以千計的將士在那裏養牛養羊養馬,日夜操練戍邊,又怎可能讓匈奴的零散騎兵突圍進城來,燒殺搶掠?

“有問題,此事一定有問題。”

江如簇想了想,親自吩咐守信二人一番,目送他們離去之後,又帶著十五六七八四人,前往漁陽縣衙拜府。

她們一行到縣衙之時,正是朝陽初升。

平兒帶著江如簇的帖子,與縣衙門口的看守護衛交涉許久,都沒能進得了門。

“女公子。”

她氣急敗壞的重新爬上車:“門口守衛三番五次提及,說縣令和縣丞兩位大人,都被西部都尉府的唐大人請了去。已經走了兩天,不知歸期。還在那裏放肆叫囂,說您的帖子不管用,哪怕是公主王爺的帖子送來,那也是見不到人的。”

江如簇想了想。

撩起車簾往外看去。

從前在並州,她也常與縣衙中人打交道,對縣衙諸事略有了解。

縣衙武事,滿打滿算也就六人。

但此刻守在漁陽縣衙門口的看守,就已有十人之眾。

何況,不論是這些人的身形站姿,及滿身殺意,還是他們時不時掃過來的陰騖目光,都叫江如簇心中驚駭。

“既然縣令大人不在,那我們便回吧。”

平兒猶自不解,拉著江如簇驚訝:“這便回去,女公子豈非白出門一趟,還暴露了身份?”

“別耽擱,快回府吧。”

聽完這一句,平兒才察覺出不對勁。

她也想撩簾子往外看,卻被江如簇一把壓住胳膊。

眼看著車子離縣衙越來越遠,平兒才變了臉色。

“女公子是不是看出不對勁了?”

“那些看守不是縣衙人。”

平兒嚇的差點跳起來,拉著江如簇袖子連連問那她們現在要怎麽辦,要不要立刻跑。

“他們究竟是什麽人,女公子這樣謹慎,想來他們來頭定是不小。您身份非比尋常,如今叫他們知道了,他們會不會對您不利?”

“當然會。”

江如簇朝後看了一眼。

果然有尾巴跟上來。

“正是因為他們可能會對我不利,我才讓你帶名帖去拜府。”

“我身在幽州之事,除了你們,沒有旁人知曉。現下,高將軍的人在找我,彭大人的人也在找我,就連淮陽王府的死士殺手都在找我;本來,我和陛下約定是隱秘蹤跡,不叫高將軍的人尋到。可現下,我公然露面,他自然也會覺得我是在騙他,會對我心生不滿,派人來處置我。”

“到時候,這裏的消息便能送出去了。”

平兒反應好半天。

更加驚訝了。

“女公子的意思是,縣令與縣丞兩位大人並非是被都尉府請了去,而是被軟禁了?”

江如簇並未搭話,只朝平兒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依江如簇的推斷,被軟禁的,怕是不止漁陽縣的縣令縣丞。

之前她一直想不透那幾位公然造反的諸侯王背後還有什麽依仗,現在,倒是有些眉目了。

“出發前,我派了守信兩人出城,讓江守往我們在幽州的各個郡縣店鋪貨倉送信,又讓江信去找孫公。最多兩天,江守那邊就能有消息傳來。”

江如簇在廊檐下站了許久,又親自查看了晾在院中的鹽漿,命他們將曬好的細鹽送到暖房,進行烤制幹燥。

滿府仆從熱火朝天的忙了一天,直到夜幕四合。

江如簇才靠在炭盆邊,漫不經心翻起竹簡來。

“女公子,你怕嗎?”

平兒和定兒縮在她腳邊,一個正搖著扇子大汗淋漓,一個則盯著外頭黑沈沈的夜空發呆,時不時的,還要感嘆一聲今天沒有月亮,是陰天。

“那你們呢,你們怕嗎?”

平兒被江如簇問的一呆,先是下意識搖頭,又匆匆點頭。

說她倒是不怕死,但想起她若是死了,武勇不知道,連個給她收屍的人都沒有,她就有些怕了。

倒是定兒,只知道嘿嘿傻笑。

“奴本來在老夫人身邊並不得臉,總是被人欺負;後來到了女公子身邊,奴還以為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結果卻沒想到,奴就是從那個時候,才過上了好日子。”

“奴跟在女公子身邊,什麽險都冒過,什麽福都享過。就算今天死了,只要能和女公子死在一處,來世還做女公子身邊得用的人,奴就不怕。”

江如簇一笑,正想告訴她們別怕。

耳邊就是一陣瓦礫碎裂的脆響。

緊接著,又是一道接著一道,被壓抑的極其低微的,人跌倒之後的痛呼聲,和豆珠子滑動,嘩啦啦的聲響。

箭矢破空的聲音嗖嗖傳來。

直到嘭的一聲響,院子裏終於冒起了沖天火光。

“走吧,我們也去看看。”

明亮的火光從天而起,將整個宅院都照的亮堂無比。

被困在火墻之內的殺手們皆大驚失色。

原本四四方方,收拾的十分幹凈的院中空地上,正鋪著兩層厚實的木板和厚厚油脂,滿滿當當的豆珠子被浸泡在油液中,叫所有踩上去的人都摔了個四仰八叉。

大概是看到江如簇終於出現,有兩人立刻要沖出火墻來,揚刀殺她。

十五六的身形從房梁上飄然而下,護在江如簇兩側,確保她的安全。

而那兩個殺手,卻在終於要沖到江如簇面前的前一秒,突然身形急速下墜,跌進貼著廊檐臺階挖出來的陷阱溝裏。

“留兩個活口,綁到柴房去。”

“我稍後來。”

十五領命而去。

江如簇被平兒定兒伺候著,回屋換了一身更加厚實的衣裳,才踏著他們鋪好的木橋慢慢悠悠的進了柴房。

十五已經將兩人的手腳腰胯全部綁住。

又將搜出來的劇毒藥丸捧到江如簇眼前。

“原來都是死士呀,怪不得這麽豁得出去,看來我把你們綁了也沒用,你們也不怕死。”

“十五,動手吧。”

十五一言不發,提刀走到被綁在左邊的中年壯士面前,二話不說便紮了進去。

鮮血如瀑,潺潺流到地面上,染出鮮紅花朵。

被綁著的人疼的發抖,滿面冷汗,卻咬著牙不肯叫出來。

“你們是西部都尉府的人?”

將如此話才問出口,十五就毫不客氣的翻了白眼。

也是,十五一行方才已經從他們手持的武器上找到了西部都尉府的標志。

這個問題,完全不需要問。

“你們唐大人看我一屆女流,便生出了輕敵之心,派你們來殺我,沒有弓箭手也就罷了,連弩手都沒有。他肯定想不到,你們會栽到我手裏吧?”

“漁陽縣兩位父母官,是否已經落到你家主公手裏了?”

江如簇的問題通通沒有得到答案。

不過她並不著急。

而是扭頭望向十五。

十五立刻手起刀落,貼著那人的腰側肋骨,削下來兩片薄薄的肉。

那人終於忍不住,咬著牙悶哼一聲。

“壯士,我問了你三個問題,你一個都不答。我雖敬你是條漢子,可你也不能半點面子都不給我。”

“我身子不好,受不得勞累;你若是在這樣冥頑不靈,我手底下的人可不會再留手了。”

“我且問你,漁陽縣的兩位大人,現下是死是活?”

那人只依舊緊咬著牙關,任憑額頭冷汗如雨般流,也不說一個字。

江如簇不由嘆息一聲。

“沒想到,壯士竟長了一把硬骨頭,這就難辦了。”

她慢騰騰扭頭,對十五道:“本來想嚇唬嚇唬他,讓他立刻招了的。如今看來,這是個忠仆,怕是要費些神,你先給他把傷口包了,別到時候血流幹了,事兒沒問出來,反倒麻煩。”

149、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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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廷尉府有一種刑罰, 叫千刀萬剮,能讓人痛不欲生,又不得亡故。我還沒見過呢。”

江如簇瞥過落在地上, 那一層薄薄的皮肉,燦然笑開。

“看十五這刀功,應是能叫我見識一回這等酷刑。”

“有勞了。”

十五本就常年跟在孫永盛身邊, 和他學過各種樣審人的手段。

莫說是千刀萬剮之刑。

便是比這更可怕,更磋磨人心的刑罰,他也能手到擒來。

如今得了江如簇的吩咐,他自然也不會浪費時間。

只見他手起刀落之際,那中年壯士身上一片片薄如蟬翼的皮肉立刻翩然而下,如雪花般紛飛。

那原本還咬死了牙關不肯開口的硬骨頭, 甚至沒有撐過一刻鐘。不過短短須臾功夫, 他便已疼的撕心裂肺叫起來。

“我說,我說, 我全都說。”

受盡了酷刑折磨, 那人一開口,便是竹筒倒豆子般,將知道的一切盡數供了出來。

“廣陵王,是廣陵王。”

“廣陵王因不滿朝廷一再削權, 不保往日榮華權勢, 故聯合東海、彭城、東越、西越、魯郡、齊郡聯軍舉起謀反。又許以尊位與重金,收買了唐大人放匈奴精騎入城,還有閩越王配合行動。意欲在信都稱帝,借清君側名義推翻當今聖上。”

“都尉大人為成事, 許以百萬錢, 收買了州牧大人;又聯合州牧大人以商討公務之名, 將各郡縣父母官拘進西部都尉府。郡太守和縣令全數被軟禁,縣丞縣尉大人皆已被處死。”

“芳瀾君今早在縣衙門口露面後,都尉大人已下令,嚴守幽州各處城門,所有人只許進不許出;重兵把守幽州境內所有烽火臺,嚴防提前走漏消息。”

雖早已猜出事情的大概走向。

可親耳聽到廣陵王的所有籌謀,她還是忍不住感慨。

這廣陵王,還真是個能豁得出去,意欲攪弄風雲之人,竟將計劃安排的如此周祥。

“邊境有屯田戍邊的將士兵丁,難道也已被西部都尉府全數斬殺?”

中年壯士嚇得連連發抖,不敢說話。

一時間,柴房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發出的錚錚聲。

江如簇淡淡抿唇。

看來,屯田戍邊的所有兵士,都已被殺。

從柴房出來,江如簇站在漏夜風中,腦子裏一片空白。

幽州城各處緊要地方,已被重兵把守,如今怕已成了座孤城,莫說是往長安城報信,便是連只言片語都傳不出去了吧。

她在夜風中站了許久,想了又想。

西部都尉府常年治軍,派到各處的不是軍中高手,便是那位唐大人豢養的死士;怕連十五六都不是這些人的對手,更何況是其他人了。

這一刻,江如簇無比後悔。

若她當日聽了高翧睿的話,留了尺樹寸泓在身邊,這個時候,便能直接攻入烽火臺,點燃狼煙,向長安報信了。

“女公子可莫要在這風裏站著了,您這身子哪裏能撐得住?”

平兒扶著江如簇,一路默默回屋。

這一回,她二人都呆呆坐在炭盆前發起楞來。

“女公子,現下我們該怎麽辦?”

“自然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將這消息送出去。”

江如簇暗嘆一聲。

既然,如今已經有了零散匈奴騎兵入城作亂,想必匈奴大規模攻入,不過時間問題。

若是再等下去,只怕西部都尉府那群混蛋就要直接開城獻降了。

“西部都尉府敢如此作為,只怕整個幽州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中,如今擺在我們面前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強行闖入烽火臺點燃狼煙,要麽想法子往並州和冀州送信借兵。”

只是,幽州與並州之間隔著太行山脈,與冀州之間又隔著燕山山脈,哪條路都不好走。

但也並非全無辦法。

她再次叫來十五六,才說了法子,就被一眾人連連反對。

“女公子是瘋了嗎,您自己個身子是什麽樣,您自己心裏難道沒有數嗎?”

“奴可以帶著所有仆從去太行山放火制造混亂,十五六也可以趁亂闖入烽火臺點燃狼煙,可您卻要離那西部都尉府越遠越好。”

“那個唐大人,他連賣主背國之事都能做得出來,又怎會將您這樣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娘放在眼中。難道你要大夏天穿著這一身棉大氅,去托住唐大人?”

“你難道就不害怕,若是叫唐大人知曉您所患之病癥,狗急跳墻之時,綁著您放在城頭上。您都不需要別人拿刀砍,拿箭射,只需吹幾縷涼風,就能要了您的命。”

可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十五六的身手若是放在民間,自然難遇敵手。

可此次,他們面對的是西部都尉府訓練出來的精兵強銳,即便是有平兒一行人幫忙,那也只能制造一時之亂。

更何況這個法子何其冒險,若是不能一次成功,必然會引起西部都尉府警覺。

說不定,還能叫他在驚懼之下,提前開城獻降。

若是那樣,那她豈不成了造成幽州城陷落的千古罪人?

“放眼整個幽州,如今能拖住他們的,怕也只有我這個陛下親封的芳瀾君了。”

平兒急的跳腳:“那也不行。”

她幾乎口不擇言。

“朝廷與陛下與我們有什麽關系,女公子您為朝廷和陛下做了那麽多,又有誰將您看在眼裏,放在心上。既然此次事情是我們做的多,便有可能錯的多,那我們就什麽也別做。廣陵王狼子野心,朝廷總有一日能察覺出他全盤計劃的。”

“女公子往日總是說陛下英武睿智,朝中能臣賢士眾多。既然如此,又何須您強出頭。”

“要奴說,就算西部都尉府開城獻降又能怎樣,匈奴人就算進了城,又能任由他們張狂幾日,只要等朝廷大軍一到,他們不還得被打的抱頭鼠竄?”

江如簇自然知曉,平兒這都是為了她好。

只是,她一直跟在她身邊,見慣了她的運籌帷幄,從未真正吃過苦頭。

她又怎可能知曉,她口中所說的匈奴人入城,真正代表的是什麽。

“那你有沒有想過,朝廷與匈奴人戰爭持續百年,一向都是你死我活。”

“若是真的放了那些匈奴人入城,你覺得這一城手無寸鐵的黎民百姓還能不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如今只是少數騎兵入城作亂,便已不知多少家被滅了門,你又怎可知待到西部都尉府開城獻降之日,是否就是匈奴人屠城之時?”

“難道等那個時候,你家女公子還能獨善其身,茍活於世嗎?”

平兒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安。

卻說什麽也不願意江如簇這樣冒險。

“女公子不是已經派了守信二人出去嗎,或許他們能帶回來好消息,也不一定。”

“幾個時辰前您還說,最多兩日,江守那邊就會有消息傳來。女公子又何妨多等兩日,若兩日後,還是沒有旁的辦法,那奴就再也不阻攔您了。”

兩日。

如今這情勢,別說兩日,便是兩個時辰,也是非常要命的。

她本還想向平兒解釋。

可眼看著平兒這一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她又覺得解釋怕是沒什麽用了。

想了想,江如簇最終換了說辭。

“西部都尉府如今已經對我生疑,甚至不惜派出殺手來殺我;今日他們才派來這麽幾位,便已經將我們這宅子毀得七七八八了;若是我一直龜縮在府中,你說他們會不會在明日後日派來更多的殺手,暗殺於我。等到了那時,十五六他們又是否能擋得住?”

平兒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正是因為如此,女公子您才不能去西部都尉府。”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必須得去西部都尉府。”

皇帝早在她與高翧睿的建議下,將皇家錢莊開遍了整個疆域,幽州城作為東北部的商業重地,自然也是皇家錢莊發展的最為昌茂的幾處之一。

既然這裏有皇帝的生意,那自然少不了皇帝的眼線。

只怕,早上她故意在漁陽縣衙門口主動暴露身份,就已引起了那些人的註意;再加上今夜她院子裏冒起的沖天火光,必然也能叫外頭那些人都看見。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到了這個時候,皇帝那些眼線也已察覺到不對勁了。

但那些人也必將面臨和她同樣的窘境。

江如簇拽著平兒胳膊,摁著她坐在了自己面前的小板凳上。

這才緩緩開口。

“平兒,這個時候,你一定要聽我的。”

“惟今之際,只有我親自到西部都尉府去拜府,才能替著整個幽州城的老百姓,替你們,也替我自己博出一條生路。”

平兒已經急的快哭了。

卻被江如簇輕聲斥住:“那兩人現在就關在我們柴房,他們供出來的東西也只有我們知曉。我們雖得了先機,卻也苦於懷疑的事情都未曾發生,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需要冒巨大風險的。”

“若是那兩人供述出來的事情有假,或是因為各種樣原因未曾發生,那即便是十五六冒死點了狼煙,也定不了西部都尉府的罪,甚至還有可能被他們反咬一口。”

“我現在要將此次計劃中最重要的事情交給你,你一定要盡心竭力去辦。”

江如簇取過十五手裏捧著的,已經被畫了押的供詞,交給平兒。

又親自取來了皇帝當日賜給她的那塊,可以調兵的玉牌。

“你現在就帶著這兩樣東西,往城中最大的錢莊走一趟,那是皇帝的產業,裏頭辦事的必然也是皇帝的人。你拿著玉牌去見他們的掌櫃,把供詞交給他,再將我們的所有計劃說於他聽,看他有什麽打算,或者是否能想出更好法子。”

“也許他們有更加隱秘,不被人發現的傳遞消息的方法,也不一定。”

150、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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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 若是錢莊有旁的法子能將消息送出去,我們便緊閉門戶,只護好自己的安危。”

“十五十六, 你們護著平兒一起去。”

平兒捏著令牌,匆匆離府,直到一個時辰後才回來。江如簇被定兒叫醒的時候, 腦子還懵懵的沒反應過來。

清醒了好一陣,才被身邊小丫鬟伺候著,到廳中見客。

平兒神色惶惶呆站在廳中,與她同行的,還有兩位面生的管事,身上皆帶著傷。她一看到江如簇, 立刻迎上來, 慌慌張張就要開口。

“見過芳瀾君。”

兩位管事相繼問安。

攔住平兒的話。

“不知芳瀾君能否讓我二人見見這供書畫押之人。”

自然可以。

江如簇一介女流,也知道, 密謀造反是大事, 聯合外邦一同造反,更是萬死不能贖之罪。這兩人不愧是替皇帝辦事的,已傷成這樣了,還能保持這般謹慎, 果然不凡。

她指了身邊丫鬟, 叫她陪著那兩人去柴房。

後才將目光落在平兒身上。

“出了何事?”

平兒面色慘白,先說她找到錢莊時,裏頭氣氛十分緊張,錢莊裏所有東西都被掀翻打落在地, 裏頭夥計身上都帶著傷, 兩位掌櫃身上也滿是傷痕;回來一路上, 兩個管事更是神色緊張,似是擔心有人追殺般,腳步匆匆。直到進了府門,才鎮定下來。

“女公子,我們該不會真的只剩下那一個辦法了吧?”

江如簇沈默半晌。

正要說話,外頭卻已傳來此起彼伏腳步聲。

兩位管事隨著小丫鬟進門,隨即朝江如簇拜下:“芳瀾君。”

“其實,我二人也已發現異常。今天,本是錢莊交賬的日子,我二人帶著一隊夥計,行至城門處被攔下,說是城中發現匪寇蹤跡,郡縣衙門為防匪寇逃跑,關閉城門。所有客商行人,只能進不能出。”

“方才,剛一入夜,便有一隊蒙面黑衣人闖入錢莊,連殺數人,將我等存在庫中的所有銀錢盡數搶掠了去。”

“幸好他們只圖財,並未趕盡殺絕。”

江如簇叫人給他們送了熱茶,看他們臉色好了些,才開始問正事。

結果卻是,他們也沒有別的能往長安送信的方法。

“我二人雖是替陛下辦事的,手裏卻沒有信物能證明身份。”

“但芳瀾君不同,您這塊玉牌,是帶有禦用字樣的。若是用您這塊玉牌去幽州大營上告,守將定不會坐視不理。”

江如簇無言以對。

自高翧睿在並州戍邊開始,就對戍邊大軍進行了改制。

在各州邊境設立戍邊大營,以地為號,每年由朝廷下發糧餉,歸朝廷直接管轄。遇戰則戰,無戰則就地操練;營中兵將無要事,不得擅自離營。

雖規矩是如此,可大營裏兵將眾多,吃穿住行樣樣都需要在外采買。

幽州此番動靜鬧的這樣大,幽州大營卻靜若沈水,沒有絲毫反應,難道還能是那些人沒有察覺到危險或者異常嗎?

“按照常理,匈奴與我朝邊境,既有屯田戍邊的兵將,又有幽州大營和西部都尉府坐鎮,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發生匈奴騎兵進城搶掠之事。如今城中既然已生亂事,那必然就是他們連幽州大營的將領一並買通了。”

“我不找上門去還好,只怕一旦找上門,立刻便會死於非命。”

兩位管事面面相覷。

神色也慌亂起來。

“若真如芳瀾君料想的這般,那天下怕是要大亂。”

“以幽州目前所屯之兵力,州牧一旦開城獻降,並州冀州也將危在旦夕。如若並州失守,想要攻陷長安,便如同探囊取物。”

此話一出,兩位錢莊管事皆大驚失色。

江如簇心下一涼。

看來,這皇帝親設的錢莊,是不頂什麽用了。

江如簇想了想,盈盈笑開。

“二位管事也不用害怕的這樣厲害,方才那些都只是我的推測,也許情況並不如我預計的那麽糟糕。”

“當年幽州並州兩地戍邊大軍改制是由高將軍親自主持的,這些年,這兩軍也未曾傳出更換將領的消息,能被高將軍挑中的,自然是對朝廷最為衷心的臣子。概也不會這樣輕易被叛軍收買。”

“不若就照二位管事的意思,我派出個腿腳靈便的,先去幽州大營求援。”

兩位管事連連點頭,將玉牌交到了平兒手中。

江如簇又與他們二人寒暄了兩句,得知接下來日子,他們已不打算開張了,自然叮囑他們,既然那些黑衣蒙面人只是圖財,也已將錢莊庫房都搶空了,以後自然不會再去了。

他們暫時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不過,為防萬一,兩位管事這些日還是要少出門才好。”

“今早,我已派了人出城報信去;再加上,長安城未按時接到兩位管事的消息,自然也會安排人來查。或許兩三日,事情就能有轉機。”

兩位錢莊管事自然對江如簇千恩萬謝。

只說,離了江如簇府,他們立刻回家,無事絕不出門。

還叫江如簇也保重。

好好將這二人送出府後,江如簇立刻變了臉色。

“安排兩個人,盯住這兩位管事。”

“若他們膽敢往西部都尉府或州牧府送信,立刻處置了。”

平兒早已是面色慘白。

她這些年一直跟在江如簇身邊,自然明白江如簇心中所想。

江如簇本是準備向皇帝親設的錢莊求援,結果非但無用,反而更增添了消息洩露的風險。

如今,那兩位管事已經知道了她的全盤計劃,若再叫他們知曉諸侯國聯軍叛亂,難免他們會心生出朝廷即將傾覆,想要投敵之心。到時,他二人將她們的計劃全盤托出,那等著江如簇,和這滿府人的,必將是死路一條。

“叫十五六帶上所有人來見我。”

江如簇靠在炭盆邊。

癡癡發著楞。

守信二人都是機靈的,孫永盛更是個人精。

只要江信和孫永盛碰上頭,將她的話一字不漏的覆述了,孫永盛定能立刻想通其中隱秘,向長安預警。

但孫永盛手中無實證,只怕不能輕易說服長安城那些人;就算高翧睿看在往日情誼和她的面子上,信了孫永盛,沒有皇帝命令,他也不能私自帶兵離開長安。

所以,她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想辦法,將幽州城已淪為孤城的證據傳出去。

點燃狼煙,反而要排在此事後了。

與十五一行人交代完此番行事需註意的所有細節後,江如簇又叫來身邊丫鬟,令她們暫時離府。

結果,平兒和定兒說什麽也不幹。

“女公子上次就是這樣將我們哄走的,您這次可別想故技重施了。”

“若早知道是今日結果,奴當時就不應該阻止你,鬧的錢莊那邊反而成了隱患,還要占用我們的人手。女公子既然要入西部都尉府牽制他們,身邊若沒有兩個體面的丫鬟,他們反而更不信您。”

話雖是這樣說。

可江如簇看著平兒和定兒兩個嬌滴滴的小女娘,實在不忍心。

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便是她,也只能將這條命系在刀尖上,更何況是身邊丫頭。

“照我推算,江信今日下晌就能見到孫公。”

“到那個時候,至少高將軍便已知曉幽州城不妥,依他的性情,定會立刻將此事上報給陛下。只待山火一起,幽州之事便再也瞞不過去了,到時,匈奴人立刻會因所圖落空,迅速遁逃,但西部都尉府和幽州大營,就不一樣了。”

“城中必然大亂。”

“況且,除了派出去的那些人之外,我的計劃只有你二人知曉。”

“你們都得留在府中。平兒你心思靈活,就帶著府中其他不願意離開的丫鬟,在城中安撫因山火而心存惶恐的百姓;定兒則要在城門口找一個隱秘的地方,等著朝廷援軍,然後帶他們來救我。”

平定二人雖還是不情願,卻也知曉,這是該由她們做的更為重要的事。

只得答應下來。

江如簇這才安心,捏著玉牌,前往西部都尉府拜府。

西部都尉府門前同樣有重兵把守。

江如簇的車甫一停下,就有兇神惡煞的兵士上前來,警告他們,這裏不是停車的地方。

“貴客上門,二位難道只知趕人,不問問這貴客是誰嗎?”

概是昨夜刺殺事未能成功,引起了西部都尉府警覺。

江如簇才一出聲,耳邊便響起兩道抽刀聲。

一人迅速推門,目光在江如簇身上流轉兩圈,立刻將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原來是芳瀾君,芳瀾君真是好大的膽子,經歷了一番刺殺,不想著逃命,反而自投羅網。”

江如簇不慌不忙,推開壓著她大動脈的刀刃。

“去通報唐大人,不需他費心勞力派人刺殺,我主動送上門了,要取我性命,讓他親自來。”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站在後面一人立刻急奔而去。

不過片刻,便領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出來。

“芳瀾君擺出這副架勢給誰看,如今滿朝誰不知曉,你觸怒陛下,被趕出長安了。你以為如今還是當初任你春風得意之時嗎?”

江如簇嘲諷望向趾高氣揚訓斥她的管事,呵的一聲冷笑。

“你一個管事懂什麽,你只知我觸怒皇帝,卻不知我是因何觸怒皇帝,更不知曉,為何我觸怒了皇帝,卻還能全須全尾的離開長安。你一個上不知天,下不知地的蠢才,也配站在我面前說話嗎?”

“可憐你和你那意欲謀大事的主公,都已經死到臨頭了,還自以為大事將成呢。”

江如簇話音未落,那管家已滿臉氣惱,兇惡的抽了身邊守衛的長刀,要狠狠刺她一刀。

“你要殺我簡單。”

“我不過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你手起刀落就能砍了我的腦袋,可你若是殺了我,怕是要不了幾日,你和你家主公,也得下黃泉來陪我了。”

151、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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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四六不懂的小女娘, 你懂什麽?”

“你以為我家主公是何等樣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管事惡聲惡氣的瞪著江如簇, 眼看著就要叫人取她性命。

江如簇卻笑的更加舒暢。

“也罷,既然你們西部都尉府的門這樣難進,那我就在黃泉路上等著, 看看你與你那主公什麽時候死。”

那管事臉上惡氣更重,再次提刀,要威脅江如簇。

未等他的刀再次架到江如簇脖子上,不遠處又傳來一道雄渾的聲音。

“且慢。”

江如簇眼底閃過一絲笑。

撩起簾子往外看,果然見一位軍武打扮的中年男人,闊步朝她車前走來。

看這人通身氣派, 以及跟在他身後低眉順眼的幾位廣袖謀士, 江如簇眼底笑意更濃。

面上卻做出一副奇怪表情。

“沒想到西部都尉府的人竟是一茬一茬來的,不知那位又是何人?”

管事雙眼一瞪, 語氣極為惱怒:“芳瀾君來拜見我家主公, 結果卻連我家主公都不識得。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噢,原來那位便是唐都尉。”

江如簇故意當著管事的面,又往外看了兩眼,這才慢騰騰的起身下車。

待到她在車邊站穩, 唐都尉也終於走到了她面前。

“還以為見不上唐都尉。出來的人又這般兇神惡煞, 妾都已經準備好赴死了。”

這唐都尉倒是不疾不徐,目光悠悠在江如簇身上窺測兩圈。

繼而朗聲笑道:“原來是芳瀾君大駕光臨,某方才一直在後堂議事,未及遠迎, 還望芳瀾君見諒。”

之後又訓斥那管事, 口口聲聲說江如簇是貴客, 該大開中門,掃榻以待才對;又訓斥究竟是哪個給他的權力,竟讓他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公然做出趕客事。

又擺出一副殷勤模樣,將江如簇往裏請。

帶到一眾人都在正廳坐定了,唐都尉才再開口。

“聽下頭人回報,芳瀾君向某預警,說某即將大難臨頭。可有此事?”

江如簇似笑非笑。

她並不著急回唐都尉的話,而是自顧自的指揮廳中伺候的丫鬟,叫她們燃了炭盆送進來。

見她如此做派,廳中一位留著長須的謀士,立刻變了臉色。

“某雖身在幽州,卻也知曉些外頭的事。聽聞滿長安城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芳瀾君與高將軍關系非比尋常,甚至還有說高將軍為芳瀾君數次激怒皇帝,更是放出了非卿不娶之言語。為此還不惜刺傷了舞陽王。”

“高將軍乃皇後幼弟,與帝後二人感情甚篤。”

“你既與高將軍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又怎會誠心替唐都尉效力?”

那人抱拳,向唐都尉揖首。

“大人,你可莫要被這個小女娘給騙了。長安城傳來的消息,次次都說這小女娘仗著三寸不爛之舌,顛倒是非黑白。她可是曾在宣室殿上數次觸怒長安皇帝,卻能全身而退之人,必不是簡單角色。”

“還是速速處置了才好,省得耽誤我等大事。”

江如簇目不斜視,眸中含笑。

甚至懶得看那長須謀士一眼。

“原來大人身邊跟著的都是這等樣蠢才,難怪大人已大難臨頭了還不自知。”

長須謀士先被江如簇無視,後又被她這樣輕辱,立刻坐不住,騰的一下直起身,雙指一並,就要朝她叫罵。

可江如簇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既然知道,我曾在宣室殿上數次觸怒皇帝,卻回回都能全身而退。那便該承認,我就是聰明,你就是蠢。”

“你口口聲聲要與唐都尉共謀大事,卻只知計較市井流言。我都已經坐在你面前了,你若依舊對我心存疑慮,又為什麽不直接問我呢?難不成,那些市井流言,比我這個當事人親口說的,還可信嗎?”

長須謀士被噎的半晌說不出話。

惡狠狠瞪著江如簇。

“吳公方才已說過了,芳瀾君你一向巧舌如簧,便是你親口說出你與高子霆並無私交的話,難道就值得我等信嗎?”

江如簇目露嘲諷,淡淡在廳中眾人身上一掃而過。

後才望向,一直高坐上首,未再開口的唐都尉。

“市井流言不可信,妾親口說的話也不能讓唐都尉相信,可這又何妨呢?”

“若妾沒有能力,不能為唐都尉作出貢獻,唐都尉再相信妾又有何用;若妾所言能替唐都尉的計劃查漏補缺,且句句說到點子上,您難道就會不采信嗎?自古人心最易變,在座各位,恐怕也不敢說自己今日是唐都尉謀臣,一生都是唐都尉謀臣吧。唐都尉不信任妾沒關系,但妾會交出自己的投名狀。”

她眼底含笑,神情卻十分鄭重。

直勾勾盯著唐都尉。

“敢問唐都尉,您是否已經定下了要向匈奴開城獻降的日期?”

江如簇此言一出,不止是唐都尉,廳中所有人都臉色大變。

他們不可置信地緊盯著江如簇。

似是不明白,為何她能對他們的事情了如指掌。

卻再次被江如簇戳破。

“這很難推測嗎?”

“匈奴騎兵進城燒殺搶掠,不就已經代表了一切,妾雖不才,卻不至於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

“否則,妾又何必孤身一人,往西部都尉府跑一趟呢?”

唐都尉窺度目光在江如簇身上一掃再掃,呵呵笑兩聲,卻不說話。

其餘人自然也不敢說話。

寬闊的大廳中一時無聲,直到又一次傳出江如簇聲音。

“其餘都可稍後再議,現下還請唐都尉回答妾兩個問題。”

“您是否已經定下了開城獻降的日期?”

江如簇既不問這個日期是哪一天;也不問在這一天,唐都尉準備捧出什麽樣的寶貝向匈奴人投降。

倒是叫唐都尉放松下來。

他終於收回投註在江如簇身上的窺探,雖還是未曾說話,卻點了點頭。

江如簇立刻笑了:“那麽請問唐都尉,您是否已經在城中做好了準備,能確保獻降之日,一切都萬無一失嗎?”

廳中所有人表情再次一驚。

他們似是都沒有想明白江如簇為何由此一問,又為何會這樣問?

便是連唐都尉,也一同皺起了眉頭。

江如簇眸中笑意更深。

她好整以暇望向唐都尉。

“唐都尉難道沒有想過嗎,幽州地勢之貴,屯兵之重,在我朝所有邊境界內,都排得上首位。您開城獻降容易,但您是否想過,待到匈奴人接下您奉上的價值連城的寶物,收編了幽州城所有屯兵之後,您對他們還有何用處?”

“您若是降在匈奴人麾下,必然要首當其沖,為他們沖鋒陷陣,繼續攻打並州。高將軍曾在並州駐守數年之久,早已將並州邊境守軍訓練成一支虎狼之師;且從長安向並州馳援,最晚只需三日。若遇並州大營死守城門,您又能否有絕對把握,在長安援軍到達之前,攻下並州。”

“若是您三日之內無法攻陷並州,便須得退守幽州。那時的幽州城已在匈奴人手中,他們又會不會開城門接應您與您手下一眾兵士?”

“若妾記得不錯,匈奴曾有兩位單於喪命於高將軍劍下;若長安援軍是由高將軍統領,他們會否心生畏懼,不敢出城迎敵。若幽州與並州皆城門緊閉,那您與您手下的兵士豈不是要在關外紮營?那可是匈奴人的地盤,您到時豈不要徹底受制於人?”

唐都尉大驚失色。

很顯然。

他不過就是個照吩咐辦事的嘍啰,根本未細想過那麽多。

他目光在江如簇身上游離不止。

後又垂眸去看廳中其他謀士。

結果,那些剛才還爭先恐後質問江如簇的謀士們,此刻都眼眉低垂,不敢與唐都尉對視。

“您都未想明白這些,就定下開城獻降的日子,是否太過急切了?”

江如簇話音剛落,對面又一位謀士直身而起。

他目光灼灼盯著江如簇,眼底隱含殺意,似是要將江如簇碎屍萬段一般。

“芳瀾君當真如傳聞中一樣,巧言假獪。”

“你這根本就是危言聳聽。”

見那人張著一張大嘴,還要再說出些無知之言惹人笑話。

江如簇立刻冷聲打斷。

“你說我危言聳聽,可是要說,唐都尉此番一切行事,都是與廣陵王約定好的;而廣陵王也早已經與匈奴人談好條件,用幽州一城來換取匈奴人配合廣陵王起事,擾亂邊境,分散朝廷兵力。只要朝廷疲於應對,那你們便勝利在望?”

之前那被稱為吳公的長須謀士急言難道不是嗎。

逗得江如簇笑的更大聲。

“勝利在望的是廣陵王,與唐都尉有什麽關系?”

“若匈奴人取了幽州,要擾邊助廣陵王成事,最好的選擇,便是攻打並州。世人皆知,並州乃關外東進長安的最後一道關隘,一旦拿下並州,直取長安指日可待。煌煌天|朝,物資豐饒,匈奴人自己享用不香嗎,為何還要讓給廣陵王?”

望著面如土色的唐都尉。

江如簇心情頗好的嘆息一聲。

“若換作妾是唐都尉,妾才不舍棄自己性命,替他人做嫁衣呢。”

“也就是妾一介女流,若妾是男子,那妾便收繳幽州所有兵權,自立為王。自己和匈奴人談條件,先聯合匈奴人一起攻下並州,再從並州直取長安,登基稱帝。”

“何需他廣陵王橫插一杠子。”

唐都尉倏的從高位上起身,又慢慢坐回去。

手指在案幾上磕的嘣嘣作響。

許久許久,他才喃喃兩聲:“某倒是從未想過,還能如此行事。”

江如簇嗤笑一聲。

目光在廳中眾位謀士身上一掃而過,嗤之以鼻:“您身邊養的,若都是這等樣水平的謀士,那您自然是想不到這一伐的。”

152、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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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 妾言盡於此。”

“接下來,就看您如何選擇了。”

話都說完了,江如簇要的炭盆才送上來, 她瞬間貼上去,靠著炭盆閉目養神。

莫說是廳中眾人,便是唐都尉見狀, 都忍不住好奇。

“芳瀾君這是……寒癥?”

“這大夏天,我等只恨不能再涼快些,您竟需要炭盆取暖?”

今日太陽大,加之進都尉府前,江如簇手中一直捧著暖爐,便將大氅褪了下來。如今這番做派, 反倒是令都尉府眾人奇怪。

江如簇囅然一笑。

她也沒打算隱瞞。

“妾偶發寒癥, 從此便受不得風了,就是陽光這般火辣的大夏天, 妾也必須穿上棉服, 烤著火,才能保命。”

唐都尉臉上閃過短暫驚訝後,立刻笑開。

他先是十分和藹的關照江如簇一定要保重,又召來身邊人, 吩咐他們給江如簇打掃出一間廂房, 再備好炭盆與棉服。

江如簇淡淡挑眉,面色巋然不動。

看來,唐都尉是準備讓她住下了。

她視線再次從廳中眾位謀士身上一掃而過,這才笑著道了聲謝。

“有勞都尉費心, 既在這府中住下了, 那還要請都尉再指兩個丫鬟給妾。”

江如簇所言正中唐都尉下懷。

他立刻指了兩個看起來聰明伶俐的, 吩咐她們往後聽從江如簇差使,不得有誤。

眼看著差不多了,江如簇也懶得在廳中多呆。

道了聲告退,直接帶人離開。

知曉窗外遍布耳目,可江如簇依舊不慌不忙,她靠在炭盆邊,時而清醒時而昏睡。仿佛回到了自家宅子一般,怎麽悠閑怎麽來。直到夕陽西下,天邊卷起漸漸暮色,一直立在外頭伺候的丫鬟壓低聲音通報。

都尉大人來了。

江如簇這才徹底清醒。

待她起身之時,唐都尉早已推門走了進來。

“都尉大人。”

江如簇與唐都尉見禮。

還未來得及坐下,便聽到他聲音:“芳瀾君果然非同凡響,無聲無息間摸透了我所有底牌,殺了我的人,還能堂而皇之的入我府。”

唐都尉幽幽嘆息,目光滿是探究與好奇,緊盯著江如簇:“更令某意外的是,你竟然能在我的府中如此悠閑的打盹,真不知芳瀾君此舉究竟是高看了自己,還是小瞧了我。”

江如簇倒是有些意外。

沒想到唐都尉竟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都尉大人莫非要為那些個死士為難妾?”

“妾來投靠都尉,是妾心甘情願為都尉效力;都尉派人殺妾,難道妾還不能自保了嗎?”

“妾既已入了都尉府,自然是盡心竭力為都尉效力的,妾問心無愧,更不害怕都尉懷疑。自然吃得好睡得香。”

“都尉還有功夫操心妾的事,倒是叫妾受寵若驚。”

“若妾是都尉,此刻應是正在籌謀布局與匈奴人見面會談之事,順便處置了這府中的眼線,謹防消息外漏,惹來不必要麻煩。”

江如簇話音未落,唐都尉已皺起了眉頭。

他目光沈沈,在江如簇身上繞了又繞。

好半晌,才警覺開口。

“芳瀾君什麽意思?”

唐都尉著急,可江如簇卻好整以暇。

她似笑非笑,望著這位堂堂都尉大人。

她也真是萬萬沒想到,如唐都尉這般愚蠢之人,居然也有膽子起兵造反,想要與人共謀大事。

若不是要靠著他拖延些時間,江如簇必須得幫他一把。

只怕這位自以為是的都尉大人,早就已經淪為他人魚肉,任人宰割了。

“妾曾聽過一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廣陵王欲與都尉共謀大事,他既然那樣舍得下本錢,既許諾了都尉,事成之後可以加官進爵,又有重金酬謝。可以想見都尉對他的重要性。”

“都尉手握重兵,又守這如此重要的邊隘,廣陵王找上都尉,與都尉合作,不過是想聲東擊西,叫都尉替他分散朝廷兵力。”

“此間種種,方才在廳上,妾都已掰開了揉碎了分析給都尉聽了。”

“都尉不過就是廣陵王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以現下情勢來看,都尉手中的兵權以及都尉駐守的這幽州城,在廣陵王心中確實舉足輕重;可一旦都尉開城獻降,您也就完成了您的使命了,到了那時,您的生死又與他何幹?”

“您對他又重要,又是他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他又怎麽會不在您身邊安插眼線呢?”

“就像都尉在這廂房四周安插了這麽多眼線,時時監視妾一樣,難道您覺得廣陵王不會監視您嗎?”

“您要確保妾的忠心可靠,廣陵王自然也要確保您的忠心可靠,不是嗎?”

唐都尉聞言,臉色大變。

他目光沈沈盯著眼前被奉上的茶盞,眼中盡是波濤起伏,臉色也是一變再變。

他似是在回憶,又似是在思考。

之後才喃喃低語了幾聲難怪難怪。

看來是終於想明白了。

江如簇始終垂著眸子,擺弄著茶盞,又撕下糕餅放在口中漫不經心地咀嚼著,心思卻不斷拋錨。

像唐都尉這般蠢笨之人,他或許能因手握重兵,而被廣陵王收買,卻絕不可能憑借一己之力,擺布了州牧和各郡縣所有的朝廷官員。在他身邊,一定埋著廣陵王的眼線,或許就是今日在廳中那些謀士中的一人。

“難道都尉大人就從來沒有懷疑過,您身邊有廣陵王的眼線嗎?”

“您若是從未想過,那可當真要小心了。”

“無論是今日在廳上,妾說的那些話,還是都尉大人當時的反應,可都是被廳中眾人看在眼裏,聽在心裏的。若是廣陵王埋伏在都尉身邊的眼線就在其中,那此刻,那人通風報信的簡牘怕是已經送出府了吧?”

唐都尉倏然起身。

他焦急的在江如簇眼前踱了數步。

這才急忙叫了管事,讓他去門房嚴查,看今日府中都有誰往外送過信,又都是送往何處的。

若是有送往魯郡地界的,那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攔截回來。

江如簇聽著他下了這一連串命令。

眼底笑意更濃。

看來,長安城那把金椅子果然誘人。

也果然,是她此刻能夠順利拖延時間的利器。

“看大人這樣子,想來是已經決定,要撇開廣陵王,獨自行事了。”

唐都尉重新坐下。

再望向江如簇時,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揣測與鉆研,也沒有了懷疑與警惕。

“不瞞芳瀾君。”

他開口時,甚至還朝江如簇抱了抱拳。

倒像是當真要將江如簇尊為謀士了。

“自我入朝為官,到今日已有三十餘年。前十年,我一直在戰場拼殺,將生死置之度外,才終於換來今日地位。”

“我守在這邊關苦寒之地,已有十九個年頭。這些年,我眼看著長安城那些名流文士一邊享受著榮華富貴,一邊勾心鬥角做盡這天下所有齷齪事;反而是我這樣一心為朝廷盡忠之人,要被他們苛扣糧餉,連我營中的兵士,都要飽受饑寒之苦。”

“可這究竟是憑什麽?”

“憑什麽我等武將駐守邊關,舍命保朝廷萬民安泰無虞,連一頓飽餐都是奢望;長安城裏那些只知口誅筆伐的文官,反而養尊處優,高人一等呢。”

“芳瀾君這些日子一直在幽州,應是還不知曉長安城發生了何事。聽聞我們的皇帝陛下,在此次秋獵途中,命身邊養著的那一大堆所謂的文人雅士作章作賦,用以吹捧秋獵盛景,讚頌如今的朝廷豐亨豫大,奉他為千古難得一見的明君。”

“更過分的是,他竟隨便指了個人,就賞下了位列九卿的高位。”

“你說這怎能不叫人氣憤!”

江如簇意外。

近些日事多,再加上孫永盛不在身邊,她拿消息的速度確實慢了些。

沒想到,皇帝竟在長安城玩的這樣風生水起。

雖說在禦前養一大堆文人雅士,這個法子是她替皇帝想的,可她當時提此建議的目的,那是為了讓這些名流文士與朝中的文臣相互牽制。哪成想,皇帝竟直接在這些名流文士中替朝廷選拔賢能了。

也難怪唐都尉會如此氣憤。

他又不知道其中內情,所思所想皆來自所聞所見,路自然也就走偏了。

他不但說自己。

竟還提起了江如簇。

說江如簇為朝廷殫精竭慮,不知道替皇帝解決了多少難題,結果皇帝還不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信任過她,這才寒了她的心,逼得她不得不遠離長安,來到幽州這樣的苦寒之地避居。

“如他那一般刻薄寡恩之人,怎堪為天下之君,萬民之主!”

唐都尉義憤填膺。

江如簇卻不以為然。

這世上哪有完人,哪怕皇帝再刻薄寡恩,也不影響他確實是個銳意進取,懂得高瞻遠矚,且劍指四方的明君。

唐都尉如此看不上皇帝,卻從來未曾想過,像他這樣愚笨之人,若是造反成功,登基為帝,怕是要不了幾年,就能養出一大批奸佞小人。

“都尉大人既有此意,妾自當盡力輔助。”

江如簇不願意說那些違心之言,索性轉移話題:“都尉大人之前行事既都是聽了廣陵王的吩咐,那您應是知曉,廣陵王究竟開出了何等樣條件,才能說動匈奴人與他合謀。”

唐都尉連連點頭,一連說了數聲知曉。

高聲往門外喝了一句。

不多時,便有一位軍武打扮的人推門而入,將一卷厚厚的竹簡,送到唐都尉手中。

唐都尉一邊將竹簡推到江如簇面前,一邊道:“廣陵王向匈奴人許以千萬石糧,以及絲綢茶葉美人無數,並讓出幽州城,交由匈奴人管轄,包括城中一應礦產,都一並送交給匈奴人。”

153、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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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翻閱竹簡, 果然在其中找到了最靠近邊境的鐵礦和煤礦。

還好只有兩種礦產。

否則,她都不好做文章了。

江如簇合上竹簡,漫不經心甩在案幾上, 這才望向唐都尉。

“廣陵王這條件雖開的真純,但我們仍有可以發揮的餘地。”

唐都尉眼睛瞬間瞪大。

他不可置信的看看桌上竹簡,又狐疑望著江如簇:“芳瀾君可莫要說笑, 廣陵王為與匈奴人合謀,已將幽州城的家底盡數搬空了,這也是我所憂慮的。若要撇開廣陵王,自行與匈奴人合作,我又還得許諾何等樣條件,才能令匈奴人助我, 而不助廣陵王?”

瞧他憂心忡忡模樣。

江如簇不由一笑。

“若是換著旁人, 自然不能替都尉找到更加合適宜,能叫匈奴人動心助您的東西。”

“但您如今有了妾輔助, 妾自然會竭盡全力, 替您達成心願。”

唐都尉更加目瞪口呆。

連連問江如簇還有什麽法子,又不停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

說幽州城內,再也許無可許。

猜測江如簇是不是要連周圍城池的資源與礦產也一並許給匈奴人。

“這可不行,絕對不行。”

“芳瀾君方才還分析的頭頭是道, 幽州之後, 不論是並州還是冀州,都是我朝腹地,萬萬不能送到匈奴人手中。”

江如簇一聲冷笑。

不論是廣陵王,還是唐都尉, 怕是都覺得並州與冀州地勢險要, 又能直搗黃龍入長安, 是朝廷疆域的重中之重。可他們根本不知曉,相比並州與冀州,幽州才是真正的物華天寶。若是真叫幽州落到匈奴人囊中,這萬裏江山怕也要成為匈奴人的囊中之物了。

“都尉何必為此事憂心。”

“據妾所知,幽州城或許還藏著另一種,比煤礦和鐵礦更為珍貴百倍千倍的礦產資源。”

“《易經》有載,澤中有火,上火下澤。”

“此中的火,便是煤礦生成的沼氣,沼氣可生火;而澤,便是一種,比煤礦埋的還要更深,也更加珍貴的礦產資源。曰瀝青。”

唐都尉瞬間驚坐起。

他驚嘆不已,緊盯著江如簇。

看那樣子,似是既想問江如簇是如何知曉這些的,又想問這瀝青究竟有何珍貴之處,能制成何等樣物品,要怎麽和匈奴人談條件一樣。

江如簇卻笑。

“這瀝青之事,一時半會,妾也不能與都尉說的十分清楚分明。”

“都尉若是不急,可給妾幾日時間,待妾好好整理,制成竹簡交給您;若你著急,要與匈奴人談條件,也可將這樁事交由妾來辦。妾可代您與匈奴人會面,定當祝您成事。”

唐都尉離開後,江如簇重新躺在軟塌上。

卻徹底沒有閉目養神的心情。

若不出意外,高翧睿此刻定已知曉幽州城事有不妥。

但幽州城消息傳不出去。

他拿不到實證,便是報到皇帝那裏,皇帝怕也是不能輕信的。

她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算時間,十五六他們概是已挖好了防火溝。

從山林起火,到火勢短時間內不能被控制,再到驚動郡縣衙門,上報州府衙門;再到消息被急送往長安,最短也需五日功夫。

待到長安傳旨,來使發覺幽州城異樣,再將消息傳回長安,則需要更多時日。

她不論如何,也一定要將唐都尉穩住了。

江如簇吩咐身邊伺候的丫鬟點燈磨墨,趴在案幾上一整夜,才將瀝青一事整理出來。

直至天將近亮,她才在兩個丫鬟的服侍下,臥榻休息。

隨著門吱吖一聲輕響,原本看起來似是在沈睡的江如簇立刻睜開眼睛,她目光在空寂無人的室內轉了一圈,又看向此前奮筆疾書的案幾處。果然,她半個時辰前才整理出來的竹簡,已消失不見了。

她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翻身,繼續安睡。

直到夜幕四合,才終於卸去滿身疲憊,重新回到案幾前,開始在竹簡上鋪展細節。

這次提筆,她寫的並不十分順利,不斷刪改反覆。

如此晝伏夜出三日後,唐都尉果然等不及,在又一個日落時分,推開了江如簇廂房的門。

唐都尉先是關照江如簇的身體,又十分殷勤的詢問她屋中炭火是否足夠。

這才說起正事:“芳瀾君身體本就比常人虛弱,如今為了本官之事,更是費心勞力。正巧明日有醫士入府,要替本官診脈問平安,到時也得叫他給芳瀾君瞧上一瞧,看看能否開方滋補,以免芳瀾君病痛沈屙之苦。”

江如簇自然聽出了唐都尉話中之意。

不過她並不怕查,於是坦然道謝。

還特地與唐都尉約定的時間,又交代身邊伺候的丫鬟,定要在那之前叫醒她。

待到第二日,那位傳說中唐都尉慣用的醫士入府,江如簇終於在白日裏露面,叫那人好好的給她診了診脈。

那人的手才剛一搭上江如簇的手腕,眉頭便緊緊鎖住,後又看了她一身衣著,這才出廂房;應是去向唐都尉報告江如簇的身體狀況。

本想著接下來應該沒有她什麽事兒,江如簇正準備繼續休息。

卻聽丫鬟來報。

說唐都尉身邊一位非常得臉的小廝前來請她,要到正廳一敘。

江如簇只得重新爬起來,指揮兩個丫鬟替自己梳妝,待到她急匆匆趕到正廳時,廳內早已坐滿了人。

她一眼掃過去,便發現少了兩人。

看來唐都尉也是個雷厲風行之人,她進言至今不過五日,他就已經身邊安插的廣陵王眼線都拔除了。

江如簇向唐都尉見禮,才剛做下,對面姓吳的謀士便撫了撫胡須,陰陽怪氣開口。

“芳瀾君可真當是稀客,知道的是你在這府中做唐大人的謀士;不知道的,怕是要以為你是來這府中做女公子,養尊處優,享受生活來了。”

江如簇都懶得開口,唐都尉便已代勞了。

他大手一揮:“吳公莫要這樣說,芳瀾君近些日未曾露面,乃是因其他事由,並非刻意躲懶。”

“你等如今既都進了我都尉府,那便是同僚,同僚之間自當友愛協助,團結一心才能共襄大事。可莫要因這些細枝末節,生了齟齬。”

吳公被教訓,雖心有不忿,但還是閉上了嘴巴。

直到廳中另一人開口,原本凝滯的氣氛才漸漸緩和。

“此番山火燎原,已驚動了並州冀州兩處州府,某方才得到回報,並州州牧已親赴太行,組織府兵及鄉勇救火了。傳話之人還說,並州大營也派出了千餘兵丁,協助州牧救火。冀州州牧雖未現身,可已有三位郡太守在燕山救火。”

“若是我們幽州一個人都不出,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廳中眾人立刻一默。

唐都尉也好半天沒說出話。

對面吳公卻再次向江如簇發難。

“芳瀾君幾日未曾露面,聽府中下人說,你此前一直將自己鎖在屋裏,也不出門也不見人,想來應是不知曉山火之事;怎的如今聽我等這般議論,你卻未露出半點兒驚訝之色,莫不是你早已知曉會起山火?”

江如簇眉頭一挑,似笑非笑望向吳公。

這要是換作往日,被人用這樣腦|殘的問題問到臉上,江如簇怕是連一個眼神都不願意給這樣蠢貨。

可如今卻不同。

如今她的首要任務就是拖延時間。

哪怕是能與這蠢貨打一打機鋒,也能拖個一時半刻。

“吳公此言真當是惹人笑話了。”

“夏季炎熱,氣溫本來就高,再加上山中樹木繁茂,稍有不慎便會起火。”

“莫說是幽州這樣,三面都環山的城池;便是往年妾住在長安時,也時不時的會聽說長安城郊山頭起火。這本就是夏季頻發之事,又有什麽可令人意外的?”

“吳公自己愚笨不要緊,可莫要拉妾一同下水,將妾與你一概而論。”

她有意挑釁。

吳公果然坐不住,猛的一下直起身,眼看著就要對她惡言相向。

卻被上手唐都尉再次擡手攔住。

“好了,吳公。”

“我知你跟隨我多年,勞苦功高,可你也不能太不容人。”

吳公似是不服,還要辯解,卻被唐都尉再次打斷。

“本官今日召你等前來,乃是為商討山火之事,至於旁的,以後再說。”

廳中立刻有人附和。

又是說這山火來的真不是時候;又是說此方山火來勢洶洶,著實給他們的行動添了大麻煩。

然後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可以先放一兩個被收服了的郡太守,組織人丁鄉勇,上山主持大局;一派主張不能保證郡太守是真心投降,應該聯動州牧出面,哪怕做做樣子也行,總不能讓並州和冀州眾人察覺到異常。

唐都尉思慮再三。

最終將視線落在江如簇身上。

“芳瀾君,你以為本官是該令郡太守出面,還是應請動州牧親自出面?”

江如簇故意做出一副思索模樣。

頓了一下,才開口。

“按職權來說,都尉身份自當高過幽州州牧,自然是由您親自出面最好。若是你能與州牧大人同時出面,那更是可以掩人耳目。”

“反正幽州城屯兵眾多,您再調用一些府兵營兵,集結一眾鄉勇,便能將此事處理的與並州毫無二致。就更不會引起旁人懷疑了。”

江如簇話音未落,唐都尉的大掌已重重拍在案幾上,連道三聲好好好。

眼看著他叫人向州牧府傳話。

江如簇才繼續道:“啟稟大人,這山火究竟如何燎原,妾並未看見。但妾卻在想,若是山火一直不滅,致使各郡縣州府損失慘重,或者造成重大人員傷亡,怕是並州與冀州兩地會上疏奏入長安。”

作者有話說:

今天雙更,下一更晚上九點。

感恩。

154、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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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此話一出, 唐都尉立刻變了臉色。

連帶著滿廳謀士也一齊變了臉色。

“芳瀾君太過杞人憂天了吧。你方才不還說,夏季生山火乃常事,想來各郡縣衙門處置這等事情, 也早已熟門熟路了,怎會驚動長安。”

江如簇涼涼看了那人一眼。

又瞧了瞧上首臉色奇差的唐都尉,呵一聲笑。

“大人這話說的, 像是大雨大雪災的時候,各地不會上疏奏給長安,要賑災銀兩一樣。”

“今年山上的火若是這樣輕易就滅了,又何需冀州出動三位郡太守,並州更是連州牧大人也出動去主持大局?”

“可見今年事態嚴重,非往年可比!”

“都尉大人自然要早做打算。”

唐都尉在上首高位上搖頭晃腦, 思來想去。

許久才憂心忡忡開口。

先說江如簇思慮周全, 又說他要好好想想。

接著大手一揮,開始清場。

江如簇忍住困倦, 正準備回去繼續休息, 卻被唐都尉叫住。

“路行此處,不知芳瀾君可有破解之法?”

“山火之事若真的驚動長安,皇帝必下撫旨,長安朝廷也會派出使臣, 定會壞我們大事。總不能我等的籌謀還沒有開始, 便要胎死腹中吧;就算本官將此事全數推到廣陵王身上,也免不了落得個從犯下場。”

江如簇故作深沈想了想。

事實,只要山火一起,幽州城便已無路可走。

只因這把火是她點的, 她能知曉此事涉及多大。

她現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在拖延時間的前提下, 令唐都尉露出更多破綻。

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幽州這塊風水寶地。

“依照都尉此前的計劃,是預備妾的竹簡制出來後再與匈奴人談條件。”

“但現下情況有變,我們的計劃自然也該相機做出調整。”

“依妾之見,都尉若是不再虛耗時光,立即與匈奴人見面會談,使匈奴人在長安來使到達之前,先助都尉成事,那便解了都尉的燃眉之急了。”

“到時,我們據守幽州,享山脈天塹優勢,或許還能有一搏之力。”

唐都尉聞言,臉色更差了。

他憤怒的將眼前案幾拍的啪啪作響,口中更是罵罵咧咧。一忽罵明明地利人和,有成事征兆,未成想竟毀在了一場山火上;一忽又罵廣陵王那個狗東西,就是拿他當靶子,費盡心機的利用他,然後再犧牲掉他,害的他不得不自行籌謀,致使如今騎虎難下。

然後,他又目光不善望向江如簇。

“芳瀾君此前挑唆本官起事時,難道就沒想過,夏季可能生山火之事嗎?”

江如簇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望著唐都尉一張怒不可遏的臉,在心裏暗道了無數聲愚蠢。

真是未曾想過,作為一方兵總都尉,這姓唐的竟能愚蠢至斯。順風順水的時候,只知將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如今才剛剛遇到些難處,便要一推四五六,準備找替罪羔羊了。

只可惜。

他找誰都好,就是不應該找江如簇。

當真以為她是個女娘,就覺得她好欺負嗎?

真是笑話。

“都尉這是在怪妾沒能未蔔先知嗎?”

“俗話說,人算不如天算。妾便是再如何替都尉籌謀,若上天註定了您就是不能成事,那妾自然也拗不過天意。”

“都尉這話說的像是要將所有錯處都推到妾身上似的,既如此,那您倒不如現下就叫人把妾關起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概是沒想到江如簇會突然翻臉。

倒是讓唐都尉一楞。

眼看著江如簇已經起身欲離開,他臉上又急忙帶起笑,好言好語的叫住她。

“芳瀾君這話是怎麽說的,本官不過一時著急,隨口說說罷了,你怎的還吃心了?”

“好了好了,此番都是本官的錯,本官在這裏向你賠不是。”

“你可不要生氣了,快快來坐。”

江如簇故意做出一副不情不願模樣,冷著一張臉,彳亍著重新坐下。

唐都尉又連著說了一番好聽話。

這才皺緊眉頭。

“芳瀾君方才所言也在理。惟今之際,擺在本官眼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待到長安來使駕臨幽州城,叫他將本官以廣陵王從犯論處;要麽,就按芳瀾君所說,立刻聯絡匈奴人,讓他們在長安來使到達前,祝本官成事。”

唐都尉一邊說話,一邊悠悠望向江如簇。

江如簇卻不動聲色。

唐都尉心裏在想什麽,她一清二楚。

如今擺在唐都尉眼前的,雖然有兩條路。但第一條路,實則是讓他當別人的替罪羔羊,甚至可能將兩邊同時開罪了,半點好處也撈不著,他定是不願意的;可若是要走第二條路,那他就不得不全然依靠江如簇,畢竟,從明面上講,江如簇關於瀝青礦的竹簡還沒有完成。

就算唐都尉已借那幾個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看完了她書寫的竹簡。

可又能如何?

他看到的,也不過就是她寫出來那些。

至於其餘未被她寫出來的,自然只有她一人知曉。

所以,若唐都尉現下便想和匈奴人談條件,就只能將事情交由她辦。

江如簇看著滿臉愁苦的唐都尉,心中默默許久。

其實,朝堂上文武相爭之事由來已久。皇帝意欲達成文治武功的偉業,只能一邊扶持文臣,一邊打壓武將,此乃弊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莫說是唐都尉這樣常年在邊境駐守之人,便是朝上的堂官,也未見的有幾人能看透。

不過,唐都尉在她面前控訴的那些事,也確有發生。

他既不知真相,又平白被為難,心中不滿,一時想岔了也無可厚非。

江如簇還是願意再給他一次撥亂反正機會的。

“不止兩條。”

“其實擺在都尉面前的,還有第三條路。”

江如簇靜靜盯著唐都尉雙眼,沈默半晌,才幽幽道:“都尉可以立刻上書長安,將廣陵王謀反與他意欲和匈奴人合謀事的一應細節與證物盡數呈交朝廷。那都尉眼下面臨的所有困境不但能迎刃而解;還能為朝廷立下大功,再次掌握主動權。”

她話音一落,唐都尉原本一直急促在案幾上敲擊的手指立刻頓住。

他錯愕望向江如簇。

似是不理解她為何要這樣說一般,滿腹遲疑。

江如簇想了想,還是決定救一救這個糊塗蛋。

“俗話說的好,天命不可違。”

“都尉方才提及地利人和,後又感慨天時很重要。那您便應該明了,此番太行與燕山共起山火,或許就是老天在向您預警,提示您不可違逆天命。”

“您本就是被廣陵王欺騙裹挾,不得不轉而為自己打算。”

“可如今,上天已給您送上了第三條路,您自當好好考慮考慮。”

她嘆了一聲。

“退一萬步講,就算都尉大人意圖謀取天下,也不必急於一時,非得要在這等樣緊要關頭往火坑裏跳。若是您能在此時站出來,舉告廣陵王,不但能將自己從眼前泥潭中摘出來;還能保住自己的榮華與尊位;更能得到皇帝信任被朝廷重用。此乃一舉三得的上上之選。”

“若您心中謀奪天下的念頭一起,那您便更要徐徐而圖之。”

“待到來日朝廷駐軍退居長安,便是您重整旗鼓,重新起事之時。”

“您以為如何?”

或許是因江如簇給他提供了另一番思路。

唐都尉眉頭鎖的更緊。

他目光沈沈,眸子裏盡是波濤翻湧,靜默半天,才像是終於想起江如簇還在廳中與他一同耗著。

揮手囑咐她下去休息。

從議事廳出來,江如簇已是睡意全無。

回屋後,她依舊爬在案幾上書寫竹簡,依舊寫的磕磕絆絆。

又是一夜未眠。

接下來兩日中,唐都尉一直早出晚歸,或是帶著那一大堆謀士出去見人;或是與他們挑燈議事;期間還按照江如簇當日進言那般,與州牧大人一同,往太行山與燕山走了一趟,卷了一身的火灰,風塵仆仆歸來。

直至第三日,他才再次召見江如簇。

“芳瀾君當日所言,本官已仔細想過了,怕此事早已不像芳瀾君提及那般簡單。”

“現下幽州城所有郡太守都被關在都尉獄中,加之當日為以儆效尤,本官已下令誅殺了所有縣城的縣丞縣尉,如今這情勢,想徹底置身事外,已然不可能了。哪怕本官即刻上書長安,將所有罪過都推到廣陵王身上,能因首告有功被朝廷赦免,怕也會如前任晉陽王般,被調離邊境。”

“到時,只怕會全然失掉起事的機會。”

江如簇早已想過,唐都尉會有這樣反應。

如今知曉他並不願放棄謀反,雖心中惋惜,卻也只能繼續順勢而為,盡全力穩住他。

仔細掐算時間,並州冀州往長安匯報災情的疏奏應已送到。

只是,江如簇還不知曉,幽州是否也像並州冀州一樣,往長安城上書災情了。

“不知都尉可有將山火之勢呈報給長安?”

她本以為,唐都尉既已決意起事,應是不會太將長安反應放在眼中。

結果卻失了算。

唐都尉點頭了。

“這些日你一直悶在屋裏,本官未曾與你商議,不過吳公有句話說的在理。我等在幽州城起事,長安城知曉消息越晚,自然對我等行事更有益處。所以,本官也已向長安城上書,奏稟了山火之災。”

“依本官對朝廷那些文官之流的了解,他們定會先助皇帝草擬聖旨,安排內侍官前來宣旨。之後再拖拖拉拉的籌集救災物資,以及賑災糧餉,這些東西要押到幽州,還需經一番周折。那我等便可借此時機,先行說動匈奴人助我等行事。待到賑災使臣到達幽州時,也許我幽州已有了和長安朝廷分庭抗禮的資格了。”

155、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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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意外, 沒想到,那個吳公心眼如針尖一樣大,關鍵時候卻也能頂些事。

可如此一來, 她就須得要再想法子,拖延更多時間。

畢竟,幽州已與並州冀州一樣, 上報山火災情。

皇帝與朝廷也就不會將此次山火與傳消息事聯系到一起,只會按照正常賑災撫民流程,先降旨後賑災。

唐都尉與幽州州牧若不想讓天使入城,只需在城門守著,或是提前傳消息去,到並州接旨。

說不得那被派來的天使大人, 還要因能少奔波幾天, 而心生歡喜,對唐都尉與幽州州牧以禮相待, 回朝後在皇帝面前替他們美言兩句呢。

而正如唐都尉所說, 若是宣旨大人不能察覺幽州城異樣,她便只能等朝廷下派的賑災官員了。

那可真是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去了。

江如簇忍不住在心中念了好幾聲道祖保佑。

祈盼高翧睿能看在她和孫永盛面子上,將幽州之事當一回事;祈盼皇帝能看在高翧睿面子上,派個可靠之人來探查確認一番, 以防萬一。

她也是萬萬沒想到, 有朝一日,她要將自己所有希望都托在運氣上。

“芳瀾君可是有心事?”

唐都尉的聲音似是從天外而來。

在江如簇耳邊炸響。

她強自鎮定心神,扭頭看去,見唐都尉一副眉頭微皺模樣, 燦然笑開。

“妾在想, 都尉胸懷大志, 看來妾要再加把勁,盡快將竹簡制出來,交由都尉閱覽。”

概是唐都尉原本說的就是此事。

他略顯遲疑的臉色立刻放松。

在江如簇面上掃了兩圈。

才笑道:“不必忙了。芳瀾君,此前是本官想岔了,才在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上耽誤了時間。此番,本官已有決斷了。”

“簡牘之事不必著急。既然瀝青之事只有芳瀾君最為了解,那本官便命你為此次和談的使者,明日就動身,前去與匈奴交涉合作一應事宜。”

“且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本官唯你是問。”

說罷,他又指了身邊兩位軍武打扮的粗壯漢子,說是安排他們護衛江如簇安全,命他們與江如簇一同出關塞、進草原,面見匈奴人。

江如簇心中一頓。

不由吃驚。

這姓唐的,前後行事差異之大,簡直如同換了個人一般。

便是她,都要忍不住懷疑了。

“都尉此番行事,極有章法,倒是與往日不同。您身邊可是又來了得用之人,替您出謀劃策?”

唐都尉聞言,立刻哈哈大笑。

似是十分舒暢。

“芳瀾君果然敏銳,你我不過寥寥數語,便叫你看出異常了。”

“除了芳瀾君,本官身邊再未來過什麽厲害之人。倒是吳公,近幾日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論說話,還是辦事,都越發周密妥帖了。甚得本官心意。”

吳公?

似他那樣愚笨又小家子氣的人,當真能在短短數日間,有這樣天差地別的變化?

怕是不盡然吧。

她心中警惕,面上卻擺出一副樂見其成模樣。

“那妾可要恭喜都尉了。吳公得用,都尉便能更快成事。”

江如簇三兩句將唐都尉哄的高興。

待到一從殿中退出來,卻立刻便了臉色。

看來,唐都尉方才所言,皆是采納了吳公進言。這個吳公突然性情大變,跳出來壞她的事。不但累的她不能在如前些日一樣,不動聲色拖延時間;更是一竿子直接將她送到了大草原上,與匈奴人見面商談。

而最要命的,是唐都尉下達硬命令,要她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真是該死!

江如簇心生煩躁,卻不能在這滿屋子眼線面前露出破綻。

一夜都未入眠。

夏季的草原猶如無邊碧海,到處都是繁茂的野花,牛羊遍地。曲折蜿蜒的河道更像是天上銀河般,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閃動著熠熠光輝。

江如簇裹緊身上大氅,將掌心裏的暖爐抱的更緊。

“唐成濟傳信,說要派使者與我們單於共商大事,沒想到,竟是個纖細柔弱,我見猶憐的小女娘。”

“他送你來,怕不是擔心我們單於在草原寂寞,來給我們單於送樂子的吧?”

“只可惜,我們草原人喜歡烈馬飛馳,身形健壯的女娘,似你這般一看就只剩下半口氣的瓷娃娃,可經不起我們草原上的狂風驟雨。”

眼前兩位粗壯的漢子,一身草原勇士打扮,對著江如簇一番品頭論足,就如同在討論一個不值錢的物件一樣。

可江如簇依舊在他們的言辭中,抓住了重點。

唐成濟。

這應是唐都尉的名字。

匈奴人這樣不將唐都尉派來的使者放在眼裏,看來,並非是真心要與唐都尉共謀大事的。

但他們又為何能同意她這個使者進入草原呢?

江如簇目光幽冷的在眼前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身側護衛手中長刀,直朝那兩人身上砍去。

他們中一人靈活敏銳,閃身躲過了江如簇攻擊。

另一人卻因太過驚訝而躲閃不及,被江如簇刀刃傷了胳膊,瞬間血流如註。

那人周身瞬間聚起殺意,揚刀就朝江如簇劈過來。

江如簇身形不動如山,甚至連面色都未有半點改變。

“你敢殺我!”

江如簇似笑非笑。

不但不躲,反而迎著那人刀刃,往前逼近。語氣更加嘲弄:“你敢嗎?”

那被江如簇傷了的匈奴人自然是不敢殺她的。

因為,他後退了。

可他依舊目光如狼般,緊緊逼視著江如簇。

就在他二人僵持之際,不遠處忽傳來一陣拍掌聲音。

那是個身形十分壯碩的中年人,穿著狼皮縫制的衣裳,腰間別了一把黃金佩刀,舉手投足間隱現高位王者之氣。

應就是她此來草原要面見的目標人物。

現任匈奴最大部落的首領,烏洛蘭昆單於。

“不愧是天|朝皇帝親封的芳瀾君,你果然好膽識,我草原兒郎敗在你手裏,不虧!”

隨著烏洛蘭昆話音落下,跟隨在他身後的兩位勇士已向那位被江如簇傷了胳膊的少年人行禮,口稱小單於。

而小單於也羞怒的紅著一張臉,朝烏洛蘭昆鞠躬,叫了一聲大大。

“我早和你說過,這位芳瀾君不同於別的小女娘,不是好惹的主,你就是不信。邪,你現在可領教了?”

烏洛蘭邪臉更紅。

狠狠瞪了江如簇一眼,撒丫子便跑了。

烏洛蘭昆的目光隨著他飄了很遠,笑罵了一聲小狼崽子,這才帶著江如簇一起進了個裝飾非常奢華的蒙古包。

江如簇看著一個個蒙著面巾,眼睛十分漂亮的侍女在她眼前奉上餅餌與馬奶酒,以及大塊大塊肉食。

始終不動聲色。

可當她看到被端上桌的,最後一道小盤糕餅時,她終於忍不住,揚起了眉。

“早便聽聞芳瀾君喜食黑豆餅,我下令,讓她們學了半個月,才做的和你們關內街市上售賣的一模一樣。你嘗一嘗,若是滋味不好,我可要好好罵一罵她們。”

江如簇卻對著眼前的黑豆餅,發起了呆。

其實,她並不喜歡黑豆餅。

只是要用黑豆制成染發劑,遮住頭上白發,這才不分四季的購入大量黑豆,又故意放出風聲去,讓滿長安城人都以為她是因喜愛吃黑豆餅,才會四時不斷買黑豆回府。

沒想到,烏洛蘭昆竟將她的事摸的這樣清楚。

如此看來,他方才說的,草原兒郎敗在她手中不虧的話,應不止是在說烏洛蘭邪。

“出城前,我心中還不解。為何吳公會性情大變,縝密籌謀,致使都尉輕而易舉采納他的進言,將我送入草原。現下,我倒是明白了,原來,是單於與吳公做局,故意引我來的。”

烏洛蘭昆嗳了一聲,語調拉的極長。

面上笑意也更濃。

“芳瀾君話不要說的這樣難聽嘛,我本意只是想請芳瀾君來我們草原做客。奈何芳瀾君總是深居簡出,身邊又護衛無數。此番這般行事,實屬不得已。”

“若是有哪裏冒犯了芳瀾君,你可一定要多多包涵才是。”

江如簇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暗暗叫苦。

她真是太大意了。

否則,又怎會只一心想著拖住唐都尉,答應來草原談什麽合作之事。

她早就應該想到,高翧睿身披山文甲在草原腹地大殺四方,斬落兩位單於頭顱。這麽多年過去了,匈奴人便是再遲鈍,也該查出來,當日設計制作那山文甲的人,是她了。

這下,可真是難辦了。

“芳瀾君有所不知,吳公找到我們在幽州城內的暗樁據點,說你一進都尉府,就搶去了他們一行人所有的風頭,令唐成濟眼中只有你一人,而無視他們所有人。”

“他還教了我一個你們關內人非常古老的道理。他說叫潛龍勿用,我起初不懂,但後來,他向我解釋了。說像你這樣厲害的人,若不能為我所用,來日便是我莫大的隱患,要我殺了你。”

“我自然是舍不得殺你的,畢竟,你能做出無敵戰甲,又計謀無雙。”

“而且,我兒子對你十分感興趣。”

“你若留在我們草原上,我定將你尊為整個草原的上賓,讓我最心愛的兒子娶你做閼氏。你以為如何?”

江如簇囅然一笑。

未曾想,烏洛蘭昆作為匈奴單於,竟也能將先禮後兵的把戲玩的這樣精湛。

難怪,匈奴能在他的治下,短短數年便重獲生機。

“能得單於與小單於厚愛,是妾的榮幸。”

“單於連妾喜愛吃什麽都查的這般清楚,想必,妾其餘諸事,您定然也都知曉。妾為皇帝陛下殫精竭慮,卻始終未能得他全然信任,不瞞單於說,妾是十分心寒的。”

156、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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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離開長安城時,妾就在心裏發過誓了。此生再不和王族打交道。”

烏洛蘭昆豪爽大笑。

將手中酒杯重重磕在案幾上,臉色瞬間變的陰沈。

“聽說, 你們關內人都講究先禮後兵。芳瀾君,我能開出的所有條件都已經告訴你了,你若還不答應, 那我就只能對你動粗了。”

“我們草原上的人常年飛馬打獵,手下最沒個輕重,若是不小心傷了你,豈不是傷了體面?”

眼看烏洛蘭昆就要揮手叫人。

江如簇這才不慌不忙。

“單於看來是忘了,我是代表幽州城前來與草原商定盟約的。”

她聲音不緊不慢。

卻成功叫烏洛蘭昆停了動作。

可江如簇還是發現,提起幽州城, 烏洛蘭昆的神情明顯更加鄙夷了。

“先前, 唐成濟還親自來我們大草原,商定盟約。怎麽, 他這麽快就要撕毀約定了嗎?”

烏洛蘭昆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嘴角溢出一聲嗤笑。

“我記得, 他上次來代表的是你們中原皇室的廣陵王。廣陵王承諾,要把幽州城出讓給我族,此盟約既已訂立,便容不得人更改了。就算是芳瀾君你親自來了, 也不行。”

“要說唐成濟還真是個蠢材, 守著幽州城那樣的大寶庫。一邊在我面前嚷嚷著你們長安城的皇帝如何刻薄寡恩,一邊像條狗一樣投到另一個主子旗下。當賣|國|賊都當的沒水準。”

江如簇淡淡一聲笑。

事實,她心裏十分讚同烏洛蘭昆的說法。

但她也沒有忘記正事。

她如今的首要目標,是盡快離開草原, 回到幽州城, 謹防事態有變。

“單於還沒聽妾把話講完, 便將都尉貶的一文不值。”

“看來,都尉找您談合作,是個非常錯誤的選擇。”

烏洛蘭昆不以為然。

直言他此次與吳公合作,只意在江如簇。再三勸誡江如簇最好還是能答應他方才提出的條件,最後,又威脅了一句,說他雖願意對江如簇以禮相待,但江如簇也不能頑固不化,否則他只能追究追究江如簇傷害匈奴小單於的過錯,讓她好好吃一番苦頭了。

“單於與吳公合作,只知教吳公說話辦事,讓他在都尉面前能說會道,將妾送到草原上來。”

“您卻沒想過,為何都尉能采納他的進言,放妾來。”

“單於方才不是笑話吳公,說他小心眼,不滿都尉太過看重妾,將妾捧的太高,蓋過他們一眾人嗎。難道您沒有想過,為什麽妾對都尉那般重要,都尉還能放心叫妾冒險進入草原?”

烏洛蘭昆終於收聲,也收起了一臉兇惡。

他靜靜盯著江如簇看。

概是見她面上始終恬淡,甚至帶著胸有成竹的笑。

烏洛蘭昆幽深的眸色閃動幾許後,終是開口:“看來,唐成濟派你來,不是為廣陵王與草原合作之事。”

“自然不是。”

“都尉安排妾來,是為幽州城與草原會盟之事,與其他任何人無關。”

烏洛蘭昆眼珠子一頓,似是十分吃驚。

好半天,才詫異道:“你的意思是,唐成濟終於想通,要將幽州城抓在自己手中,鼓起勇氣當個造反的頭目了?”

烏洛蘭昆先是提高聲音重重嘆息一聲,之後,才冷冷一笑。

“可是,廣陵王已經將整個幽州城都付給我族,唐成濟難道還能拿出比幽州城更令我動心的東西?”

“還是說,唐成濟有膽子仗著手握幽州兵權,想要背叛廣陵王,公然撕毀廣陵王與我族約定,自立為王?”

江如簇笑而不語,望著烏洛蘭昆淡淡挑了挑眉。

烏洛蘭昆神情更為震驚。

繼而又再次仰天大笑。

他探究審慎的視線在江如簇身上一轉再轉,笑的更加舒暢。

“看來,這一切都是芳瀾君的手筆。”

“看芳瀾君行事,倒是頗有我們草原女娘的颯爽勇武之風。”

“世間萬事,就該是這樣,受了委屈就應該狠狠打回去。長安城的皇帝有什麽了不起,你的計謀抱負比他更高百倍千倍。”

“也罷,既然是芳瀾君行事,那本單於自然要給你個面子,姑且聽一聽唐成濟還能開出什麽條件,來與我談合作。”

江如簇並不說話,而是擡眸,在帳中站著的一眾侍女身上轉了一圈。

烏洛蘭昆聞音知雅,立刻大掌一揮,令所有人都退到帳外去。

連帶與江如簇一起來的兩名護衛,也都被他趕了出去。

“如此說來,要多謝單於了。”

“我們都尉大人開出的條件,是幽州城中除卻煤礦和鐵礦之外的另一種礦產資源。”

“叫瀝青。”

“聽聞匈奴人在更西邊的地方建了一座城,那裏物產豐茂,礦產眾多。但土質環境十分覆雜,不論是你們建築出來的房屋,還是挖掘礦物的甬道,亦或者是你們耗費人力物力鋪設出來的道路,都極容易坍塌。也因此發生了許多百姓傷亡事件,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造成了很大損失。”

“這些問題都可以用瀝青解決。瀝青有非常高的穩定性和黏合性。建築工事時將瀝青油澆上去,再鋪一層瀝青,就能讓城裏的道路房屋與礦洞不再坍塌。它不但可以防水防火,還可以防腐。不僅如此,當溫度達到一定高度,它還可以當做燃料,點燃它,可以燒出比煤炭還要更高的溫度,更可以煉制出礦油,而煉制出來的礦油還能制成油氈,用油氈搭出來的大帳,可以起到更好的防風防雨雪功效。”

“那油氈是草原兒郎游牧在外,最適合的可以搭帳子的用材。”

不待江如簇說完,烏洛蘭昆已十分興奮直起身。

雙眼更是亮的放光。

他迫不及待望著江如簇,語氣更是急切:“芳瀾君此言可當真?”

“自然當真。”

江如簇方才所說,正是匈奴人在遼西建立的柳城。

那裏常年風雪,溫度極低。且地質結構十分覆雜,匈奴人挑選身體健壯的男人們在大草原上游獵發起戰爭,掠奪回來的資源全數送到柳城。因為那城中還供養著他們的妻女,和一大批在城中挖礦建城的匠人們。

那城裏每年因為礦洞坍塌造成的死傷無數,還有一批又一批被風雪寒冰凍死的女人和孩童。

更別提,那裏常年被冰雪包裹,好不容易鋪設出來的道路在冬季被死死凍住,又在夏季解凍,造成土質疏松,地面下沈,導致泥石流滑坡等自然災害頻發。造成眾多傷亡。

江如簇方才提到的,關於瀝青的每一種用途,都是匈奴人十分迫切需要的。

甚至迫切到,精明無比的烏洛蘭昆已經忘記了要問一問,江如簇是如何將他們匈奴人的大本營了解的如此清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烏洛蘭昆仰天大笑。

周身瞬間聚攏起一股強大的狼性,那是掠奪者的氣息。

他目光灼灼望著江如簇,又大笑數聲,才終於開口:“好,很好。若世上真有這樣的妙物,我族災憂從此盡解。芳瀾君,你就幫了我們草原兒郎天大的忙。”

“只要你點頭,我即刻就能下令。使草原所有部落,都尊你為上師,你在我族的地位將至高無上。”

“否則,芳瀾君怕是再難走出這片草原了。”

烏洛蘭昆不愧為一個精明強幹的君主。

直至此刻,還不忘策反江如簇。

只可惜,江如簇有自己的目的。

她不卑不亢朝烏洛蘭昆頷首,聲音幽幽卻十分堅定:“多謝單於厚愛,但妾身為中原子民,早已吃慣了中原的米,住慣了中原的屋。便是連這一副病體,也習慣了中原的氣候。”

她施施然撩開大氅,將一直捧在掌心裏的暖爐亮出來。

“並非是妾不知好歹,實在是因妾體弱寒涼,無法適應草原上的氣候。雖說現下是九月酷暑,但妾依舊離不開暖身之物。”

“單於好心想留妾在草原上多住些日子,可惜,妾的身體卻連夏季夜晚草原上的狂風都抵受不住。”

“妾不過一介小女娘,便是死在草原上,也沒什麽要緊。可若妾真的死了,那這世上就再也沒有第二個能知曉該如何尋找瀝青礦之人了。”

“更何況,瀝青並非煤炭鐵石,不能靠人工挖掘搬運。想要挖掘瀝青礦,需要借助一樣十分特殊的工具。而這個工具,只有妾知道該怎麽造。”

烏洛蘭昆滿目狐疑望著江如簇,眸光波濤洶湧,久久不能平息。

許久,才似壓抑住胸中怒氣,平和聲音:“我曾扮做行商之人,悄悄去過你們的長安城,也在那裏聽說過芳瀾君的許多傳聞。其中最常被人提及,也最被人知曉的,便是芳瀾君生了一張十分能言善辯的巧嘴;且從不畏懼上天降罰,是個為達目的可以說盡所有謊話的狡獪女娘。”

“你的話,我信不過。”

“除非你將瀝青捧到我面前,除非你的身體真的抵受不住我們大草原上的狂風。”

江如簇不發一言,眼底卻噙滿笑意。

雖頗費周章,但她的目的達到了。

尋找與挖掘瀝青之事,絕非一日之功,有了烏洛蘭昆這句話,她便能安然等到長安城平叛軍到達了。

至於她的身體……

是確確實實抵受不住草原夜晚的大風的。

便是現下被強留在這裏,待到夕陽西下之時,烏洛蘭昆也一定會不顧一切將她送回幽州。

畢竟,瀝青對匈奴人來說,太重要了。

但凡有一絲可能,烏洛蘭昆也不會放棄。

而江如簇有絕對把握,能將他吊到長安城平定幽州之時。到時時移世易,此刻許下的承諾自然也就無法作數了。

“好呀,那妾便留下來,叫單於親眼看看。”

157、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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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暖爐燒了三個時辰, 終於熄滅。

江如簇周身頓時被無可抑制的寒冷感覺席卷,她望著略顯麻木的雙手,無奈, 只得將一直帶在身上的暖玉捧在掌心中。可暖玉只所以要貼身佩戴,正是因為它只有貼身戴著,才能一直保持溫暖。

離了夾衣, 果然逐漸冰涼。

她開始不由自主打哆嗦,甚至顧不得體面,將鋪在帳中案幾下的毛布毯撿起來裹在身上。

也依舊抵擋不住草原上不斷灌進來的狂風。

好在,身邊兩名守衛早知道她身子不好,見她開始發抖,其中一人立刻道他們車上有出城前備著的炭火, 可以立刻給江如簇添上。

另一人則步履匆匆出帳去尋烏洛蘭昆。

他們好一番忙活, 終於將炭火取來,將烏洛蘭昆尋來時, 已是日頭西斜。沒有了正午炙熱的陽光, 草原上的氣溫開始極速下降,狂風也更加呼嘯。這一下,江如簇就算是手捧暖爐,也無濟於事了。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烏洛蘭昆一副難以相信的表情, 眉頭緊皺。

看著江如簇已經冷的嘴唇發紫,急忙叫人取來他們游獵途中攜帶的最厚實的毯子和羊皮狼皮虎皮,蓋在她身上。

卻依舊不能讓江如簇的情形好轉半分。

“單於,我們芳瀾君需要炭盆。”

“還有你們這帳篷, 一定要有牛油皮全部封了, 要一絲風也透不進來才好。”

這兩人在臨行前, 就得了唐都尉的吩咐。

要他們無論如何一定保證江如簇的安全,這也是江如簇親耳所聞。

而隨著江如簇的情況越來越差,他們也越來越顯得焦急。

“還請單於快快命人準備炭盆來,否則,我們芳瀾君的身子決計挨不住。都尉早已請遍了幽州城裏的名醫,他們都曾說過,我們芳瀾君是半點風都受不得的。否則,定會被凍死。”

江如簇面色寡白,將自己縮成一團,盡力減少體溫流失。

她本身忍得十分痛苦。

可一個無意間擡頭,望見一籌莫展的烏洛蘭昆時,她還是沒能忍住,心中暗笑。

用腳指頭想,江如簇也知道。

烏洛蘭昆並不是不願意準備她需要的東西,而是他們游獵在外,又是炎熱的夏季,他們這些身體健壯,整日騎馬狂奔的勇士們,個個都恨不得站在烈風中,大讚一聲舒服。又怎可能預備炭火和牛油皮。

“妾……”

江如簇嘴唇也開始止不住顫抖。

可眼底卻泛起淡淡笑紋。

“妾先前就與單於說過的,妾抵受不住草原上的大風,會被凍死在這裏的,單於還不肯信。”

“因妾被都尉看重,吳公覺得妾是搶了他的風頭,所以才故意找到單於,想借單於的手,置妾於死地。單於,您被他算計了。”

“妾……”

她本來還想再重申一遍。

若是她死了,匈奴人就永遠也別想知道該如何尋找瀝青礦,也永遠別想制出開采瀝青的工具。

結果嘴巴卻越發笨拙。

一張口,就只能發出不可控制的,在陣陣冷顫中上下牙齒磕動發出的嘣嘣聲。

即便如此,烏洛蘭昆還是不願輕易相信江如簇。

他還是叫來了匈奴巫醫,來給江如簇把脈。

結果,只得出了江如簇體質寒涼,不宜受風,如今已有血脈凝結之兆,要盡快想辦法取暖,否則會有性命之憂的結論。而這些,江如簇是早就告知過烏洛蘭昆的。

概是覺得自己得到了最權威的結論,烏洛蘭昆雖臉色極差,卻果然不敢再耽擱,直接飛馬狂奔,要將江如簇送出大草原。

江如簇被一位身形健碩的匈奴女娘護在懷裏,任憑疾馳的車再怎樣顛簸,也不曾被傷到半分。

她的視線被車簾擋住,看不到外頭的景象。

卻能時不時聽到車窗外傳來的哨聲。

那一聲聲又尖銳又短促的聲音,十分像江如簇在那個時代電視上看過的,骨哨的聲音。

而每當這樣的聲音響起,她又總能聽到厚重的大門吱吖吖被打開的聲響。

她身體雖動不了,心裏卻忍不住驚駭。

看樣子,匈奴人分布在幽州城各處的眼線與暗樁不少,竟能這樣暢行無阻出入幽州城。

也不知跑了多久,車子終於停下。

車窗外先是傳來她隨行兩名護衛的聲音,結果,他們才叫了一聲芳瀾君,就被烏洛蘭邪打斷。

“到了。”

江如簇被從車上抱出來,才發現,這夥人並沒有將她送回都尉府。

而是帶著她到了一處陌生偏僻的私宅。

她被送進廂房,那裏早已經生了兩個炭盆,床榻上也鋪上了厚實的棉物。

烏洛蘭邪一直坐在離她不遠的案幾邊。

江如簇則是盯著虛空發起楞來。

直至她周身終於和暖,情不自禁發出一聲喟嘆,烏洛蘭邪才上前來。

他饒有興致盯著她看了半晌。

草原人,根本不知避諱是何物,江如簇被烏洛蘭邪盯著,臉上幾乎要起火了,惡聲惡氣:“幹嘛這麽盯著我看,你是沒見過像我這樣只有半口氣的柔弱女娘嗎?”

烏洛蘭邪被江如簇懟的臉一陣紅。

羞怒的半天說不出話。

後又非常奇怪盯著她:“這裏不是都尉府。”

江如簇無語,她好想再懟一懟這楞頭青,告訴他,她有眼睛自己會看。

烏洛蘭邪無辜的又盯著江如簇看了好半天,似是沒想到她不願意搭理自己一樣,急的在地上轉了兩圈,又道:“你難道不奇怪嗎,我們沒有把你送回都尉府,你不害怕嗎,你不好奇你現在在什麽地方嗎?”

被烏洛蘭邪轉的頭暈。

江如簇終於開口:“我比較奇怪,你父王那樣精明強幹之人,怎麽會養出你這樣不谙世事的兒子。”

烏洛蘭邪被懟的啊一聲,半天沒反應過來,然後,雙眼慢慢瞪大,泛起潺潺水光,無辜又委屈的望著江如簇。

見江如簇閉上眼睛。

他立刻不幹了,上前兩步,一下子撲到她榻前。

語氣不善:“你這個狡猾兇狠的小女娘,你敢瞧不起我?”

也不是瞧不起,就是……

江如簇討厭像烏洛蘭邪這樣,被保護的直率天真的人。

“小單於,你還有兄弟嗎?”

烏洛蘭邪雖奇怪江如簇為何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但還是乖乖搖頭:“我是大大的獨子,他最疼我了。”

江如簇點頭。

她看出來了。

“我聽說,你父親如今統治著草原上最大的部落,有無數部落首領甘願對他俯首稱臣。是嗎?”

提起烏洛蘭昆,烏洛蘭邪滿是自豪,還有掩飾不住的崇敬。

他跟江如簇說了很多。

都是烏洛蘭昆這麽多年征戰四方的豐功偉績,還有他是如何縱橫捭闔,聯合遠的攻打近的,將這幾年內部四分五裂的草原各部落重新統一。甚至到了最後,講到最具豪情時,烏洛蘭邪差點把烏洛蘭昆接下來對幽州城的一應部署與作戰計劃,都一並告訴江如簇。

“不能說了,不能說了。”

“大大交代了,讓我要離你遠些,不能和你說話,也不能看你的眼睛。”

“他說你這張嘴最會騙人,你的眼睛也最會蠱惑人心。”

烏洛蘭邪窘迫的從床榻邊站起。

似是非常煩躁,又在屋裏轉了好幾圈,才重新坐在案幾前,裝模作樣的翻起了竹簡。

一直沒插上話的江如簇,偏偏在這時候開口。

“我聽說,你們草原人把狼視作聖獸。”

“出生在草原上的兒郎們,從小就需要靠比武決鬥,贏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最銳利的兵器,最美的女人,最矯健的馬駒,也包括最高的權位。是嗎?”

烏洛蘭邪驚奇的看著江如簇。

一連問了好幾聲,江如簇是怎麽知道的;緊接著又說起了烏洛蘭昆當年爭奪單於之位時,在決鬥場上打傷了誰,打|殘了誰,打|死了誰。說他是大草原上最英勇的猛士,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便只能在他面前低下頭顱,尊他為單於。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作為他的兒子,將來也一定會經歷這一切。”

“你心思如此單純,如此不谙世事。白天在草原上,你連我一時心起的攻擊都躲不過,又怎麽能在未來的決鬥場全身而退。難道你想讓你父王拖著垂垂老矣的身軀,照顧將來被打傷了打殘了的你嗎;還是你想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在決鬥場邊等待你被擡下來的屍體?”

烏洛蘭邪似是被江如簇的話震驚了。

他呆呆坐在案幾前,終於沒有了之前的活潑,也再不纏著江如簇說話,只楞楞發起呆來。

江如簇卻還不放過他。

“我雖只和你父王見過一面,只和他說過幾句話。但我能看得出來,他是草原上最有侵略意識的狼,他一直在觀察窺視身邊的所有獵物,他會在那些獵物懈怠不備之時,瞬間發起攻擊,將他們全部變成自己的戰利品。”

“他這樣做,雖然能確保他一直是草原上最大部落的王;可等到有一天,他垂垂老矣行將就木時,那些曾經被他打敗過的人,便會聯合起來,一把將他撕碎,拆食入腹。”

“等到了那時,你能像他如今保護你一樣,反過來保護他嗎?”

終於將烏洛蘭邪從屋裏趕出去。

江如簇這才松了口氣。

她躺在榻上閉目養神許久,直到身體徹底暖和柔軟,才起身下地。

站在窗邊往外望,從這裏能清晰的看到被山火徹底照亮的黢紅天光。而她也對自己所在方位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

她心中暗嘆一聲。

正準備回塔上繼續躺著,房門卻再次被推開,楞頭楞腦的年輕人撞進來。

讓她教他,接下來該怎麽做。

158、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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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與中原世代為敵, 你我本就是註定了不能和平相處的對立陣營,我又如何會教你?”

“你的父王精明強幹,未來一定會成為大草原上百年難得一見的明主, 你若是能學到他一半的本事,就能護得了他,也能護得了你自己。”

烏洛蘭邪默默許久, 似是有難言之隱。

他將江如簇看了又看,最終還是忍住羞憤,咬著牙開了口。

“我小的時候,曾經生過一場大病,險些沒救回來。從那以後,我大大便吩咐手底下人將我看得十分緊, 不論是打獵射靶, 還是比武摔跤,他們都讓著我。隨著我大大的權力越來越大, 他們便越來越不敢對我不恭敬。”

“其實我看著身邊夥伴們漸漸比我厲害, 身體也比我強壯。我心裏也急過。”

“但每當我提起此事,大大就會說,有他護著我,定能讓我一生無憂。”

“甚至他還說, 他走過的那條路太難也太險了, 他已為我做好了打算,他從現在開始積蓄金銀財寶,培植心腹。待到他老去的那一天,我便可以帶著他培養出來的心腹, 以及他替我積攢下的銀錢, 離開大草原。在中原找一個水草豐茂之地, 做一個逍遙散人。”

江如簇咋舌。

她倒未曾想過,烏洛蘭昆竟如此看得開。

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為了區區權柄爭的頭破血流,然後心生執念,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魔。

可烏洛蘭昆卻不一樣。

他為了保住兒子的純粹,為了讓他一生安泰順遂,便是連匈奴單於之位,也能說放棄就放棄。

不說旁的,只這一份魄力,就已讓他勝過了這世間百分之九十的男人。

“那你呢,你又是怎麽想的?”

“大大如此為我著想,我自然也要學著保護他。”

烏洛蘭邪脊背挺的筆直。

臉上卻泛起一絲紅暈。

略顯羞赧窘迫。

“在你之前,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話。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未來會怎樣。我覺得你說的對,大大珍愛我,把我未來可能面臨的一切都思慮的清清楚楚,為我提前做好了打算。那我自然也不能辜負他,草原兒郎想要獲得一切,就是要上決鬥場,要比誰的力氣大,武功高。還要比誰的箭射得準,馬騎的快。”

“我確實可以像大大安排的那樣,早早的帶著他替我準備的金銀財寶和身強力壯的勇士離開草原,去其他地方安居。”

“可到那時我年邁的大大,也將淪為別人刀尖上的一團血肉。”

“只要想想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我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的厲害。所以我不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將會怎樣後悔,怎樣傷心?”

“我不想那樣。”

所以說,單純有單純的好。

烏洛蘭邪這話,幾乎是說盡了他的後半生。

雖說這樣的後半生聽起來十分平凡無趣,卻是江如簇最想要擁有的。

“你的父王能成為草原上人人敬畏的單於,不僅是因為他有聰明的頭腦,懂得用兵之道,更是因為他有健壯的體魄。”

“聰明與愚笨是天生的;那些詭秘無端的用兵之道,總有一天你的父王會交給你;那我便教教你,如何才能練就一副健壯的體魄。”

江如簇話音未落,烏洛蘭邪已迫不及待點頭。

他滿目好奇與期待。

甚至帶著些許孺慕之意。

“從明天開始,你每日往你父王的王帳裏挑一桶水;十天後,每日挑兩桶水;從此每十天增加一桶。待到你練習的每日能挑十桶水而毫不費力之時;就可以在靶場中射箭了,先練習到箭無虛發,再練習到每發都必中靶心;然後再學習如何騎在馬上也能次次正中靶心。”

“待到這些都練成了,再取沙石縫在布匹中,綁在手腕腳腕上。將之前的流程重新走一遍。”

“從此,每練成一次,就往身上再增加一份負重。”

“只要你堅持不懈,總有一天你的父王會改變心意,他一定會親自替你挑選武器,給你找來最厲害的授業恩師。到時你便可以跟著你的老師好好學習了,但你一定要記住我說的話,無論以後你要拜誰為師,要用什麽樣的兵器,都不能取下或者減輕你身上的負重。”

“你便這樣一直練下去,帶到你父王年老的那一日,你定能一力降十會,成為草原上真正的勇士。那時,草原上所有的兒郎都將不是你的對手。”

“你自然也就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了。”

江如簇說的這個方法,其實參照了那個時代特|種|兵的訓練法。

這方法雖然笨拙枯燥。

卻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優點,便是夠簡單,且能令人循序漸進。

就算是對烏洛蘭邪這樣基礎薄弱,又沒有天賦的人,也非常有效。

只要烏洛蘭邪能一直堅持下去,就能得到一想不到的回報。

烏洛蘭邪聽得滿面紅光,深深向江如簇拜下。

滿口誠懇的道謝。

又詢問江如簇,她願意將這樣好用且簡單的方法交給他,可有什麽需要他替她辦的?

江如簇自然沒有。

便是她真的想辦事,也找不到烏洛蘭邪身上。

無論以後如何,現在的烏洛蘭邪都只是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尊貴的小單於,更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個非常護犢子的父王。若是江如簇將他拉下泥潭,只怕烏洛蘭昆不會那麽容易放過她的。

江如簇連同她身邊帶著的兩名護衛,雖然一直被關在宅子裏。

可身邊伺候她的丫鬟仆從卻一大堆。

烏洛蘭邪第二天天不亮,便悄悄回了草原。

結果當天下午又趕回來,並且,還帶來了一位軍師打扮的年輕匈奴人。

年輕的軍師一進宅子,先是非常客氣禮遇的拜見了江如簇,之後又提及烏洛蘭邪回到王帳之後,把她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不差的說給烏洛蘭昆聽了,讓烏洛蘭昆沈默了許久。

“單於命我代他感謝您。”

“單於覺得,您教給小單於的那個方法,既簡單又有效,且能在潛移默化中增強人的體質,不會給小單於帶來太大負擔,也不會傷害他的身體。是個非常有用的法子。為表達感謝,單於特地交代我,替您除掉吳公。”

軍師一邊說,一邊揮揮手,召來了在外等候的一大堆侍女。

那些侍女個個手捧托盤,而托盤中放著的,全都是大草原上百年難得一見的珍寶。

各種寶珠、黃金、貝幣和玉器。

江如簇都不過淡淡掃了一眼。

直到看見其中一件衣裙,她終於定住了目光。

那是一件風狼紋錦樣式的菱格納失石長裙。

捧著那件長裙的侍女非常機靈,看江如簇目光長久停留在她的方向,立刻將東西捧上前來。

江如簇才摸了一下。

就已驚訝的輕呼出聲。

這竟是件用金絲和一種就連她也沒有見過的金屬絲織出來的長裙,雖看起來十分華貴耀目,可入手卻十分輕薄。這長裙在屋中燭光的映射下,流光溢彩,十分曜目。

概是看出江如簇喜歡那件長裙,年輕軍師立刻笑起來。

“芳瀾君果然好眼光,這件長裙是用金絲,以及我們柳城特有的一種非常珍貴的礦石煉制出來的金屬絲編織而成,能刀槍不入,且水火不侵。自挖掘那金屬礦至今,我們柳城也只制出了五件這樣的衣裙。這一件,單於本是要留給小單於妻子的。但念及芳瀾君對小單於有教導開解之恩,單於還是將它拿了出來,送於您做謝禮。”

L、i、t、t、l、e ,K、i、s、s 江如簇啊一聲驚呼。

若是放在以往,聽到年輕軍師這樣說,她定會毫不猶豫將東西還回去。

可這件長裙太特殊了。

她不得不承認,這件長裙比她做出來的山文甲和鎖子甲要先進十倍百倍。

好在這樣的東西只有五套,且聽著年輕軍師話裏的意思,怕是這五套就已經是匈奴人能夠拿出的所有了。否則,若朝廷兵將與匈奴再次交戰,定討不了好。

“那便請軍師替妾謝過單於。”

簡單敘話後,年輕軍師立刻著人傳話,請來了唐都尉和吳公。

在這裏看到江如簇,唐都尉自然喜不自勝。

而吳公卻是眸色恐懼的閃了閃。

年輕軍師先是向唐都尉傳達了烏洛蘭昆願意與幽州城合作的意願,之後又提出了必須要先看到瀝青的實物,他們之間的合作才能達成。

然後才目光不善的望向吳公。

“吳公,我們單於特地交代了,要我代他問您老安泰。”

年輕軍師話音未落,唐都尉震驚又意外的視線便緊緊攥住了吳公。

他雖在這位匈奴軍師面前艱難的維持了體面,可眼底的波濤卻怎麽都遮掩不住。

結果,年輕軍師又繼續對唐都尉道。

“都尉大人可知,這位吳公曾親自找到我們的人,央求我們單於助他將芳瀾君引入草原。並且許諾,只要我們的人能讓芳瀾君死在草原上,他便可將幽州城的一應兵防部署盡數告知給我們,助我們拿下幽州城。”

說話間,年輕軍師還從胸兜裏取出了一片簡牘。

正是吳公的手書。

接著,他無視了唐都尉如沈水般的面色,再次開口。

“我們單於是個信守承諾之人,當初約定好了,只要我們助廣陵王成事,幽州城便歸屬我們匈奴管轄統治。單於本不想撕毀盟約,全是因芳瀾君之功,他最終還是決定給都尉大人一個與我們合作的機會。但我們單於還有一個要求。”

唐都尉艱難的將視線從吳公身上挪回來。

呆了片刻,才想起來回話。

他急切的道你說你說,又嘰裏咕嚕的不斷重覆,只要你們能助我成事,別說是一個要求,哪怕是十個八個,我也一定竭盡全力,滿足你們。

159、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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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大人只需答應我們單於, 從今日起,芳瀾君不再是都尉府的謀臣,凡她在幽州, 必須得住在這間宅子裏,由我們護衛其安全。”

唐都尉驚訝的騰一下直起身。

先是慌裏慌張看了一眼江如簇。

後又望向年輕軍師。

“這怎麽可以?”

“芳瀾君是自我府中出去的,自然也應該是我的人。若她住在我府上, 自然也應該由我府上護衛負責。”

江如簇倒是意外。

她意外烏洛蘭昆會提出此等樣條件。

也意外唐都尉居然不答應。

這繞來繞去的,她反倒成了香餑餑。就是他二人爭來爭去,都沒想過問一問她意見。

“我們單於的意思,讓芳瀾君住在這裏,她就是這宅子的主人,日常有訪客到訪, 我們的人都不會阻攔。所以都尉大人也不必擔心見不上芳瀾君, 就著急拒絕。我們單於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在瀝青礦找到之前, 能確保芳瀾君的絕對安全。”

“畢竟, 您的都尉府今天能出一個吳公,明天就有可能再出張公韓公,若是那些人個個都想害芳瀾君,那您府上反而成了這世上最不安全的地方。”

唐都尉聞言立刻松一口氣。

他又狠狠瞪了吳公一眼, 這才笑著打哈哈, 對年輕軍師道好說好說。

既然這一切都是單於的意思,那他自當照辦。

至於其他事情,可等瀝青礦找到之後再說。

之後又再三提醒年輕軍師。

長安城的聖旨馬上就到了,雖然他已決定了和幽州州牧出城去接旨, 但為防萬一, 近些日匈奴人最好還是不要在城中走動, 以免導致他們之間的合作過早洩露,影響大局。

匈奴人早已知曉了山火之事。

自然答應。

當天夜裏,烏洛蘭邪與年輕軍師就全部撤回了草原,只在宅子裏留下了一眾護衛,美其名曰要保護江如簇安全。

好在,江如簇也不十分著急在意這些。

只負責吃好睡好。

倒是唐都尉又來了一次。

他先是做出一副十分內疚的樣子,自責他沒有查清楚其中內情,就聽信了吳公讒言;也沒有想過江如簇的身體情況竟這樣嚴重;又連連說他已傳令下去,將吳公問罪下獄了。還問江如簇對這樣的處置滿不滿意。

緊接著又滿腹遲疑。

“聽匈奴軍師的意思,芳瀾君似乎頗得單於看重?”

江如簇心中暗笑。

她就知道,這個唐都尉是個無利不起早之人。他此來賠禮道歉是假,心存懷疑才是真。

“都尉說的哪裏話,妾不過一介女流之輩,自長安出來後,就一直安分待在幽州城內;再加上妾這個身體,可是半點也不敢踏足大草原的。至於匈奴單於之事,妾也了解的不是很清楚,昨日與單於會盟,妾也是從他的言談中了解到,他曾扮作行商之人,進入過長安,在市井間聽到過妾一些流言。”

“所以對妾比較有印象罷了。”

江如簇說話間,幽幽往窗外看了一眼。

“都尉不信妾這張嘴,難道還不相信您派在妾身邊兩個護衛的眼睛嗎?”

“他們可都是您的人,難道您連他們都不信嗎?”

心中小算盤被戳穿。

唐都尉尷尬一笑。

又連連擺手,不停的說是江如簇想多了,他從未懷疑過江如簇,只是有些好奇,為什麽匈奴單於好像非常推崇她一樣。

“單於在聽妾說了瀝青的一應用途之後,發現這種東西能實實在在的為匈奴人帶來好處,這才對妾多關照了些。都尉可莫要多心。”

唐都尉立刻呵呵笑,直說不會不會。

就在氣氛正好之時,從廳門外忽然急匆匆跑進來一個仆從打扮的年輕人。

他滿頭大汗,一看到唐都尉就腳軟,跌倒在他眼前。

“大人,大事不好了。”

“長安城的傳旨大人到了,現下已經在城門外等著了。”

唐都尉瞬間臉色大變。

他手忙腳亂撐著案幾爬起來,三兩步走到那仆從面前,著急忙慌問他:“這怎麽可能,長安城消息不是說,傳旨大人要再等兩天才能到嗎,怎麽現在就到了城門口了?”

“你可知長安來的是哪位大人?”

那仆從卷著袖子擼了一把汗,嘴唇打著哆嗦。

結結巴巴好半天才說出完整話:“來的,來的是高將軍,長遠候高將軍。”

“什麽?”

唐都尉被嚇得幾乎跳起來。

就連江如簇也是一陣心鼓巨擂。

沒想到,她當真沒想到,竟是高翧睿親自到了,而且還來得這麽快。

江如簇之前還聽說,宮中已傳出消息,準備擇日就將高翧睿與和嘉郡主的婚事辦了。按常理推斷,這個時候,應該要以婚事為先,其他事情都得往後推,皇帝怎麽可能同意他在這個時候離開長安。

他一定在長安頗費了一番功夫,才能說通皇帝。

“長安的消息不是說他新婚在即,皇帝一直將他留在宮中嗎,怎的會是他來了,他又不是內侍官。”

“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帶了兵馬一起?”

“他有沒有與守門將士搭話,可問了什麽嗎?”

唐都尉一連問了好些問題。

結果那仆從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一會搖頭,一會點頭,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反而是江如簇先冷靜下來。

走到唐都尉身邊。

“都尉莫慌,高將軍既是在城門外等候,那至少表明他對城裏的一切情況還不了解,也不知曉我們正在進行的計劃。”

“只是,他手捧禦旨而來,又已堵在了城門口,若是幽州再城門緊閉,反倒會引起他的懷疑。至於他究竟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帶了兵馬一同,哪裏有此事打緊?”

被江如簇出言提醒,唐都尉才終於反應過來。

他一連說了三聲快快快,又是叫人給幽州州牧傳消息;又是急急忙忙吩咐人將接上的黎明百姓都趕回家中;又是著急叫人打開城門。

江如簇想了想,這個時候她還是不露面的好。

她正準備無聲無息溜掉。

卻被唐都尉攔下。

“芳瀾君,早聽聞你與高將軍是熟識,那你便與我一同去接旨吧。到時可一定要想盡辦法,穩住高將軍才是。”

江如簇心中一時千回百轉。

這實在是她千算萬算,也沒能算到的事。

她不想見高翧睿,實是因為,當日選擇不辭而別,她如今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也因為,她想方設法讓人傳消息回長安,又制造了這麽些證據,她本是想等長安來人發現幽州城異樣,率大軍直接平叛。可眼下看來,高翧睿怕是並沒有如她想的那般,率大軍一同來。

他能這麽快將長安城聖旨送到幽州,恐怕連鐵甲衛隊都未曾帶來。

“芳瀾君?”

概是半天沒聽到江如簇應答,唐都尉又叫了她一聲。

還奇怪的朝她看過來。

江如簇急忙收斂心神,低眉順眼的應了一聲是。

這才收拾行裝,跟著唐都尉一路步履匆匆地到了城門口。

隨著一聲令下,沈重高聳的城門緩緩而開。

高翧睿的身影也清晰的出現在江如簇眼前。

他一人一馬,立於城門之外,與城裏前赴後擁的情形形成了鮮明對比。

可也正因如此,江如簇的心跳的越發快了。

她略微皺眉。

緊盯著高翧睿身影。

心卻像被一雙大手緊緊攥住,漸漸喘不過氣,感覺到一陣窒息。

他竟真的形單影只,一個人都沒帶,就叩開了幽州城大門。

江如簇眼眶發熱。

她急忙低下頭。

接著,便聽到高翧睿軍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哢嗒哢嗒的聲音;然後,是他清越而沈靜的嗓音。

“唐都尉,州牧大人。”

唐都尉與幽州州牧也急忙向高翧睿見禮下拜,口稱高將軍。

見他並未捧出聖旨,唐都尉又呵呵笑兩聲,扭頭來叫江如簇。

江如簇緊緊咬了一下舌尖。

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這才上前去。

“高將軍一路勞頓,實在辛苦。聽聞您與芳瀾君有些交情,不若就由芳瀾君作陪,先進城用膳,洗漱整理一下。也好給我等些時間,將各地郡太守都召集過來,好一同聆聽聖訓。”

高翧睿目光淡然,朝江如簇掃了一眼。

這一眼看似平常,與他看唐都尉和幽州州牧時別無二致。可若仔細辨查,還是能分出些許差別。譬如他閃動的眸光,和那一瞬即不可查的停頓。

也正是因這一點細微的差別,叫一直身形緊繃的唐都尉放松下來。

他又呵呵笑了兩聲。

語調都比方才聽起來要輕松些。

他連道了數聲請請請,一邊將高翧睿往最前頭讓,一邊伸手在江如簇背上推了一把。

也不知唐都尉和幽州州牧是如何在這樣短的時間內,令府廚準備出一桌美味佳肴的。

他在房門口攔住江如簇,對她耳提面命。

言說他要與幽州州牧一同想法子將今日之事周全過去,叫她無論如何拖住高翧睿,等他們的消息行事。之後才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將江如簇送進房內,又萬分恭敬地朝高翧睿告罪,退了出去。

江如簇緊皺眉頭,定定望著高翧睿。

她才正要開口,就已被匆匆上前的高翧睿緊緊抱在懷裏。

江如簇身體不由自主繃住,又無法自抑的陣陣顫抖。

她又生氣又著急,心裏又帶著無限的擔憂與埋怨,卻還不得不壓低聲音,謹防隔墻有耳。

“你怎麽能一個人來,難道孫公沒有跟你講明白,還是你沒有想明白。幽州城如今頃刻間便能天翻地覆,你怎麽敢一個人來!”

“你在這裏,我怎能不來?”

高翧睿緊緊攥住江如簇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又一圈,又再次將她緊緊抱住。

“我以為你會有危險,一刻都不敢耽擱。還好你沒事。”

160、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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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翧睿將她的腦袋摁在自己胸前, 擁抱的強勢又霸道。

“你好嗎,有沒有受苦?”

“沒有。”

江如簇借機想從他懷裏退出來,卻又被他圈著腰拉的更近。

他的擁抱十分炙熱。

說出來的話卻傷感:“我恨你。”

“我討厭你。”

他嘴上一邊說恨她討厭她, 一邊將她抱得越來越緊。

聲音也越發低沈,帶著失而覆得後難忍的顫抖:“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要不辭而別, 也別讓我找不到你。否則,我真的會恨你。”

“你不能這樣對我。”

江如簇心中五味雜陳。

此刻本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可她卻拒絕不了高翧睿。

因為她不知道,等會兒這扇門再次打開時,等待他們的,會是怎樣的情形。

一想到這裏, 她心中又升起無限擔憂。

“你只有一個人, 等一下就什麽也別問,什麽都別管, 宣完旨以後立刻離開這裏。”

“我已成功吊住了匈奴單於, 還有唐都尉跟州牧。”

“我也一定會想盡辦法,把幽州城意欲造反的證據送進長安,到時你只需率領長遠軍前來平叛便是。”

高翧睿想也不想的拒絕。

他緊緊攥著江如簇的手,將她拉到桌前一同坐了。

也不松開。

“朝廷派出幾路大軍, 在商丘與潁川和廣陵王叛軍對戰。陛下本就擔心, 朝中有大事,邊境不穩,這才沒有派我出去平叛。他本就欲派我往並州,繼續駐守邊境, 你又讓孫公送來了消息。陛下雖有一些不信, 但還是下令, 讓我借下撫旨的機會,來探一探幽州底細。”

“否則,我怎會來的這樣快。”

高翧睿溫熱的大手捧著江如簇略顯蒼白的臉,指腹在她細嫩的頰上不斷摩挲。

眼中是難以言喻的疼惜。

“陛下,他已不像以前那樣了。”

“如簇,你不要怕也不要躲,我也不求你立刻與我回長安。但你要答應我,你就在這裏等著我,不許再逃,待我處置完舞陽王府的事情,我就來接你。”

高翧睿又和江如簇說了很多。

說皇帝被她最後一次覲見時那番豪言壯語打動。

曾經在皇後面前提及過,說沒想到江如簇竟是這世上最懂他的人,又說後悔放她離開長安。

說皇帝已經默許了,只要他能獲得舞陽王與和嘉郡主的諒解,就讓他們解除婚約。

可江如簇此刻要聽的,哪裏是這些。

她急得掌心冒汗。

不讚同的緊盯著高翧睿:“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和你說的話,你答應我,宣完旨立刻離開,什麽都不要問,也什麽都不要說。”

“不可能。”

高翧睿的手終於松開她。

“方才在城門口我便察覺到不對勁了,如今聽你這麽說,我更不能將你一人放在這城裏。”

他看似漫不經心又像是專心致志的,給她斟了一杯熱茶,送到她眼前。

“喝杯茶,暖暖身子。”

江如簇有些急。

她眉頭緊皺:“你就不能聽我的嗎,我都和你說了,我定有法子傳出消息,你又何必冒險留在城裏?”

“你以為你和我是一樣的嗎,你知不知道,若是你發生任何一點點危險,便會使朝廷動蕩,使邊境動蕩。你為什麽就是說不聽?”

看江如簇發脾氣了,高翧睿非但不惱,反而十分愉悅笑起來。

他將被江如簇忽視的熱茶,遞到她手中。

又親密的牽住她。

忽然說了一句。

“你這個滿口謊言的小狐貍,我再也不會信你了。你每回都是打著為朝廷,為邊境,為萬民的旗號,其實都是在擔心我。對吧?”

“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我終於明白你了。”

“其實在並州,你將那副戰甲送到我眼前時,就已在心底裏認為,我的安全比朝廷與邊境安危還要更重要千倍百倍。你只是不願意承認,也不敢承認罷了。”

“我再也不會被你騙了。”

時隔多年,突然被戳穿。

還是在這樣危如累卵的微妙時刻。

江如簇難得的坐立不安起來。

她臉上發燒,忍不住用了些力氣,想將手指從高翧睿掌心抽出來,卻逗高翧睿笑得越發愉悅。

氣得她滿臉兇惡去瞪他。

他又笑的更開懷。

他終於還是松了手,只是在放開她之前,非常隱秘又暗示意味十足的在她掌心捏了一下。

江如簇有些受不住。

她還從未與哪個男子如此親密無間過,她甚至不知該如何應對。

只得掩飾般的捏著茶盞往嘴邊送。

結果卻因喝的太急,嗆了嗓子,連連咳嗽。

高翧睿笑的胸腔顫抖,又一次將她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替她順著背。

他呼吸間帶起的溫熱氣息,細細密密的潑灑在她耳後與脖頸,帶起一片潮意,還有讓她怎麽都無法忽視的,生出雞皮疙瘩的心蕩神搖。

江如簇惱羞成怒。

猛的直起身,兇巴巴盯著高翧睿:“不許笑。”

“我不管,反正你得聽我的。”

她自然不知道,她此刻故意做出的這副刁蠻樣,是何等迷人,又是怎樣令高翧睿滿足。

他故意靠近她耳邊,故意將唇貼在她耳畔,用只有他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對她說:“我喜歡你這樣和我說話,就像脾氣火爆的小女娘約束自己的郎婿一樣。”

眼看著江如簇就要炸毛了。

高翧睿這才含著笑意,淺聲安撫:“你讓孫公與我說了那麽多,我怎能不知幽州城危險。你別擔心,幽州之事我已另有安排了。我好歹也是帶兵打仗,在戰場上排兵布陣之人,你要對我有信心。從今往後,我會不顧一切護著你,定不會再讓你像如今這般辛苦了。”

“往後再也沒有人阻攔我們了。”

聽到高翧睿這樣說,江如簇終於松口氣。

放松了心神。

她看著高翧睿愉悅的眉眼,想說些什麽,卻又不忍打斷此刻的好氣氛。

猶豫再三,她最終還是將已經挑在舌尖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高翧睿心情顯而易見的好,一直握著她的手不放,說了許多話,又飲了兩杯酒。

直到一個時辰後,才起身欲出門。

江如簇本想跟他一起,卻被他摁著肩膀勸住。

“你別出去了,今日風大,仔細著涼了。”

“信我,我早已安排好了,必不會出事。而且,我穿著你給我制的戰甲,這世間沒有幾人能傷得了我的。”

江如簇想了想。

不出去也好。

她這些天在幽州城的行事,都尉府所有人都看著呢,她若出去了,反而會因為身份尷尬,壞了高翧睿的事。

還不如就躲在屋裏裝醉。

她本是想裝的像些,就往衣服上淋了些酒,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可不知是高翧睿來了,她心裏終於有了依靠;還是知曉他早已做了安排,不會有危險。就這樣趴著趴著,江如簇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待到她再醒時,已是夕陽西下。

四周安靜如水,而墻角亮著點點燭光,平兒的身影浸潤在這昏黃的光亮中,正趴在她榻前昏昏欲睡。

看來,她這些日在城中安撫百姓,著實太勞累了。

江如簇本不想驚動她,準備悄悄起身,看看外頭究竟是怎樣狀況。

結果,她才一動,就驚醒了身邊的平兒。

“女公子,您醒了。”

江如簇點頭,她看著眼前熟悉的擺設布置,驚訝的張大嘴巴,這裏竟是幽州城她自己的宅子。

她竟睡到連自己是怎樣回來的都不知曉。

平兒躲在一旁偷笑。

“女公子這些天費心部署,真是累得狠了。奴聽聞,廣陵王借唐都尉之口,與匈奴人達成的合作,是廣陵王那邊一起事,匈奴人便要打馬進城燒殺搶掠。而最終唐都尉會假裝不敵匈奴,開城獻降,將整個幽州城奉入到匈奴人手中。”

“多虧女公子計謀無雙,竟然憑一己之力,穩住了這樣滿是危機的局勢。”

“讓整個幽州城的百姓等來了高將軍。”

這些江如簇自然是知曉的。

在她這些天費心勞力的奔波周旋下,匈奴人雖還是時不時越過邊境,進城來燒殺搶掠,卻也不會做得非常放肆。

更沒有發生大面積沖突。

她也終於完成了自己的目標,將幽州城的傷亡與損失降到了最低。

她又在室內看了一圈。

才望向平兒。

“是高將軍送我回來的嗎?”

平兒點頭如搗蒜,眼角眉梢笑意更濃。

“高將軍與您吃完酒之後,便假借宣旨之名,命唐都尉與州牧將各地郡縣以及衙門所有官員全部召集到一起;還點了名,要請在邊境屯田的蔣將軍一同來領旨。蔣將軍與縣衙門的大部分官員都已經被殺了,唐都尉和州牧自然交不出來人。”

“他們編了一籮筐的理由,結果高將軍一個也不聽,非要見人不可。”

“把唐都尉和州牧逼的急了,竟讓他們起了殺心,意欲對高將軍放暗箭捉拿他。”

“好在高將軍身手高絕,又早已有了部署計劃。他就放了一只如同當年救女公子時,武大人放的那種傳信的東西,一直在城外埋伏著等消息的鐵甲衛隊,帶著並州大營的三千精騎一同殺進城來。唐都尉與州牧及一幹協助造反的同黨,都已被高將軍緝拿歸案。”

“高將軍命人在都尉府搜集幽州與匈奴人合謀的證據,就是趁此機會,才將女公子送回家的。”

原來是這樣。

江如簇不由咋舌。

心中暗嘆,高翧睿真是有勇有謀,竟能在短短時間內做出如此周密安排。

當真厲害。

她情不自禁問了一聲:“高將軍人呢?”

平兒立刻露出一副我懂得的表情,意有所指啊了一聲,這才笑著答。

說高翧睿將她送回家,便去了幽州大營,走之前還交代了,說最早明天清晨回來,最遲也不過兩日。又囑咐江如簇不必憂心。

“高將軍說,他已從並州大營調來兵馬圍困幽州,定能將此事妥善解決,再不讓城中百姓受牽連。女公子只管等著他就行。”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厚愛、地雷和營養液。

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勝意。

161、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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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呆呆坐在桌前, 盯著搖搖晃晃的燭火發楞。

“事情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

她嘴裏不停念著。

卻被身邊平兒提醒。

“女公子,您還記不記得, 孫公曾經請了個名醫進城來要替您診治的事?”

這都是之前的事了。

後來,幽州城門關閉,縣衙被西部都尉府控制, 那位名醫有沒有進城,都不好說;更別提,他這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險。

“孫老早就進城了,這些日子城裏不安穩,他就讓身邊學徒幫我們一起安撫城中百姓,還在城中組織了義診, 免費發給百姓們草藥。”

“他老人家聽我們說了您的情況, 特地答應了,等您有時間, 就到他醫廬裏去。”

江如簇漫不經心的點頭。

頓了一下, 才扭頭看平兒,見小丫頭一臉期待的盯著她,她索性收回一直放在燭火上的視線。

“你是不是還有話沒說完?”

平兒立刻嘿嘿嘿湊上來。

托住她的衣袖討好。

“女公子,城門關閉已久, 城中病人太多, 孫老帶進城的草藥馬上要用光了,您這麽好心……”

江如簇似笑非笑的看著平兒。

好半天,才困倦的伸了伸懶腰:“這種事情,你去找孫公呀。怎麽, 他沒有跟高將軍一起回來嗎?”

提起孫永盛, 平兒立刻嘀嘀咕咕。

說孫永盛和鐵甲衛隊一進城, 就被高將軍指使的團團轉,這都好幾天了,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否則,她也不會拿這點小事麻煩江如簇。

“孫公之前不是在城中弄過幾間藥鋪嗎,你待會兒拿了對牌,自己去藥鋪取。”

她撐著胳膊,又被平兒扶了一把,這才坐起來。

看平兒要走。

江如簇急忙拉了她一把。

她盯著眼前燭火看了好半天,像是對平兒說,又像是自言自語,緩聲開口:“你吩咐她們,收拾下箱籠。”

平兒大驚失色,重新蹲在江如簇身邊,嗓子裏透著緊張:“女公子,您這是……您還要躲著高將軍嗎?”

“那天,高將軍抱您回來,奴還以為您和高將軍已經在一起了呢。”

江如簇卻笑了。

高翧睿跟和嘉郡主有婚約的,再加上她現在這個身份,他們怎可能在一起。

此次向長安城預警,本就是情非得已的事情。

她那時也沒想過是高翧睿來。

更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若我和他在一處,會害了他的。”

“我不像你。”

“你和武將軍只是身份差距,到時候,叫武將軍求著高將軍,給你擡擡身份就能解決。可我不行,我和他不只是這個問題。”

江如簇頓住,又盯著桌上燭火,看了好半天。

“所以,趁著他這幾天忙,沒空照應這邊,你快快吩咐人收拾箱籠。”

“那我們去哪兒?”

平兒拽著江如簇衣袖。

把這大江南北全數了一圈。說南邊暖和,但潮濕難耐;北邊就這些地方,江如簇又一連做了好幾件大事,現在北方的郡縣州府,哪個不認識她。又說以前她和高翧睿雖然傳了些流言蜚語,但沒有實證;現在可不一樣了,高翧睿在大庭廣眾下抱了她,又和她一同吃酒,共處一室那麽長時間,怕是她到什麽地方,都能有人第一時間將信傳到高翧睿手裏。

這話問的江如簇也愁。

她也不知道她們能去哪裏。

但是,總要先離開這裏,離開高翧睿身邊才可以。

“這個事情可以再說,只要不和他這樣不清不楚的糾纏著,其他什麽都可以再商量。”

平兒靜靜窩在江如簇腳邊,呆了許久。

最後才喃喃的說江如簇說的這些她都不懂;又說高翧睿是天潢貴胄,身份貴重,又不是只能娶和嘉郡主一個人;再說江如簇何必在意這些。

江如簇聽的眉頭一皺,坐起來就想和平兒爭論。

可想想,她和平兒本身受的教育就不同,秉持的思想也不同。她在意的東西,或許在平兒來看,都是無病呻吟的胡思亂想。

“你也去幫他們一起收拾吧,快些收拾好,我們就可以快些走。”

送走了平兒,江如簇又呆呆看著桌上的燭火發楞。

江如簇等到半夜,平定才傳話,說東西已經收好了,要是江如簇想走,隨時都能走。

她輾轉反側一直到天將近亮,才吩咐宅子裏的人忙起來。

結果,丫鬟仆從們正一趟趟把東西往外搬的時候,定兒卻急匆匆跑進來,才剛說了一句高將軍突然回來了,江如簇就看到了高翧睿怒氣沖沖的一張臉。他應是從大營裏匆匆趕回來的,身上還卷著塵土氣息,他二話不說,扯著她的胳膊就將她拽進了屋裏。

“你這是幹什麽?”

高翧睿聲音沈如水,目光緊盯著江如簇。

可江如簇卻不敢看他。

只訥訥半天,才結結巴巴:“我……我本來就沒打算在這裏多呆,要不是正巧碰上都尉府的事情,我早就不在這裏住了。”

高翧睿卻怒不可遏:“你還騙我!”

“你對我有一句實話嗎?”

“若不是我一直著人盯著這院子,你是不是又要一字不留,悄悄逃走!”

“你是不是就想讓我恨你?”

江如簇心中一緊。

錯愕的望向高翧睿。

對,他才和她說過,他是領兵打仗,能在戰場上排兵布陣的人,是她忘了。

江如簇正想著,忽然被身前的高翧睿推了一把,脊背撞在門板上,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唇上就襲來一陣溫熱。

高翧睿激動又兇猛,緊緊箍著江如簇的腰,任她怎樣費力推他,他都緊緊吮著她的唇。

親完了,又死死抱著她不松手。

又傷心又委屈:“你究竟把我當什麽。江如簇,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究竟是紅的還是黑的。為什麽不論我怎麽做,你都不心軟,你為什麽不能心軟一點;哪怕你對我心軟一點點,你也不會這樣對我。”

“我知道,陛下傷了你的心。其實陛下是個願意體恤臣公的君主,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對你特別嚴苛,但我一定會查清楚的。”

“你不喜歡長安,不喜歡朝廷,沒關系。我已經上書陛下,新上任的都尉已經在赴任路上了,等他一到,我就帶你走。就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不論是鄉野,還是市井都可以,等安頓下來,我再慢慢向舞陽王跟和嘉郡主請罪。”

“只求你別這樣狠心對我。”

“你別騙我,你再也不要騙我了。我真的受不住被你一次次這樣對待。”

江如簇心裏一時空白,一時又紛亂無匹。

她鼻尖滿都是高翧睿的氣息。

唇上還染著他的溫度。

可眼前的溫熱和背後的冰涼還是讓她漸漸冷靜下來。

“你是不是很喜歡我?”

她艱難的從高翧睿懷抱中直起身。

靜靜望著他微紅的雙眼。

她心中滿是不忍,腦海中卻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怎麽樣,她都不能讓高翧睿越陷越深。她和他註定了沒有未來,她也不願意在未來的那麽多年,變成他被人攻訐的理由。

無論如何,她都得離開。

“我知道你很喜歡我,這世上有很多人都喜歡我。就像董家兄長,他以前就說過,他喜歡我的美貌;彭大人也說他喜歡我,他喜歡我一心一意替董家兄長著想,替他鋪排好一切。那你喜歡我什麽,你是喜歡我的聰明頭腦,還是喜歡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或者,你其實並沒有多喜歡我。其實,這一切都是你的錯覺。”

“你身份貴重,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受到眾多小女娘的傾慕,她們看著你的時候,眼底會迸發出熱烈的愛意,她們會不顧一切的靠近你,吸引你的註意。只有我,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怕你,後來又一再拒絕你。你是不是就因為這些,才覺得我與那些小女娘不同,對我格外關註。”

“正如你當初說的一樣,你不過是在心中一遍一遍的美化了我,而非是真正喜歡我。”

江如簇雙拳緊握。

心狠使出全身力氣,將陷入怔楞的高翧睿從她身前推開。

她轉身背對著他。

聲音又冰又冷,甚至帶著恨意。

“我沒有騙你。我可以騙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可我從來沒有騙過你。我當初送戰甲給你,就是為了朝廷,為了萬民,因為我也是萬民中的一員,我需要你的護佑,需要你打敗匈奴,讓我的所居之地再不受匈奴燒殺劫掠之苦。”

“還有些話我從來沒和你說過。”

“可你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嗎?”

“你猜的都對。”

“我就是恨你,恨你為什麽自己不自在,就非要把我也一起拉進來,否則我又何須陷入這一灘沼澤地裏,至今無法脫身。你就是騙了我,你說皇帝如何如何好,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將我引薦給朝廷,可我得到了什麽,我的付出從來沒有被尊重過,哪怕我再怎麽全心全意為皇帝著想,為整個社稷江山著想,我依然被懷疑被審視被貶低對待。”

“這麽多理由擺在眼前,你又憑什麽認定了我就是喜歡你,難道就因為你是天潢貴胄,身份貴重嗎?”

“你們這樣的人有什麽好,你今日可以這樣喜歡我,明日說不定也會這樣喜歡別人。你現在緊拽著我不放,擺出一副要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架勢,可你又能堅持多久?”

“你難道就能保證,在你往後的半生中,你再也不會喜歡上別人,不會對另外一個人這樣死纏爛打,不會覺得你和她才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高將軍,你皇後幼弟,少年戰□□聲太響了,光環也太大了;不止是以前現在,還是未來,都會有數也數不盡的小女娘想盡辦法往你身邊湊。可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小小商戶女,以前我誰也鬥不過,現在我也不願意再鬥了,我只想平平靜靜過自己的生活。可以嗎?”

162、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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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說了這麽多話, 江如簇頭暈目眩。

她只有緊閉雙眼,才能遏制住身體想要往下栽的沖動。

她的心在流血。

可唇邊傷人的言語並沒停。

“以前我在長安的時候,你也在, 你是親眼看著我多艱難,才從那裏逃出來的。”

“我們之間,是你不要讓我再更恨你, 才對。”

她扭頭,眼神冰冷的望著高翧睿。

高翧睿也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他的眼神中充滿悲傷與祈求,他嘴唇顫抖幾許,終於哽咽著問出聲:“難道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你難道,對我沒有一點點動心嗎?”

江如簇的心在吶喊撕扯。

她看著高翧睿傷心的眉眼, 還有他近乎祈求般的目光, 已經到了嘴邊的沒有兩個字,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

她死死咬住舌尖。

咬到能嘗見血腥氣。

才故意嗤笑一聲, 冷悠悠道:“高將軍難道非得要失掉最後一點體面尊嚴嗎?”

高翧睿眼底含淚, 忍了許久,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任憑眼淚從眼角溢出。

他失望地看著江如簇。

終於,轉身離開。

江如簇盯著被虛掩的房門, 腿腳不受控制的往前追了兩步, 她再也無法強忍抑制頭暈目眩的感覺,腳下一絆,跌倒在地。

定兒應是一直在門口守著。

高翧睿才剛離開,她便匆匆進了門。

她把江如簇扶到床榻上躺著, 又急忙找來毯子, 給她蓋的嚴嚴實實。

“女公子, 我們還走嗎?”

“叫他們不用搬了。”

反正,高翧睿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那住在幽州,和住在別的地方又有什麽區別呢?

果然如她所料,自那日之後,她雖與高翧睿同在幽州,卻再也沒有見過他。

後來,她每日都躺在床榻上昏昏沈沈的。

有時清醒,有時睡著,總之身上懶洋洋的。

直到平兒將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領進家門,領到她的床榻前,她聽平兒一聲聲叫那人孫老,也看到了人越給她診脈越皺緊的眉頭。

“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娘,竟能將身子虧成這樣,你是我行醫多年,遇到的第一個。”

老人嘴裏念叨著,細長的銀針就紮進了她周身各個穴位。

針尖刺入穴位的一瞬間,江如簇立刻感覺那一處泛起淡淡暖意,然後蔓延至全身。

她昏沈了許久的頭腦,也終於清醒了幾許。

有力氣叫一聲老神仙。

“你可莫要這樣叫我,若是我的病人都像你這般不省心,小小年紀就將自己折騰成這樣,我的招牌早就被砸的稀巴爛了。”

江如簇被老人家逗得咯咯直笑。

不住口的說,她其實沒有那麽嚴重。

只要不受涼受風,都不會感覺到不舒服。

結果,原本看起來還十分有仙氣的老頭,差點將不禮貌的白眼翻到天上去。

他似乎懶的再和江如簇說話,給她紮完了針,扭頭就吩咐平兒給自己準備廂房,說他得在這府上住段日子了。平兒自然喜不自勝,匆匆出門去交代。

將老人家送出房門,江如簇才被定兒扶著坐起來。

門口就傳來小丫鬟的聲音,說是孫公來了。

“請進來吧。”

孫永盛去長安這麽久,又在幽州忙了這些日子,已經好久未見了。

他進來一看江如簇臉色,就不忍的嘆了口氣。

“高將軍這些日子也總不舒服,我今早一知道是你們吵架了,就急匆匆往回趕,你果然也生病了。”

江如簇淡淡一笑,並不接話。

卻惹來孫永盛更大聲的嘆息。

他如今倒是不問,為什麽江如簇總和高翧睿吵架了。

孫永盛雖然是個大老粗,卻也還記著之前江如簇交代他的事。

她叫他到並州調查生母之死的事,被後來發生的殿上問君、以及離開長安等等諸事打斷了。可他還是隱約能猜出些事情來。

“你既回來了,就好好休息,莫要再說這些了。”

大概是猜出她不願意聽和高翧睿有關的事情,孫永盛也沈默了。

好半天,才轉移話題,將這些天長安與幽州發生的所有事都一一說給江如簇聽。

說那日在長安,他遇上匆匆來報信的江信,就覺察到事情有異。可冥思苦想大半夜也沒想明白。只得按照江如簇的意思,把那一罐子鹽送到將軍府,又把她說的話,一字不落的告訴給高翧睿。結果高翧睿接過鹽罐子,目光覆雜的看了一圈後,便狠狠砸在了地上。

後又悶著頭坐了好半天。

才叫了兩個人,把地上的鹽全都收起來,重新裝回罐子。

於第二日早朝時獻給皇帝。

緊接著,朝中局勢就開始瞬息萬變。皇帝先是殺了那個給他出主意搞鹽事專賣的謀士;然後一邊派出官員手捧聖旨去與廣陵王一眾交涉,一邊連派五位大將,整軍分五個方向攔截叛軍進攻步伐,並奪回丟失城池。

又根據高翧睿的奏請,接連派了左將軍和他一同重新駐守在西北兩個邊境線上。

“陛下將我召進宮中,問了好多話。還問女公子在這裏住的習慣不習慣,身體有沒有好些。”

“又說您是胡鬧。這樣的大事,只需想法子傳信出來就行,怎的能憑借一己之力,與匈奴人和叛臣周旋;連連感慨,若是發生危險,連個能護在您身邊的人都沒有。”

“女公子,我感覺陛下對您的態度似乎變了。”

這個高翧睿已與她說過了,江如簇並不覺得驚訝。

她正欲重新閉目養神。

結果卻聽孫永盛繼續道:“陛下那天還說,等高將軍重新奪回幽州控制權,要下旨嘉獎女公子呢。”

江如簇笑了。

她扭頭看著孫永盛,漫不經心揶揄了一句。

“要是皇帝知道我在幽州都做了些什麽,又是用什麽借口才拖住匈奴人和唐都尉的,恐怕他不但不會下旨嘉獎我,還會讓傳旨大人直接羈押了我,將我押送回長安,關進大獄之中。”

孫永盛嚇的啊一聲叫。

連連問怎麽回事。

江如簇卻說起了別的,問他西部都尉府和幽州大營的事情最後是怎麽處理的,又問他那些被關起來的郡太守以及縣令,是不是都已回歸到各府衙門;最後問十五六七八一眾人有沒有發生危險,自從將他們派出去在太行與燕山放火之後,他就沒再見過他們。

孫永盛自然對答如流。

先說唐都尉和幽州州牧已被高翧睿安排的人押往長安受審;又說西部都尉府的府兵營兵,早在高翧睿進幽州城時,就繳械投降了,高翧睿只將西部都尉兵營中的兩員副將一並押往長安,沒有處置其餘兵丁;再說高翧睿從並州大營借調五千精騎,只將幽州大營團團圍住,幽州大營的所有兵將,往外沖一個擊殺一個,絕無二話。

最後才說,長遠軍三十萬大軍已從並州借道到了邊關。兩日前,高翧睿就已親自手刃了幽州大營主將及其子侄共計十三口人;主將家眷和其餘副將及家眷全數押送長安受審。

緊接著,說起十五六七八一眾人。

“他們幾個武功高強的都沒事。”

也就是說,還有人員傷亡。

看江如簇臉色不好,孫永盛急忙寬慰。說夏日風大,山中大火本就難以控制,就算她安排得再周密,也免不了意外;又說多虧了她的防火溝,如今火勢已慢慢熄滅;再說她身邊就這麽些人,能憑借一己之力拖住反叛腳步,又吊住匈奴人,還能借機向長安城傳消息,能給朝廷找到理由,讓高翧睿進幽州城探查情況。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我敢打包票,就算是陛下,也未必能想到比這還好的法子。”

“女公子就放心吧。我已經吩咐下去了,將這幾家人都安排進了我們的田莊鋪子和各處宅子當差,又給了優厚的喪葬費以及撫恤費用。並不會讓他們吃苦。”

又勸她,既然如今孫老神仙已經住進府裏了,她就應該好好調養身體。

別再操心外頭那些繁雜事情。

然後才笑。

“如今朝廷最是缺錢缺糧,女公子往陛下手中送的那一罐鹽,定能解決朝廷的大問題。”

“想必等不到廣陵王謀反事落下帷幕,長安的使者就要到了。”

江如簇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視線往房中一掃,無意間看到匈奴人送來的那一堆禮品上。

沒想到,高翧睿將她送回府時,還沒忘了將這些都帶回來。

她想了想,對孫永盛道:“你之前不是拿過一包西邊商船帶回來的種子給我,你把它找出來,想法子送到烏洛蘭昆單於手裏。就說幽州與匈奴會盟之事,我已沒有轉圜的方法了;如今唐都尉和州牧大人已被押往長安,我也將兇多吉少。原先給他們的承諾無法兌現,那包種子便當是我給他們賠罪了。”

“等他們將那包種子種出來,就能知曉,這種子與我承諾給他們的東西珍貴程度,是不相上下的。”

“請他們諒解我失約。”

江如簇說的,正是棉花種子。

不得不說,孫永盛本人是個極善交際,有能力與各種讓人達成共識的,非常優秀的商人。他培養出來的夥計與仆從,也都多多少少跟他學到了些這方面的特質。他們的商隊通過長江黃河流域,進入月氏與匈奴,最後翻山越嶺,到達貴霜國,又從貴霜國沿印度河與恒河流域一路往西。

竟走到了另外一片文明大陸。

還從那裏帶回了棉花種子。

江如簇其實也是到幽州後才拿到的那包種子,她當時大為震驚,本還想著閑下來了,就在後院裏開一塊地,將那種子種出來,好好給自己做一床棉花被褥。

沒想到,如今卻讓這一包種子發揮了更大價值。

163、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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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在孫老神仙的監督下, 又是針灸,又是喝藥。整整折騰了半個月,身子才好了些, 也不像以前那樣畏寒。

她本以為這樣的治療效果已經非常好了,就念叨了一句不喝藥了。

結果,卻被孫老神仙一頓猛懟。

“我是大夫, 你是病人,你竟敢不聽我的。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你有這種能耐,還能做得了我的主。”

“我要不是看在你救了這全城百姓的份上,你以為我願意住在你一個小女娘府上,跟你這樣耗著。我警告你,你最好老老實實的把病治好, 再去搞你那些有的沒的, 否則我定一針紮下去,讓你徹底癱在這榻上, 我看你還敢不敢胡鬧。”

概是從沒見過江如簇被訓成這樣, 站了一屋子的小丫鬟皆露出憋笑的表情。

江如簇自然也不敢再惹這位老神仙生氣。

端起藥碗,一口氣全灌進胃裏。

老神仙冷一眼熱一眼的瞪著她:“把手伸出來。”

江如簇心中奇怪,但為避免將老人惹得更生氣,她還是乖乖張開手掌。

結果卻沒想到, 老神仙竟在她手裏放了顆飴糖。

“只要乖乖喝藥, 以後都有糖吃。”

江如簇啼笑皆非。

這老頭,是把她當小孩子哄了。

又喝了五六天的藥,長安城傳旨的使者果然到了。

也不知這使者隊伍是鬧出了多大動靜,江如簇吩咐打開正門的時候, 門口圍的滿滿的, 全都是人。

平兒正指揮丫鬟仆從打掃院子, 擺香案。

門外的百姓們就烏壓壓跪了一地,他們一遍一遍給江如簇磕頭,千恩萬謝。說他們這些百姓能得以保全,都是多虧了江如簇神詭手段;說她是救了他們全城百姓的性命,又說他們早就要找機會上門道謝了,只是知道江如簇身子不舒服,這才沒有打擾。

江如簇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沒能讓這些人站起來。

還是孫永盛立在門口吼了兩嗓子,才把他們拉起來。

這次來傳旨的大人,也是曾經常隨在皇帝身邊的近侍,與江如簇也相熟;一見面就和她寒暄客套,又樂呵呵的恭喜她。

說她這回真是有功於社稷,替朝廷解決了天大的麻煩。

又一起等來了高翧睿一行人。

這才開始宣讀聖旨。

這聖旨駢四儷六,十分對仗工整,一紙的之乎者也。

江如簇已經接了很多次旨了,無非就是誇獎兩句,賞些錢幣金銀,又加了食邑。她本來是沒上心的,結果,聖旨宣讀到最後一句,念的竟是召江如簇回長安入宮休養身體。她詫異的望向傳旨大人,半天沒回過神。

“陛下交代了,芳瀾君擔了十七公主伴讀,總得入宮做做樣子。”

“陛下還說,此次召芳瀾君回去,就是為讓您安心休養身體。說您要是不願意住在宮裏,也可以在鹹陽行宮撥出個別院,叫您領著醫官住進去休養。”

說來說去,就是要讓她離長安近些。

那她又何必千裏萬裏的,跑到幽州來。

“大人,其實妾府中就有好醫士,在這裏休養也可以。不一定非要回長安,或者去鹹陽行宮。”

她一邊說話,一邊求助的尋找高翧睿。

結果,高翧睿卻並不在她與傳旨大人身邊,也沒有註意到這邊情形,而是與跟他一同來的幾位武將站在別處敘話。

她想了想,又換了個說法。

“不若妾寫一份奏疏,勞大人的駕,替妾帶入長安。”

傳旨大人滿臉為難。

也去看高翧睿。

見高翧睿沒有註意這邊,又特地上去叫了一聲。

傳旨大人把江如簇的想法一一與高翧睿說了,高翧睿卻連看都不看江如簇一眼,溫和中透著疏離。只說既然江如簇是這意思,就照著她的意思辦,若是皇帝再有別的旨意,可再行傳信到幽州來。

江如簇一直低著頭,聞聽此言,心裏忍不住打了個突。

自從與高翧睿相識起,他便對她頗多關註。

她見過他對她滿懷關心時的樣子,如今被他這樣無視,倒是叫她有些無法適應了。

可她又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是她該得的。

她沒有不高興的資格。

更沒有委屈的資格。

孫永盛在旁邊看了個全程,最終還是不忍叫江如簇難堪,出聲提醒她。

“女公子,按道理來說,陛下聖旨已下,您若是不回長安,便是抗旨。但您要是實在不願回長安,也不必勞動傳旨大人大駕,您本就可以向朝廷上奏書,此等樣狀況,自然是由您直接向陛下奏請,更合適些。”

江如簇恍然大悟。

她以前有什麽諫意與進言,都是直接說與高翧睿聽,由他代勞。

倒是對這些套路上的事,不太了解。

懂的還沒孫永盛多。

她不自在的幹笑兩聲,這才急忙對宣旨大人歉意道,讓人家看笑話了。

傳旨大人自然表示理解,不住聲地說江如簇不常在朝上走動,對這些事情不了解也屬正常;又說他記得孫永盛以前就跟在高翧睿身邊當差,若是以後再遇到此等樣事情,只要多請教請教他,便不會出錯了。

旁邊平兒也機靈來傳話,借著該用藥了的理由,助江如簇脫身。

回到後院,江如簇盯著樹梢掛著的葉子,發了很久的呆。

她只覺得,心臟像是破了個大洞,不斷有冷風嗖嗖灌進來。

平兒自然也看出她心情不好。

卻只靜靜坐在她腳邊。

她從太陽正好一直坐到夕陽西下,又被平定二人伺候著躺在榻上,直到定兒吹了燈,帶上門出了房,江如簇才終於控制不住,落下淚來。

她又病了。

把孫老頭氣的跳腳,只嚷嚷著要離府,再也不伺候她這個難搞的女娘了。

卻也正好給了她一個合時宜的理由,讓她能上表請奏,暫時不回長安。

“其實回到長安也挺好的。”

“女公子,我老早就想和您說了。這一次我到長安,在坊間聽到了許多聞人先生的傳言。”

“說是他如今仗著得聖寵,很是囂張。已經不止一次在宮宴上與王公貴族搶過座位,甚至還曾向幾位諸侯王索賄。”

“您若是再不回去看看,只怕他還能鬧出更過分的事。”

江如簇卻笑。

她怎麽能管得住聞人旭?

惠文君去世,這世上就再也沒有能牽制住聞人旭,能夠令他害怕的人了。

依他的心計籌謀,他如今這樣做,自然也能知曉日後他將會面臨怎麽樣的後果。可他依舊還是做了。她又哪裏來的自信,只要她回了長安,就能勸得住他呢?

江如簇漫不經心。

“隨他去吧,惠文君去世,把他的神魂早都已經一並抽走了。他如今就圖個痛快,想來應該是鬧不出什麽大事的。”

“不過我們也別在幽州呆了。”

“這麽多年沒有回並州,我倒是有些想了。正好,你跟我一起回去,繼續查之前耽擱下的事情,既然有頭,自然也要有尾。”

孫永盛自然不會拒絕。

甚至還親自往孫老頭那裏跑了好幾趟,親自說動了他,與他們一同到並州。

出城的那一日,江如簇懶洋洋靠在車裏,耳邊是平定二人正一字一句的向她覆述孫老頭是如何罵她折騰,又是罵她活該病病歪歪。她二人一邊學一邊笑,倒是半點兒也不害怕江如簇發脾氣。

直到安靜的車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踏踏馬蹄聲漸行漸近,又越來越遠。

緊接著,有聲音響起。

叫的是平兒。

因江如簇沒多大精神,一直半靠在車裏,平兒也就沒有撩起車簾,只隔著簾子與武勇對答幾句。

問他們是從哪裏來,是準備出城,還是已經從城外回來了。

又問高翧睿是不是跟他一起。

武勇都一一答了。

平兒目光覆雜地看了江如簇一眼,又朝外頭問了一句:“高將軍這些日還好嗎,他有沒有讓你帶什麽話來?”

武勇在外頭支支吾吾好半天。

才說高翧睿這些日子,一直忙著幽州大營整頓之事,心情又一直不好,也許並不知曉他們準備離城,或者是疏忽忘記了。然後才向平兒告辭,跟著大隊伍一同入了城。

輕吻小說獨家整理 平兒欲言又止望著江如簇。

江如簇面上卻淡淡的,只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因幽州與並州離得並不遠,路上倒也沒折騰幾日,順順利利的就到了。

江如簇車架進茲氏城那一天,原本在茲氏任縣令,如今已做了太原郡太守的李大人,帶著一眾同僚,特地到城門口迎接。江如簇雖身上困倦無力,但還是隔著車簾與他們說了幾句話,又應了他們的約,這才到了小院。

她並沒有回江宅,而是直接住進了當年與惠文君一同居住的小院。

她前腳才歇下,後腳房門人就來通報,說是江家來人了。

“伯夫人與仲夫人都來了,還帶了他們各自屋裏的孩兒們。說是要給您磕頭。”

定兒前來回報,倒是逗得江如簇笑起來。

若按長幼來說,她是小輩,又怎能擔得起那兩位夫人的跪。

“你去說一聲,就說我身子有恙,又一路勞頓疲乏,今日就不見了。待到改日我回老宅拜祠堂,再見也是一樣的。”

又被孫老頭灌了一碗苦哈哈的藥。

江如簇重新躺下。

腦子裏卻沒有一刻靜下來。

那時候她從這裏離開,如今又回到這裏,竟已是物是人非了。當年的她像個喪家之犬,說的是身份不同,必須要往長安奔前程,實際上,跟被趕出家門無異;如今,那些人卻只能攜家帶口,站在她門前求她,給他們一次相見的機會。

沒想到,才一眨眼的功夫,竟已有這麽多事都變了。

16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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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被孫老頭關在院子裏, 一直養了半個月。

終於也能褪下厚重的棉毯子,而不冷的瑟瑟發抖了。

送走孫老頭的那一天,江如簇捏著手心裏的飴糖, 發了好半天呆。

她原本一直想幹件事,無奈這身體太孱弱,讓她的計劃無法實行。可現在她好了, 也許,她也可以試試了。

也正好,如今就是最合宜的時機。

“平兒,你有沒有聽說過,皮氏縣的那座小廟。”

平兒雖不明所以,卻依舊點頭。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太原郡皮氏縣縣令忽然上書, 說縣中有一小廟,夜半忽發出奇光, 似是在迎接神仙大駕, 是上上大吉之兆。那縣令先將此事報給郡太守,又上書長安,惹得皇帝龍心大悅,禦筆一揮, 便主持在那裏修了一座廟。

此後, 那位縣令就找遍了說書先生,給這座禦賜的小廟編了一出非常精彩的戲。

經過伶人們一度傳唱,那座禦賜小廟,從此名聲大噪。

往來香火不斷。

沒幾年, 當地縣令便因政|績出眾, 調任到別的地方做了郡太守。

“奴當時就聽說, 那位縣令調任郡太守之後,當地也出現了一樁奇事。”

“是山上突然落下了代表祥瑞的仙鶴,好像就是那一年,朝廷開始派兵剿匪,幾處地方接連傳來大捷消息,朝廷兵馬繳獲了那些山匪流寇金銀財寶無數。為此,陛下還特地下令嘉獎了那個郡太守,又拿錢出來在當地建了一座仙鶴祠。”

“還說那位郡太守命中帶富又帶貴,一道聖旨就將他召到長安去做官了。”

這些事情,江如簇知道的倒沒有平兒多。

不過,她並不相信帶富又帶貴的命格。

那位郡太守,不過是玩了一些能討上位者歡心的把戲罷了。

她若有所思點頭。

“我們雖也是太原郡人,可那地方還當真是沒去過。”

“如今總算有了些閑散時光,倒不如你吩咐下去,選個黃道吉日,我們也出門去游玩游玩。仙鶴祠離我們遠,但皮氏縣那個小廟,我們還是可以去拜一拜的。”

平兒自然喜不自勝。

她本就是跳脫愛熱鬧的性子,愉悅歡快的跳起來,樂呵呵的說江如簇如今身上已經大好了,再加上近來天氣好,正是適合出門游玩的時機。

又念念叨叨,說他們可以乘船從汾水順流而下,只需半天就能到皮氏縣。

“去那裏拜真人燒香的人多,做生意的也多,肯定會有很多新奇玩意。”

“奴陪女公子好好逛一逛,也好叫女公子開解心懷。”

眼看著平兒蹦蹦跳跳的離開。

江如簇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召來小丫鬟,搬桌子挪坐墊,正準備回屋。

門房人突然匆匆來報。

“門外有位眼生的女娘想拜見女公子,說是娘家姓王,如今的郎婿家姓劉。未出嫁之前,十裏八鄉都喊她王娘子。”

王娘子?

江如簇總覺得這稱呼十分耳熟,一時間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還是定兒提醒了一句:“女公子,這個王娘子會不會就是多年前老夫人替主公相中的那個,要娶進家門做繼室的王娘子?”

有可能。

江如簇還記得,那時她為了不讓這王娘子栽進江家的火坑,還特地著人去給她傳了話。

這才壞了江安意欲梅開二度的好事。

她想了想。

叫門房人請王娘子進院,又收拾了一番,在偏廳見了她。

王娘子似是早就見過她,一看她進廳,立刻跪拜,朝她磕了個頭,不住聲感謝江如簇當年的提點之恩,又說若沒有江如簇給她傳消息,只怕她就真的為了讓君姑君舅和母親過上好日子,嫁進江家,然後和江老夫人以及江安一樣,莫名其妙的死在江家院中了。

“王娘子說的哪裏話,你是個有福氣的人,自然遇不上這樣的劫數。”

江如簇與王娘子客套了幾番。

又問她如今嫁到了哪裏,可有了孩子,如今的君姑君舅身體可還安泰,家裏的收成好不好。

王娘子笑著一一答了。

又在江如簇的相讓下,拘謹的吃了兩口糕餅,喝了兩口茶,這才提起一件舊事。

“前些日子……”

她想了一下,繼續道:“約莫是去年冬天時候,城裏忽然有傳言,說是有人在打聽關於您和您母親當年的舊事,尤其是您母親當年的死因。”

江如簇眉頭一挑。

那時候,應該是她用這個借口支開孫永盛和身邊丫鬟們,預備拼上一死,在殿前問君的時候。當時是團圓節,王娘子應該是在當年冬季才聽到了些許消息。

她不動聲色。

那王娘子擡頭看了她一眼,更加顯得拘謹。

結結巴巴:“我……我今天求到您府上,就是想好好跪一跪您,感謝您當年的救命之恩。另外就是這件事,我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女娘,只知埋頭在地裏幹活。聽到這個消息也晚,也分不清是您在派人打聽,還是別的人在派人打聽。”

說話間她又跪了下來。

誠惶誠恐的看著江如簇。

“若是……若是您在派人打聽這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江如簇額角莫名跳了兩下。

自從回到太原,孫永盛就起早貪黑,一直在查這事。

如今都已一月有餘,卻始終沒能查出個所以然來。

沒想到,今日竟有意外之喜。

她扭頭看了平兒一眼。

平兒立刻會意,先上去扶起了王娘子,給她換了一杯熱茶;又遣退了一屋子伺候的丫鬟仆從,自覺自動的站到了門外。

王娘子似乎被廳中這一番大動作嚇到。

縮著肩膀抖了一下。

這才望向江如簇。

“王娘子不必擔心,是我在長安遇到了些事,特地派人回來查的。”

“只是這麽長時間也沒查出個線索,你若是知道這其中之事,不妨說給我聽聽,我必當重謝的。”

王娘子緊張的連連擺手,說她圖的不是這些。

她就是為了謝江如簇,才特地上門的。

然後,才支支吾吾開口。

“那年,媒人上門來,說是茲氏城的富戶江家,要求娶我做江家主公的繼室。我的君姑還有我母親都高興壞了,說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都勸我萬萬不要再耽擱了,說他們有錢又有地,身體也都好好的,不需要我寸步不離地伺候著,叫我別耽誤了自個。”

“只有我君舅說事情不對,說像江家這樣的富戶,哪怕是給當家主公找繼室,外頭也多的是黃花大閨女可以挑,怎麽會選中我。說這事肯定有鬼。”

“我君姑當時還覺得是君舅看不起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我君舅倒沒說什麽,但之後有一段日子,他早出晚歸,跑了許多地方。他一直在外頭打聽江老爺的事,打聽了大概有四五個月,有一天回來,他突然把我君姑叫到一邊,兩人關在屋裏說了好半天話,我君姑再出來的時候就說,江家雖然是出了名的富戶,可大宅子裏的水也深,偏偏我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只怕到時候伺候老夫人不仔細,討不到她的歡心。又說他們會再給我另尋好人家。”

“後來就遇上了水災,我君舅家和我家的所有積蓄都被大水沖走了,沒有錢也沒有糧,差點餓死街頭。”

“是媒人又找上了我們一家,說江老夫人看遍了城裏的所有女娘,就覺得我好,只要我點頭,她就把我接到茲氏來。讓我帶著我母親和君舅君姑一同住在江家在城郊的宅子裏,不僅如此,還給我家的三位老人置辦使喚人,給他們養雞養鴨養羊。我不忍心老人們繼續受苦,就應了這門親事。”

“那段日子,我君舅君姑唉聲嘆氣。還是有一次我君舅酒喝多了,說漏了嘴。”

“我才知道的內情。”

王娘子又悄悄擡頭看江如簇。

她雖說了一大堆,卻始終沒有提到關鍵信息。江如簇也不急,只靜靜聽著。

概是她臉上表情太平和,又隱隱帶著笑。

王娘子長舒了一口氣。

又繼續道。

“我君舅說,江老夫人是個非常心狠手辣的人,平時看著慈眉善目,可身邊使喚的丫鬟仆從,從來不敢犯一點小錯,否則就會被她打殘打死。”

“還說江老爺的新婦,就是您的阿母。自從嫁進江家後,就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

“說江老爺和您的阿母成婚之前,就在外頭有一個相好的,那人以前是花樓裏的姑娘,後來被江老爺贖了身,就跟著他一直在外頭做生意。又說那姑娘手段很厲害,說江老爺和您的阿母才成親不到一月,那姑娘就災病不斷,哭哭啼啼的把江老爺給哄走了。”

“後來有三年的功夫,江老爺都未曾踏進過家門。江老夫人覺得不成樣子,就設法害死了那花樓姑娘,惹得江老爺傷心了好一段日子,整天在酒館喝的醉醺醺,也不好好做生意。江老夫人又找了好些個家世清白的女娘,給江老爺送去。”

“我君舅說,江老爺不是個好郎婿,當年江老夫人送到他屋裏的,總共有七個長得非常美的女娘,最後只活了一個。就是後來,你們江家的那位春小娘。”

“我君舅還打聽到,當初給另外六個女娘收屍的人。他們都說,那些女娘身上全都是被掐被擰被抽鞭子的傷痕,還有被燙的火點子,除了手腳以及臉和脖子,身上甚至連一塊好皮都找不到。說我要是進了江家門,怕是籠絡不住江老爺,也討好不了老夫人。”

“然後又說起了您阿母的事,說他不想讓我落得跟您阿母一樣的下場。”

江如簇咋舌。

因江安不常在家裏呆著,她的院子又離春小娘的小院非常遠,她以前倒是不知曉,江安竟還有這等樣變|態的嗜好。

165、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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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

看王娘子支支吾吾, 好半天說不出來話,江如簇不得不開口。

只一瞬間,王娘子額頭就布滿了汗水。

她再次匆忙跪倒。

一連朝江如簇磕了好幾個頭。

“我……我不敢說。”

看她滿面蒼白, 神情惶恐的樣子,江如簇額角再次暴戾的跳了兩下。

看來,事情比她想的還要嚴重些。

她不得不放柔聲音, 再三安慰王娘子,她正是因為搞不清楚母親的事,才總遇到麻煩。又勸慰她,無論發生何等樣事,只要她一五一十說了,她一定不多作為難, 而且還有重禮奉上。

可即便如此, 王娘子還是猶豫再三。

她一連看了江如簇好幾眼。

概是見她一直喜怒不露於形,這才終於鼓起勇氣。

“我君舅說, 他托了好幾個人, 才在朔方郡找到一個當年在您阿母院子裏當差的人。”

“那人說,您阿母嫁進江家第三年,江家大老爺正好在長安選官,那段日子便經常回太原。說是他在一次醉酒後, 差點兒輕辱了您的阿母, 此事鬧到江老夫人面前,江老夫人表面上和顏悅色寬慰您阿母,罰江家大老爺跪祠堂。”

“暗地裏卻將一碗下了藥的膳食端到您阿母面前,把她和江家一個管事鎖在房裏一天兩夜。”

“此事過後不到半月, 大街小巷便開始傳您阿母不貞不潔, 被江老夫人捉|奸|在床, 羞愧難當,服|毒|自|盡了。”

“其後半年,您阿母院中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從全部死的死,下落不明的下落不明。”

“我君舅找到的那個人,還是當年見機快,趁亂逃了的。因為是逃奴,到如今他都只能當個黑戶,每日裏只能做些零散的活計,才能養活一家人。”

江如簇呆呆坐在榻上,半天沒回過神。

她雖猜出來,江老夫人是因男女之事,處置了這身體的母親。

卻沒想到,其中過程竟還如此曲折離奇。

她怔楞半晌。

才終於反應過來。

難怪,難怪當日長安陛見,江老夫人不敢將這身體母親的死因大方說出來。

其實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沒有往這一處聯想,她大可以隨便編個理由,不論是弄丟了東西,還是砸了祠堂的牌位,亦或者是編個治不好的病癥,都能圓過去。可偏偏那時,她口口聲聲說這身體的母親該死,卻又不明白說究竟如何該死。

原來是這樣。

她原來是想保住在這件事中藏的最深,也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江家大老爺。

她的那位好伯父,江尚。

“江……江娘子……”

王娘子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她目光中滿是惶恐。

就連聲音都發著顫。

江如簇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

她只有強忍著,才勉強壓下心中波濤起伏的殺意。

她終於扯出了個笑。

“王娘子可知,你君舅當時找的那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王娘子卻更加害怕。

趴在地上直朝江如簇磕頭。

緊接著磕磕巴巴說,她先說那人是在朔方與雲中兩地行商的;又說去年冬天她聽到這個消息,就回家問了她君舅,結果她君舅再托人去尋那人時,那人早已沒了蹤影,就連他家人也不知曉他是生是死。

也就是說,這消息無法從旁人口中得到證實了。

江如簇想了想。

這才勉強放柔聲音。

她先是安撫了王娘子幾句,又提高聲量,把一直守在門外的平兒叫進來,吩咐她備厚禮把王娘子好好送出門,然後才控制不住的變了臉色。

江尚。

她是如何也沒能想到,她今天遭遇到的所有麻煩與不公,都是江尚贈給她的。

送完人後,平兒再次回來,目光一連在她臉上窺了好幾圈,默不作聲扶著她回房,又伺候她歇下了。

才小心翼翼問:“女公子可是知曉當年女君的死因了?”

江如簇目光幽幽盯著桌案上的燭火,沒有回答。

而是另起了個話題。

“之前你說,伯母帶著他們家一眾孩兒,來小院拜我。我記得,伯父不是被調任荊州了嗎,怎的伯母卻在太原?”

平兒一楞,視線又在江如簇臉上撩了兩圈。

應是看出江如簇心情非常差,她連說話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大爺在荊州任上待了三年,前兩個月任期滿了,說是想回來活動活動,看能不能在並州境內求一個縣丞或是縣尉的職缺;大太太也跟著一起回來了,應就是為了此事才攜家帶口的來,想見一見您。”

原來如此。

她本還想著江尚離的太遠,得安排人手去殺,路上難免耽誤功夫。

如今倒是巧了。

江如簇冷冷笑了一聲。

“之前讓你挑日子,你可選好了?”

“我們什麽時候才去皮氏縣?”

概是有些跟不上江如簇跳脫的思維,平兒楞了好半天,才啊一聲答道。

說三日之後就是黃道吉日,既宜出行,又宜拜真人。

又說她已經吩咐下去了,讓手底下人收拾箱籠,備下了一條大船,到時也能讓江如簇少受些顛簸。

江如簇暗嘆了一聲。

“既然是去拜真人,我們備的又是大船,那你就往江家宅子裏送句話去,約上那一大家子一起。他們不是正愁著,要找什麽理由見我嗎?”

平兒看著江如簇臉色,面上泛起一絲遲疑。

“女公子,您這是要做何?”

“難不成當年女君的死,和大爺有關嗎?”

江如簇眉頭一挑。

淺淺笑開。

她揶揄望向平兒:“若我阿母之死和伯父有關,那我立刻就能提著刀殺進江家大門了,哪裏還有心情領他們出去游玩?”

平兒聞言,立刻松了口氣。

又說了一連串的話。

大概就是江尚這些年在荊州,有岳丈扶持,發展的很順利,在當地樹立起不小的威望;又說他的岳丈這幾年也幾經擢升,如今已是一方郡太守了。如今的江尚,已經不是她們幾年前離開並州時的江尚了。

江如簇卻又笑了一聲。

當初丞相最得寵的女兒,她還不是說打就打;區區一個江尚,她自然想殺便能殺。

只不過,殺一個人怎麽能解得了她心頭之恨。

她要讓江尚的妻子兒女,全部都去死。

要讓江家從此徹底沒落。

哪怕是往下數三代,也別想再出一個當官的。

往皮氏縣去的那一日,艷陽高照,江如簇站在船頭,感受著江風凜凜。

江尚與他的妻子這些年又添了一兒一女,兩個小小孩兒一上船便打打鬧鬧,一刻也不曾安生,甚至有幾次撞到江如簇身上,在她難得穿出來的淺色衣衫上,留下好幾個臟兮兮的腳丫子。

平兒本還想好好批評批評這兩個熊孩子,卻被江如簇攔下。

只說孩兒們難得出來,甲板這麽大,要跑就讓他們跑吧。

這才在平定二人的伺候下,回船艙換衣裙。

她才剛剛收拾好行妝,門口便有小丫鬟來報,說仲夫人來了。

江如簇自然不會攔。

先是吩咐人將董氏請進來,又急忙吩咐人給她奉茶,取糕餅;這才問她是不是有話要說。

董氏面上閃過一絲尷尬。

呵呵幹笑了兩聲。

“沒想到,如簇現在這般有出息,你前些日子在幽州的行事,如今已傳遍了大江南北。前些日,你仲父的上官還將他尋去,問你今年正旦會不會回老宅團圓,說到時候要好好到家中來拜你。”

她勉強扯出一個討好的笑。

看江如簇也一直笑著,這才大著膽子繼續道:“如簇,當年你父親與祖母相繼離世,你又接了陛下的聖旨,眼看著就要去長安了。那時我就和你伯母商量,給你多帶些銀錢在身上。如今看來,這個出門在外多帶銀錢的道理當真是對的,你在長安定也是和在家中一樣,出入都有人伺候著,被錦衣玉食的供養著,沒受過多大苦處。”

江如簇心底一聲嗤笑。

這董氏當真有膽子。

當年,明明是他們看江安和江老夫人死了,她又接了聖旨,成了他們都惹不起的人。這才急不可耐的要分家,要把她趕出江家。

如今,話從董氏嘴裏說出來,反倒是成了她占他們的便宜。

當真可笑。

江如簇好整以暇望著董氏,並不與她爭辯。

“仲母是想要什麽嗎,直說便是。”

董氏眼底再次閃過一絲更為濃重的尷尬。

將手中帕子捏來捏去,好半天才難為情的開口。

說江奕已經在太原郡丞的位置上坐了好幾年,就連太原郡的首官都換人做了,他也沒能挪一點窩。又說,江奕雖坐在太原郡丞的位置上,卻只得了個閑散職缺,在衙門裏可有可無的,有時好幾天待在家裏,也沒有人來問一聲。更別說多賺些銀錢,補貼家用了。

“你是知道的,我與你仲父困難。你仲父是個老實頭,他不像你阿翁和你祖母一樣,懂得經商;這幾年,我們這一房一直在吃老本。我也不像你伯母那樣,有個當官的阿翁,可以在仕途升遷上扶持你伯父;我的阿翁就是個教書匠,雖在仕林間有些臉面,可真正到了朝堂上,卻說不上幾句話。”

“你那幾個弟弟妹妹,眼看著一年大似一年,每天吃喝拉撒睡,一睜眼全都是錢。待到未來娶新婦,那更不知道要花多少。”

“若是我們還一味吃老本,怕是要不了幾年就揭不開鍋了。”

“如簇,你進城那日,郡太守李大人還專門到城門口迎接你;你還認不認識他,他就是當初在茲氏縣任縣令的那位李大人,我記得你當年就和他打過好幾次交道,他也對你敬重有加。你看你能不能在李大人面前替你仲父說說話,好歹給他挪挪位子,讓他也能多賺點兒銀錢回家。讓我們這一房手上松快些。”

166、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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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意外。

想當初, 董氏是如何能在短短一句話中,曲裏拐彎的藏十八個心眼。

如今竟也學會裝可憐哭窮了。

“仲母當真是難為我了。”

“若是以前,我在長安之時, 您要我在李大人面前替仲父說幾句好話,我還能試試。可如今,我都回到太原了, 自然就不能這樣辦事了。”

董氏也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江如簇說的是什麽意思。

她急的又捏了兩遍帕子。

才不自在的扯出笑。

“你太自謙了。你現在雖回來了,可仲母難道還不知道你嗎,你是個走到哪裏都能有出息,做什麽事,都會安排好後路的人。再說了, 你在長安做的那些事, 為朝廷和陛下立下的那些功勞可早已傳遍大街小巷了,就算你如今不在長安呆, 可你說的話, 在長安定然也是有分量的。”

“我也知道,若是讓你為你仲父之事找李大人說話,便是欠了他人情。日後怕是要還回來。”

“可你腦子裏不是主意多嗎,李大人自升任太原郡太守後, 就一直愁著, 如何才能做出政|績,你只需提點他一二,就足以使他心甘情願為你辦事了。”

江如簇心中冷笑。

她已經拒絕的這樣明顯了,她竟還不放棄。

還學會了強人所難。

不過, 江如簇也懶的和她爭辯, 反正就算她現在答應了, 這事情也是辦不成的。

“那我試試吧。”

江如簇想了想,還是說了這麽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她一向不怎麽為難那些懂得明哲保身的人,諸如當年能迷途知返的江如籔,自然也包括今天的董氏。

董氏應是想再說什麽。

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伺候的平兒已忍不住,發出嗤笑。

“仲夫人又不是不知曉二爺有多大的能耐,怎還好意思求到您面前來。”

“還口口聲聲說自己父親是個教書匠,不好在朝堂上說話。她父親可是洛陽書院的院長,滿朝大員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從那裏出來的,他怎麽就連一個小小郡丞的職缺都求不來了。依奴看,仲夫人就是明知道二爺的水平,又想讓他升官發財;她不敢讓自己父親冒這個險,可不只剩下找女公子了嗎?”

“萬一二爺再鬧出當年並州水災那般臨陣脫逃的事,到時候就變成女公子這個保舉之人的過錯了。”

江如簇淡淡一笑。

連平兒都能看出來的事情,她又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只是,董氏能在她面前這樣說話,也是難得了。

更何況,她今日有大事要辦。

也懶得計較這些。

“此事也不一定成,到時再說吧。”

他們的船一路順流直下,很快便到了皮氏縣。

那座禦廟,果然香火繁盛。

遠遠的,就能看見絡繹不絕來來去去的人。

有領著丫鬟仆從的貴婦人;也有扶著老母,領著妻子兒女,一同來拜拜的青壯年男人;更有豆蔻年華的靚麗少女們,即便累得滿頭汗,也綻放著愉悅的笑顏。

江如簇一行,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幾個孩兒,自看到仙霧裊裊的禦廟,便高興地跑前跑後,一刻也不曾歇息。將董氏二位婦人與一眾丫鬟仆從累的夠嗆。

江如簇卻不管這些,在平定二人的伺候下,拜了真人。

便一起討論附近有什麽好玩的。

平定二人歡快地議論著。

江如簇仰著頭,往遠處看了許久,才遲疑著開口。

“我總覺得這地方如此眼熟?”

“好像來過一樣。”

平定二人面面相覷。

好半天,江如簇才恍然大悟。

“對,當年並州水災,我似乎就在這地方,救的高將軍。”

“那年洪水滔滔,全部卷進黃河,偏生這裏兩岸山嶺高聳,河道及其狹窄,黃河從此處流過,墜下懸崖,竟形成了一道氣勢磅礴的瀑布,波濤滾滾,很是壯觀。”

“你們定是從來沒見過的。”

平定二人對視一眼,還未開口。

江尚家一個年齡稍大點的男孩子,已經激動的跳起來。

不斷吵嚷著要去看。

這可嚇壞了同行的幾個大人。

他們紛紛勸說,誰成想,這小小男兒未能如願,竟直接趴在地上哭鬧起來。

概是覺得此事是江如簇惹出來的,江尚臉色發沈,眼含憤怒的朝她這邊望了好幾眼。其妻孫氏目光在江如簇與自家郎婿身上轉了兩圈,急忙笑著打圓場。

“既如簇將這地方說的如此神奇,那我們去看看又何妨,正好也讓孩子們開開眼界。”

董氏也急忙笑著搭話,說是呀是呀,難得出來一趟,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可莫要為了這麽一點細枝末節的事情鬧矛盾,反而傷了和氣。

江如簇卻皺起眉,連連道那怎麽行。

她面上扯著淡淡的笑,不慌不忙開口:“若是只有我們大人,要去看那便去了;關鍵是今日還有這些孩兒們,可就去不成了。上次我在黃河岸邊上施救於高將軍時便發現,衙門在黃河流經一途的河道兩側,都未做防護措施。幾個孩兒若是亂跑,不小心摔下去,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一聽這話,不論是江尚夫婦還是江奕夫婦都變了臉色。

可江尚家的小男孩,卻哭鬧得越發厲害。

一邊吵著說這樣才好了;一邊又說自己已經長大了,才不害怕那些。

而且鬧得更加變本加厲,差點就要當著這絡繹不斷前來拜真人的行人們,在地上打滾了。

到底還是孫氏更疼愛孩子一些。

她幹笑了好幾聲,上前去拉江尚衣袖:“老爺,不如我們就去看看吧。到時讓下人看著孩子們離得遠些也就是了,我們這前簇後擁的,難道還看不住幾個孩子嗎。你就點了頭吧,難道看著孩子這樣鬧,你就不心疼嗎?”

江尚不善的目光,在江如簇身上轉了好幾圈。

又狠狠剜了孫氏一眼,半點沒給孫氏留情面,一口一句都是你慣的,也不看看好好的孩子被你養成什麽樣了。

但最終還是松了口,同意了大家都去那一處瀑布看看。

江如簇自然不知道路該怎麽走,他們又特地派了仆從去問當地人,許了那人銀錢,這才求的他帶路。

好在那瀑布離禦廟並不遠。

他們一行人才走了兩刻鐘,便隱隱聽到瀑布墜落,氣勢磅礴的聲音。

一時間,幾個少年郎都興奮起來,再也顧不得父母的管束,撒鴨子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孫氏與董氏自然吩咐身邊仆從趕緊去追,自己也急匆匆趕了上去。

江奕是半點也離不開董氏的,也三步並作兩步的追著一大群人走了。

只留下江尚和江如簇,以及她身邊的仆從和丫鬟們。

江尚十分惱怒:“好端端的,你提這個地方幹什麽,你明知我們此行有孩子們跟著,還非要說有一處這樣的地方,你這分明就是在給所有人惹麻煩。你看看他們幾個,現下還顧得上什麽,我看待會兒若是出了事,你要怎麽收場?”

這麽大一口鍋,眼看就要栽到她頭上了,江如簇自然不肯。

她想也不想的反駁。

“伯父何必在這裏問我,方才可是伯母親自求的你,也是你點的頭,大家才能到這個地方的。”

“怎的,難道因為有伯父在,還不讓我這個小輩說話了嗎?”

“我明明只是與我身邊的丫鬟閑聊兩句,是你家的孩兒偷偷聽了去,鬧得不可開交,你怎能將所有過錯都推到我身上。你自己家的孩兒不教好,大庭廣眾之下就好意思往地上躺著胡鬧,如今還怪起我來了?”

“這究竟是什麽道理?”

似乎被江如簇一連串的嘲諷與反問鎮住,江尚好半天沒回過神。

他臉上怒意更濃。

三兩步湊到江如簇面前。

說話的功夫,他們已站在了瀑布口。

江如簇看著興奮亂跑的幾個男孩子,扭頭吩咐平定二人與她身後的一眾仆從:“你們也幫伯母仲母看著他們些,在這種地方亂跑,若是不小心摔倒,或是滑了腳,那可就生出大亂子了。”

她身邊人見過了瀑布下墜的磅礴氣勢,自然也不敢耽擱,瞬間四散開來,去勸導和相護幾個孩兒。

江如簇這才望向方才生生將話憋回去,怒火更加中燒的江尚。

“怎麽,伯父很生氣啊?”

“我是有哪裏說的不對嗎?”

“你現在沒有把自己的孩兒教好,就像祖母當年沒有把你教好一樣。你的孩兒小小年紀,就能在禦廟那樣人來人往的地方,毫無顧忌的往地上躺;可不就像你當年,罔顧人倫,不知廉恥,意圖輕辱我阿母一樣。招人恨嗎?”

江如簇此話一出,江尚立刻臉色大變。

他震驚無比。

瞠目結舌望著江如簇,臉上再也沒有了方才的怒意,反而滿都是意外與驚恐。

他欲言又止好幾遍,轉眼就黑了臉。

“你胡說八道。江如簇,我是你的伯父,是你的長輩,究竟是誰給你這麽大的膽子,竟讓你如此汙蔑構陷我?”

看江尚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江如簇心底泛起更加洶湧的殺意。

她本身並不十分相信王娘子的話。

可無奈,王娘子君舅找的那位證人,失蹤已久,如今已不知是死是活;那她便只能找江尚,親自求證了。

她本只準備詐一詐江尚。

可如今看江尚反應,分明就是做賊心虛。

“伯父難道沒有聽說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就算祖母為了保你,殺了我阿母,又殺了我阿母院中所有的仆從,又能怎樣。你們當真以為如此做,就能全然瞞下此事,瞞過天下所有人?”

“這大浪淘沙,多的是滄海遺珠。你與祖母又怎麽能確定,你們當年是殺了全部的知情人,而沒有漏網之魚?”

“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狗東西。你害死了我阿母,害得我處處被皇帝怠慢輕視,害得我不能與真愛之人在一起。你又有什麽資格活在這世上?”

167、落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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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此刻, 江尚才終於察覺不對。

他警覺望向江如簇:“你要幹什麽?”

江如簇眼底卻盡是笑意。

“你覺得我要幹什麽,你看這地方適合幹什麽?”

“我自然是要殺人滅口。”

說時遲,那時快。江如簇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 扯住江尚的廣袖深裾,拖著他一同跌下懸崖。

上頭會有什麽動靜,江如簇自然不知曉。

她耳邊盡是黃河水呼嘯的聲音, 以及江尚猝不及防的呼叫聲。

如刀刃般的水流很快就割破了江如簇和江尚的衣衫。

在這震耳欲聾的嘩啦啦聲中,江如簇總算聽到了江尚的怒罵聲。他罵她,江如簇,你這個瘋子。

江如簇卻笑了。

她才沒有瘋。

若皇帝一心要將她召進長安,那只生一場病,又能拖的了幾時, 她只有死了, 或者失蹤了,才能徹底打消皇帝的念頭;況且, 唐都尉和幽州州牧在廷尉獄的供言, 一定會提到她,會十分詳細的將她是如何與匈奴人周旋,又許諾了匈奴人什麽都說出來。

到時,皇帝一定會更加迫切的將她宣入長安問個清楚。

還有烏洛蘭昆, 在那些種子沒有種出東西之前, 江如簇絕不相信烏洛蘭昆會善罷甘休。

高翧睿只將幽州城一眾意欲叛變的大小官員押入長安,獨獨留下了她;怕是早就引起匈奴人懷疑了,若她還能一直毫發無傷的活著,那豈不就是在明白告訴匈奴人。她就是為了等長安援軍, 平幽州之亂, 才故意欺騙他們, 利用他們牽制幽州嗎?

她現在主動死,也許還可以活。

可若是她活著,那在種子結出果實之前,她一定會死!

江如簇冷笑一聲。

任憑江尚不斷怒罵,卻只緊緊拽著他的衣衫,利用他的身體替她遮蓋住絡繹砸下來的絕大部分黃河水。維持住自己身體的平衡。

眼看著就要砸進水面,她突然重重的扯了江尚一把,依靠他身體帶來的一絲支撐力,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蜷縮起來。

她幾乎縮成蝦米狀。

她盡量讓自己入水時的受力部分達到最少。

可真正砸進水裏那一刻,她的後背還是如同遭受到刀砍斧鑿一般,疼得她幾乎窒息。

但當她看到,與她一同砸進黃河水中,被翻騰不止的河水撲了一臉,砸的早已經懵逼了的江尚時,她還是忍著劇痛,腳下迅速蹬水。

她心底滿是決絕狠辣之意。

方一游到江尚面前,便一把抓住他的發冠,拔下他用來束發的一根金簪。手起簪落,直接插進了他的頸側大動脈上。

殷紅的鮮血汩汩,從江尚的脖子湧出來。

他捂住自己的傷口,震驚無比的望著江如簇,到死也沒能閉上眼睛。他的眼神中滿都是恐懼和膽戰心驚,他目光中,似乎還顯現著江如簇最後的那一抹冷笑與狠絕。

江如簇扔掉手中的發簪。

繼續踢水,踩著江尚已經氣絕的身體,奮力往上游,想要鉆出水面。

可她終究還是高估了這具身體的耐受力。

盡管她已脫掉了大氅。

盡管她已看到從渾濁昏暗的水面上,照下來的陽光。

卻依舊沒能堅持住。

她看著一連串的水泡從自己眼前飄過,口腔與鼻子同時鉆進大量汙水,嗆的她幾近窒息,她的心臟,她的脾肺肝膽,她的嗓子鼻子耳朵,甚至是眼睛,都開始疼痛。

在徹底脫力之前,她只來得及把自己擺成仰躺的姿勢。

她想賭一賭。

賭一賭這黃河水的浮力,若是這河水能將她托起來,她就還能有一線生機。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順著河流往下飄了多少。

她以為,她這回終於要死了。

但大概是她的命太硬,就連閻王也不敢收她。

她能清晰感覺到,有人將她的身體折在自己的膝蓋上,激動且猛烈的捶打她的後背,緊接著,她的鼻子眼睛又是一陣嗆辣,喉嚨裏堵著的那一口水,哇的一下全都吐了出來。

她疲憊地睜開眼睛,想看看救她的究竟是何人。

結果,眼前卻被耀目的陽光閃了一下,徹底暈厥過去。

再次睜開眼睛,江如簇先看到的是一片用爛席子圍成的船棚,緊接著,才聽到黃河水流聲音。

她的肺被嗆得生疼,喉嚨裏也滿是泥腥味,她忍不住咳了一聲。

很快,船棚外就傳來動靜,原本昏暗的船棚入口閃進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衣裳上雖然打滿補丁,卻收拾得十分幹凈的中年女人,只是顯得有些面黃肌瘦。

江如簇嘴巴張了一下,想說話。

結果,嗓子卻像被割裂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小娘子,你可終於醒了。”

“當家的已經問了好幾遍了,還說你要是再不醒,就得回村裏找醫工給你開藥了。”

江如簇掙紮著想坐起來。

那女人該是見她身小力弱,有些看不下去,三兩步上前,把她扶起來。

“你這小娘子,看你身上這套衣裳,就知道你是富貴人家的娃娃。怎麽這樣不小心,還能掉進河裏?”

“好在今天這河谷裏沒風,要不然,你可不得被黃河浪卷下去,悶死在水底,連屍首都浮不起來。這河裏泥沙多大呀!”

江如簇張張嘴巴,依舊說不出話。

她搖頭。

想說她不是富貴人家的女公子,她也是一路吃苦過來的;想想卻又覺得不對,江家確實是並州的豪富之家,若從家世來說,她確實算富人家的小女娘。

只是……

還沒等她想完自己的心思,身邊女人卻已朝船篷外大聲叫道。

“當家的,你快來,這娃娃好像是個啞巴,她不會說話。”

江如簇驚訝瞪大了眼睛。

隨即又放松下來,忍不住在心中暗嘆。

罷了,不會說話就不會說話吧。

反正她本來也不愛說話。

“說不了話就說不了話,你吵吵嚷嚷什麽?”

船棚外又是一道粗糲的聲音傳來,一個十分壯碩,皮膚有些黑的中年男人,從外頭進來的時候,手裏還提著一把魚叉。

“就你這嗓門,喊一聲能把天震塌了,你也不怕嚇著小娘子。看她這一副病奄奄瘦弱的樣子,肯定是個膽小的小娘子,若是把人嚇著了可怎麽好。去去去,趕緊和大郎一起把網子收了,我看這天不對,怕是要下雨。你別耽誤了功夫。”

中年男人把女人趕出船棚。

這才搬了個草墊子,坐到江如簇腳邊一個小小方桌前。

“小娘子,你不會說話呀。”

江如簇想了想,點頭。

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吧,她暴露出來的特征越少,被人察覺的幾率也就越小。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家住在哪裏?”

記得自然是記得的。

可江如簇本來就是刻意而為之,她好不容易逃出來,自然不會再回去。

她想了想,搖頭。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江如簇的臉,又望向船棚外陰沈沈的天氣,唉的一聲嘆。

“我看你這一身打扮,肯定就是村子裏人說的那種,被養在城裏大宅子裏的尊貴人,怎麽會掉到河裏來?”

“我可早就聽人家說了,像你這樣的人,進進出出都是有人伺候的。”

想起平定二人,還有孫永盛。

江如簇本想點頭。

卻又止住。

她和江尚一同掉進黃河,岸上人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只怕要不了多久,孫永盛就能將整個並州翻一遍。若是她掉進黃河的消息再傳出去,傳到長安,那更是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她不想點頭,卻也不想搖頭騙人。

結果,卻聽中年男人再次嘆了一聲。

“你不會就是村子裏那些人說的,沒有親娘在身邊,在大宅子裏受委屈,還要被身邊伺候的人欺負的那種不受寵的小娘子吧?”

江如簇有些囧。

並州豪門富戶不少,大宅院裏都缺不了伺候灑掃的人。

那些貼身伺候主公主母,公子女公子的丫鬟仆從們,可能需要人牙子□□,需要中人介紹;但院子裏灑掃的粗使婆子,還有幹重活的壯年勞力,卻可以從附近縣裏鎮上,甚至是村上招工。

在這個娛樂設施極其匱乏的年代,那些所謂的豪門富戶嘴裏隨隨便便說出來的一句話,家裏隨隨便便發生的一件事。

傳到外頭,那也是足以令人津津樂道的。

想來定是這人住的村上,有一兩個在大宅門裏討生計的同鄉,又把大宅門裏那一套嫡女庶女,親爹後娘的悲慘故事加油添醋的說給村裏人炫耀了。

不過,這樣也好。

正好不用說謊,給自己編經歷。

她不過淡淡一低頭,耳邊果然又傳來中年男人重重的一聲嘆息。

“小娘子,那你還想不想回家了?”

“要是一時半天不想回家,那你去先跟我回村,我找裏長說說,看裏長能不能同意你先住在村子裏。你這身子,可得好好養養。”

江如簇點頭。

她就是想找一個荒僻的,少見外人的村子裏,自在逍遙的過自己的後半生。

窮一點苦一點也好。

她以前(還在那個時代的時候)也不是沒吃過苦頭。

“就是如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你一個小娘子,可怎麽過活?”

江如簇本還想說話,結果嗓子一陣拉扯就劇痛。

她才想起,自己發不出聲音。

不過,她會做的東西多,賺錢的點子也很多。

哪裏就活不下去了。

“行。那你再躺一下,我先去把網子收了,眼看著天要變,一旦起風了,這河上就不安全了。”

江如簇自然知曉。

從他們開始做河魚養殖起,這黃河邊上的養殖戶就時不時找上門來,他們養在河邊的魚總莫名其妙消失。孫永盛帶著一大群人在河裏查了小半年,才搞明白,這黃河裏有一種魚,不但會吃河裏生長的其他魚,有時順著漁民的網爬上來,甚至會連漁民一起咬。

作者有話說:

還有兩更,一更在零點之前,一更在零點之後

168、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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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重要的是, 河谷一旦起風,就會卷起浪。

到時候浪打船翻,自然會遭遇危險。

江如簇本想去幫忙。

可才一動, 後背脊梁便一陣陣劇痛,她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再也不敢逞強。

就她這樣子, 若是真的出去了,怕也只會添亂。

好在,好心的夫婦二人,跟和他們一起幹活的孩子,手腳都非常利落,很快就把外頭的事情都料理了, 他們一家三口也都說說笑笑的回了船棚。

江如簇說不了話, 卻長了耳朵。

再加上這夫婦二人都是十分熱情且淳樸的,三兩句便將家底透了個空。

“我當家的姓馬, 我姓於。我們都是從朔方搬來的, 那地方離匈奴人太近了,以前一到冬天,匈奴人就會入城搶東西殺人,用縣令大人的話說就叫民不聊生。後來, 朝廷組織我們往安全的地方搬, 我跟我當家的一合計,這並州離朔方近,聽說還有一位十分了不起的大將軍鎮守,那自然是安全的。”

“所以我們就拖家帶口的都來了。”

於氏一邊說話, 一邊指了一下靠在她身邊的半大小子。

說那是他家大郎。

說她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 除了這個能跟著他們一起幹活的大郎之外, 家裏還有一個能幹活的二妞。其餘三個都小。

江如簇本還想著。

並州到底做生意的人多,這裏比朔方安穩,百姓的生活也比朔方富足。

他們既然已經搬來了幾年,且都是勤快肯幹的人,怎的看著卻面黃肌瘦的。

結果,於氏已芝麻倒豆子的,念叨起來。

“我們剛到村子的時候,裏長大人說,太原城裏出了兩個大人物,要帶著大夥一起掙錢。說是只要願意,我們這些離河近的,都可以靠在河邊養魚養蝦。還說,人家可以把魚苗和蝦苗免費拿給我們養,還能教我們怎麽養,我們只需把那些魚和蝦都養大了,到時候他們自然會上門來收。等到那時再把魚苗和蝦苗的錢扣掉。”

“小娘子,你說這可不是天大的好事,我們這村子裏,自然家家戶戶都願意。”

“可誰知,這魚和蝦養著養著嘛,竟然越來越少了。”

“剛開頭我們都以為是村裏的人手腳不老實,就幾家幾戶結成一夥,每天晚上安排一個看池子的,可看了好幾個月,這晚上是一個人都沒有,但那魚和蝦是該少還是會少。”

“我們就去找了裏長大人,裏長大人前前後後跑了好些日子,說和我們做生意的人應承了會好好查這事,還說損失掉的哦,不用我們賠。”

說到這裏,於氏拉長了嗓子,重重的一聲嘆息。

先說,人家雖然好心不讓他們賠了,可他們為了養這些魚和蝦,也是既耽誤了種田,又耽誤了上山采山貨,更有些嚴重的,還耽誤了出去找工做的時機。

所以他們村的人也都受到了連累。

尤其是像他們這樣的門戶。

他們從朔方遷徙到並州,身上的銀錢早就花光了,一家好幾口人也都是指著那魚和蝦掙點錢。卻沒想到,最後竟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可不就日子越過越苦了嗎?”

江如簇擰眉。

若是她記得不錯,孫永盛查出原因之後,可是組織人一家一家通知了之前的養殖戶。

還說了,若是這些人家願意繼續養魚養蝦,他們還可以按照之前約定好的,先免費放魚苗和蝦苗給這些人戶,等到最後魚蝦豐收時,他們派人把魚蝦收上去,在酬金裏把魚蝦苗的錢扣掉,就是了。

怎麽聽於氏的意思,他們像是沒接到通知一樣。

“你跟小娘子說這些幹什麽,小娘子哪裏能聽得懂。”

老馬一邊在外頭搖船,一邊扯著嗓子吼於氏。

於氏卻不以為然。

“這有啥聽不懂的,小娘子雖然年紀小,可一看長相就知道是個聰明人。她咋的就聽不懂了?”

“你就是不願意我提這一茬。”

“當時,人家專門找上門來,說我們養著的魚跟蝦之所以會越來越少,那是因為河裏有一種吃肉的魚,把我們養的魚蝦都吃掉了。人家還說了,如果願意,可以再拿魚蝦給我們養,還不是你這個膽小的,死活不樂意。還嘀嘀咕咕的說,世上沒有這樣的好事。”

“現在可好了,你看看咱們村那些願意跟人家幹的,現在誰家不是日子越過越好,娃娃們有新衣服穿,頓頓都能有肉吃。”

“就你這個倒黴蛋,還得冒險上黃河來捕魚,補貼家用。”

於氏一頓輸出,外頭的老馬立刻沒了聲響。

船棚裏頓時只剩下船槳打在水面上嘩啦嘩啦的聲音。

江如簇不由好笑挑眉。

這兩夫妻的相處模式當真有意思。

“阿母。”

一直靠在於氏身邊的馬家大郎,仰頭看自己母親:“既然養魚蝦有錢賺,那我們也養呀。”

於氏卻不讚同的撇了自己兒子一眼。

“你以為那東西是你說想養就能養的?”

“本來大家夥都是在黃河邊上砌個小池子,把魚蝦養在那裏,誰能知道黃河裏養不成。那麽要養魚蝦,就必須得是把自己家種田的地挖了,做魚蝦塘。我跟你阿爹要是把家裏種的田都挖了養魚蝦,那可怎麽養的活你們這一二三四五呀。”

“你以為人家給你魚和蝦讓你養,你就能養得好,咱們村那幾戶人還不是養死了一塘又一塘,才終於摸出門道來的。”

江如簇本就想問這個問題。

如今被這母子倆一問一答的,已經總結出關鍵。

自然也就明白了。

毀了耕田做魚蝦塘,這對於條件貧困的家庭來說,本就是非常大的風險。若是養的魚蝦長了瘟,或是生了病,那還真是啥啥都撈不著了。

像老馬家這樣情況不好的,自然更不敢冒險。

江如簇跟著老馬一家回村,老馬夫婦只說讓她先在他們家中安頓,待江如簇身上松快了些,老馬又緊接著忙前忙後的幫她找裏長說話。這裏長倒也是個十分爽快的人,只是到老馬家來見了江如簇一面,看她只是個柔柔弱弱的小女娘,便也不多做為難,在村子裏找了間空置的屋子,給江如簇住。

“聽老馬說,你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小娘子,是因為被家裏人苛待,才流落到了我們這小村子。”

“老馬說你只是來養病,等養好了身子,就會回家。但有個事情我得跟你說清楚,你如果是只養養身子,以後還要回家,那我就不說什麽了;可你如果打算在村子裏常住,你就得先到衙門去解決了你的戶籍問題;你得把你的戶所從你家在的那個地方,轉到我們村子裏來。才能在這村裏常住。”

“如今這年月兵荒馬亂的,我若是不收留你,讓你一個人在外頭,我害怕你遇到啥危險;可我若是不將這些事情講清楚了,就收留你,叫上頭查出來,我又落不著好。”

“所以,你得好好想想。”

江如簇自然知曉這其中利害。

她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這才送走了裏長。

好心的老馬夫婦,本是準備給江如簇送被褥來,可她已見識過了老馬家的貧困,又怎好麻煩他們;再說了,她也不能事事都靠著他們。

別人好心救了她,她也不能當人家的累贅。

江如簇在身上翻找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出來個荷包,這荷包還是平兒給她準備的,裏頭裝的,是以前在長安專門找鋪子打出來的金魚金瓜子和金珠子,是她專門放在身邊打賞下人的,有空心的,也有實心的。

她想了想,捏出了三四顆小金珠子,塞到於氏手中,對著她一陣比劃。

她嗓子還是疼,發不出聲音來。

好在於氏這兩天和她打交道,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一邊將那小金珠子捏在手指間翻來覆去無比稀罕的看,一邊朝江如簇點頭。

又把她理解的意思說給江如簇聽。

“你是想讓我把這些拿到鋪子裏去換了錢,給你置辦些吃穿住行常用的東西,然後……”

她皺眉望向江如簇。

江如簇滿頭黑線,她有些懷疑於氏是不是故意的,否則為什麽前頭都理解的好好的,後頭卻卡住了呢。

她硬著頭皮,捏著嗓門,一邊比劃,喉嚨間還一邊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於氏卻依舊將信將疑,吃驚的看著江如簇:“你要養豬羔子?”

“哎喲喲,小娘子,你可別怪我沒告訴你。咱們村裏養豬羔子可都是養在糞池子裏的,又臟又臭不說,還賣不上錢。我就給你打個比方,你別看你嫂子家裏窮,可就是我們家,那也是沒人吃豬肉的。那肉不好吃,又腥又臭的,咱可不興養這個。”

“還不如,我去集上給你抓幾只小雞苗回來,等你餵大了嘛。那雞生蛋蛋生雞,可是無窮無盡的錢。”

於氏一邊說話,還一邊顛了顛手心裏的幾顆小金珠子。

又笑了。

“不過,嫂子看你也不像缺錢的人,吃飯肯定是不愁的,我就給你抓兩三只回來,你養著夠自己吃雞蛋就行。”

江如簇卻連連搖頭。

她到了這村子裏,本來養什麽都可以的,哪怕是不養牲口;她隨便找點兒麥種菜種,種在門前頭,每年的收成也夠她吃了。

可她既然來了,自然不能白來。

老馬夫婦救了她,她也不能不報答。

她當然知曉,如今這時候,百姓們養的豬都是廁豬。

上一次並州水災,她本就想和孫永盛合作,改善黎明百姓養豬的方法。可那時,人都缺糧食吃,餓殍遍野,大批大批的流民湧進並州和長安附近的城裏,所到之處,就連草都沒有剩下幾根。百姓們又哪裏拿得出多餘的糧食餵豬?

169、淳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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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 由她親自養,只要她能養成一只。到時候,板油做大油, 下水做雜湯,內臟爆炒油溜,還有大扇大扇的肉可以吃。可謂全身是寶。

有了她的第一只試驗品, 她的養殖經驗就能在整個村子推廣開來,這裏的人自然也會越來越富。

在這小小的村子裏,江如簇當真是過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她每天聽著村子裏的雞叫聲醒來,靠在床榻上發會呆;再變著花樣琢磨些好吃的好玩的,聽村裏人說一說外頭的八卦;給她的小豬羔子餵餵食,給她的菜除除草澆澆水;等到天黑時, 再舒舒服服躺進被窩裏。

日子倒也過的舒服自在。

“說來, 自從小娘子住進村子裏,我家那猴小子再也不滿村子亂跑了, 總在你家一呆就是一整天。”

“好不容易, 晚上叫回來了,還要說你家的什麽東西好吃,什麽東西他從來沒吃過。還要我和你學。”

江如簇整天在家,又喜歡做一些稀奇的玩意出來。

如今村子裏的小孩子都愛黏著她。

也確實喜歡從早到晚在她家裏待著。

有時候, 她提著筐去山腳給自家小豬羔割草, 他們也喜歡呼呼啦啦的跟在她身後。

她的嗓子已經好了,只是一直沒開口說過話。

村子裏的人以為她說不了話,不但沒有笑話過她,反而十分同情她。

誰家做了好吃的, 也願意差遣孩子們來給她送一些。

倒是處的十分友愛。

“可不是嘛。前些天, 我家三郎從小娘子家裏帶出來一小團聞起來十分香甜的面, 說是他特地從小娘子家裏求來的,又稀罕的說,要等第二天用開水燙了給他喝。”

“結果,我就竈間添了一把柴的功夫,那碗面糊糊就被他阿爹給吃了。”

“三郎沒吃到嘴裏,還跟我鬧了一場。”

他們說的,是江如簇剛剛倒騰出來的熟面。

熟面,顧名思義就是熟的面粉。以前,江如簇剛剛從孤兒院出來上學的時候,每周末她回到院裏幫忙去照看孩子們,周日離開時,院長媽媽都會給她裝滿滿一罐子的熟面。

這種熟面的做法,後來她也跟院長媽媽學了。

其實很簡單,就是把面粉放在蒸屜上蒸熟了,再加上椒鹽一同放在無油的鍋裏炒制。

她那時總用滾燙的熱水沖了熟面當早點吃。

她記得,院長媽媽曾經說過,熟面是貧賤且美味的食物。

那時候她不懂。可如今,她懂了。

她在這個時代吃過了山珍海味,享受了眾人的敬慕與跪拜。可只有每天早上,她拿出一只又一只碗,沖出一碗又一碗的熟面,再把它們一一遞到孩子們手裏的時候,她最心安。

她以前總想,雖然她的許多決策都直接或者間接的影響著朝廷大勢,可那些話從她的嘴巴裏說出來以後,就與她無關了。

因為負責具體執行的,永遠另有其人,而她永遠被高高的架在那裏。

只有現在,她看著這些小孩子吃飽了飯,臉上綻放起天真無邪的笑。她才覺得,她的心也落到了實處。

“我家四娘子也是,最喜歡的就是到小娘子家裏,腳跟腳的追著她。”

“不過,小娘子,我怎麽聽我家四娘子說,你把豬羔子養在院子裏,還天天給它割草吃,餵它吃人吃的米面。你這是怎麽個餵法,怎的給豬羔子吃的東西,都能這樣精細?”

江如簇自然笑著不說話。

畢竟,在這些人眼中,她是不會說話的。

她如何養豬餵豬,早已是這村子裏的大新聞了。

如今被人提起,自然引發了一番討論的熱潮。

有人說她以前是貴家女公子,沒有吃過苦頭,根本不知道豬羔子怎麽養,再加上她不缺銀錢使,就算養豬羔子也只是養個新鮮,圖個稀奇。

自然也有人說她這樣養著豬羔子,是敗家,都是浪費銀錢。

江如簇不會跟他們計較。

可也有人幫她說話。

連連斥那人不要胡說。

“我家那幾個小崽子天天追在小娘子身後,跟著她一起到山腳下給豬羔子割草。他們都說了,小娘子每天把嫩嫩的草切的細碎,只需要拌一點點吃剩下的飯,就夠餵豬羔子的了。那一天我到小娘子家裏去找我那幾個小崽子時也看了,小娘子家的小豬羔養得又肥又壯,而且收拾的可幹凈了。”

“才不像咱們村子裏其他幾戶人家養在糞坑裏那種,又臭又臟。”

“就這樣養出來的豬羔子,以後殺了吃肉,那滋味,不知道有多香呢。”

江如簇只笑瞇瞇聽著。

反正那一頭豬羔子,養成了,當真殺了,她也不能一個人吃完。

一定是要送給東家西戶一起分享的。

到時候,他們嘗過味道,這種養殖方法自然也就推廣出去了。

一大群人圍在大太陽下,正聊得開心。

在鎮上一個大戶人家幫工的,剛剛好進了村口。

那人眼角眉梢透著興奮,走路都急切的很,看到一大群人都坐在村口,他立刻就來勁兒了,三步兩步迎上來。做出一副有大八卦要講的架勢,叫這個那個都過去,圍在他身邊。賣足了關子,才終於開口。

“我今天聽主家人說,咱們並州有兩個大人物,不知怎的掉進了黃河。”

“這些日子,不但是縣城衙門,就連郡守衙門和州府衙門,都是一波一波的派人,沿著黃河一寸一寸找。那些衙役乘著船,一個一個往水裏跳,聽說就是要把人屍首找到,撈上來。”

“我今天出府給主子們跑腿買東西,還在大街上看到了並州大營和幽州大營的旗子,好像也是在找那兩人。”

“就是那個大將軍,守在咱們和匈奴人那一道城門邊上的大將軍,也露面了。”

那人話音一落,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一個個都哎呀呀的表達驚嘆。

又議論紛紛的說,看來這是出了大事,也不知道掉進黃河裏的究竟是什麽人。

有人滿臉正經的說,衙門這麽費力的找人,那人肯定很重要,也一定能被找到;也有人持反對意見,說每天掉進黃河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有些泥沙吸進五臟六腑的,連屍首都浮不起來,都卷到河底的泥裏去了,能找回來幾個,說那些人是徒勞無功。

只有江如簇,不由自主地收了滿臉笑意。

沒想到,消息這麽快就傳開了,竟還傳到了少年耳中,累的他也要親自出來找她。

真是罪過!

然後,那個將消息帶回村裏來的人又故作高深的搖頭。

說不可能,無論如何這些人都一定要把那兩個人尋出來。

然後,他便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直到一大群人都等的著急了,七嘴八舌的問究竟是怎麽回事時,他才十分得意道:“聽主子們說,長安城的皇帝陛下頒下了聖旨,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們肯定想不到,掉進黃河裏的人是誰?”

他再次賣關子。

又惹的那些人七嘴八舌的追問,賺足了存在感。

才又回答道。

“聽說,是皇帝陛下親封的芳瀾君,還有芳瀾君的伯父。兩人是一起掉進黃河的。說是芳瀾君身邊的丫鬟,還有一個以前在大將軍帳下做過軍侯的大人,已經趕到長安城去告禦狀了,說是芳瀾君的伯父故意推的芳瀾君落水。我回來的時候,那個大將軍正親自帶著人,好像就是去芳瀾君家裏,要抓她家裏的其他人關進獄裏審問。”

“你說的芳瀾君,是不是就是那個在幽州,憑一個人就拖住了整個幽州,還拖住了匈奴人,最後救了全城老百姓的那個芳瀾君?”

被問的那人眼睛一斜,擺出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表情,拍著巴掌誇張道。

“不是她是誰,這世上還有誰能擔得起芳瀾君這個封號。”

“不止幽州。就是咱們村那些養魚蝦的人家,做的也都是人家芳瀾君的生意。那些魚苗蝦苗都是芳瀾君的人免費給送來的,最後也都是芳瀾君的人收走了,賣進芳瀾君的店裏,然後再由店裏加工了賣給外頭那些有錢人。還有附近幾個郡縣州府,養的那些雞鴨鵝,還有羊什麽的,那全都是芳瀾君給老百姓的恩惠。”

那人這話一說出來,人群再次炸開了鍋。

有一兩個原本坐在最後頭的,急不可耐地圍上來,連聲地追著那人問:“那芳瀾君掉進黃河裏,我們養的魚蝦會不會就賣不出去了?”

大家夥七嘴八舌的都說,說不準說不準。

緊接著,就是人群裏不知誰高喊了一聲。

“哎呀呀,你們講的這麽嚇人。看看把小娘子害怕的,臉色都白了。”

一大群人瞬間看過來。

概是江如簇臉色實在太差,一時間所有人都噤聲,場面徹底安靜下來。

於氏本來也在人群裏聽熱鬧,看到江如簇面色寡白的樣子,也是嚇了一跳,急忙上前來扶她,問她是不是被嚇到了,還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又扭頭訓斥那個講八卦的。

“你這個人真是,在外頭聽些亂七八糟的,你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回村裏來叭叭,顯得你多能耐一樣。你看你把小娘子嚇的,趕明兒看看你家兒女會不會找你算賬。”

這說八卦的人,家裏孩子也經常到江如簇那裏玩,給大人們省了不少事。

他自然也是承江如簇情的。

三步並做兩步的,就到江如簇面前來賠禮道歉,說他就是一時嘴快,說話不註意,又說叫江如簇不要見怪。

還說他這次回村專門買了好吃的糕餅,到時候叫家裏孩子帶些給江如簇,就當是他的賠禮了。

作者有話說:

1月27日,下午6點和9點,兩更

170、醉夢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江如簇自然是不饞這些的, 即便東西帶到她家,也是給村子裏那群小屁孩分了。

只是,再帶孩子們玩的時候, 她總有些心不在焉。

“阿姊,你看。”

這天,江如簇帶著一大群孩子, 又到山腳下割豬草。

有孩子把野草編出來的兔子高高舉到她眼前:“你看這個小兔子是不是很好看,我阿爹帶我下地的時候,教我編的。阿爹說,小兔子是白白的,但我沒見過,我也找不到白色的草。阿姊, 送給你。”

江如簇舉著青草編成的小兔子, 摸了摸小兔子柔軟的耳朵。

想了想。

其實,兔子也不全是白色的。

江如簇招手讓孩子們圍到她身邊, 在地上畫下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圖案。

她不用說話, 但這些孩子天天和她呆在一起,早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邊跑一邊跳,一邊高聲歡呼:“抓兔子了,抓兔子了。”

江如簇帶著幾個孩子, 尋了個野兔有可能出沒的地方, 布置好陷阱;又把特地找出來的一根野蘿蔔放上去;然後才帶著更多的孩子,找到落在地上的枯枝,教他們怎麽用這些幹枯的樹枝熏煙,然後交代他們周圍所有的洞, 都用煙熏一遍。

一個大人, 一群孩子。

在靜寂無聲的山林裏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 才終於熏出來一只兔子。

江如簇帶著一大群孩子,躲在茂密的草叢中,看著那只灰灰色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又東邊聞一聞,西邊嗅一嗅,最後跳到他們布置好的陷阱上,終於掉進坑裏。

忍了許久的孩子們立刻歡呼大叫著,跑到了坑邊。

不用江如簇動手,年齡稍微大些的孩子們,就已經跳進坑裏,將兔子抱了出來。

她帶著孩子們歡歡樂樂的到河邊,準備給兔子拔毛的時候,孩子們卻吵起來了。

女孩子們喜歡兔子可愛,要抱著玩耍;男孩子卻都饞肉,要立刻就吃。

最後,還是江如簇許諾了,要帶著他們重新抓一只,專門養在家裏給孩子玩,這才讓所有人都滿意。

拔毛放血殺兔子,江如簇都是一氣呵成。

不但如此,她還特地把小男孩們都召集到一起,教他們怎麽殺兔子。

然後,才終於生了火,把處理好的兔子架上來烤。

“阿姊,阿姊。”

原本一直歡聲笑語的,結果,從人群後突然傳來一陣連聲高呼。

是先前被江如簇指使出去撿柴火的小男孩。

他懷裏還抱著長長短短的枯枝子。

“阿姊,那邊有個人,他躺在地上。”

江如簇不由皺眉。

這是小村後的山,平時在這裏采果子挖野菜的,都是村子裏的鄉親。小孩子不會不認識。

難道有外人?

她把手裏烤了一半的兔子,交給一直坐在她身邊的一個小男孩。

這才帶著一大群孩子,跑過去看。

只是這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卻把江如簇嚇了一跳。

四周的風安靜了。

她的心一陣狂跳,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感覺渾身的血似乎都一瞬間沖進了腦子裏,讓她頭腦空白一片。

雙腳也定在了原地。

因為她看到了高翧睿。

她一時間不知該進還是該退,楞楞的待在原地。還是同行的男孩子跑過去,圍著高翧睿轉了好幾圈,才沖江如簇這邊喊,說人好像喝醉了。

“阿姊,那怎麽辦,我們要把他撿回村子嗎?”

不用江如簇說話,旁邊已經有人替她答了:“我阿爹說,現在不太平,到處都在打仗,不能再像以前隨便往村子裏撿人了。”

小小孩兒們,你一句我一句。

有說就把他扔在這裏,反正只是喝醉了,等酒醒了,他會爬起來自己走;也有說聽家裏大人提到這山上有狼,如果他晚上還醒不了,肯定會被狼叼走。

江如簇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辦。

她自然不會將高翧睿帶回村子。

她甚至不想讓高翧睿看到她。

可若讓她視而不見,只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她又有些不忍心。

就在她左右為難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如天籟般聲音:“我阿爹以前說過,村後頭的山裏有獵屋,是我家沒有搬過來之前,村子裏一個經常在山上打獵的老爺爺留下的。阿姊,不如我們就把他搬到那裏去,只要不讓他被狼叼走就行。”

“等他醒了,他也能回去。”

一提起這獵屋,孩子堆裏立刻有幾個跳起來,蹦蹦噠噠的說要帶路,說他們知道那獵屋在什麽地方。

這自然是上上之選。

因為高翧睿身上還穿著戰甲,實在太重,江如簇一個人根本拖不動他,只得又從孩子堆裏挑出來一個個子最高的,看起來最有力氣的幫忙。

他們幾乎費了九牛之力,才終於將高翧睿扛進破破爛爛的獵屋裏。

轉頭,江如簇就被孩子們拉著,到河邊吃烤兔子。

她心不在焉的把兔肉給一大群孩子分了,又領著他們回村子,還和往常一樣,帶著一大群孩子把他們一個一個都送回家。她踩著月光,走在村子裏的小路上,腦海中浮現的卻都是高翧睿醉的不省人事的樣子。

她強忍了許久,最終還是沒能坐得住。

挑了一盞油燈,重新回到山裏,走進那間獵屋。

這獵屋應該已經荒廢許久了,墻角生出一連串的蜘蛛網,屋子裏也滿都是塵土飛揚。高翧睿依舊醉醺醺的躺在幹草垛子上,旁邊還靠著江如簇方才幫他撿回來的長劍。江如簇能確定,高翧睿並沒有進過村子,她搞不明白高翧睿究竟是如何到的這山裏,可看著他滿身狼狽的樣子,她就於心不忍。

他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

此刻的他,不像是被人傳頌的大街小巷都知道的那個英勇神武的大將軍,反而像個落魄頹廢的小孩子。叫人只看一眼,就心生憐憫。

她本只想遠遠看著,只要能確認他是安全的就好。

結果,一直昏睡在草垛上的高翧睿,卻突然發出一聲囈語。

江如簇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想聽聽高翧睿在說什麽,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小。

她似乎也被這越來越小的聲音引誘著,不自覺的離高翧睿越來越近。等回過神時,她已靠的他極近。

而高翧睿,睜著眼睛。

江如簇心中一凜,那感覺就像是恍恍惚惚渾渾噩噩浮浮沈沈中,突然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一樣,讓她徹底冷靜下來。

她不假思索起身,就要逃,卻被高翧睿緊緊攥住手腕。

“你別走,你不要走。”

高翧睿聲音飄飄忽忽,他一手緊緊抓著江如簇,一手吃力的撐著草垛,晃著身體勉強坐起來。

江如簇這才發覺不對。

她咬唇,小心翼翼回頭看,才發現高翧睿雖睜著眼睛,可那眼神卻楞楞的發直,這分明就是還沒醒酒。

她不由松了口氣。

重新回轉回來,她想扶高翧睿再躺下,結果才一靠近,就被他一把摟進了懷裏。

“我求你了,你不要丟下我,如簇。”

“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冷著臉和你說話了,我也不會不看你,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你別扔下我一個人走。”

“你帶我一起走吧,你帶我一起走。”

“我看到你掉下來的那個地方了,你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你害怕嗎,你冷不冷?”

“你等等我,我來抱你。我抱著你就不冷了。”

高翧睿把她從懷裏扶起來。

他目光直勾勾,楞楞的盯著她看。

靠近,又繼續靠近。

“如簇,就算是夢也好,讓我親親你。”

他的唇終於落下來。

從最開始的試探,到最後的激動。

他的力氣好大,他不過翻了一個身,江如簇卻覺得眼前天翻地覆。

她身後是草垛粗糲的渣滓硌在身上,面前是高翧睿冒出來的點點胡茬刺著下巴。可她卻抱緊了他。

窗外是皎潔的月光鋪展在大地與樹林。

沒有了窗戶紙遮擋,隨風搖晃的樹影順著月光,一起落在了這間雖荒敗,卻又熱烈的獵屋裏。

他始終緊緊抱著她。

絲毫不放松。

任憑江如簇怎樣哄,他都不放手。

“不能松,我要是松了,你就跑了。”

“你就不會再回來了,我讓你生氣,你不要我了。”

高翧睿似是清醒著,實際卻醉的厲害。

他將頭貼在江如簇頸窩裏,傷心的呢喃:“我找了你很多天都找不到,很多人都找你,連那個討厭的烏洛蘭邪都在找你。他們都沒找到。”

他一邊說話,一邊把江如簇抱得更緊,又咯咯笑。

“我找到了。”

然後才哀求她:“如簇,你以後還到我夢裏來,好不好?”

“你以後還來看我。”

江如簇幾乎使勁渾身解數,才終於哄著高翧睿再睡下,從他的懷抱裏脫身。

她呆呆坐在地上,手不由自主摸上高翧睿的下巴。

點點胡茬有些紮手。

可她卻十分喜歡,摸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夜色更深,月光更明亮時,江如簇才終於提著已經熄滅了的燈,回到村子。

這一晚的相處,就像南柯一夢。

她的生活似乎還和以前一樣,卻又似乎不一樣了。

她不再到村口去聽八卦,而是一心在家裏,帶著村子裏的小孩子們做各種好吃的好玩的。

因為,這原本平靜的村子裏,慢慢的出現士兵身影,甚至還有一兩個長遠軍的高級軍領也露了面。

她越發不愛出門了。

也是如今天氣冷了,山上已沒有多少新鮮豬草可以割。她只得托老馬從鎮上買回來一袋又一袋最不值錢,專門用來餵雞餵鴨餵牲口的麩皮,拌著屋門口已經長出來的各種樣菜葉子,餵她的小豬羔子。

“阿姊。”

孩子們圍在她身邊,心滿意足的吃著東西,天真的問她:“我們不去山上抓兔子了嗎?”

171、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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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去了。”

“我阿爹說, 有個十分厲害的大將軍住在山上了,以後我們都不能去抓兔子了。”

是。

村子裏流行的最新八卦。

高翧睿住進了山上的獵屋裏。

江如簇不由嘆息。

看了看外頭逐漸轉涼的天氣,她本來是準備在這裏一直躲著, 給村子多多做些貢獻,求裏長把她一直留在村子裏,過平靜生活的。

如今可倒好。

高翧睿來了, 連長遠軍都來了。

江如簇就想不通了,雖然只是過去了幾個月,可難道幽州大營的事這麽快就解決好了嗎;這村子離並州大營,和以前的長遠軍駐地那麽遠,少年難道就不怕麻煩嗎,為什麽偏偏要住在這裏?

還是說, 他酒醒了, 想起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要在這裏守株待兔?

可看起來又不像。

若是少年還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依他的性格, 自然會在事發的那幾天, 就派一隊兵丁來,哪怕挨家挨戶搜查,也一定要把當天晚上待在他身邊的人尋出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櫃子桌案一趟一趟的往山上搬, 吃穿住行的所有東西都搬來, 竟似乎要在這山裏長住一樣。

江如簇真是追悔莫及。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幾天前她就隨便尋個理由,從這村子裏溜掉了。

搞得現在上不上下不下的,她還得天天躲在屋裏, 不但要避著少年, 還要避著長遠軍裏的所有人。

她也不是沒想著, 趁夜晚溜。

可之前明明都住的好好的。

他們一來便著急著要走。

只會更令人懷疑。

不過好在,那山離村子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再加上她整日門戶緊閉,很少見人,又是這村裏眾所周知的啞巴。

故而,少年雖是住到了山裏,卻始終沒有發現她。

倒是令她心安了些。

她又帶著一大群小屁孩做起了好吃的。

這一次,做的是泡面。

可等搟好了面,江如簇才開始發愁,她是沒有本事把這些細細的面條當成毛線一樣,穿在竹簽子上,織成一塊塊面餅的。可那又能怎麽樣,難道天底下所有的泡面都必須得是曲裏拐彎的嗎?

反正在這裏,這玩意兒就是她第一個做出來的,她做出來是什麽樣,那標準就是什麽樣。

江如簇一邊自我說服。

一邊在細細的面條上抹上清油,上鍋去蒸。

她支使著那群小孩子看著竈下的火。

又重新起了個鍋,開始做肉醬,做菜幹,做調料包。

忙得不亦樂乎。

一群孩子們圍在竈間,聞著江如簇不斷翻炒濃郁的肉醬香味,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又笑又鬧的說待會兒做好了,他們一定要吃很多很多;也有說要帶回家裏,給父母親嘗一嘗的。

這可叫江如簇犯了難。

若是在平時,別說讓孩子們給家裏父母帶些回去吃,她就是親自送上門去,也不費什麽事。

可如今卻不同了。

少年住到了山上,這村子裏每天都有往山上送水送膳食的百姓。再加上村子裏的人都熱情好客,又十分淳樸,但凡是個有心人,都能從他們口中套出來,想要知道的消息。她有點擔心,若是她由著孩子們把這些新鮮玩意兒帶回去,給家裏的父母親嘗了,那些大人再互相炫耀,消息只怕很快就會傳到少年耳中。

而最要命的是,她如今竈間用的鹽,就是照著之前送到長安交給少年的那一罐鹽制出來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

無論是肉醬還是菜幹,在這村子裏都是稀奇物。就算她想藏私,不叫這一群小屁孩,把東西帶回自己家,想必村子裏的人也都能理解。

看來她以後還要再小心一些才行。

在少年從山上離開之前,她還是盡量不要再搞這些別人沒見過的東西,出風頭了。

江如簇這樣想著,做肉醬時就往裏頭,都放了些椒鹽。

帶到肉醬做好,小孩子們看著火候的面條也已經蒸好了。

她帶著一大群孩子,把一籠屜又一籠屜的面條曬在太陽底下,叫它們自然風幹。

出門倒水時。

隨手從路邊泥沙堆裏,挑出來幾顆圓潤的小石子。

她還記得,小時候在孤兒院,那些比她大的孩子們經常會把吃完的杏核晾在太陽底下曬幹了玩游戲。那游戲有個官名,叫抓子兒。

就是將一大把杏核或者小石子往上扔,然後再用手背接住,十分有技巧的把他們都抖落在地面上,最後在手心裏留下一顆杏核或者小石子;開始抓子兒。把這一顆杏核或者小石子高高拋起,然後在地面上的其餘杏核或者小石子中抓出最開始約定好的個數,還不能觸碰到剩下的杏核或者小石子,最後再翻轉手掌,將先前拋在空中的那一顆杏核或者小石子接到手心裏。如此循環往覆。

贏一局游戲,就贏一顆杏核或者小石子。

直到最後,將地面上所有的杏核或者小石子都贏走。

才能得到游戲的最終勝利。

反正一大院子的小孩,閑著也是閑著。

不如就把這個游戲教給他們,讓他們自己笑笑鬧鬧的玩耍,反而能將她的心思岔開些。

江如簇把這個簡單又有趣的游戲交給他們之後,他們果然非常感興趣,三五作堆地蹲在地上,玩的不亦樂乎。

她就坐在屋檐下,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聽著滿院子歡聲笑語。

心裏還在想,若是沒有少年在山上,不讓她這樣提心吊膽的,她或許能一直過這樣的日子。

“阿姊。”

江如簇正發著呆。

衣袖忽然被扯了一下,拽她的,正是老馬家的四妞。

“阿姊,我阿爹那天去鎮上,回來之後和阿母說,鎮上貼了征兵的告示,說是朝廷要和匈奴人打仗,要在我們這裏找兩萬人進營區當兵丁。我阿爹說,這次去當兵的人,都是跟在那個非常了不起的大將軍身邊的,所以他想讓我大兄也去。”

“可是我阿母不願意。”

“我們以前在別的地方住的時候,我有一個好朋友,他的大兄二兄就是去當兵了,後來死了。我阿母害怕我大兄也死了。”

“阿姊,我也害怕,我也不想讓我大兄去。可我爹說家裏窮,如果我大兄跟著大將軍,以後我們家裏的人就都不用再餓肚子了。”

這個問題……

江如簇雖然現在沒有想過,可她很久以前想過。

她以前就非常喜歡讀史書。

也在那一卷一卷血跡斑斑的史書中,讀到過,每逢戰亂年間,所有的城鎮都滿目瘡痍,所有的百姓都民不聊生。

逼得人們不得不作出選擇。

好一點兒的把女兒賣給人牙子,少收點錢,給女兒尋個好出路,送到豪門富戶裏去當丫鬟;那些實在沒有選擇的,就把家裏的兒郎們送去做兵丁,在戰場上忘我的廝殺,博取一點點軍功和獎賞,讓家裏的人吃飽飯,當一個光榮的軍戶。

她那時讀到時,雖然覺得這些身在底層的老百姓不容易,卻也不會有更多的感觸了。

可如今,小小的女娘拉著她的衣袖,開始和她討論這樣的話題時,她卻有些說不出話。

從感情上來說,她自然是不願意看到馬大郎去冒這樣的險。

尤其是如今匈奴與幽州並州關系愈發劍拔弩張,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打起來。

可若是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有些仗不得不打;只要打仗,就必然需要兵丁;而朝廷內外,絕大多數的兵丁都是從黎民中來的。

她想起馬大郎那一張憨厚又純真的臉。

心裏十分不是滋味。

“我阿爹以前都聽我阿母的,可這一次卻不願意聽,他們吵的可兇了。我阿母還摔東西。”

江如簇想了想。

那天晚上,她又領著一大群孩子,把他們一個個送進家門。

但往常,她都是第一個送馬家孩子的。

今天卻放在了最後一個送。

她把馬家的兩個兒郎和馬四妞送到家門口,又特地去找了一下在院子裏正忙碌的老馬。

她嗚嗚啊啊的比劃了一陣。

老馬很快就懂了。

“你是叫我給你殺豬?”

江如簇點頭。

老馬卻皺眉,他放下手中正在忙的活計,一邊擦手,一邊走到江如簇面前:“小娘子,我看你把那豬羔子餵的精細,想來那肉的味道肯定跟旁人養的豬羔子的味道是不一樣的,你當真要殺了自己吃。我這家裏雖然沒有養過豬羔子,可我見過別人養呀,聽說豬羔子在正旦之前是最長肉的時候。你可不興在這個時候殺的。”

老馬掐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將眉頭皺得更緊:“你就算是想殺,也得等到正旦時候。”

“你再等一個半月,一個半月後就是正旦了,到時候再把豬羔子殺了,你就不用再到集上去買肉過正旦了。到時候留夠了你自己吃的,把剩下的全都送到鎮上館子裏,也能換些錢來買別的東西。”

“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江如簇自然點頭。

她以前雖然沒有親自養過豬羔子,卻在各種樣書上和視頻上見到過別人養。

這些最基本的理論知識,她自然都是了解的。

可她依舊想現在殺。

若是她一個人,她當然能等到正旦前;可她知道,如今養在她院子裏的那只豬羔子,早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她想盡快把那只豬羔子宰了,也好讓村子裏的人,有除了送孩兒們去做兵丁之外的第二個選擇。

概是見她說不通,老馬還有些可惜的嘀咕了一句。

先說江如簇以前出身富貴,就算現在流落到了他們村子,也有荷包裏那些金子傍身,是沒有過過苦日子;又說她一個小女娘,不懂得養豬羔子的門道,現在殺了當真可惜。最後才無奈的點頭,約定好了三天之後上門去幫江如簇的忙。

作者有話說:

明天兩更,同樣時間

172、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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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一天, 江如簇帶著村裏的孩子們一連撿了好幾天柴,一大早就開始忙進忙出準備,又燒了許多幹凈的草木灰出來。直到太陽蒙蒙升起, 江如簇才把炕上的被褥全部卷起來,晾在了外頭。

她的竈連著炕,要是火燒的太多, 得著了被褥。

這玩意收拾一次太麻煩了,她可不想費那個勁。

她才剛剛忙了個大概,老馬就帶著人上門了。

老馬不會殺豬,但他幫她找來了專業殺豬的人。

江如簇先是歡歡喜喜的把人迎進門,這才帶著專業人士看了一圈她的小豬羔子。

誰知道,人家一看她院子裏收拾的幹幹凈凈的圈, 立刻就遲疑了。

支支吾吾的說, 她這豬羔子養的和別人家的不一樣,收拾的這麽幹凈, 倒是讓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動手了。

“小娘子, 你知道的,我以前殺的都是廁豬,那殺出來的肉,都是直接送到最窮最窮, 連米湯都吃不起的地方去。”

“老馬倒是也和我說了, 你這豬羔子殺了是要自己吃的。來之前,我也仔細洗過了我這套工具,但是,你這豬羔子收拾的太幹凈了, 這殺出來的肉肯定和別人家的不一樣, 我這套工具就用不成了。要不, 你還是找別人試試吧。”

江如簇自然不會把人放走。

雖說這村子裏也有幾家養廁豬的,但江如簇早就已經聽老馬說過,十裏八鄉之內,就這麽一個專門走街串巷殺豬的師傅。

所以,她早就準備好了。

她連著比劃了好幾下。

老馬才看明白:“你是說,你還買了工具?”

江如簇點頭。

眼看著老馬又要開始教訓她,江如簇急忙笑兩聲,帶著殺豬師傅進屋裏去取工具。

她按照師傅的支使,正蹲在竈下,要燒一大鍋開水時,村子裏的人就陸陸續續的上了門。

她要在今天殺豬的事情,她只告訴了老馬,但老馬肯定會告訴於氏。

於氏是個熱情的,這村子裏的鄉民們又總聚集在村口的大樹下乘涼侃大山,很快,消息就傳遍了全村。

她這豬養的跟別家不同,外頭早就已經有許多人議論了,如今她終於要宰了這頭豬,那追過來看熱鬧的自然也不少。

好在這些看熱鬧的也不是純看熱鬧,一進門就張羅著幫忙。

他們一群人前呼後擁的,反倒是把江如簇擠到了一邊,落了閑。

院子裏小豬羔子扯著嗓門嗚嗚尖叫,幹慣了粗活的壯年勞力們,將一鍋一鍋的熱水往出擡,其餘人都議論紛紛的扯長了脖子,等著看殺豬師傅下第一刀。

就在這一片喧鬧中,伴著小豬羔子一聲哀鳴,師傅終於下刀了。

隨著鮮艷油亮的血放出來,整個院子瞬間彌漫起一股腥香味。

原本還翹首以盼的鄉民中間,立刻爆發出一陣激烈的討論聲。

有說江如簇這豬養的真是不一樣,以往別家殺豬他們也見過,那血一放出來總是腥臭腥臭的,可江如簇家的豬放了血,雖也是腥氣沖天,卻隱隱透著一股子香;也有不著急,拉著同伴說再看看再看看的。

而旁邊忙碌的那些壯年們,已經擡著一大盆豬血,準備倒掉了。

江如簇急忙上前阻攔。

又當著一大堆男女老少的面,往這新鮮腥香的豬血中放食鹽加水。

山村裏的百姓們從來沒有像江如簇那樣精細的餵養過豬羔子,也是第一次聞到豬血的香氣,自然也是第一次看到豬血凝固的過程。

看著原本腥香流動的豬血快速凝固,他們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因為整個村子裏,江如簇和老馬跟於氏最熟。

他們就推了於氏出來。

問江如簇這是要幹什麽?

江如簇自然不會藏私,她實在有種想開口說話的沖動。不過和於氏相處的久了,她就簡單做幾個動作,於氏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眼看著於氏的表情越來越驚喜,然後,江如簇就聽到她對院子裏圍的水洩不通的人群道:“小娘子說了,這個血是可以吃的,等再放一會兒徹底凝固了以後,就可以切成片煮著吃了。”

人群裏自然議論的更厲害。

有不信的說江如簇一個小女娘,以前還是個貴家大小姐,要擺弄那些頭環首飾她在行,要是說這什麽東西能吃,什麽東西不能吃,那她說了可不算;也有將信將疑的反駁,說這一大盆血聞著挺香的,再加上江如簇家的小豬羔子收拾的幹凈,就連今天殺豬用的也都是嶄新的工具,倒不如直接做一鍋讓大家夥試試究竟能不能吃;還有些因為孩子經常在江如簇家裏玩耍,替他們省去了照看孩子這一大樁麻煩事的家長站出來支持江如簇。

“小娘子肯定不會騙我們的。”

“你們也不看看,剛才這些豬血還冒著熱氣呢,小娘子就往裏頭加了鹽疙瘩和水,還不到一刻鐘呢,這些血就已經快凝固了。以前我們哪家知道,這豬血還能凝固成塊呀?”

“要我說小娘子既然說了這豬血能吃,那就肯定能吃。”

那人一邊說話一邊從人群裏指了好幾個看起來打扮的十分幹凈,舉手投足也十分幹練的壯年婦人。

對院子裏圍著的一大堆人道:“她們幾個都是咱們村子裏廚上手藝非常了得的,不如就讓她們照著小娘子說的,當場做一道菜出來,等菜端出來了找個人嘗嘗,咱們再說信不信的話。”

末了又問江如簇行不行。

江如簇自然不會反對。

她選在今天殺豬,就是想告訴這村子裏的所有人,只要用正確的方法養殖,豬羔子其實渾身是寶,就連剝下來的皮也能熬成豬皮凍。

只要這個養殖辦法推廣開,那豬肉便不會再送到最窮最潦倒的地方,而會送到朝廷境內所有的酒樓食肆。不但能擺到貴族的餐桌上,也能擺到黎民百姓的餐桌上,能給所有用這個法子養豬羔子的人家增加一份收入,讓他們能找到將孩子送進兵營,送上戰場之外的另外一條路。

江如簇本就想向所有人演示這豬血怎麽吃。

現在有了被民意選舉出來的代表,她都不用親自動手了。

當然了,她早就預料到會有方才的事情發生,也早就做了安排,一早就把各種配菜都整理出來,也切好了。

這幾個被推出來的代表,雖說的是按照江如簇說的掌勺。

可實際上,也就是切好了豬血,加上江如簇早已經準備好的各種樣配菜,一起下進麻油鍋裏。

隨著一道純花椒板的簡易毛血旺出鍋,原本還議論紛紛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江如簇親自端了盛著毛血旺的小盆出來,拿了筷子給於氏,讓她第一個品嘗滋味。

好在於氏也不是個忸怩的,一邊看著椒香四溢,冒著油花的菜盆咽了一口口水,一邊樂呵呵地朝人群打去,說要替大家嘗嘗這豬血到底能不能吃。

殷紅的豬血片在她的筷子尖上顫抖著,發出誘人且濃厚的香氣,於氏只咬了一口,就驚喜的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江如簇,又接連用筷子夾了好幾片豬血塞進嘴巴裏,狼吞虎咽著吃下去,才終於對期待已久的人群道了一聲:“好吃。”

而看她吃的這麽香,一直站在她身邊的另外一個中年婦人,早就等不下去,直接搶了她手裏的筷子。

也朝江如簇端著的那一盆毛血旺下了手。

“好吃,真好吃。”

“沒想到這豬血不但能吃,味道還這麽好。腥香腥香的,這要是再加上兩張餅,那可就更好吃了。”

接連好幾個人都說好吃後,人群終於躁動起來。

所有人都來搶這一盆毛血旺,然後都抖著手裏的筷子,驚嘆不已。

感慨沒想到豬可以這樣養,能這麽殺。

就連放出來的血也能做成這樣的美味。

隨後,江如簇又帶著一大群人,用幹凈的草木灰搓洗了大腸,處理好下水。用早已準備好的配菜,做了溜肥腸,又燒了雜湯,還專門把豬肝收拾出來配上菜一起爆炒。這些吃法,本就是他們沒有見過的,偏偏還樣樣美味,惹得所有人都驚嘆不已。

而人群裏早就已經有腦子動得快的,開始琢磨著養豬了。

“哎呀呀,咱們以前只知道把這豬羔子養在糞坑裏,那殺出來的肉真是又臭又腥。”

“咱們怎麽從來就沒有想過,豬羔子還能這麽養呢?”

“你們說,要是咱們也學著小娘子的方法養豬羔子,到時候,這些殺出來的肉、大腸、下水什麽的,是不是就可以賣到外頭酒樓去了,咱就讓那酒樓師傅照著小娘子教的這辦法做,肯定有一大堆人愛吃。”

他話音未落,就已有人附和。

說如果真的那樣,那這豬肉就能賣更多的錢,村子裏的各家各戶也能過上好日子;還有說,就算是照著江如簇的方法養豬,也不過就是手腳勤快些,到時候帶著孩子們進山給豬割草,拌著一點點剩飯,買上些麩皮攪著一起餵,也貪不了什麽本錢,更費不了功夫;更有說養豬不像到河裏去捕魚一樣,得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還得冒著隨時喪命的風險,而且豬羔子一天餵兩次就行,閑下來的其餘時間他們照樣還可以種地幹別的,這豈不就是什麽也不耽誤了嗎?

但也有謹慎的,說外頭人一提起豬肉,第一個想起的都是又腥又臭的廁豬肉。

哪裏是他們想送進酒樓,就能送進酒樓的。

“人家酒樓裏也要願意收才行。”

大快朵頤的老馬和殺豬師傅,這時也都放下了筷子。

緊接著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了。

一直在人群裏擠著分美味佳肴吃的裏長,終於站了出來。

“這麽好吃的東西,酒樓還不收,難不成那酒樓掌櫃還能眼睜睜的看著錢不賺嗎?”

173、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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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好認識鎮上酒樓的掌櫃, 我現在就叫他過來,讓他嘗嘗這菜的味道,看看他收不收這肉。”

裏長一邊說話, 一邊在人群裏叫人,去鎮上找哪家哪家的酒樓掌櫃。

來回也就是小半個時辰功夫,人就進了門。

那酒樓掌櫃進門就樂樂呵呵的跟裏長打招呼, 跟圍了一院子的鄉民打招呼。又驚奇的問他們在幹什麽,滿院子都香氣撲鼻。

然後,才被裏長拉著上了桌。

一群手腳利落的婦人們,急忙把重新準備出來的幾道菜端上桌,給酒樓掌櫃品嘗。

酒樓掌櫃倒是比鄉民們表現得矜持了些,他雖吃相斯文, 可下筷子的速度卻半點不慢, 很快就把桌上的幾道菜嘗了個遍。

而當他知道這幾道菜都是豬肉做出來的時候,他先是一陣吃驚, 然後又咂了咂舌頭, 最後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連他也不敢相信豬肉滋味這樣好。

裏長更加喜不自勝。

“可不是嗎,今天之前咱誰知道,豬肉竟還能這樣好吃?”

他一邊說話,一邊招手叫江如簇過去。

然後才繼續樂呵著, 對酒樓掌櫃道:“就是我們村子裏這小娘子, 她琢磨出來的,她不把豬羔子養在糞坑裏,而是專門修了個窩棚,把裏頭收拾的幹幹凈凈的;每天下午到山腳下給豬羔子割草, 然後和上吃剩下的飯, 餵出來的。”

“誰也沒想到, 滋味竟這樣好。”

酒樓掌櫃的註意力似乎沒有在裏長身上。

而是非常好奇的上下打量著江如簇。

一連看了她好幾圈。

別說是其他人覺得奇怪,就連江如簇也忍不住心裏發毛,不由自主的想這人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的時候,他卻笑瞇瞇的收回了目光。

裏長和酒樓掌櫃一陣推杯換盞,又客套著互相吹捧了一陣,這才說起正事。

先是問酒樓掌櫃,他們酒樓願不願意收這樣的豬肉;又說可以把做這幾道菜的方法,都交給酒樓的掌勺,一定不會讓酒樓虧錢。酒樓老板微一沈吟,目光先是在裏長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掃過圍在四周的一大群人,在經過江如簇時,他的視線微微停頓了一下。

然後才朝裏長笑,說若是送來的豬肉和肥腸都能燒出這等樣滋味的菜,他們自然願意收,而且價錢也好談。

一說起錢,人群裏立刻爆發出一陣低語議論。

就連裏長也忍不住激動。

只問他,能開出什麽樣的價。

這酒樓掌櫃卻不著急答了。

“老哥哥你也別著急,你是只知道我有鎮上這一家酒樓;實際上,我上頭也還有東家。我的東家可是個真正厲害的人,他家的酒樓可是開遍了並州幽州和長安的,就連南邊都開了好幾間。所以,這收貨的價格,我肯定是要先跟我們東家商量了,才回你的話。”

“但憑咱倆的交情,我也能給你打包票,如果以後用你們送來的貨煮出來的菜都這樣好吃,到時我們可是要大批買進的。”

“我那酒樓跟你們村子裏好幾個魚蝦池也做著生意呢,老哥哥,你可以問問他們,我這需求量很大,一旦我們的生意做成了,你是必須得保證給我足量供貨的。”

裏長似乎早就知曉這個情形。

他表現得更加愉悅。

大手一揮,叫酒樓掌櫃,看他身後站著的一屋子人。

直說,如果他們酒樓確定了能收這個品質的豬肉,那可是讓他們整個村子的人都有了可靠的營生,如果他們全村人都開始養豬,肯定能保證供得上他需要的貨。

然後又說,酒樓掌櫃可以不給他一個具體的價格,但必須給他交個底。

又說村子裏這麽多人看著呢,他既然已經把這活攬下來了,自然應該給他們一個交代。

那酒樓掌櫃雙指捏著衣袖,摩挲了好半天。

目光在人群裏又一連掃了好幾圈。

然後才沈吟著道。

他以前沒做過豬肉的生意,但如果按照這個方法養殖出來的豬這樣好吃,那他基本可以判斷,未來他們酒樓豬肉的銷量一定會超出魚蝦;他想了又想,最後才說出了一個大概的價格,說他們可以按照整豬來算,說一只一百公斤重的成年豬,他至少可以付五百個錢。

具體價格,要等他和東家再商量,做一個最終確定。

他話一說完,人群立刻沸騰起來。

按照如今並州的物價,七個錢就能買一斤米糧,一個壯年男性平均每天用量是兩斤。五百個錢,那就差不多是一個壯年男性一個半月的口糧錢。

這還只是一頭豬的價格。

若是村子裏每家每戶都能多養幾頭豬,那他們這整個村子就都富裕起來了。

家家戶戶不但都能吃上飯,甚至舍得一點兒的還能吃上雞蛋和肉。到時候孩子們有新衣服穿,老人們有大屋子住,青壯年們可以一邊養豬掙錢一邊照看家庭,還能一邊種地。這簡直是一眼就能看到的美好生活。

一瞬間,所有人都高興起來。

那歡快的呼聲和愉悅的笑聲,幾乎能掀破江如簇家的房頂。

而江如簇,卻目色略顯沈凝的,始終註視著酒樓掌櫃。

不知為什麽,她心中總有一種莫名的直覺,她感覺這酒樓掌櫃似乎認出了她。

只是,一直到酒樓掌櫃和裏長說完了事情告辭離開,他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更沒有上來和江如簇搭過話。

裏長笑的滿面褶子,擡手制止了沸騰的人群繼續歡呼雀躍,讓他們只管回家等消息,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與江如簇說。這才把忙碌了一整天,又十分戀戀不舍的一群人送出門去。

因為老馬和於氏是這村子裏江如簇最熟悉的人,也是和她溝通最沒有障礙的人,裏長就把老馬和於氏也一起留下了。

裏長先是非常殷切的向江如簇表達了感謝,又表示如果江如簇還要繼續在村裏住下去,那他就親自往衙門跑一趟,給江如簇辦戶籍,讓她在村子裏落戶。

然後才連連讚嘆,江如簇真是他們村子裏的福星。

“這些日子,村子裏時不時的就有人找上我家,說是窮的沒有糧吃了,又不想讓家裏的兒郎們到戰場上去拼殺送命,讓我給他們想想辦法;也有那些實在困難的活不下去的,問我村子裏什麽時候才能組織兒郎們一起去征兵處報名,還說如果大家一起去,以後在兵營裏也能互相照應。”

“那些自願去兵營裏,想在戰場上歷練,討些軍功恩賞回來的,我自然不會攔著。”

“可來找我的大多數人,他們說起的那些兒郎們,都還是流著鼻涕的小小娃娃,啥啥都不懂,要是真上了戰場,怕是連刀都提不起,就算逃跑也跑不過人家。你說我怎麽忍心?”

“還好還好,小娘子,你可真是解了我的心頭大難了。”

裏長一連番的誇讚江如簇。

說那個時候,看她用這個方法養豬羔子,全村上下的人無一不議論,他還罵過那些人沒見識。又連連感慨,說貴家小娘子就是貴家小娘子,不論是想法還是做事的風格,都跟他們這些鄉野農夫不同。

說如果這養豬的方法是村子裏其他人想出來的,那恐怕他們根本舍不得交給別人。

就算舍得交了,他們也一定不會為了讓村裏人養的豬都能有一個好的賣處,再把他們研究出來的做菜的方法也一同交給大家。

他們只會把方法藏起來,悄悄掙錢。

而不像江如簇,是真心實意的想讓全村人都過上好日子。

江如簇自然擺手。

哪怕,她最開始心裏就是這樣想的,她也不能當面認下。

她比劃著,原本就已經十分樂呵的於氏,立刻盡職盡責的替她翻譯。

“小娘子說了,這些都是她應該做的。說村子裏收留了她,她應該給村子裏做些貢獻。”

裏長自然越發高興,又一連番誇了江如簇好幾遍。

看著江如簇用碳筆,把幾道菜的做法全部寫下來的時候,還不住口的誇讚江如簇字也寫的好看。

又耽擱了好半晌,江如簇才終於把興致高昂的裏長送出門去。

老馬也跟著一起走了。

只有於氏留下來,幫著她一起收拾院子,收拾竈間;洗的洗,擦的擦。

兩個人一連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把院子裏都歸整幹凈。

於氏說話就要告辭離開,卻被江如簇一把拉住。

白天殺豬,除了村子裏一大堆人,已經做了菜吃掉的,以及江如簇留下來的之外;其餘東西都已經被酒樓掌櫃帶走了。而江如簇抓著於氏,在她留下來的那一大堆東西裏頭,翻出了一塊板油,她比劃著讓於氏重新起竈添柴。

然後在她的註目中,把那一大扇板油一分為二,取出一半來切成塊狀,放進鍋裏,又加水進去,開始熬豬油。

隨著不斷攪動,院子裏再次升騰起濃郁的油潤香氣。

豬油煉好之後,她只留下了一小罐,把剩下的半盆煉制好的豬油和豬油渣,以及另外半扇的板油一起給於氏帶了回去。

一直到送於氏出門時,她還千恩萬謝的,一連朝江如簇作了好幾下揖。

江如簇卸下滿身的疲憊,又慢騰騰的在竈間收拾了好半天,才終於回屋。

她自然是個懂得知恩圖報的人,這個村子收留了她,她就把新型的養殖方法交給這村子裏的人,而救了她的老馬和於氏也是這村子裏的人,他們也同樣得到了實惠;可這還不夠,救命之恩大於天,她自然也要教他們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來確保他們的絕對利益。

哪怕,像老馬和於氏那樣憨厚的人想不出來,用豬油烙出香香脆脆的油餅,到集市上去賣這樣可以快速賺外快的法子,也能確保他們用這些豬油做一些別人家做不出來的美味。

作者有話說:

明天大概率一更,但也說不準,如果晚上九點前,沒有第二更,那就不用等了

174、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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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長說江如簇和普通百姓不一樣, 是真正為了全村人好,想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的。

可實際上,裏長自己秉持的就是悄悄發財的理念。

殺豬那天, 江如簇家裏鬧出那般大的動靜,卻沒傳出半分流言。這全村上下所有人,似乎都達成了默契般, 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討論過當天的事情。是以,這件事既沒有驚動別的村的鄉民們,更沒有驚動山上的少年,以及時而在村子裏走動的長遠軍。

倒是讓江如簇松了口氣。

她依舊如往常般,過著大門緊閉的生活,每天帶著一大幫孩子, 餵豬種菜。

直到這天, 她正在菜園子裏翻土,忽然從門外傳來一陣呼嘯的軍馬馬蹄聲。

江如簇不由心中一緊, 身體緊緊繃住。

生怕下一秒那馬蹄聲就停下來, 會有人推開她的院門。

但好在一切都是她多想了,馬蹄聲呼嘯而至,又狂奔而去,聽聲音似乎十分急促。

她想了想, 還是放下手中活計, 快步探出頭去朝門外看,果然見少年策馬狂奔,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村口。

江如簇百思不得其解。

上次見到少年,他還說烏洛蘭邪也在找她, 這幾個月她住在村子裏深居簡出, 根本沒有任何消息來源。除了匈奴正式對幽州用兵, 江如簇還真的想不出有別的事能讓少年這樣著急。

她又出現在村口。

聽一大堆鄉民們講八卦。

很快,她就明白了,究竟是什麽事能讓少年這樣著急。

“你們都聽說了嗎?”

依舊是那個在大戶人家幫工的中年男人。

這一回,他已經顧不得賣關子了。

“並州城裏都傳遍了,說芳瀾君的阿母,就是前幾個月在黃河落水,連屍首都沒有找到的那個芳瀾君。聽說她的阿母生下她後不久,就跟院子裏一個管事的勾搭上了,兩人茍且了好幾年,最後還被江家老夫人抓了個正著。”

江如簇的心砰砰一陣跳。

她腦子一片空白。

說話的不過就是個在鎮上商人家幹粗活的幫工,他怎麽會知道這事?

還提什麽全城都傳遍了?

難不成是那王娘子……

江如簇心裏亂糟糟的,卻聽人群中一道不屑的質問聲。

“你又胡說八道,這怎麽可能呢。”

“人家芳瀾君可是陛下親封的,難道你是說尊貴的皇帝陛下,封了一個不貞之人的後代做貴人,你當皇帝跟你一樣糊塗?”

“再說了,我早就聽外頭人說,芳瀾君的阿母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這幽州並州兩地,甚至滿朝境內,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芳瀾君的恩惠。如今芳瀾君才死,你們這些不要臉的,就往她身上潑臟水。”

說八卦的人被罵的臉一陣白。

他眉頭一擰,聲音就提得更高了。

“我哪裏胡說八道了,你一天到晚坐在這裏,連村口都沒有出過,你知道個什麽?”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芳瀾君掉進黃河之後,她身邊的丫鬟還有一個當過軍侯的下人,說芳瀾君是被她的伯父害死的,就一起去長安城告了禦狀。皇帝傳令回來,讓大將軍抓了江家的所有人送到長安城去問話。芳瀾君的阿母跟人茍且這件事,可是芳瀾君的伯母親口說的。還說是芳瀾君害的她的伯父,因為,芳瀾君的阿母最開始勾搭的就是她的伯父,但她的伯父愛惜名聲,也不願意做那等子不要臉的茍且之事,這才避難到了荊州去了。”

“我都聽我們主子說了,這件事在長安可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聽說,皇帝當場就叫人殺了芳瀾君的伯母。”

“你說這事要是假的,皇帝為什麽還要殺人滅口?”

江如簇返虛入渾的回到院子裏。

暗罵了自己好幾聲。

她真是太蠢了。

她太心軟了。

她明知道,江尚是當事人之一,孫氏又是他的枕邊人。她當時就應該連孫氏一起殺。

畢竟,對於江尚來說,這種風流韻事根本算不上什麽。就算他以前忌憚孫氏那個當縣令的父親,刻意瞞著孫氏這件事,可隨著她飛黃騰達,與江家人徹底翻臉,獨自進入長安,江尚就隨時有可能把這樁事說給孫氏聽,哪怕是叫孫氏有一個挾制住她的籌碼,他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她當時怎麽就沒想到呢?

她一心想借皇帝的手,殺了江尚的妻子兒女,斷了江家所有人的前程。

她卻未曾想到這一閥。

難怪少年會匆匆離開。

如今,她身上最大的秘密被公之於眾,就算在明面上,她已經是個找不到屍首的死人了,卻也阻止不了少年知曉真相,終於想明白所有關節。譬如皇帝對她忽近忽遠的態度,以及始終對她懷有的懷疑與揣測;再譬如她為什麽會不辭而別,又為什麽會故意說那些難聽話刺傷他。

江如簇心中百感交集。

正坐立不安的時候。

門卻被敲響了。

是裏長,他來給江如簇送戶籍。

裏長笑的滿臉褶子,先說江如簇給村子做出這麽大的貢獻,於情於理他都應該替江如簇解決了戶籍問題。又說這戶籍就由江如簇收著,如果她不願意回那個有錢的家,那這個戶籍就能保她在村子裏一直住到七老八十;如果她有一天想回家了,只需將這寫了戶籍的竹簡一把火燒了,便可以了。

看著裏長一張笑臉,江如簇心跳得越發快了。

奇怪,這簡直太奇怪了。

裏長要給她辦戶籍,至少也應該問清楚她姓甚名誰吧。

就算她不會說話,可她也能提筆寫字。怎麽裏長卻連問都不問她一聲,甚至沒有給她打一聲招呼,就把新的戶籍竹簡送到了她家裏來。

她將信將疑的接過竹簡,翻開一看。

臉色瞬間大變。

戶籍書上給她寫的姓名叫江群落,正是與她名字裏的簇字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她的簇取的本是箭的意思,而寫戶籍書的這個人,卻取了簇的總和之意。

“看來,裏長已知曉我身份了。”

江如簇慢騰騰開口:“這戶籍書當真是裏長去衙門求來的,還是有人主動送到你手上的?”

裏長一聽果然臉色大變。

他啪的一下跪倒在江如簇面前,一連朝江如簇磕了好幾個頭,這才顫顫巍巍又結結巴巴道:“貴人恕罪,我……我……”

裏長被嚇得瑟瑟發抖,滿頭冷汗直冒的時候,想起來自己說錯了話,又急忙改口:“草民以前並不知道,貴人是郡太守大人的親眷;如果早知道,草民肯定不敢對貴人無禮的。還請貴人饒了草民這一次,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江如簇眉頭緊皺。

什麽她就成了郡太守的親眷。

怎麽好端端的,又扯上了郡太守?

她有心想問一問裏長,可看他一副被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卻只知道認罪,並不說其他。

想來,應該是把這戶籍書給他的人並沒有多做交代,如此一來,她反倒不好問了,畢竟多說多錯。

她想了想,才又冷著聲音開口:“郡太守還說了什麽?”

裏長擡頭,偷偷看了江如簇一眼。

額頭上冷汗冒得更厲害,語速極快,道:“大人還說,說他已經給您的叔父,長安城的方大人傳去了消息,還說,貴人被繼母苛待,在家裏住得不開心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貴人如果還想住在這裏,那就安心住下。還說,只要有長安城的方大人在,一定沒有人再委屈貴人的。”

長安城的方大人?

禦史大夫方大人!

那個曾經在廷尉府門前,諄諄教導於她,讓她放下執念,只管往前看的方大人。

江如簇心中五味雜陳。

她倒是從未想過,自己還能結下這樣的善緣。

她清了清嗓子,讓語氣柔和下來。

這才對裏長道:“裏長大人說的哪裏話,既然是郡太守大人驚動的你,那我又怎麽會怪你呢?”

她一邊說話,一邊上前親自扶起裏長。

這才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只是裏長大人也知道,我是故意隱匿了蹤跡,又假裝成不會說話的啞巴,才來的村子。我就是到這裏躲清閑來的,所以,這件事還要請裏長大人替我保密,若是村子裏有其他任何一個人知道了我的身份,那肯定就是裏長大人說出去的。你到時候可別怪我上門鬧。”

裏長被江如簇嚇得腿一軟,啪一下再次跪倒。

他一連朝江如簇磕了好幾個頭,又顛三倒四的說了好幾遍,不敢不敢,他絕對不敢,他一定不會把江如簇的身份告訴給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他的妻子兒女,他也不會說。

然後還生怕江如簇不相信一般,舉著指頭發了個重重的誓。

這才擡起眼睛,再次悄悄看江如簇臉色。

江如簇臉上綻放起淡淡的笑。

她有心想留裏長再說幾句話,可惜裏長已被嚇得魂飛魄散,就連走路都打著擺。聽說他可以走了,裏長連江如簇的賞錢都沒膽子接,幾乎是逃著跑出了她家門。

江如簇靠在床榻上,一邊閉目養神,一邊仔細回想。

她這些天在村子裏,唯一一次見生人,且有可能洩露身份的,就是在談豬肉生意那一天,那個不斷將若有似無的目光停駐在她身上的酒樓掌櫃。她那時就覺得奇怪。沒想到,這酒樓掌櫃竟是方大人的人。

江如簇翻開戶籍書,看了又看,頭一回覺得迷茫。

她不知自己該不該繼續留在這裏,若是留下來,會不會有一天方大人會把她還活在世上的事上報給皇帝;也不知曉,如果她不留在這裏,又能去什麽地方。

少年是因為她的事情才從山上離開,說不定此刻已經在回長安的路上了。

這說明,並州與匈奴短時間內不會交戰。

而烏洛蘭邪,有可能還在找她。

175、灌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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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江如簇困倦的閉上眼睛, 卻突然聽到院子裏一聲脆響。

她瞬間警鈴大作。

才翻身下榻,裏屋門就被撞了開來。

“芳瀾君,你果然沒死。”

闖進門來的, 正是匈奴單於,烏洛蘭昆。

他一副農家人裝扮,除了那一臉的絡腮胡格外惹眼些, 竟再也與常年行走在村子裏的壯年人找不出差別了。

“那天,聽說你從黃河落水,我就覺得事有蹊蹺。”

“這一切果然是你設的局。”

“我可是動用了我埋在中原所有的人,才查清楚你身上的所有事。你不想再為你的朝廷效力,可你們的皇帝卻始終不願意放你走;你為了實現那人的抱負,利用礦產引誘我與你合作, 再利用我牽制住唐都尉那個蠢貨, 你怕我向你尋仇。所以,你只有死了, 才能過回平靜生活。”

“你瞞過了天下所有人, 可你卻騙不過我。芳瀾君,你身體雖然柔弱,可骨子裏卻滿是我們草原女子才有的狼性。你怎會輕易赴死?”

江如簇緊咬牙關。

身形不由顫抖了一下。

耳邊卻再次傳來烏洛蘭昆的聲音。

“芳瀾君,情字毀了你。”

“本來我也以為你死了, 可我與那人神交已久, 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會無緣無故來到這小山村裏,他一定是在這裏發現了你的蹤跡。”

“你對他,心軟了。”

“你不該對他心軟。”

江如簇只是沒想到, 烏洛蘭昆竟這樣聰明且警覺。

他對人性的把握, 對人心的算計, 當真不在她之下。

她沒想到,連高翧睿都沒察覺到異常,可能只以為是做了場夢的事情,卻被烏洛蘭昆抓住了破綻。

江如簇又被帶進了大草原。

與其說是烏洛蘭昆手持刀刃,脅迫她與他共赴草原;不如說是江如簇自願來的。

她沒有被烏洛蘭昆關進牢裏,而是直接安排在了他們的營地,營地之內可以任她自由走動。她也被烏洛蘭昆告知,可以和這裏的人說話交朋友,可以跟他們一起策馬打獵,也可以跟他們的小孩子一起玩耍。

可她依舊很少踏出大帳。

她不願跌入烏洛蘭昆的陷阱,不願對這地方產生感情,也不願與這裏的人發展出半分友誼。

他們就像老鼠和貓,是天生敵對的關系。

她已在高翧睿身上錯過一次,又怎會一錯再錯?

大多數時候,烏洛蘭昆並不對她設防,這一處營地裏的所有事情,都能任由她打聽,他也從未交代過手底下的人對她隱瞞什麽;但偶爾,他也會刻意避諱著她,或是找理由把她支開,或是直截了當的讓她回避。

每當這個時候,江如簇就會站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看著藍天白雲發呆。

江如簇不知道烏洛蘭昆在中原究竟安插了多少眼線。

可關於長安朝堂上的事情卻總是非常迅速的送到他的案前,大到皇帝做了何等樣決策,小到街頭巷尾又傳出了何等樣軼聞。

時不時的,他也會故意在江如簇面前說些長安來的消息。

譬如,江如簇生母不貞的消息傳開來之後,高翧睿是如何連夜奔馳,跑死了幾匹馬,才終於抵達長安;與皇帝發生了多大的爭執,惹得皇後如何痛哭,又說了何等樣話。烏洛蘭昆都會一字不差的告訴她。

“聽說他夜裏喝酒吹了涼風,染上風寒,又引的舊傷覆發,已重病多日不見康覆了。”

“芳瀾君,你說他該有多傷心。你拋棄了他,皇帝皇後騙了他;你們每一個人都打著為他好的旗號,把他當個傻瓜一樣哄的團團轉,最後,連一個彌補的機會都不給他,他該有多絕望。在你沒有出現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他是個情種。”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

“他的父親就是個癡情種,當年,我跟隨我大大征討中原時,就曾經見識過他父親對他母親是如何的情深。他父親當初撇下千軍萬馬不要,也要闖進漠南王庭,救回被抓走的妻子。他如今也一樣,你死了,把他的魂也帶走了,他心裏的那根弦本就已經快斷了,只靠一口氣撐著。結果,現在卻讓他知道了,你們都在騙他。你覺得,他這次還能不能熬過去?”

“如果他死了,你們中原還有誰能夠擋得住我們草原人的鐵騎?”

烏洛蘭昆豪飲一杯,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卻落下了淚。

他有些醉了。

話比往常多,說的也都是一些不堪與外人道的,悲傷往事。

他說,他的父親是草原上真正的狼,他很小的時候就聽王庭的人說,他的父親為了訓練出一只只聽命於自己的王師,親手用箭射死了他的母親。所以,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母親。他曾經偷偷溜進邊城,還見過高翧睿的父母。

“那時他母親身懷六甲……”

烏洛蘭昆一邊說,一邊沈思起來,半晌才繼續道:“按時間推算,他當時就在他母親肚中。”

“我看到他的母親坐在被幔帳遮住的車裏;而他的父親,那個在戰場上呼號千軍萬馬的大將軍,就像個普通老百姓一樣,擠在人群裏,買酥餅。他父親往前擠一步就回頭看一眼坐在車裏的妻子,眼角眉梢全都是幸福的愉悅。”

“我當時就在想,我大大有沒有這樣對待過我的母閼氏。他是不是也曾經是個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兒郎,在大霧彌漫的清晨,擠進人群,從好不容易走進草原的行腳的商隊中,給我的母閼氏買一顆甜甜的飴糖,買一根綁頭發的發圈。”

“我很羨慕他。”

“他不像我們草原上的人,要弒父殺兄,才能搶到自己想要的。他父母恩愛,兄弟團結,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愛他。我那時候真的很羨慕他。”

“可現在,我覺得他可憐。他被你們這些人自以為是的愛蒙住了腦袋,綁住了心。你們口口聲聲給他的愛,就像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一點一點蠶食他的生命。終於,也將讓他死在這樣的愛裏。”

烏洛蘭昆越笑越誇張。

可江如簇卻覺得,似乎有一頂千斤重錘正一下一下地砸著她的腦袋,磕著她的心房。

她難得的亂了心緒。

她隨著烏洛蘭昆的王師,不斷往北遷移。

因為她告訴烏洛蘭昆,不只是幽州,其實在他們的王城附近,也藏有大量的瀝青。甚至總量高過了幽州並州乃至整個中原。

長安的消息依舊化作一片片簡牘,日日送進烏洛蘭昆手中。

烏洛蘭昆的心情越來越好。

江如簇也越來越急。

直到這一天,草原上忽然狂風驟起,在呼嘯的幾乎能割裂肌膚的狂風中,遷徙的隊伍最前方,忽然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呼聲。

“流沙來了,是流沙。”

“大家快跑。”

原本整齊肅穆的隊伍立刻陷入一片慌亂。

英勇無比的王師,跑的跑,逃的逃。

而江如簇,連同她所在的坐輦,被一同拋下。

江如簇看著周圍大片大片的草地,瞬間崩塌,巨大的沙流泥流向她卷來,眨眼間就將那些四散逃離的人們掀翻在地,卷入沙層之中,那些人不斷呼喊掙紮,然後越陷越深,最後被巨大的沙流泥流淹沒。

她強咬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極其迅速的取下身上所有釵環首飾,又快速脫了大氅,脫了身上狼皮制成的長衫。

就在流沙卷著黑乎乎的土,以及各種樣草屑,從她頭頂砸下來的時候,她下意識抓住了被一同扔下的坐輦。

她在冰冷的沙流泥流裏幾經沈浮。

目之所及,全都是黑乎乎一片。

原本緊緊抓在手中的坐輦,被席卷而來的沙流泥流砸成碎片,她緊緊抓著一片浮木,任憑泥流沙流灌滿她的全身,任憑木屑刺入她的手背,也始終不放松。

待到所有狂湧的浪潮停止。

江如簇已經被包裹在沈重的泥流之中。

她胸口以下所有身體都陷入在沈沈的泥流中,她被緊緊包裹,有些喘不過氣。而目之所及,原本還平整油綠的草原早已變成了黑漆漆的泥流。而她在最中心,只憑著腋下這一塊浮木支撐。

她試圖動一動腳,結果,身體立刻一沈。

是腳上的長靴裏,灌進了更多泥流。

她緊緊抿唇,強迫自己冷靜。

眼眶卻不由一熱,落下淚來。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到這個時代已經快十五年了。她想起來了,再過不久,就是她現在這具身體的生辰了,上一個有記憶的生辰,還是在都水府。那時惠文君還沒有死,是她親手給她戴上的釵子。那是宮裏賞下來的東西,極其華美,她只戴了半天,就讓平兒收了起來。

還有新年。

這裏的新年,從冬至一直過到元宵。

她腦海中所有關於新年的記憶,除了原主留下的那些,就只有當年在茲氏初識高翧睿時,他對她綻放的那個笑。

她突然迷茫。

十五年,她竟只記得一次生辰,一次新年。

那她該有多遺憾呀。

江如簇突然楞住了。

她緊緊咬住嘴唇,強迫自己重新冷靜,將眼淚逼回去。

她不能哭。

她被困在這裏,不知什麽時候才能重新踏上土地,周圍只有時而漂上來的斷草可以果腹,她不能掉眼淚。

她不能脫水。

她必須要活著,她得活著。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有了怕死的感覺。

她還想再見高翧睿一面。

她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他說。

她再也不想計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她要去問問高翧睿,他還願不願意愛她,想不想要她。如果他還願意愛她,他還要她,那他們就在一起。不管未來要面對什麽樣的困境,他們都不能分開。

大不了,就像他說的那樣。

他們一同找一個無人的山澗,過涼風有信秋月無邊的生活。

作者有話說:

還有兩章,零點前一更,零點後一更。

176、別怕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江如簇是赤著腳走出草原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個日夜。

白天還好說,到了晚上,草原上到處都是狼群和毒蛇。

她必須時刻保持冷靜理智。

必須時刻呆在火堆邊。

不止如此, 她還必須要躲避從烏洛蘭昆王庭派出來的一波又一波尋找她的草原勇士。

直到一個月後,她才終於遇到了一支從肅慎回並州的商隊。

因為不知曉這是哪家的商隊,她也不好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就用了她那一份新戶籍上的名字。但讓她意外的是,她才剛報出江群落這個名字,立刻就驚動了商隊掌櫃。

“女公子的群落,是哪個群,哪個落?”

江如簇看著商隊掌櫃驚喜的表情,不由挑眉, 淡淡道:“普濟群生安落意, 正是我的名字。”

商隊掌櫃激動的胡須直顫抖,急忙作揖向江如簇拜下。

口口聲聲稱她表姑娘。

見江如簇疑惑。

商隊掌櫃急忙道:“奴一等人本是鹹陽江家的商隊, 當日隨同女君一起嫁進了禦史大夫方大人的方家, 如今在方家做事。前些日才接到主公和女君傳信,說是家中一位失散已久的女公子名喚群落的,剛剛被尋回,就避居在並州。叫咱們這些在並州幽州兩地的商隊若是遇到, 定要多關照些。”

那商隊掌櫃打量了江如簇兩圈。

這才著急忙慌的吩咐夥計, 給她備了衣衫,又急忙吩咐人生火燒熱水,給江如簇燙燙腳。

江如簇被恭恭敬敬地請上馬車。

摸著坐下軟綿綿的狐貍皮毛,心中瞬間湧現起百般千般覆雜的滋味。

這才短短數月的功夫, 她已兩次承了方大人的情。

而且, 每次都是在她最最狼狽, 最最不堪的時候。

江如簇想了想。

朝車窗外問道。

“你們是一直在並州做買賣嗎,商隊只回到並州,不會再往長安方向去了吧?”

江如簇話音未落,外頭的商隊掌櫃已笑呵呵的答話。

“往常確實如此,但此次咱們這一支隊伍還得要再往西走一走,要到長安才能停。半月前,接到女君來信,信上說下個月初十是長遠候高將軍和和嘉郡主的大婚之日,女君特地從恒河尋來了一株千年難得的紅珊瑚寶石,要我等一並送回長安。”

長遠候高將軍。

和和嘉郡主的,大婚之日?

江如簇只覺耳邊一道驚雷炸響。

劈的她半邊身子都動不了。

她幾乎脫口而出,問道:“不是說長遠候病了嗎,還病得很厲害,怎的又說要大婚?”

商隊掌櫃嘆息了一聲。

只說長遠候是病了,而且病得極重。

長安城來的所有消息都說,皇帝將宮中的醫官全數送到了將軍府,卻沒能讓長遠候恢覆半分。

“高將軍病倒後,曾送了一封信到舞陽王府,意欲解除和和嘉郡主的婚約。但和嘉郡主說什麽都不同意,還親自求到了皇後面前,說只要高將軍在一日,她就想守著高將軍一日。若是高將軍有一天不在了,她或是盤了發在家中清修,或是進宮去伺候皇後都可以。”

“還說她願意立刻嫁進將軍府,哪怕是給高將軍沖喜也行。”

“皇後感念和嘉郡主一片癡心,就親自求到了陛下面前,把和嘉郡主與高將軍的婚事定在了下個月初十。”

江如簇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兩拍。

今天已經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了,也就是說,高翧睿與和嘉郡主的婚事就在十日後。

她扭頭看了一眼浩浩蕩蕩的商隊。

又想起方大人三番五次的好意。

最終,還是做了決定。

她從商隊借了一匹馬,在草原疾馳了一天一夜,才終於趕到了並州。

並州城門的守將是高翧睿的舊屬,是在長遠軍營中見過江如簇的。

看到江如簇時,他幾乎嚇的魂飛魄散。

連聲感慨沒想到江如簇還活著,又問她怎麽會從草原回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然後才說可以安排衛隊和快馬,送江如簇進長安。

卻被江如簇拒絕。

她只在並州大營要了一匹千裏快馬,就只身上了路。

她被烏洛蘭昆帶進草原,在那裏呆了好幾個月,又在流沙中得以生還,雖在商隊簡單梳洗了一番,但身上穿的,卻是商隊從肅慎帶出來的騎裝,而非是中原女娘常穿的裾衣。此時的她形容疲憊,已完全沒有了以往金尊玉貴的模樣。

她相信,只要她不主動表明身份,不遇上特別相熟的人,怕是沒有人能看得出此刻的她,就是那位被陛下親封的,如同傳奇般的芳瀾君。

更何況,她此次回長安想要幹的可不是什麽好事。

驚動和牽連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她一路都不敢耽擱,終於在初七那一天,趕回了長安城。

官府規定,長安城大街一律不準縱馬騎行,江如簇身上的財物又都遺落在了流沙中,她甚至連一輛車都雇不起,只能提著裙擺,疾步往官亭街走。

她垂著頭,不曾望道路兩旁究竟有多熱鬧,也不曾看路上有多少行人。

只顧著疾步往前走。

“如簇!”

一道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

一輛原本行在路中間的轎子停下,一個紫授廣袖官服的俊美男子快步而來,攔在了江如簇身前。

“如簇。”

彭信青眼底閃過盛大的驚喜,上前扯住江如簇胳膊,不敢置信地望著她:“真的是你,你……”

“他們都說你在並州落水,至今連屍首都沒有找到,我還以為……我以為……”

彭信青應是早以為江如簇死了。

此刻才會這樣驚訝。

可江如簇卻顧不上他。

“我要去找高翧睿。”

她話一出口,彭信青立刻楞住。

他望向她的目光更加驚詫。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眼底湧現落寞神色,低語喃喃:“原來你是為他回來的?”

“也對。你本就是為了他才離開的長安,如今再為他回來,也無甚可奇怪的。”

“上車吧,我送你去。”

車櫞下,彭信青本想扶江如簇一把,結果手還未擡起來,就見她已動作利落的爬上了車。

他在原地呆站了片刻。

沒有跟江如簇一起。

而是朝身邊隨行的小廝使了個眼色,由他陪同著,往將軍府而去。

車子一進官亭街,江如簇就發覺到了異常。

這官亭街上住著的全都是當朝大員,王公貴族。這條街平日裏雖肅穆,卻也時不時的能從靠近街邊的幾家宅院裏傳出女娘們的歡笑聲,孩童的嬉戲聲,大街兩旁也有官府允準的商販做買賣行商。

可今天卻稀奇的很。

一整條街,竟半點響動都聽不到。

江如簇的心跳驟然一停,急忙撩開簾子往外望。

遠遠的,就看見一隊軍武打扮的郎將們,正圍在不遠處換燈籠。

江如簇看著那門前的柱石,瞬間淚流滿面。

她瘋了一樣,不待車停下,便已跳了下來,她用盡了渾身力氣,用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她一把搶過那些郎將手中的白燈籠,狠狠摔出去。

“你們幹什麽,你們要幹什麽,誰讓你們掛白燈籠的。”

這些郎將們,本就個個郁氣沖天。

此時突然被江如簇沖撞,立刻有脾氣大的,兇神惡煞就要沖上來打江如簇。

還是緊緊趕在江如簇身後的,彭信青的小廝機靈。

厲喝了一聲大膽:“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站在你們眼前的人是誰!”

“你們竟敢對芳瀾君動手,一個個腦袋都不想要了嗎?”

被小廝提醒,那一群五大三粗的兒郎們終於認出了江如簇。

他們立刻誠惶誠恐的跪了一地,個個口稱恕罪。

而門裏,也急匆匆迎來一人。

是個江如簇再熟悉不過的人。

“芳瀾君,你還活著!”

武英也嚇了一跳,呆了一瞬才急急忙忙把江如簇往府裏請:“芳瀾君快跟下官進去吧,我家主公,他快撐不住了。”

“皇後與太子都在屋裏,和嘉郡主也在。您快去吧。”

武英說的話,江如簇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她只知道緊緊跟在武英身後。

最後,疾步匆匆的沖進屋裏。

昏暗的室內點滿了油燈,滿屋子都是沖天的藥氣,十數名醫官烏壓壓跪了一地,江如簇的目光卻已自由主張的落在了榻上那個微閉著眼睛,虛弱的已看不到呼吸起伏的身影。

上次她看到他的時候,他就瘦了。

現在再看到他,他又瘦了。

她直楞楞的往高翧睿榻邊去,迎面卻覺一陣香風拂過,接著,就被人狠狠的一巴掌扇翻在地。

皇後痛哭出聲,身形顫抖著一連後退數步,指著江如簇泣不成聲道:“都怪你。江如簇,都是你害的。”

江如簇卻充耳不聞,她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始終沒能成功。

最終,只得雙手撐地,不顧一切的往高翧睿的方向爬。

高翧睿似乎被皇後的厲聲指責驚動了,他艱難的睜開眼睛。看到江如簇時,原本黯淡的眸光,微微閃動起光亮,他朝江如簇伸手,胳膊卻無力的往下墜落。

江如簇幾乎手忙腳亂,撐著榻前的踏凳,才將高翧睿的手握在掌心。

高翧睿看著她,似是清醒著,又似乎已三魂離了七魄。

他的聲音極其溫柔,唏噓又期盼。

他說:“如簇,你來接我了。”

“你別怕,我馬上就來。我抱著你,你就不冷了。”

江如簇搖頭想說話,眼淚卻已止不住掉下來。

她不停搖頭,緊握著高翧睿,哽咽不已的不停重覆著不是的。

“我回來了。大人,我沒事,我活著回來了,我沒有死。你摸摸我。”

江如簇握著高翧睿的手,撫在自己臉頰上:“我沒事,你也不能有事。你說你要一輩子保護我的,你不能食言。我以後再也不逃了,就在你身邊,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別丟下我。你不準丟下我。”

177、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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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著高翧睿的手, 貼上自己面頰後的半刻中,江如簇明顯感覺到了高翧睿的手掌僵住。

他眼底浮現的光彩愈發濃烈。

原本已經失掉的神魂,似乎再這一刻全數回歸正位了一樣。

他眼眶瞬間通紅。

不住撫著江如簇:“是你。你回來了。”

江如簇眼淚再次滾落, 她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只抿著唇不停點頭。

高翧睿的眼淚也流下來。

他艱難的喘息著, 反手將她緊緊握住。

“你別走了,你別再走了。”

江如簇也緊緊握著高翧睿,點頭答應:“我不走了。”

高翧睿不敢相信的看著江如簇,似是還在懷疑她又是哄他一樣。

“你總是騙我,每次都騙我。”

“你以後不要再騙我了。”

江如簇淚流不止,只顧著點頭。

看見高翧睿唇角泛起的淡淡笑意, 她卻更加傷心了。

烏洛蘭昆諷刺的對, 她自以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高翧睿好。可就如高翧睿說的一樣, 她那樣自以為是的做法, 不但令自己委屈傷心,更令他也為難傷懷。他們都在為此煎熬。她從來沒想過,她想給的未必就是高翧睿想要的。

而現在她知道了,高翧睿想要的, 其實很簡單。

她想了想, 抹著眼淚,放柔了聲音:“我不騙你,我以後再也不走了,什麽事情都與你說。”

她不知該怎麽令高翧睿信她。

心裏一急, 嘴巴就先有了自己的想法。

“你……你要是不信, 就把我綁起來。只要你能好, 我什麽都聽你的。”

高翧睿臉色雖還有些蒼白,可眼底卻浮現更大的笑意。

他當真叫了人來,用絲絹把自己和江如簇的手綁在了一起。

高翧睿緊扣著江如簇手指。

最終沒能挨住病意,閉上了眼睛。好在,只是暈過去,再也沒有方才的兇險之兆。

醫官連番上前來給把脈,個個都說,高翧睿此前病勢洶洶,乃是他本身沒有了求生的意志;如今,他想活著了,這一身的病也就好了一大半了。江如簇頂著皇後冰冷的目光,與她對視一眼,旁邊太子笑呵呵打圓場,說只要高翧睿沒有事,就比什麽都要好。

又急忙叫人把已經收拾好的白燈籠和白幡全都撤下來。

皇後對和嘉郡主極好。

走的時候,也一同帶走了她。

江如簇看著他們從門口離開的背影,扭身間才扯動胳膊,榻上的高翧睿立刻皺起眉,輕聲呢喃著叫她的名字。

他又扯著她的手,往懷裏拉了拉,這才重新安穩下來。

連番的勞累,江如簇甚至沒有等到將軍府的仆從們將臥榻搬來,就趴在高翧睿身邊睡著了。

直到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輕撫她的臉頰。

她一時間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甚至無法辨認自己身在何方。是在匈奴人往北遷徙的隊伍裏;還是在草原的流沙中;或是在暗夜天幕下的火堆旁,她半瞇著眼睛,定了好半天神,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將軍府。

是在高翧睿身旁。

她猛地坐起,一扭頭,就看到高翧睿還懸在半空中的手,和他含笑的眼睛。

他舉著他們被綁在一起的手,拽了江如簇一把。

明明他沒有使多大力氣,可江如簇還是靠了過去。

他灼灼目光緊盯著她眼睛,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吸引:“你說以後都聽我的,對吧?”

江如簇被他看的腦子一陣陣發懵,在還沒想明白原委之前,就傻楞楞的點了頭。

惹的高翧睿又笑開。

還扯著她向下,再向下,在她唇邊偷了個吻。

他啞著聲音拉江如簇:“到榻上來,陪我躺一會兒。”

江如簇方才睡著了,全府下人沒有一個敢打擾她,是以,她此刻正跪在冰冰涼涼的地上,腿下連一方跪墊都沒有,膝蓋正生疼著呢。又被高翧睿這麽一扯,止不住就呼了一聲痛。

“怎麽了,你身上可是有傷?”

江如簇點頭。

既然已經坦言了要在一起,她自然不會再故作忸怩。

“我被烏洛蘭昆抓進草原,騙他們回王城的時候,遇到流沙了。”

“他們都在逃命,當時有人拉我,但我掙開了他。”

“我被困在流沙裏好幾天,憑手裏抓著的一塊小小的木板,才逃出生天。上來的時候,鞋子也丟了,銀錢都丟了,赤著腳在草原上走了月餘,最後還是遇到了個商隊,又在並州大營裏借了馬,才跑回來找你的。”

高翧睿聽的皺眉。

拉著她上了榻,拖著病體,堅決脫了她的鞋和襪,看著她腳上滿是傷痕,還隱隱滲著血,更是心疼的立刻就要找醫官給她看傷包紮。

“你是我的人,才可以看我的腳,拉著我的腳摸了又摸。你難道還想讓別人也摸一摸嗎?”

高翧睿自然是不肯的。

皺著眉,拖著江如簇的腳又看了好幾圈,確定了沒有大傷口。

這才抱著她一同縮進了被窩裏。

“平兒在長安,你是要叫她來伺候,還是我找個嬤嬤來給你包紮傷口。”

江如簇卻皺眉搖頭。

她努力打了個秀氣的哈欠。

嗅著高翧睿身上傳來的淡淡藥香,困倦的閉上眼睛,嘴裏還嘀咕:“都不流血了,不用包紮。”

其實,當時的情形,比江如簇說出來的,更兇險萬分。

她拖著小小木板慢慢的,一點點將腳從長靴中拔|出來,又小心翼翼的拖著木板調整姿勢,讓自己仰躺在沙流與泥流之中,一點點往地面上游。期間好幾次栽下去,咕嘟嘟喝了好幾口沙漿泥漿,若不是那塊始終托著她的木板,她此刻早就是流沙中的一縷亡魂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還是非常危險。

她身陷在流沙之中,危機四伏。

草原上沒有水蛇。

卻有不怕水的狼。

她很快就遇到了夜裏出來捕獵的狼,它們聞到了她的氣味,飛速朝她沖過來,雖最終埋骨在流沙之中,可那些狼陷入到流沙之中,帶起的每一次顛簸,都有可能讓她也一並顛覆。

與此同時也意味著,她離岸邊越近,面臨的危險就越大。

為此,她還特地瞅準了時機,專門選了一個極限距離,掙紮著在白天上了岸。

她在流沙裏掙紮了許多天,又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警覺,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她甚至顧不上整理自己被泥和沙糊滿的全身,跑了很遠的地方尋來一根木棍,將被淹死了之後,浮在泥流表面的狼屍撈上來,烤了吃。

為了避免細菌感染,她還特地將狼肉煮熟了,才架在火上烤。

這才一邊找水,一邊往草原外走。

直至遇到方大人家的商隊。

之後一路飛馬疾馳的辛苦,自然更不必說。

待她再醒的時候,上半身正被高翧睿緊緊抱在懷裏,下半身卻橫在榻外,榻邊還跪了個老嬤嬤,正在給她腳上細細密密的傷口上藥包紮。

“弄疼你了嗎?”

高翧睿應也是睡了一覺,氣色又好了些。

他指尖細細撫過她臉頰,將她垂落在腮邊的長發別在耳後,捧著她,親吻她。

滿滿的,都是憐惜。

然後又想起了皇後打她的那一巴掌,皺著眉問她疼不疼。

江如簇也說不上來。

剛剛挨上那一巴掌的時候,她肯定是疼的,可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病奄奄的高翧睿,根本沒顧得上。後來知曉高翧睿依舊願意愛她,還和以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時,她內心無比喜悅,也就忘了這一茬,如今都睡了兩覺了,自然也感覺不到疼了。

她遲疑著搖頭。

卻聽高翧睿說了句對不起。

“我替阿姊向你道歉。她是心疼我,才將怒火加註在你身上,但我也心疼你。我那時昏昏沈沈,無力阻止。但往後,我不會讓她再為難你了。”

江如簇長長舒了口氣。

坦而言之,若換作她是皇後,有高翧睿這樣優秀的弟弟,卻要看著他泥足深陷,為了一個小女娘幾番病入膏肓。她可能會比皇後做得更過分。

可那又怎麽樣呢?

在被流沙緊緊包裹,命懸一線時,她已在心中暗暗發過誓。只要高翧睿還願意跟她在一起,還願意要她,那她甘願背負所有,面對任何的艱難坎坷,也一定要勇敢的和他在一起。她不想等到下次面臨死亡時,腦海中關於高翧睿的記憶,還是當初在茲氏城的那一抹笑。

她要讓他們之間有更多回憶。

“那你親親我,親一下就不疼了。”

高翧睿笑得胸膛抖動不止。

卷著江如簇按在身下,吻了又吻。

最後,呼吸急促的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貍,別以為我病著,就收拾不了你。三書六禮還沒有過,你就這般引誘我,成何體統!”

江如簇卻不服。

明明是他主動,是他拉著她又親又抱,在幽州的時候就已經有了。

現在反倒好意思板起臉來教訓她了。

她故作不滿的翻身,背對著高翧睿,任憑他再怎麽逗引,都不再回頭看他一眼。

果然惹得高翧睿著急起來,一邊道歉說錯了,一邊貼著她的脊背把她抱進懷裏,還裝模作樣的直咳嗽,軟著聲音叫江如簇扭頭看看他,說他似乎牽動了舊傷,疼得很,要江如簇給他看看。

江如簇明知他是假裝,心中卻依舊不舍。

只耷拉著眉眼,翻過身去,摟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我知道和嘉郡主很好很好,也知道錯不在她。但你能不能不要娶她,我不要別人做你的新婦。”

原本旖旎的氣氛消散一空。

高翧睿的指腹輕輕拂過江如簇眉眼。

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自從那年在並州相見,我握著你那一卷精密無比的車工圖,聽到你說不會寫字時。我就沒想過,我生命中會出現第二個女娘。”

178、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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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這才笑開。

和她身上實打實的傷不一樣, 高翧睿是心病。

如今,他心結已解,反倒是比江如簇好的更快些。

她腳受了傷, 他舍不得她下地走路,又要到哪裏都帶著她,非得要抱著她, 背著她,要跟她時刻在一起。

不說滿府下人怎麽想,反正江如簇撫在高翧睿背上,頂著仆從們好奇打量,又暗暗含笑的目光,她臉上是一直止不住發燒的。

“我都說了不會走。”

“我就在屋裏待著, 哪裏都不去, 你要處理軍務就自己去書房,幹嘛非得要帶上我。”

“你身邊軍師謀士一大堆, 帶我一個女娘進去, 算怎麽回事呀?”

高翧睿不以為然。

腳步都不停一下。

只說早在並州長遠軍營時,書房議事的所有人就都見過江如簇了。

惹的江如簇臉上更加發燒。

現在怎麽能跟之前一樣呢。以前,她只以一個普通謀士的身份見高翧睿;可如今,她和高翧睿以及和嘉郡主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怕是早已傳得人盡皆知了, 外頭不知道有多少人扯著脖子看他們的笑話,她又怎好當著外人的面與高翧睿同進同出。

鬧得和嘉郡主沒有半點體面?

“大人,我們不急於這一時。”

“你快放我下來,要是讓外人看到, 會笑話我的。你去處理軍務, 我就在屋裏等著你, 等你回來了,我泡茶給你喝。”

害怕高翧睿不同意,江如簇還加了一句。

“昨天,醫官入府給我把脈的時候你又不是沒有聽到,醫官大人也交代了,要我時常泡泡腳,這樣傷口才能好的快,還能驅散身上的寒氣。”

“孫老神仙雖已經治好了我的失溫癥,但我在流沙裏困了那麽久,雖然是盛夏天氣,現在沒什麽大礙,但還是要想辦法驅一驅體內寒氣的,不然又要生病。”

高翧睿停下腳步。

他終於覺得江如簇說的有道理了,扭頭又背著她往回走。

江如簇臉更燒了。

心裏想著不讓高翧睿這樣來回跑,搞得她像個瓷娃娃一樣,連半步路都走不了了。

卻又覺得這個正是高翧睿喜愛疼惜她的表現,讓她有一點點受用。

她還正胡思亂想。

耳邊又傳來高翧睿聲音。

“那你乖乖的,我忙完就來找你。”

江如簇自然答應。

被高翧睿送回屋,又被他妥帖地安置在軟榻上,還得了一個親密的吻。

才目送他離開。

平定二人昨天就進了府,才一看到她就落了淚,拉著她轉了一圈又一圈,不停的問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苦,有沒有被委屈。又說當日親眼看到她直直從岸邊掉下去,嚇得魂飛魄散,找了許久都未曾找到她,讓她們都以為從此天人永隔了。

高翧睿似是不喜這幾個字。

立刻提高聲音,在旁邊咳了一聲,又叫人帶平定二人去安置。

到這時,江如簇才終於再次見到她們。

定兒伺候著江如簇把腳浸入在熱氣升騰的溫湯中,平兒則在旁邊伺候著研墨潤筆。

“女公子與高將軍本就是兩情相悅,您與高將軍幾經生死,如今終於在一起了。就算是皇後不高興,但陛下沒有說什麽,你又何必在意外頭那些流言蜚語?”

江如簇捏著筆的指尖一頓。

這官亭街裏的一舉一動,都是整個長安最熱鬧的八卦。

本來將軍府已經開始掛白幡了,結果她一進城,一進將軍府,那些玩意兒就被撤下來了。皇後吊著臉從將軍府離開,還帶上了和嘉郡主一起;更別說她這兩日吃住都在將軍府裏。江如簇就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外頭有多熱鬧。

無非就是罵她不要臉。

罵她的生母是個不知廉恥,不貞不潔的人;生下了她果然也是個水性楊花,無視倫理道德的壞女娘。

說不定還要猜測她是給高翧睿下了蠱,或是使用了手段迷惑了高翧睿心智,引誘的一個好好的兒郎,為了她背上一身罵名。

江如簇淡淡一笑。

早在她當日準備回長安時,就已預料到了這所有。

而她此刻提筆要寫的,與這些無關。

“外頭有什麽流言蜚語?”

“你們不是得了高將軍的令,沒有一個人和我說外頭的事情,就算有什麽流言蜚語,也傳不進我耳朵裏,我為什麽要在意?”

江如簇筆尖一凝,墨跡便已落在簡牘上。

平兒在旁邊看了一眼,見她寫的果然不是她與高翧睿之事,這才懊惱的嘆了一聲。

“都是奴不好。”

“奴當時急壞了,一心想著要替女公子報仇,也沒有聽進去孫公的勸,還對他說了不好聽的話。把您失蹤的事情鬧上了朝堂,沒想到,伯夫人那樣不是東西,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將臟水往女君和您身上潑。”

“好在是陛下立刻下令殺了她,否則奴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定要殺了伯夫人。”

“只是這件事還是被鬧得滿城風雨。”

江如簇相信,就算是皇帝殺孫氏之前,也一定還對她用過刑。

可即便如此,也沒能從孫氏口中得知這件事的真相。

可見,江尚從一開始將此事說與孫氏聽的時候就顛倒了黑白,不曾對她說實話。

而在很早很早以前,她還沒長居在長安之前,皇帝就命方大人查過此事,且封了知曉此事的所有人的口。若不是茫茫人海中還遺落了王娘子那麽一顆滄海遺珠,便是連孫永盛那樣在坊間如魚得水的人物,也查不出此中真相。

如今,事情徹底鬧開,而當年當事之人皆已亡故。

那可不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只能任憑別人議論了嗎?

她想了想,止不住笑了。

“反正在這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裏,我的傳聞就從來沒有停止過,如今不過是多了一樁,也無甚大礙。”

說到這裏,平兒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發出一聲笑。

原本還非常覆雜自責的臉上,突然顯現愉悅之色。

她賊兮兮趴到江如簇耳邊。

卻不像是要與她說悄悄話,而是揶揄。

“女公子不在乎,可有人在乎。”

“今天早上,武大人剛剛與奴說的,為此事,這兩□□堂上鬧出的動靜不小。好幾位大人都被禦史臺彈劾了,說是他們約束親眷不力,縱容親眷公然於市井之中非議上官,陛下朱紅禦批,或罷或貶,卸了好幾位大人的職。估計明日,就再也沒人敢議論女公子的事了。”

江如簇一楞。

這才明白過來。

高翧睿說皇帝被她的豪言壯語打動,已對她改觀了。

而如今的三公眾臣中,太尉之職空缺,高翧睿是武將之首;丞相彭信青,是受了她的恩惠,才坐上的那個位置;禦史大夫方大人與她交道已久,可以說是滿長安城最對她懷有惻隱之心之人。

有這幾尊大佛在,自然不容許其他人敗壞了她的名聲。

以前,皇帝想讓她死,也許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她自生自滅。

可如今,不論是為朝廷還是為高翧睿,皇帝都要讓她活著,那他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更遑論,她是皇帝親封的芳瀾君,若是再讓她生母不貞的流言在長安城中繼續這樣散播下去,那皇帝的臉又往哪裏擱?

難道是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陛下昏聵,竟封了一個不貞之人的後代,做貴人嗎?

而她,自然也要投桃報李。

替皇帝解決現下困擾著他的,最要命的難題。

江如簇才放下筆墨,高翧睿已回轉而來。

見她果真在屋裏乖乖等著他,高翧睿心情大好,屏退了平定二人之後,立刻就將她擁在了懷裏,把她抱在膝頭,翻看著她剛剛寫好,正在晾幹墨跡的書簡。

上頭寫的,正是江如簇整理出來的制精鹽的方法。

“陛下曾將你送來的那一小罐鹽,拿給宮裏的坊局,卻難倒了坊局之中的所有人,他們都不知曉,能將粗鹽塊變成細鹽顆粒的方法。”

“當時,陛下還覺得惋惜,也正是因此,才嚴懲了江家眾人。”

這事,江如簇昨天就已知曉了。

太原江家,江尚一支被盡數殺盡;江奕也被罷了官,往後三代再無入朝為官的可能。

江如簇知曉的時候,只淡淡笑了一下。

這些都是她早已預料到的結果。

她還正想著心事。

腰卻被高翧睿緊緊勾了一下。

“改日面見陛下,我得求陛下,收回你的上書之權;要不然,你與陛下又得瞞著我合謀,再拋下我。”

江如簇被逗的咯咯直笑。

她心裏在想,就算皇帝收回了她的上書之權,她也能親自入宮面聖。若她做出的決定確確實實是為了朝廷好,也為了高翧睿好,皇帝依然還會同意她的奏請,高翧睿又哪裏擋得住;可開口說出的話,卻不一樣。

“好呀,以後我若再有疏奏上呈給陛下,就只能求大人代勞了。”

高翧睿笑得眉眼彎彎,心情大好。

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長發,又在她的頸側輕啄,念叨著要先討要回報。

被江如簇推著瞪了一眼,才故作惋惜的作罷。

直念叨自己是做了賠本買賣。

他合上手裏的竹簡,往案幾上一扔,抱著江如簇就往榻間去。

江如簇卻念叨起來。

“有了這份疏奏,國庫很快就能充盈起來,大人終於可以實現心中願望。替陛下替朝廷,拿下河西之地。”

烏洛蘭昆王師在流沙中損失慘重,往後數年,再也無力攻打幽州並州。

再加上廣陵王之亂已平,朝廷內外終於獲得了難得的平靜。

只要能拿出足夠的糧餉供應,如今便是最好的,收覆河西的時機。

179、互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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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的疏奏呈上去, 當天下晌,宮裏就來了人,召她入宮覲見。

高翧睿眉頭緊鎖著。

十分不滿:“你腳還傷著呢, 還是我陪你一起入宮吧。”

江如簇自然感念高翧睿時時處處都把她放在第一位。

笑著摟住他的腰。

拒絕他。

“你可是因病告了假的,若是今天跟我一起進了宮,外頭豈不是要說三道四了。”

“我一會兒就回來。”

高翧睿似是還不放心。

緊緊盯著江如簇眼睛看了半晌, 上前來抱她親她,又抵著她額頭,說要吃哪家鋪子的酥餅,喝哪家茶鋪的茶,要江如簇一定給他帶回來,這才依依不舍的松開她的手。

“叫武英跟你一同去吧。”

“你一個人, 我不放心。”

武英?

讓他跟在她身邊, 那她還不如直接同意,讓高翧睿陪她一起進宮呢。

但她也知道, 高翧睿在擔心什麽。

她想了想, 開口:“叫孫公陪著我,他辦事老道,你以前可十分看重他,還三番五次來信要他的。”

高翧睿勉勉強強的同意, 握著江如簇的手, 直把她送到了門口。

看她要跨出大門時,又黏黏糊糊追上來親她。

“你發誓,你一定會回來。”

江如簇看著高翧睿嚴肅的眉眼,忍俊不禁, 當真舉起手指, 鄭重其事的發誓:“我保證, 見過陛下就回來。”

孫永盛也進了將軍府。

只是,將軍府不像她自己的宅子,規矩大,又分了內外兩院並不相通。是以,江如簇雖早就知道孫永盛進了府,卻一直沒有見過他。

此刻,孫永盛隨行在她車外,詢問她在村子住的那些日子的事,萬般感慨。

說,他後來也聽說那個村子裏住進了一個啞巴女娘,教村子裏的人用草糧養豬,又教他們做了許多十分新奇的菜,讓那個村子和鎮上的酒樓談了一筆大買賣。他當時就覺得事有蹊蹺,立刻派人去看。

“可惜,那時候您已經不在村子了。”

“我還是再之後才知曉的,原來高將軍也在那村子附近的山裏住過段時間。”

後又說起長安城中發生的諸事。

說高翧睿回到長安,立即就進宮見了皇帝皇後,與帝後爆發了前所未有激烈的爭吵。

回來後,便獨自一人坐在涼風亭中飲酒,第二日便染上了風寒。

“高將軍當日一病倒,醫官大人就說,他得的是心病,若是尋不來心藥,哪怕再高明的醫術,再名貴的藥材也救不了他的命。當時宮裏宮外的人都覺得醫官大人是危言聳聽了,未曾想,竟差點兒一語成讖。”

“當日,皇後與和嘉郡主一同到將軍府來時,宮裏的陛下也病了。”

江如簇靜靜的坐在車裏,沒有說話。

已不知過了多少年,她難道還能不知曉皇帝對高翧睿的信重與珍愛嗎?

若非如此,她今日又何必進宮走這一趟。

江如簇想了想,還是決定據實已告。

“我本是想借機脫身,順便可以殺了江尚,一舉三得。結果,高將軍卻不知怎的尋到了小山上,我也就是一時沒忍住,竟引的匈奴單於發覺異常。若不是我在匈奴單於那裏聽到些長安城的消息,猜到高將軍可能走上絕路,急匆匆趕回來,怕是真的要從此人鬼殊途了。”

江如簇到現在想想,都還覺得後怕。

如果,當時她沒趕上,讓高翧睿有個三長兩短,她這一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並非是不能原諒自己沒有救下高翧睿。

而是不能原諒她,在該勇敢的時候選擇了怯懦。

在該用力愛的時候,選擇了退縮。

孫永盛在車窗外重重嘆息一聲,靜默許久,才忽然道:“……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雖然高將軍總是說,沒了女公子他也活不下去,可是……”

他沒膽子公然評判皇帝。

說起話來就斷斷續續的,不停打磕巴。

“沒有人相信。也可能同樣的話說的多了,所有人就都覺得無所謂了,事到臨頭了才知道怕。”

“……當時是一片好意,給高將軍和和嘉郡主賜的婚,現在反而騎虎難下了。”

皇帝沒有錯。

他一片拳拳愛子之心,事事都為高翧睿考慮的周全。

只是世事難料罷了。

江如簇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其實我那日匆匆趕回長安,也並不知曉高將軍情況這樣危險,我不過是想回來阻止高將軍和和嘉郡主婚事的。從並州趕回長安的一路上,我雖一直在馬背上顛簸,腦海中卻預想了無數個可能性。”

“我在想會不會等我趕到長安的那一天,剛剛好是高將軍與和嘉郡主的大喜之日,我要把出門迎親的高將軍堵在府裏,不準他出去迎和嘉郡主的花轎。”

她也想過。

可以不鬧的那麽難堪。

她可以趕在大婚之日以前回到長安,入宮拜見皇帝,求皇帝阻止這場婚事。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江如簇說的本是好玩的事情,卻沒聽到車窗外的孫永盛笑。

她笑著笑著,也停了下來。

低聲嘀咕了一句:“沒關系,只要我知道他喜歡我,他也知道我喜歡他就行。”

她聲音放得極低,也不知是對孫永盛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江如簇垂頭斂目踏入宣室殿時,舞陽王果然也在。

上首的皇帝面色有些沈。

眼底卻帶著不太自在的笑。

“參見陛下。”

江如簇恭敬朝皇帝拜下,又直起身向舞陽王行禮。

一向對她和善有加的舞陽王,此時卻看都不看她一眼。

只是自顧自與皇帝繼續來回。

“婦道人家沒見過大世面,不過聽街上幾句流言,就又氣又怕的在家裏哭鬧。老臣懶得在家裏聽她們唱念作打,便到陛下跟前來坐坐。臨出門前,和嘉郡主還追來,說陛下英明,皇後和善,定會妥善處理此事。”

“又說,一直都是她不懂事,強追著侯爺,現在的一切本就是她該遭受的。”

“和嘉郡主拖老臣向陛下請命,請陛下恩準了她,盤了發到道觀裏去侍奉真人。”

龍座上的皇帝幹笑兩聲。

表情越發不自在了,擡手拍了拍膝蓋:“舞陽王說的哪裏話,舞陽王府滿門忠烈,你們一家為朝廷做出的貢獻,孤心裏是有數的。你且回去告訴和嘉,莫要再說那些令人傷心的話。此番,不過是因子霆病重,要多些時日養身子,和嘉跟子霆的婚事是孤親自下的旨,誰也動搖不了。”

舞陽王臉上表情果然好看了些。

他先是目光在江如簇身上一掃,這才揖首向皇帝拜下。

他似是到此刻才察覺到了皇帝的滿面難色。

忙不疊的道:“陛下也不必如此為難,我們舞陽王府上下都敬重芳瀾君,和嘉也是個孝順的女娘,她喜愛高將軍,也感念陛下與皇後的難處。她也說了,若是高將軍確實離不了芳瀾君,她是願意與芳瀾君共嫁將軍府的。她說,作為女娘,她對朝廷萬民的貢獻雖然比不上芳瀾君,可若論起對高將軍的喜愛,她卻是半點也不比芳瀾君少的。”

“芳瀾君。”

舞陽王又揖首向江如簇拜:“和嘉只求能與您共做高將軍平妻,結花開並蒂之好。這話本不好直接和您說的,只是您家中已沒有長輩做主,老臣也只得腆著這張臉,求您親自點頭了。”

舞陽王看著她。

龍座上的皇帝也看著她。

江如簇跪在殿中,卻笑了。

她好整以暇望向舞陽王:“舞陽王說的哪裏話,和嘉郡主金枝玉葉,怎可委屈做人平妻。”

她一句話懟了舞陽王的所有陰陽怪氣。

然後才又再次向皇帝拜了一拜:“陛下,妾此來除了為鹽事改進之法外,也正要說這件事。”

“還請陛下,舞陽王恕罪。當日事出緊急,妾一心只想救高將軍性命,一時忘了顧全和嘉郡主的體面,這是妾的錯。妾這兩日雖住在將軍府,但妾可對天發誓,妾與高將軍之間的所有,都是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絕無半點過分之處。”

看皇帝臉色越發的沈,江如簇又扭頭望向舞陽王。

“正如陛下所說,高將軍與和嘉郡主的婚事,乃是陛下親賜的諭旨。別說是妾,便是這寰宇之內任何一人,都不能說什麽。舞陽王只管放心,待到高將軍與和嘉郡主重新定下婚期,和嘉郡主還是要風風光光嫁入將軍府的。妾也還要回並州。”

不只是舞陽王,就連龍座上的皇帝,聽了江如簇這話也都半天沒回過神。

他二人都瞠目結舌地望著江如簇。

江如簇卻已恭敬朝皇帝拜下,以額貼地:“求陛下允準。”

皇帝看著她的目光是如何覆雜,如何浪淘翻湧又諱莫如深,江如簇都不曾看到。

她只是沒聽到皇帝的聲音。

她不由擡頭,悄悄往上看了一眼,卻正正好對上皇帝緊盯著她的目光。

殿中氣氛沈凝如水。

最終,倒是舞陽王沒能坐得住,跪拜之後告退出去。

江如簇直起身,久久的與皇帝對望。

原本還沸反盈天的心,忽然釋然了。

“陛下不必為難,妾會與高大人說的。此間諸事,本就是陛下與妾的過錯,陛下乃人間至聖,九五至尊,怎可向臣子低頭,更不可受任何人脅迫。”

“如今,廣陵王之亂已平,匈奴單於烏洛蘭昆的王師被流沙大創,天時地利人和,正是我朝數十萬兵馬揮師北上,拿下河西的絕佳之機。妾與高大人都不是只顧兒女私情的人。高大人知道妾,妾也知道他。”

“往日種種,皆是因高大人不知妾心意如何,將自己困在愁苦之中造成的。如今妾已與他互許了心意,妾明白他,他也能明白妾。”

“我們不求日日廝守,遙遙相望互相扶持,也能不負韶華不負彼此。”

180、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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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殿中, 忽然傳來再也止不住的一道女子抽泣聲。

江如簇心猛的一跳,急忙收回與皇帝對視的目光,重新拜下去。

“舞陽王一門都是忠勇難當的猛將, 在一眾老臣中也頗有威望。當年,子霆能穩穩當當坐上長遠候的爵位,也是虧得了舞陽王的支持, 這些年,他一直對子霆疼愛有加。沒想到,如今卻為結親事,鬧成這樣。”

皇帝神情覆雜,望著江如簇許久,終只是嘆了氣。

“你這孩兒, 終究還是命不好。”

命不好?

江如簇笑笑, 她可不這樣認為。

或許,她的先決條件確實比不上長安城裏這些世家貴女, 可她還不是一步步往上爬, 一天天的活到了現在。

她從最開始,連太原江家內宅裏的江老夫人都鬥不過,到現在,可以和皇帝談條件。這世上, 又有哪個女娘能做得到。

“你想什麽時候走?”

江如簇也不知道。

高翧睿如今心中不安, 從來不放她一人獨處。

哪怕晚上睡覺,他也要另搬一張軟榻,放在她身邊,再用絲絹把他倆人的手綁在一起, 才能安睡。

她總要讓高翧睿先信了她。

再說別的。

“大人他如今不大信我, 不過, 我會找機會的。”

從宮門口出來,江如簇遠遠地就看到了和嘉郡主。

她原本要上車的腳步一頓。

哪知道,和嘉郡主卻並不進前來,只是遙遙的看了她片刻,便回身上了車。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不知是怎麽回事,一直站在車外等的平兒卻賊兮兮笑著朝她擠眉弄眼起來。

她心中一頓。

才撩了車簾,準備往進看,手就被人拉住拽了進去。

高翧睿的力氣一如既往大,拉的她一個趔趄,穩不住身形,直直的就撲進了他懷裏。

江如簇又好氣又好笑,不讚同的在他肩膀上捶打了好幾下。

“不是叫你在家裏等著嗎,我都說了,出了宮就回去,你還要追來。”

“和嘉郡主是不是看到你了?”

高翧睿卻一問三不知。

先說他沒有註意。

又說和嘉郡主好好的在府裏,怎會看到她。

江如簇一陣無語。

她想了想,本準備將剛才在車外看到和嘉郡主的事告訴高翧睿,可見他眉眼疏朗,滿面笑意,她又不忍心打攪他的好心情,只得將已經挑到舌尖的話再咽回去。

他們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府,路過了好幾家鋪子,高翧睿都吩咐車外伺候的仆從去排隊,又買酥餅又買果子。

他如今雖常年在長遠軍中,練就了一身軍武的勇猛;可他也曾經是長安城中最恣意的少年郎,是被皇帝捧在心尖上的天潢貴胄,論起吃喝玩樂來,那也是個頂個的出挑。

江如簇被他困在懷裏,止不住的念叨提醒。

叫高翧睿低調些。

他嘴上哼哼唧唧答應的好,唇卻不由自主的往江如簇頸窩裏貼,這樣黏黏糊糊的還不夠,還要扯著江如簇的手,往自己胸口衣襟裏塞。美其名曰,要給江如簇暖一暖。

“陛下有沒有為難你?”

“他有沒有罵你?”

“你可曾見到皇後了嗎?”

江如簇心一跳。

原本還想抽回手的動作一頓,用另外一只手圈住了高翧睿的腰。

她仰起頭朝高翧睿索吻。

安了他的心之後才搖頭。

皇帝沒有為難她,更沒有罵她,她也沒有見到皇後,但她聽到了皇後的哭聲。

“陛下待我很好的。”

高翧睿將信將疑的點頭,卻在下一個瞬間眉頭一擰,警覺地問江如簇:“你方才緣何要提和嘉郡主,你可是在陛下那裏碰到了什麽人,是舞陽王也在嗎?”

江如簇努力不讓自己露出破綻。

也笑著搖頭。

“方才出宮,我碰到了進宮給皇後請安的和嘉郡主,這才問了一句,你想到哪裏去了?”

“不是你跟我說的嗎,舞陽王病了,你前兩天不還讓武大人去舞陽王府中探病了嗎?”

高翧睿悶著聲不答話,卻將江如簇更加緊地抱在懷裏。

又激動地吻住她的唇。

“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再離開我,你答應過我的,以後再也不騙我。”

“我喜歡你,我好愛你。”

江如簇回應他纏綿的吻,又止不住笑。

在他不明所以的擡頭,又準備再次親上來的時候,用指尖抵住他的唇。

她言笑晏晏,眼眸中閃動著燦若星辰般的光亮,摟著高翧睿的脖頸,將唇貼在他耳邊,緩緩吐息,喚了一聲:“阿鸞。”

高翧睿眼睛裏湧現激動又難言的波濤。

十分強勢的要求:“再叫一聲。”

江如簇卻咯咯笑著要逃:“不。”

結果,還沒來得及從高翧睿膝蓋上跳出來,就被他掐住了腰。

她被握的有些癢,止不住又笑了兩聲,也沒用什麽勁掙紮,可一向穩如泰山的高翧睿卻如同被神仙抽去了骨頭般,竟身形一歪,帶著她一起,栽在了車廂鋪著的厚厚的棉墊上。她被高翧睿撐著腰護在身上,又被激動不已的他握著脖子低頭去接吻。

然後才聽到他再次要求:“叫我阿鸞,再叫一聲。”

江如簇被他纏的有些受不住,紅著臉又羞又惱,最終還是認輸,又低低的叫了一聲阿鸞。

高翧睿眼角眉梢都透著欣喜,眼看著又要追上來親吻她,結果,隨風而動的車簾外卻忽然傳進來一道小販的高喊叫賣聲。

兩個正在嬉鬧的人俱是一楞。

這才想起來,他們是在車裏,不是在家裏。

江如簇羞得無地自容。

高翧睿心情卻頗好。

先是給江如簇整齊了衣衫,又無所謂的理了理自己的;然後,才再將她抱進懷裏,親了又親,抵著她的額頭問:“如簇可有乳名?”

有倒是有。

在江家宅子裏的時候,江老夫人和董氏為顯親近,都叫過她的乳名珝珝。

她有些不太想將這個乳名告訴高翧睿。

可前後兩世,她似乎又只有這一個乳名,沒別的可以替代的。

總不能讓她現編一個告訴高翧睿吧。

至少,她不想在如此私密的事情上騙他。

概是看她臉色變了幾許,高翧睿奇怪的問:“怎麽了?”

江如簇急忙回轉心神,將臉頰在高翧睿肩上摩挲了兩下,悠悠道:“我只是在想我的乳名,好久沒有人叫過了。我叫珝珝,取金錢之意。”

高翧睿一聽就笑了。

他扭頭註視著江如簇的雙眼,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說,這乳名也不知是誰取的,但一聽就知道,是要讓江如簇守財的意思,可偏偏江如簇是個大方的,無論是錢還是糧,只要朝廷需要,她就能大大方方的往外擡,也不知給她取這個乳名的人知曉了江如簇這般豁朗的行事作風後,會不會急的從棺材裏跳出來。

江如簇嘴角一撇。

朝廷之事,與她何幹?

她哪次開倉取糧,到錢莊裏匯兌,不是為了高翧睿,現在卻要被他這般笑話。

她立刻不幹了。

掙紮著就要從高翧睿懷裏坐起來。

卻被高翧睿抱的越發的緊了。

他惹她生氣,又好言好語的哄她。

“好好好,是我錯了。珝珝這個名字當真是寓意也好,聽起來也好。是天上地下難得一見的好名字。”

之後盯著她的眼睛,一連叫了好幾聲。

又哄著她親上去。

兩人笑笑鬧鬧的,好容易回了將軍府。

高翧睿身體眼看著已經大好,再加上心情愉悅,他眼角眉梢都透著欣喜,先一步下了車,又伸出雙臂來要抱江如簇。

江如簇本也和高翧睿一同笑著,可不知怎的,她卻忽然若有所覺地往街角方向看了一眼。

那裏果然靜靜的停著一輛車。

掛的是舞陽王府的玉牌。

“看什麽呢?”

高翧睿奇怪的問,正要扭頭往江如簇矚目的方向看,江如簇卻搶先笑了一聲,在高翧睿伸出來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這官亭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達官顯貴,還有各家主子派出來采買的小廝和走街串巷的小販,我往那頭望一望,看看有沒有人躲在那裏,準備偷偷笑話我們英勇神武的長遠候高將軍。”

高翧睿眉頭一挑,半真半假的瞇了瞇眼睛,故意做出一副威脅之意:“你說什麽?”

江如簇笑得更大聲:“我說你傻。”

她話音未落,人已被高翧睿攬著腿扛在了肩上。

高翧睿一邊大刀闊步的往府裏走,一邊還吵吵嚷嚷著要尋一根繩子,把江如簇吊起來,好好教一教她規矩。

惹的隨行的一大群仆從都抿嘴偷笑。

夜晚的燭光搖曳。

透著被搭起的床帳,江如簇先看了一眼就躺在她身邊另一張臥榻上的高翧睿,又看了看他們被絲絹綁在一起的手腕。最後腦海中卻浮現起白天在宮門口看到的,和嘉郡主那一張如花似玉,卻滿是愁容的臉;以及街角那一直等著的車駕。

“阿鸞。”

她本是無意識的念了一聲高翧睿的名字。

卻沒想到,他也未睡。他不但睜開了眼睛,還轉頭來看她。

江如簇想了想,微微將他二人綁在一起的胳膊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溫聲道:“你要不要到榻上來,我想抱著你睡。”

高翧睿目光中透著遲疑與不解。

但最終,他還是起身,從那張榻換到了這張榻,躺在了江如簇身邊。

江如簇蜷縮著身體,依偎在高翧睿懷裏。

她縮在被子裏的手才剛剛挑上高翧睿的衣襟,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我也看到了。”

“珝珝,我是不是又留不住你了?”

江如簇不答,直勾勾盯著他的雙眼,又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轉而寬衣解帶,問他:“你要不要我,我可以給你。”

“今晚,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高翧睿緊盯著她的眸子,眼角微紅,他想撤身,卻被江如簇緊緊拉住。

他們彼此對望,許久許久,高翧睿終是顫抖著吻上了江如簇的唇。

181、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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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坐在亭中, 看著仆從們將一箱箱物件從將軍府庫房搬出來,裝上車。

最終還是沒能忍住。

叫住了一直在旁照應的武英。

“武將軍,不用這麽多。我在並州的宅子裏, 一應物件都是齊備的。”

武英卻不允,只道高翧睿說了,她的是她的, 他替她準備的是他替她準備的。

“將軍還要我問芳瀾君,確定只是回並州,不會再叫他找不到人?”

江如簇點頭。

她本想笑的,可才扯動了一下嘴角,就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

只得重新斂起笑意。

“我真的只是回並州,就住在往前和惠文君同住的小院裏, 哪裏也不去。那地方武將軍是知道的, 往後,朝廷或者是高大人有何事, 需要找我的, 或者要向我傳信,就往小院裏送,只要我收到就會立刻回信。”

眼看著武英得了話,轉身就要走。

江如簇卻叫住他。

他眼角一瞥, 就看到了廊亭柱子後, 一閃而過的玄色衣角。

他終於勾起了唇。

“你和高大人說,他以往總以為我不喜歡他,是在利用他戲耍他,可現在他已知曉我的心意了, 就該好好保重自身。你在他身邊也要時常勸著他, 莫要讓他再鉆牛角尖。你也替我轉告他, 和嘉郡主當真是個極其賢德的女娘,叫他對和嘉郡主好些。”

“等我回到並州,安頓好了以後,我也一定會替自己選一個合心意的郎婿,絕不會讓自己受委屈。”

“這輩子有緣無份,就等下輩子。下輩子我努力找個好些的門戶托生,到時一定結草銜環,抱償他今世的情誼。”

重回並州的一路上,氣氛著實沈悶的很。

以往總嘰嘰喳喳的平兒,半天都不曾說一句話;孫永盛也是,一直隨行在她的車窗外,剛開始還嘆息兩聲,到後來卻連嘆息聲也聽不到了。

反倒是定兒。

一如既往安靜地坐在江如簇腳邊。

突然捧出一包飴糖來。

對江如簇說:“小時候,我阿母很疼我,但她身體不好,每天都要喝很多很多藥,我外祖母心疼,就經常托人送飴糖給我阿母。阿母每回都舍不得吃,把那些飴糖都留給我。她死的那天,又拿了許多飴糖都給我,她說,都是她的過錯,生了我卻護不住我,往後我不知道有多少苦日子要過;說要我好好的留著那些糖,往後心裏難受的時候,受了委屈的時候,就吃一顆在嘴裏,就能活下去了。”

“後來,我阿翁又娶了新婦,又生了阿弟;對我就不如以前好了,我也再沒有飴糖吃了。”

“但是有一天早上,他領著我,到集市上最貴的那家店鋪,給我買了新衣衫,又給我買了好大一包飴糖。我太高興了,所以他讓我跟人牙子走的時候,我也沒哭鬧。”

“人牙子看我乖巧,又不愛說話。就著力培養了我,教我一些只有在大戶人家生存才需要的做活技巧,每次我做的好了,她就會像我阿母一樣也給我一塊飴糖;再後來我就被賣到了江家。我一來就被挑進了老夫人院裏,老夫人規矩很嚴,最不喜歡丫鬟們亂嚼舌根,偏偏我是話最少最老實的,所以只有我一直活著留了下來。”

“再後來,老夫人說要挑兩個人到女公子院裏伺候女公子,她挑挑揀揀了許多人,最後才挑中了我和姚黃。要去女公子院裏之前,吳媼叫我在外頭等著,拉著姚黃說了兩個時辰的話,這才把我們送到女公子院裏。她和我們說,要讓我們隨遇而安,姚黃點了頭,我卻記在了心裏。”

所以,後來姚黃死了,她卻變成了定兒,一直活到現在。

不但活著,日子還越過越好。

“我阿母說了,只要活著,什麽事就都有指望。”

江如簇聽的笑,眼底卻止不住泛起了淚花。

她望著定兒,附和了一句。

“你阿母說的對,只要活著,就什麽都有指望。”

舞陽王和江如簇以前對付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從沒犯過錯。

還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他的所有兒孫都在戰場上戰死,只留下一個被捧在心尖上的和嘉郡主,還有滿府無數的部曲和門客,以及震絕天下的忠勇之名。他從小就疼愛高翧睿,是因為他從小就想把和嘉郡主嫁給高翧睿,而和嘉郡主也確實是滿朝之內,最能也最適宜匹配高翧睿的人選。

舞陽王為自己的孫女籌謀,沒有錯。

皇帝萬般周全為高翧睿著想,也沒有錯。

和嘉郡主一心想要嫁給心愛之人,不願意放手,更沒有錯。

錯的是世事難料。

叫高翧睿見到了她,又喜歡上了她。

叫她出身卑微,身披汙點,被皇帝反覆揣度輕視;又叫皇帝對她的徹底信任來的太遲。

她以前離開長安,是想讓自己活。

如今再次離開長安,卻是想讓長遠軍中的千軍萬馬,都能活下來。

所以,她除了心裏有些空落落之外,其實也並沒有別人想象的那麽傷心。

能從和嘉郡主手裏偷來這幾日,可以親密無間與高翧睿相處的時光,她已十分滿足了。

江如簇正想著。

車窗外呼傳來一陣細碎的馬蹄聲,接著便是孫永盛微帶著些驚訝的聲音。

“女公子,彭大人來了。”

彭信青?

他堂堂丞相,不在長安城裏主持大局,跑來找她做什麽?

江如簇正奇怪,車簾已經被從外頭撩開。

彭信青垂著腦袋透過車窗看她。

然後又放下車簾。

“我就知道你會做這樣的選擇。”

“江如簇,我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江如簇本不想搭理彭信青。

她還以為,他說完了話就會自己離開。

卻沒想到,彭信青完全是一副要跟著她去並州的樣子,一連跟了好幾裏地,都沒有半點要回轉的意思。

她有些氣惱。

猛地一下撩開車簾:“你究竟要幹什麽?”

“你如今是朝廷的三公重臣,長安城難道就那麽清閑,沒有半點大事讓你操心?”

“你幹嘛要跟著我,難道你還要跟著我一起去並州嗎?”

彭信青不以為意。

不動如山。

他晃晃悠悠的隨行在江如簇車旁。

半晌才道:“陛下意欲在高子霆和和嘉郡主大婚之前整頓吏治,好好去一去朝堂上的貪腐閑散之風。我不想到時候日日被人堵在家門口或者是衙門裏求情,也不想給陛下添亂,就呈了告假的帖子上去,陛下準了。”

那豈不就是說,彭信青真的要跟她一同去並州?

江如簇正要言辭犀利的拒絕。

卻被彭信青搶先一步打斷。

“我勸你最好不要拒絕。”

“你在將軍府裏住了那麽久,你再看看你從長安城裏帶出來的這一長串的車隊,還有給你押車的人。這些可都是高子霆麾下的精銳,你們倆這樣這做派,哪裏有半點情絕分離的樣子,你們這不是在給和嘉郡主體面,而是在打她的臉。”

“我要是不陪著你一起,怕是你一出這長安界內,舞陽王府的府兵就要把你殺個血肉模糊了。”

“高子霆的精銳是精銳,舞陽王府的府兵也個個都不賴。你當真要讓他們兩敗俱傷嗎。無論是陛下還是高子霆,都已經理虧了一截了,如果你把我趕走了,舞陽王真的派兵把你殺了,那你先前做的這一切,又還有什麽意義呢?”

“你難道還想讓這些細微的波瀾掀起驚濤巨浪不成?”

江如簇嘆息一聲。

終究沒有再說話。

她當然也知道這樣不妥,可她沒辦法拒絕高翧睿。

哪怕只是為了讓他安心,她也必須要由著將軍府的仆從,把這些東西全都壓到她的車上,然後把這些車都帶出長安。

應是半天沒有聽到她說話。

彭信青也嘆息了一聲。

他的手忽然從車窗外伸進來,掌心裏捧著的,正是很久很久以前,董七郎到通道觀接她游玩時,給她帶的那家紅豆酥。

“上次你說這酥餅香甜軟糯,我找了很久,做酥餅的老媼年齡大了,店鋪早都關門了,我可是專門追到了老媼家中,才給你求來的這一包酥。”

“你也不能拒絕。”

江如簇看著那包酥。

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笑了起來。

她取了酥餅,自己並不吃,轉而給了平定二人。

說話時,語氣還有些感慨。

“其實,我那樣說都是哄兄長的。”

“這酥餅確實軟糯,也很香,但太甜了,我是吃不慣的。”

她不過是回憶回憶往事。

誰知,卻惹得窗外的彭信青不高興起來。

他低聲嘟囔了好幾句,江如簇都沒有聽到,她正準備撩開車簾,問問彭信青究竟都說了些什麽。

結果就聽到他十分不爽的聲音:“你哄了這個哄那個,怎麽就沒有想過哄一哄我?”

“你就是看我好欺負!”

這話怎麽說來著?

彭信青要是好欺負,那這世上就沒有難欺負的人了。

江如簇毫不客氣的狂懟他。

“我還沒有哄你,我都已經同意你跟我一起去並州了,這還不算哄你?”

彭信青卻是一聲冷哼。

又嘀嘀咕咕了好幾句。

不過,這次江如簇聽到了。

他是在吐槽。

吐槽江如簇根本就是個狡猾多端,又滿口假話的女娘,明明是被他說服了,沒有辦法反駁他,才不得不讓他跟著一起去並州,現在卻又變成了是她在哄他。

江如簇挑著眉,正準備反駁兩句。

又聽到了車窗外的聲音:“行吧,你說是哄就是哄吧。”

不說別的,彭信青也是個風花雪月的好手。

江如簇本準備快快的趕回並州,好好縮在自己的院子裏,舔舐舔舐自己的傷口。

可彭信青這個累贅,卻是今天說這裏景色好,明天說那裏泉水清;拉著她一會兒要煮茶,一會兒要對弈,時不時的品經論典,再抓住機會和她大吵一架。硬生生的將三四日就能走完的路程,拖到了半個月。

182、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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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哪裏走漏了風聲, 江如簇和彭信青一行進茲氏城的時候,城門口烏泱泱的站滿了各衙門大小官員。

江如簇坐在車裏還好,但外頭的彭信青卻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隔著車簾, 江如簇只聽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的說他此次來並州,主要是處理私事, 與朝堂無關。

“女公子。”

平兒壓低了聲音湊到江如簇耳邊:“您說彭大人要在並州待多久,才會回長安?”

江如簇想了想。

她也說不上來。

她並不知曉高翧睿與和嘉郡主的婚期定到了什麽時候。

更不知道皇帝意欲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浪潮。

但彭信青作為皇帝寵臣,在他身邊待了這麽多年,都只能遠遁他鄉避及風波,可見動靜應該不小。

“說不上來。”

“也許彭大人只在並州呆幾天就回去了,也有可能十天半個月都不走, 若是長安的風波一時半會兒平不了, 可能他還要呆更長時間。”

平兒忍不住咋舌。

實際上江如簇也覺得奇怪。

他們這一路走了半個月,眼看著彭信青的樣子, 也不像是很快就要返回長安的。朝廷動蕩, 他卻如此堂而皇之地離開長安,還當真是半點兒也不擔心自己位置不保。

平兒憂心忡忡。

“彭大人前兩日還說,要與我們住在一起。”

“女公子,他是不是還想親近您, 想要娶您做新婦呀?”

江如簇眼珠子都懶得動一下。

他想得美。

不管彭信青是怎樣打算的, 江如簇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與他在一處。

這次回並州,她不過是為了避一避舞陽王的風頭。

待到高翧睿與和嘉郡主成婚之後,正式統帥千軍萬馬,趕往邊境收覆河西後, 她還是要重回長安, 替皇帝做事的。

“他心裏如何想的與我無關。”

“我從未想過要嫁給他。”

江如簇一行晃晃悠悠回到小院時候, 孫永盛早已盯著仆從們,把裏裏外外都打掃收拾了一遍。

平兒扶著她進門時,說是董氏也來了。

正藏在街角朝她們這邊看。

江如簇卻淡淡一勾唇,只當沒聽見。

眼看著江如簇就要撇下自己進院,彭信青立刻不滿道:“我可是千裏迢迢把你從長安送回來的,你卻要把我一個人撇下,這難道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麽?”

江如簇停下腳步。

她依舊沒有搭理彭信青。

而是吩咐孫永盛,請他好生謝一謝一路護送他們回並州的高翧睿衛隊,然後再將他們送出城。

眼看著孫永盛出去。

她這才扭頭望向彭信青。

“你不一向如此嗎,在長安時就這樣,我從來沒有請你到我家來,你卻每天都能坐在我的亭子裏下棋喝茶,你還需要我招待?”

彭信青被江如簇懟的一楞。

概是看江如簇轉身又要走,他三步並做兩步上來,直接扯住了她袖子。

“如簇。”

江如簇被彭信青拉的一楞,奇怪的望著他。

他表情看起來十分覆雜,似是有什麽話憋在心裏,說不出一樣。

江如簇等了半晌。

看彭信青的目光從熒光燦燦到微微黯淡,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召來院中伺候的一個仆從,叫他帶彭信青在宅子各處轉一轉,把他喜歡的院子打掃整理出來。算是默許了彭信青一同住進來了。

果然,原本還十分落寞的彭信青立刻喜笑顏開。

十分愉悅的隨著仆從離開。

只留下江如簇呆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女公子,彭大人方才是故意在裝可憐嗎?”

她上當了!

回到房裏,江如簇久久不能釋懷。

彭信青,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一招的。

“哎呦,女公子。”

耳邊忽然傳來平兒一聲驚叫。

江如簇回過神時,筆尖一大團墨跡,正重重砸在竹簡上。

“您怎麽會發起呆來了,小心墨跡汙了衣裙。”

“沒事。”

江如簇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筆,躺在了榻上。

平兒看了一眼竹簡上的一滴墨,又看了看已經躺在榻上閉目養神的江如簇,遲疑的跟上來,將她身上蓋著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女公子,您這是怎麽了?”

具體江如簇也說不上。

就是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

“那天回到長安,我第一個遇上的就是彭大人,當時他的反應就特別奇怪。這次也一樣,他堂堂丞相,一向十分得陛下信重,難道不是朝上越亂,越需要他主持大局嗎,可你看看他,不但跟來了,還這樣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似乎來了就不準備回去了一樣。”

“還有……”

江如簇突然頓住。

之前在長安,他就欲言又止的;方才在院子裏,他又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

“依奴看,就像彭大人說的那樣。”

“他那般聰明的人,就是要跟著女公子到並州來躲躲朝堂上的風頭。順便,能追著女公子,想近水樓臺先得月。”

平兒滿面愁苦。

趴在床沿上盯著江如簇看了好半天。

實在被她看的奇怪,江如簇偏頭瞧她:“怎麽了,你有話要說?”

“女公子,其實彭大人也挺好的。”

“奴在長安時,特地找武大人問過,彭大人自入朝為官開始,就已經是長安城眾多小女娘追逐的對象。自升任丞相之後,那更是不得了,長安城那些名門世家請的媒婆都快把彭大人家的門檻踏破了,全都是想把家中女兒嫁給他的。”

“偏偏彭大人一個都不答應,口稱事業未成,暫時不考慮兒女情長的事。”

平兒心疼的看著江如簇。

一邊給她按著胳膊,一邊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奴就是覺得女公子太不易了,若是能有個人心疼女公子,哪怕是陪女公子一起喝茶用膳,陪著女公子說話解解悶,也能叫女公子好好寬解寬解心懷,不至於什麽苦都自己吞。”

“奴專門打聽了的。彭大人家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家裏父母兄弟姊妹都聽他的。”

“您要是與他在一處,嫁進門去就是當家主母,全家都得聽您的。”

“至於彭大人,他雖然厲害,可他什麽樣的心思能瞞得過女公子,女公子想把他抓在手心裏,那更是要多簡單就多簡單。您真的不考慮他嗎?”

江如簇笑著看平兒。

這丫頭可真是有閑心,竟還替她操心起這種事了。

在她看來,小女娘也不一定非要嫁人。

尤其是像她這樣,有封號有錢有衷心得用人的女娘,更是一輩子不嫁人,日子也半點不用愁。

“我會好好想想的,你也累了這些天了,別在我這裏熬著了。”

“快去休息吧。”

遣退了平兒,江如簇本是想早些休息的。

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她卻始終沒能睡著覺,越想越覺得有問題。

她幾乎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沒等平定二人伺候,江如簇就收拾行妝,去尋了彭信青。

彭信青正四平八穩的坐在院子裏,照著一卷棋譜自己和自己對弈,旁邊還放在茶水糕餅,正散發著幽幽香氣。

見江如簇過來,他不但不奇怪,還擺出副果然如此的樣子嘖一聲。

“喝茶嗎?”

“不喝。”

江如簇實在沒好氣。

看彭信青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再看看棋盤上已經逐漸成型的棋局,氣不打一處來,直接伸手扒拉的稀巴爛。

彭信青阻止不及,好笑的看著江如簇,終於還是無聲嘆了一下。

“你都猜到了?”

江如簇怒瞪著彭信青。

她就知道,像他這樣的大忙人,怎麽可能有閑時間和她一起在並州躲清閑。

如今看來,果然有鬼!

“我猜到什麽?”

“彭大人這樣精明似鬼,說一句話都要藏十八個心眼,我能猜到什麽?”

江如簇一邊懟彭信青,一邊接過他遞來的茶水,一飲而盡。

繼續沒好氣的訓斥。

“我現在才想起來。之前來並州的路上,你說的那些鬼話,什麽舞陽王的府兵是精銳,等我一出長安,就會圍上來把我殺個片甲不留。這些都是騙我的吧?”

“上次我出事,高將軍也跟著一起出事,情況那麽危急,連白幡都掛起來了。舞陽王難道還能殺我?”

“他就算是為了和嘉郡主,也肯定不能殺了我。”

那時候,江如簇整個人都陷在傷情的氣氛裏,恍恍惚惚的,沒仔細想。

如今才察覺到不對勁。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有話為什麽就不能直說,還非得要鬧這麽一出。”

彭信青靜靜看了江如簇許久,這才慢悠悠發出一聲笑。

“我早就知道瞞不過你,是陛下說時候不到,還不能讓你知道。”

陛下?!

竟還扯出了皇帝。

江如簇正想問問究竟怎麽回事,腦子卻突然一空。

瞬間福至心靈。

她驚愕的盯著彭信青,不由自主呢喃:“這陛下,該不會是和我想到一處去了吧?”

江如簇擡頭望天。

今天是個好天氣,此刻正是大早上,風輕雲凈的時候。可自她進了這院子起,就不斷聽到樹梢間傳出的颯颯聲響。起先,她還沒在意,如今聽彭信青提起皇帝,她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別看了,陛下派了兩隊羽林暗衛精銳,此刻都在這院中。”

“他們名義上是來保護我的,實際則是要保證你的安全。”

江如簇心跳猛的一停。

卻聽彭信青失落一笑。

“我也一樣,我在這裏,也是要保證你的安全的。”

不用彭信青說明白,江如簇已經知道了皇帝的意圖。

自她被高翧睿推舉入朝堂,不過短短數年時間,諸侯國已發生數次叛亂。

前有晉陽逆王勾結匈奴;後有淮陽汝南合謀;之後又發生了廣陵王聯合六大諸侯國及外邦起兵造反。皇帝這是終於下定決心,要動手削藩了。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零點前更新。

今天特殊情況,望理解。

183、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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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直主張削藩, 還沒來得及下旨,就出了廣陵王謀反事。廣陵王那麽大的陣勢,都沒能成功, 接下來的事不就順理成章了嗎。為什麽還要……”

江如簇朝附近樹上指了指。

立刻惹的彭信青翻了個白眼。

“你也不想想你這些年出的風頭。”

“晉陽逆王事,是被你按下的;淮陽和汝南兩地的堪輿圖是你的人畫出來的;廣陵王事是你第一個發覺的,幽州是你憑一己之力保下的。你說你這顆腦袋值不值錢?”

“上次廣陵王謀反事, 是你往長安送消息送的及時,讓朝廷將叛軍攔在潁川之外;又一力托住了幽州城,才沒能讓叛軍對長安形成內外夾擊之勢。你說,若是削藩不順利,再有諸侯王反叛,他們第一個要取的, 是不是你的腦袋?”

這話怎麽說來著。

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不過就是運氣不好罷了。

“陰差陽錯碰上了而已。”

江如簇雖是這樣說的,可心裏還是暗暗松了口氣。

好在, 英明神武的皇帝和她想的不是一回事。

否則她又要沒日沒夜勞累了。

江如簇想了想。

“那把他們留下就行了, 你該幹嘛幹嘛去吧。”

彭信青本還興致勃勃的,突然聽江如簇這樣說,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呆若木雞。

好半天才回神。

他嗤的一聲笑。

懶洋洋看了一眼準備提壺添茶的江如簇, 搶先一步, 把茶壺拎在了自己手裏。

“但是,陛下現在改變主意了。”

“聞人先生上表,提出推恩制。目前,這只是落在紙面上的一紙文書, 推行過程中還不知道會出現多少亂事。陛下怕你這裏出紕漏, 才特地把我遣過來, 關鍵時候做個給你擋箭的盾牌。”

江如簇涼涼看了彭信青一眼。

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

這貨又在騙她。

朝中那麽多大員,派哪個來給她當擋箭牌不行,怎麽就直接派了個丞相大人來當她的盾牌。

她得有多受寵若驚呀。

“你還不說實話!”

江如簇怒視彭信青。

彭信青給自己倒茶的動作一頓,討好的朝江如簇笑了兩聲,又殷勤的替她添了茶。

“陛下本來安排了禦史中丞,但我想陪著你,就主動向陛下求了這個差事。”

彭信青收斂起渾身的不正經。

鄭重其事的望向江如簇。

“你說我待你沒有真心,全都是算計。但是我們一直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以前是七郎,後來是高子霆,我們中間總是隔著別人。可現在,七郎一心撲在黃河治水事上,高子霆又註定了要娶和嘉郡主,你我之間終於沒有別人了。”

“我也知道,你心裏一直對我有成見。”

“所以,我才想借這次機會,我們好好相處。或許,你也能發現我的好。”

“你我在一處。即便不能相濡以沫,也可以舉案齊眉。我只求一個能向你展示我真心的機會。”

江如簇暗暗蹙眉。

她以為自己拒絕的已經很堅決了,沒想到彭信青竟還不願意放棄。

早知是這樣,她幹嘛還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如今捅破了窗戶紙,反倒尷尬。

江如簇幾乎落荒而逃,好在,彭信青並沒有追得太緊。

他依舊經常坐在自己院中烹茶對弈,有時也會到小院裏的書房坐一坐,找一兩卷奇聞怪談讀一讀。

江如簇松了口氣,心裏連念了好幾聲真人保佑。

可惜,她並沒輕松幾天。

因為彭信青的到來,整個並州都沸騰了,甚至附近幾個州府的衙門官員,還有豪門士紳,都開始往小院送拜帖。即便是江如簇這樣,以前有寡淡清冷名聲在外,出了名不願意參加宴席,不愛熱鬧的,也都被他們一並請了去。

看著平兒將一摞又一摞的帖子抱進房中。

江如簇眉頭皺的能夾死一只蒼蠅。

這個彭信青,他肯定是故意的。

他這幾日雖住在小院,也時常讓人請江如簇敘話,可江如簇老是推說身上懶散不願意動彈,再也沒有見過他。更遑論和他好好相處,發現他的優點,進而培養感情。

不只是她看出來了,便是連平兒都看出來了。

“彭大人近些日總到咱院子門口轉一轉,可女公子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可不就得想別的辦法,總不能住都住進來了,卻依舊說不上半句話吧?”

平兒也愁得很。

“奴方才過來的時候,就聽彭大人身邊的小廝說,彭大人近些日正在篩選要參加宴請的帖子。偏偏他又已向女公子攤了底,他是受了陛下的令,才在女公子身邊的,若女公子不與他一同去各家的宴上,傳到了長安,那豈不就是女公子不把陛下放在眼裏?”

所以,江如簇才說,彭信青絕對是故意的。

“明明當日進並州時,他已與那些衙門官員都說清楚了,他此來為的是私事,前兩日也沒有見旁人給他送帖子的。如今可倒好了,這小院的門檻都快被踏斷了。”

江如簇氣惱地將手中竹簡摔在案幾上。

惡狠狠道:“如若不是他主動放消息出去,說有意參加幾場宴請,才惹出這一堆事。我就把腦袋割下來給他當凳子坐。”

她憤怒的氣悶不已。

站在旁邊的平兒,卻被逗的咯咯直笑。

“奴覺得彭大人這個法子好。”

“女公子以前總悶在院子裏,不是讀書卷,就是琢磨朝堂上那些事情,要麽就是暗自傷懷。如今有了彭大人在身邊,時常氣的女公子發一發脾氣,女公子的心情也能舒暢些。而且,女公子如今不再面臨各式樣的危險,這院裏院外,大事小情的也都有彭大人操心,他連女公子的事情都一並搶過去了。您就是繼續待在院中,也無事可做了呀。”

“倒不如出去走走。”

“享受享受那些大小官員的跪拜,也享受享受城中小女娘們的仰慕。不也挺好的。”

話雖如此。

可江如簇一向秉持的都是站著不如坐著,坐著不如躺著的原則。

她是最懶的應酬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的。

有那個閑工夫,她靠在榻上睡一覺,難道不香嗎?

為什麽非得出去折騰?

說來說去,還不都是彭信青害的。

她這一頭生著悶氣,可彭信青卻半點沒閑著。不過半日,便送來了好幾張帖子。下帖子的主人有官有民,官員都是並州當地的官員,邀約了城中的一應文士名流,要賞花辦詩會;至於另外幾位富豪鄉紳,都是當年並州大水,被長安城扣了商船後得了皇帝禦賜牌匾的幾戶人家。

彭信青挑了兩家。一家是在田地裏種出了並州從未見過的新鮮作物;另一家則是有喬遷之喜。

江如簇發了好大的脾氣。

要送帖子來的小廝怎麽送來的,再怎麽把東西拿回去。

結果,不到半刻,彭信青就親自登了門。

“你發這麽大脾氣,是我挑的這三家,你都不喜歡嗎?”

“還是說,你只願意在家裏呆著,不想出門。”

江如簇對彭信青從來就沒個好臉色。

此刻,表情自然越發難看。

“我就是不想亂跑,像你我這樣身份的人,出門一次得鬧多大動靜,麻煩的很。”

“而且,到了宴席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追來說話,我懶的應酬。你是朝廷命官,你要和城中的文士名流賞花對詩,要去考察農桑,你自己去就行了嘛。為什麽一定要帶上我,我不出去。”

彭信青手裏捏著帖子。

即便被江如簇這樣鬧脾氣,他也不惱。

反而帶著嗪嗪的笑。

“你若是不喜歡,我們也可以不出去;但你須得答應我,從明天開始,你每日都要到書房去陪我坐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你可以品茶對弈翻閱竹簡,也可以織桑刺繡,哪怕是對著窗外發呆都行;你可以不和我說話,但必須每天和我待夠一個時辰。你若能答應,我就叫他們把所有帖子都退回去,日日都陪你待在家中。”

江如簇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她怎麽可能做到每天跟彭信青單獨待一個時辰?

就算他倆人不說話,如此這般待久了,氣氛也會變得不同。

她怎麽可能讓彭信青得逞?

“你這個人,你怎麽就這麽精呢?”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這個我也不同意。”

彭信青卻依舊好脾氣。

“要是這兩樣你都不喜歡,那從今天開始,我就每天都追到你院子裏來。你若是翻閱竹簡,我就給你掌燈;你若是提筆寫字,我就給你添茶磨墨;就算是你坐在院裏發呆,我也會站在旁邊給你打扇。”

江如簇簡直無語。

她算是看明白了。

彭信青看似給了她三個選擇,可實際上,最輕松也最容易能做到的就是第一個選擇。

他開出來的這些條件就像鎖扣一樣,一個比一個緊。

他這分明就是在逼她就範。

江如簇氣不打一處來,抓起眼前的竹簡,就砸到了彭信青懷裏。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

彭信青倒是坦然。

他翻開落在懷裏的竹簡看了一眼,才重新送回來。先說他們志趣相投,又彼此了解,就算是每天坐在一起不說話,各幹各的事,日子久了,也一定能發現彼此的優點,能培養出感情;又說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哪個小女娘親近,也不知道該如何討小女娘歡心;但他知道,他如今心悅江如簇,若是不能每天和她見上一面,說上一句話,那便是他們住在一間房裏,也定然生不出多少情誼。

“我看得出來,你和七郎定親伊始,你也並不喜愛他,可你卻願意為了與他相處,處處遷就他。”

“我不求你像待他那般待我,你不用遷就我,我來遷就你。”

184、宴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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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 江如簇還是妥協了,答應陪彭信青一起出席宴請。

十分難得,彭信青今日並沒有騎馬, 而是和江如簇一樣,坐進了車裏,一前一後到了城郊的暢和園。

這是江如簇第一次參加如此正式的, 文人名士的詩會。

舉辦詩會的東道是個十分附庸風雅,連說話都文縐縐的儒士,姓吳,半年前剛上任做了茲氏縣縣令。他十分有興致地將原本有兩分野趣的暢和園,裝點的十分典雅古樸,又將大片大片的幔帳掛在樹梢房梁, 任憑它們自然垂落, 隨風輕揚。倒是有幾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韻味。

應是吩咐了人一直在門口照應著。

江如簇和彭信青的車駕一到,吳大人就匆匆迎了出來。

不過, 走在最前頭的卻不是他, 而是已升任了太原郡太守的李大人,一上前來,就非常殷切的口稱芳瀾君,彭大人。

江如簇還未及說話。

李大人已帶著身後的一大堆人恭敬拜下, 烏泱泱跪了一地。

江如簇眼觀鼻鼻觀心, 垂著腦袋盯著腳尖發楞。

卻半天沒聽到彭信青叫起的聲音。

她遲疑望過去,卻見彭信青也在看她。

“看我幹嘛,叫起呀?”

江如簇沒有多想,嘴巴比腦子快。

直到看見本面無表情的彭信青忽然愉悅的笑開, 她才意識到不對。

方才, 她說話的語氣太理所當然, 又帶著一絲絲祈使的味道,叫外人聽了,好像他們的關系十分好,彭信青能受她管束一樣。

果然,被彭信青叫起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探究意味十足的在他二人間盤桓。

江如簇暗暗翻了個白眼。

她不過一時沒註意,竟又落入了彭信青的圈套了。

她在心裏翻來覆去的將彭信青罵了好幾遍,這才隨著李大人吳大人的恭請,與他們一同進了漱玉林。

只是,進了林子,江如簇才發現。

今日賞花的詩會,並非只請了城中的文士名流,還有隨行的家眷,和舞樂助興的姑娘。

且男女沒有分席。

概是見江如簇看這宴席布置有些久,吳大人已滿臉笑的上前來介紹。

先說念及江如簇上次回並州時,曾在城門口答應過他們,由他們設宴款待,結果卻突然出事,沒能成約;這才在今天做了這等樣安排。一來是希望江如簇能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也替朝廷和百姓敬江如簇一杯酒;二是擔心若席上只有江如簇一個女娘,她會不自在,這才連眾人家眷一同請了。

“至於這些舞樂,只讓她們隔著靜心湖,遠遠的助興。不會打攪我們的。”

吳大人說了一堆,江如簇都沒有半點反應。

一時間,場面有些尷尬。

李大人見勢不妥,也急忙上前來,討好的笑了幾聲:“芳瀾君若是不喜,那就將這些舞娘們撤下,只留下樂班子,遠遠彈唱。”

江如簇雖依舊沒有言語,卻擡手,任平兒扶著她。

落了座。

李吳兩位大人立刻松了口氣,急忙招呼著,令湖對面一群扭腰擺胯的舞娘們撤出了暢和園。

“女公子。”

平兒跪坐在江如簇身邊,正給她添茶。

人堆裏就突然傳來一道嬌俏中透著不滿的聲音:“什麽呀,詩會賞花圖的就是個雅趣,有舞樂助興,才能激發大家的詩才。這個芳瀾君到底懂不懂呀,這點世面都沒見過,就仗點子身份擺上了,要是傳出去,還不得讓人笑掉大牙去。”

平兒倒茶的動作一頓。

眼看著面露不滿,就要回頭去看看,究竟是什麽人這樣不懂規矩。

卻被江如簇止住了。

江如簇手指甲在案幾上輕叩了兩下,淡淡瞧了平兒一眼。她立刻端正了身子,繼續手中未完的事。

就在這時,在旁邊與李吳兩位大人多敘了幾句話的彭信青也站在了江如簇眼前。

他揮手示意平兒退下。

惹得江如簇立刻皺了眉。

江如簇扭頭往上首看了一眼,明明那裏已經給彭信青留了位子,還是今日這場宴請的主位,他不坐在那裏,怎麽偏偏要追過來,與她擠到一處。

“你坐上頭去。”

江如簇不過扭頭看了平兒一眼,就讓原本要退開的她止住了腳步。

彭信青卻不願。

口口聲聲說江如簇是陪著他來出席宴請,那他自然要將她伺候好了。

然後又亂七八糟的扯了一大堆。

示意江如簇擡頭看一看。

“這麽多人,可都盯著你我呢,難道你想讓城中明日就傳出你我不和的消息?”

江如簇無語的瞪了彭信青一眼。

她雖不願意城中傳出她和彭信青不和的消息,卻也不想等到明日,滿茲氏城傳的都是她與彭信青太過親密,關系非同尋常的消息。

只是還沒等她說出話,就已被彭信青搶了先。

“還是你想讓這城中所有人都知曉,我眼巴巴的追上來伺候你,卻被你所不喜。讓他們都知道我不受你待見,還要賴貼在你身邊,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江如簇不勝其煩。

又不滿地瞪了彭信青一眼。

這人還真是精明到難搞。

她本來確實準備這樣做,可這種事情,做得卻說不得。否則傳到有心人耳裏,豈不就是她仗著自己是陛下親封的芳瀾君,就敢拿喬,不把三公重臣放在眼裏。

江如簇心不甘情不願的往旁邊挪了挪。

最終還是同意彭信青坐在了她身邊。

結果,他二人的舉動,立刻又引起了眾人新一輪探究的目光。

江如簇忍不住扶額,看來,不需要等到明日,恐怕待會兒這場宴席一結束,彭信青心悅於她,正在千方百計求娶她的消息,就能傳遍整個太原了。

“你就是故意的!”

江如簇氣惱不已,卻又不好表現的太明顯。

只得壓低了聲音譴責彭信青。

可他卻充耳不聞。

像變魔術一樣,不知從哪裏捧出了一盤桂花蜜糕,送到江如簇眼前。

“昨天你吃了一塊說太甜,我特地吩咐了,讓他們少加飴糖,你再嘗嘗。”

“特地在冰水裏涼過的,定合你的口味。”

江如簇本是不願意搭理彭信青的,可眼前桂花蜜的香氣不斷撲入她的鼻中,她最終還是沒能抵擋得住美食誘惑,起了筷。

果不其然,身邊的彭信青立刻一聲笑。

這才與林中坐著的眾人敘起話來。

他們的話題從朝堂諸事到鄉野趣聞,再到文壇佳話,上天入地好不痛快。

直到江如簇面前添了第三杯新茶時,才終於有一人忍不住站起來,知乎者也的說了一大堆賣弄自己的文采,然後才說涼風習習,花香陣陣,詢問這席間有沒有與他一樣,有興致作章作賦,寫詩對對子的。

此話一出,立刻有無數人站出來應和。

說此情此景,正是吟詩作賦的好時機,然後互相謙讓著,每個人都說讓對方先來。

說時遲那時快,剛才那道嬌俏的聲音再次響起。

語氣間還透著幾分張揚。

“只簡單的做詩有什麽趣味,今日席上雖多有飽學之士,但也不乏有女君女娘們。畢竟在場這些女君女娘,也不是每一個都能懂得吟詩作賦的。不若由我來提一個有趣的法子。我聽聞長安城中最近正流行一種新玩法,叫飛花令,就是要用上一個人做出的詩賦的最後一個字,作為下一個人的開頭,如此循環往覆,直到席間有人對不出接不上,才算結束。”

“各位叔叔伯伯,兄長阿弟們以為如何?”

席間一時安靜下來。

飛花令這個玩法,在長安城中確實流行了一陣子了。

但並州這些文人雅士們,卻像是未曾聽說過一樣,面面相覷。

一時間,席上竟無人接話。

那出盡了風頭的小女娘,臉上立刻露出一絲得意之色。嬌笑著朝江如簇方向看來。

似乎到了這時,她才終於發現自己並不是這宴席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一個,她急忙做出一副慌亂的樣子,三步並作兩步就朝江如簇方向來。最終卻停在了彭信青面前,對著他又是羞又是嬌的下拜。

“妾……妾逾矩了,還請彭大人莫要見怪。”

“難得今日好天氣,這林中又涼風習習,妾方才一時興起,便自作主張提了這法子,只不知說的對不對。若是妾說的錯了,也請彭大人莫要見笑。並州總是不比長安,各是一樣玩樂的法子也不如長安多。不過這個飛花令,乃是妾與在長安城的閨中密友通信時,她曾提到過的,想必也算新奇,能配得上彭大人矜貴的身份。”

這小女娘越說話聲音越羞怯。

到最後,更是柔的都能滴出水來了。

她臉上升騰氤氳之色。

眸間也帶起了水光。

那一副千嬌百媚,風姿卓越的樣子,半點也看不出方才評論江如簇時的野蠻與粗魯。

江如簇第一次遇到這等樣事,又得了個看戲的最佳席位,一時間都忘了將桂花蜜糕往嘴裏送了。她興致盎然地先瞧了那小女娘一眼,然後又看彭信青。

彭信青依舊是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

臉上顏色沒有半分變化。

這倒是叫江如簇期待起來,不知他要如何應對此等樣場面。

大概是江如簇看戲的心情太過迫切,攪擾了彭信青享受小女娘的傾慕,惹得他還扭頭看了她一眼。

江如簇自然不以為意。

繼續滿懷期待的等著。

誰知,彭信青臉上雖沒有絲毫變化,可說出來的話,卻毒的讓人心裏發苦。

他目光悠悠地瞧著那小女娘,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人,而像是望著地上正撒歡的雞鴨,又像是江如簇夾在筷子夾上的桂花蜜糕。

他說:“你擋著我的太陽了。”

不管那小女娘是什麽反應,反正江如簇是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185、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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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 筵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江如簇集中過來。

她這才察覺不妥。

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連聲說了好幾句失態,又請大家不要見怪。

然後才揶揄望向彭信青。

“彭大人何必這樣兇, 也不怕嚇著這位美貌如嬌花般的女公子。”

她擡頭重新朝那小女娘望去,小女娘臉上紅暈更盛,但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嬌意, 滿滿的全都是羞臊。

不過,她還不打算放棄。

只是照著彭信青的意思,將身形往旁邊挪了挪。

又怯生生開口:“彭大人是不喜歡妾的提議嗎?”

“大人是見多識廣的人,不像妾,生在茲氏城這樣的小地方,見識淺薄。若是您有更好玩的法子, 那妾自然是聽大人的。”

大概沒想到這小女娘如此鍥而不舍。

彭信青再也端不住自己那一副,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儒雅模樣。

張嘴就要說話。

卻被江如簇攔住。

彭信青這張毒舌的嘴, 江如簇是早就已經見識過的。今日這宴席上坐的全都是並州各地的衙門官員和文士名流, 這小女娘雖不成樣子,可他們至今還不知曉這小女娘究竟是何身份,是哪家的掌上明珠,若真叫彭信青說出一兩句不好聽的, 場面豈非要鬧得難看?

江如簇放在案幾下的手, 輕輕拽了拽彭信青的廣袖。

這才笑盈盈望向那小女娘。

“不知女公子是哪家的,你阿父阿母可有一同來參加今天的宴請?”

這小女娘像是看不出江如簇在給她解圍。

眼波流轉之間,臉上竟生出了一絲怒意。

不等她開口,旁邊一位文士打扮的儒生已站起了身, 他恭恭敬敬的朝江如簇拜了拜。

“芳瀾君有所不知, 這位女公子乃茲氏城北秦家的二姑娘, 因從小拜了名師學文,在城中頗有才名;加之前些年秦家襄助朝廷救災有功,又得了陛下禦賜的牌匾。故而,今日的詩會,吳大人便請了秦二姑娘一起來。”

江如簇笑容可掬。

朝那文士打扮的青年人微微晗首,這才重新望向秦家小女娘。

“秦小娘子說的不錯,這飛花令正是長安城中最時興的玩法,彭大人也一定會喜歡的。今日是大家的詩會,最主要是賓主盡歡,這樣的場合,大家暢所欲言才好,是不適宜分高低的。你也不用事事都征詢彭大人的意見,快快回自己位子上坐著吧。”

“我們就玩這飛花令。”

江如簇好言好語的勸著,席上也有其他人應和。

可這秦小娘子望向江如簇的目光卻愈發不善,她還是立在那裏,未曾挪動半分。

只執拗地盯著彭信青看。

江如簇挑眉。

看來她難得發的這一次好心,是要被人無視了。

也好,省得彭信青又胡思亂想,把她替這小女娘解圍的說辭,曲解成旁的意思。

她重新起筷,繼續吃自己的桂花蜜糕。

結果,卻聽到秦小娘子非常不善的嗓音。

“對了。”

“芳瀾君,前半個月,我與長安城中密友通信時,還曾聽到一件奇聞。說是芳瀾君不知從哪裏匆匆趕回長安,一入城便闖進了長遠候高將軍府,不但破壞了高將軍與和嘉郡主的婚事,還賴在將軍府裏,住了好些天。惹得城中議論紛紛,連高將軍也被人非議。”

“怎的今日您卻和彭大人同席而坐?”

“您這樣,究竟是和高將軍相好還是和彭大人相好,又或者是……”

秦小娘子故意露出一副單純好奇的模樣。

等了片刻,不見江如簇應答。

這才著急忙慌的用帕子遮住了唇,露出滿臉驚恐的表情。

連連對江如簇福禮下拜,口稱是她多言了。

然後,她又轉而望向彭信青,一邊說彭信青忙於朝廷政務,定是沒有聽過這等樣謠傳;又一邊說,可能是她那閨中密友傳遞的消息有誤,說看江如簇不像是會腳踩兩只船的人。然後才說她不是故意的,若是因她多言壞了江如簇的名聲,那就全都是她的罪過了。

江如簇被秦小娘子的茶言茶語熏了一臉。

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雖猜到了外頭有這些流言,卻因每次出門都行色匆匆,從未在意過;再加上她身份不凡,即便是在長安城中,也沒有哪家不守規矩的小女娘敢將這樣的話說到她面前來。如今突然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質問懷疑,她一時間還真想不出該如何應對。

反倒是她身旁的彭信青。

再也沒有了方才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不僅沈下了臉,就連說話的聲音語調,都像是穿越過了千萬年的寒冰,冷到了人骨頭縫裏,叫人止不住想發抖。

“既然女公子知曉這是罪過,就該把嘴閉上。”

“否則,芳瀾君有這般寬闊的心懷,彭某人可沒有。”

秦小娘子被彭信青一張毒舌,懟的滿臉委屈。

明明是彭信青叫她難過,可她卻又狠狠的瞪了江如簇一眼。然後才又委屈不情願的嬌聲喚了一句彭大人。

幾乎是壓著她的聲音,彭信青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冷酷無情道:“來人,把這小女娘押下去,好好掌嘴,教教她規矩。”

他這樣不留情,倒是讓江如簇驚住。

她想阻止,說一聲不至於。

反正事情是她做出來的,她本就不怕別人說。而且,長安城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議論;她從來都沒有當一回事。在她看來,那些人的議論又不能讓她少一兩肉,也不能讓她多一塊糖,她是完全不需要在意的。

哪裏需要發這樣大的火。

結果卻被彭信青一把摁住了胳膊。

“你坐好,吃你的蜜糕。”

他一邊說話,一邊給江如簇斟了杯茶:“喝些茶潤一潤,否則,待會兒又要喊這糕齁嗓子的甜。”

江如簇啊一聲,本還想拒絕,可扭頭看彭信青滿臉鐵青樣子,還是從善如流,閉上了嘴巴。

眼看著秦小娘子就要被壓下去,席間有人蠢蠢欲動,正要開口替她求情,卻被彭信青搶先一步攔住了話頭。

“既是曾經得過陛下禦賜牌匾的,那想來以前只是個商戶。”

“小小女娘,無官無職,竟敢公然妄議貴人之事。這樣沒規矩的東西,就算立刻押到菜市口去殺了,也不為過。怎的,你還覺得掌嘴罰的重了嗎?”

彭信青冷冰冰的目光刺向那人。

立刻就讓他低了頭。

一時間,席上靜若寒蟬。

只有秦小娘子依舊不肯屈服。概是聽彭信青這樣說,讓她抓住了破綻,她更加不服起來,猛地掙紮著撲上前來,看樣子像是恨不得咬上江如簇一口。

“我是商戶家女娘,難道她江如簇就不是嗎?”

“她不過就是走了狗屎運,搭上了高將軍那艘大船才得了今天的地位。一個賣弄色相的賤人,又比誰人尊貴?”

“彭大人,彭大人。這個江如簇,她還在並州的時候就跟高將軍眉來眼去,若非是她用色相迷惑了高將軍,怎可能到長安去,還被陛下封作了芳瀾君。她就是個只知道狐媚勾引人的賤人,你可莫要被她騙了。”

“她不是好人。”

秦小娘子尖利的聲音還沒有落地。

彭信青已揚起手邊的茶壺,重重的砸在了她額頭上。

他雖一句話也沒講,卻更加目若沈水。幾乎瞬間,壓著秦小娘子的兩個人,額頭就沁出了一層冷汗,急急忙忙捂住了秦小娘子的嘴巴,將人硬拖了出去。

江如簇擡頭,淡淡目光在林中眾人身上掃過,所有人的視線在接觸到她的一瞬間,都猶如看到什麽不得了的臟東西般,扭頭回避。

她心中哀嘆了一聲。

所以,她不願意出席這等樣宴請。

因為她知曉,只要她常在人前走動,總有一天會遭遇這等樣事情,敗了所有人興致。

偏偏彭信青還要威脅她。

她想了想,正要拉著彭信青起身告辭。

結果卻再次聽到他聲音。

“吳大人。”

“方才那女公子不過一介庶民,不配我與她多做計較;可你作為朝廷臣子,只知一味討好上官,卻大意放了那麽個貨色混進來。你覺得,你還配做這一城的父母官嗎?”

吳大人概是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到自己頭上。

面如土色的跪倒在地,連磕了好幾個頭,語無倫次的請罪。

又是說自己看錯了秦小娘子,又是說他疏忽不慎。然後才說,他也是聽城中人人都說秦小娘子詩才出眾,待人接物又一向和善可親,在城中頗為人讚頌,這才著意請了來,想著席上多一個有能耐的小女娘,也能給今日的詩會助助興。

“彭大人恕罪,下官也是給這小女娘騙的。”

他一邊求情,還一邊乞求般地望向李大人。

李大人本就是滿頭的冷汗。

這會兒被吳大人一看,更是身形一抖,腿軟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不止向彭信青求情,還四肢著地,趴到江如簇面前來。

“芳瀾君,芳瀾君您是知道下官的,往日在並州,您與下官也不少打交道。下官是個木訥的,從多年前起都是您說什麽,下官就照著您說的做,您知道下官是沒有那等樣急才的。下官剛才是一時腦子發懵沒反應過來,否則下官定會早早的制住那小娘子,不讓她胡說八道,敗壞您的名聲。”

“況且,她說的那些也沒人相信的。”

“下官與您和高將軍都共事過,自然比別人更加知曉。莫說是她剛才胡說八道的那些,當年您與高將軍私下裏,可是連面都不曾見過。這個,下官是能替您作證的。”

江如簇看著李大人滿頭的冷汗。

終於發出了一聲嘆。

依她看,那秦小娘子,不過就是第一次見到如彭信青這般俊美的兒郎,慕少艾說了些不當的話罷了。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看彭信青的樣子,很顯然不打算輕易揭過。

186、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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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悠揚的樂聲停下來, 外頭抽巴掌聲音,伴著秦小娘子淒慘的哭喊聲,不斷傳進眾人耳朵裏。

給原本嚴肅祥和的學術氣氛添了一絲殘忍。

文縐縐的名士們沒有見過這種場面, 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反倒是彭信青。

聽著這聲音,嘴角始終勾著一絲冷笑,像是在欣賞一樣。忽然以樂為始, 提了兩句詩;席間許多人都沒反應過來,還是吳大人反應快些,樂樂呵呵的急忙給接上。雖說他這詩對的不怎麽工整,意境也差了點,但好歹是給這場詭異的詩會開了個好頭。

只可惜,詩還沒對上幾句, 外頭秦小娘子淒厲的哭喊聲忽然停了。

轉眼, 彭信青的人就急匆匆回來。

他也不收著聲,也不靠到彭信青身邊來, 反而還刻意提高了聲音。

“稟告大人, 掌了二十下,那小娘子受不住,暈過去了。”

江如簇眼角一抽。

正要說話,又被彭信青遞了杯茶過來, 堵住了嘴巴。

“給請個大夫, 看診開了方,好好的送回家裏去。仔細交代她家裏人,看著她,別叫她想不通尋了短見, 否則鬧出人命, 再汙損了芳瀾君與我的名聲, 我要她全族陪葬。”

仆從領命而去。

林子裏原本才輕松了些的氣氛又一次凝固。

緊接著,他才又一次開口。

以葬為首,重新提了兩句詩。

到了此刻,江如簇才徹底看明白。彭信青這不是來參加宴席的,而是來殺雞儆猴,替她立威的。

看來,今日宴請結束後,整個並州就再也沒有人敢討論她的任何一點點是非了。

江如簇忍不住嘆息一聲。

她總覺得,彭信青把長安城管用的這些手段,用在並州一個商戶家女娘身上,不但達不成他的目的,還會適得其反。

“頭暈,我想回去。”

江如簇看著這一大圈低著頭,放不開的文士名流,再看看彭信青依舊雲淡風輕的臉,深覺無趣:“這酒太烈了,我剛才沒註意多喝了兩杯,這會兒有些發暈。”

彭信青深深看了她一眼。

特地起身,又把胳膊伸到她面前,擺明了要在這幫人面前給她撐場子。

回家的一路上,江如簇始終懶洋洋的閉目養神。

平兒卻在她耳邊不停感嘆彭信青威風,又說她還是第一次見人這樣處理事情的。

“我以前不也是這樣處理事情的嗎?”

江如簇提了提晉陽逆王,說起上次在江家院子審仆從的事情。

平兒卻直搖頭。

“女公子您下手,都是一竿子打倒,然後就扔下由他們去了。可彭大人這一招卻不一樣,他不但是把秦小娘子打下去,還是在秦小娘子以及秦家人頭上吊了一把閘刀,讓他們從今往後,再也不能過上安生日子。”

“有了秦家人做筏子,要不了多久,這件事就能傳遍整個並州。”

“到時候,人人都懼怕自己會落得個和秦家小娘子跟秦家一樣的下場,自然就再也不敢在外頭說三道四了。”

“女公子,以前還覺得彭大人挺煩的,現在可不一樣了。彭大人一出手,立刻就從根子上解決了問題,往後看誰還敢說女公子一句不是。”

江如簇嘴角扯出一絲笑。

她也是沒想到,彭信青會來這一手。

也罷了,彭信青這也是替她解決了件大事,至於日後有可能發生的小麻煩,反倒不值得一提了。

只是如此一來,她就再也不能對彭信青擺出冷臉來。

彭信青最近不再一個人下棋了。

反而喜歡捧著棋譜,找到江如簇院子裏,把她手裏的竹簡換成棋譜,要叫她檢驗檢驗自己這些天學習的結果。

有時候江如簇不願意理他,彭信青就找來各種樣好吃的擺在她面前,誘惑她。

最過分的一次,是他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找到了一盒葡萄香氣四溢的糕端到江如簇眼前來,還要故意舉著扇子,把那香氣一點點往江如簇鼻尖上扇。

這時候的葡萄還沒有在中原大面積種植,周圍所有州郡也就長安能找到些。

還都是貢品。

江如簇已經許久未曾吃過了。

所以,她最終也沒能抵得住誘惑。

“這不是貢品嗎,是陛下賞你的?”

江如簇才剛剛捏起這特制的葡萄米糕,門外就傳來平兒急匆匆稟報的聲音。

“女公子,長安城的內官大人忽然來了,說是……說陛下有東西要送來給您。”

江如簇捏著葡萄米糕,正往嘴裏送的動作一頓。

對面正在擺棋盤的彭信青,捏著棋子的手也是一頓。

江如簇見狀,立刻就笑了。

她特地捏著葡萄米糕在彭信青眼前轉了一圈,才放到了他面前的盤子裏,笑的無比愉悅。

“這東西,我也有了。”

“平兒做出來的糕,比你送來的,還更好吃。”

彭信青一口氣被嗆住,好半天說不出話,逗的江如簇咯咯直笑。

她猜的果然沒錯,皇帝的內侍官不但給她送來了滿滿一籃子葡萄,還有幾匹絲絹,以及宮坊裏剛做出的新式樣頭面。

“陛下說了,這紫葡萄是外邦貢品,要送來給芳瀾君嘗一嘗。您若是喜歡,到時宮坊中釀出葡萄酒,再給您送。”

江如簇自然千恩萬謝地接了。

又客套的留內侍官說話用膳。

她本只是隨口一說,因為宮裏的內侍官若沒有皇帝特令,是不允許在宮外多呆的。

卻沒想到,這內侍官竟非常從善如流的就應了下來。

還說,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叫他在這裏多住些日子。看看江如簇在並州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身體一切可都還安好。

倒是把江如簇給弄糊塗了。

她還正不知該怎麽安頓著內官大人,彭信青已出了面。

他先是合著手朝那內官大人揖了一下,這才十分客氣的稱了一聲齊大人。

那內侍官立刻擺出一副受寵若驚模樣,更加恭敬地向彭信青拜了一下,不住聲的言丞相大人,又說不敢當。

內侍官齊大人似乎對彭信青出現在江如簇家中非常意外。

目光一連在兩人中間流轉了好半天。

彭信青這才像想起什麽似的,啊了一聲。

“陛下既是派某來護衛芳瀾君安全,那麽自然是要與芳瀾君住在一起的,否則,又何來護衛;再說了,芳瀾君家的院子又大又舒適,哪裏是官驛可比的。於公於私,某都應該住在這裏,而非官驛。”

江如簇聽了這話,眼皮子立刻跳了兩下。

敢情,彭信青住在她這裏的事情,宮裏根本沒人知道?

內侍官齊大人一副雲裏霧裏搞不懂的表情,被彭信青非常客氣的請去別院廂房,出門之前,還忍不住連連回頭,又在江如簇身上看了好幾圈。

“你說陛下派你來給我當盾牌,原來都是騙我的?”

江如簇幾乎氣的跳腳。

這個彭信青,簡直是膽大妄為,居然敢拿這種事情來捉弄她。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你這是假傳聖旨,你難道腦袋不想要了嗎?”

江如簇氣的冒煙,彭信青卻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陛下又沒說我非得要住在官驛,那我住在這裏又有何不可,怎麽就能算是假傳聖旨?”

“再說了,我住都已經住進來了,難道你還要把我趕出去嗎?”

“恐怕如今,並州滿大街討論的都是你我之間的傳聞了,待到齊大人一回長安,長安的所有人也都能知曉,這段日子,我們都是住在同一個院子的。”

江如簇簡直要被彭信青這理直氣壯的模樣氣笑了。

他就是這樣,不論說話還是辦事,都一環套著一環。

只要稍有不慎,就能把人套進他的陷阱裏,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虧她之前還以為,彭信青在詩會上的那副做派是殺雞儆猴,遏制住並州城裏關於她的流言。看來終究還是她想的簡單了,彭信青這根本不是想遏制住關於她的流言,而是想遏制住她與高翧睿的流言,讓滿城內外的人都來討論她與他。

真是好手段,好心計。

“彭信青,你瘋了嗎,你是不是瘋了?”

江如簇額頭暴戾地跳動著,又暴躁的轉了好幾圈。

這才狠狠瞪住彭信青。

“之前我阿母的事情你可以不在乎,反正知道所有真相的也就是當初查案的那些人,還有陛下和你我。我阿母事情的所有當事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本就是一攤子糊塗賬,模棱兩可,誰也說不清楚,最多也就是被人議論兩聲。”

“可上次我回長安,我是在滿城所有人的矚目下公然住進了將軍府,而且還住了好一段日子的。”

“就算我現在已經離開了長安,可對於長安城的那些人來說。我就是高將軍的女娘,哪怕是我不自量力賴貼著他,最後還沒有得到好下場,那我也是他的女娘,是與他談過情說過愛,又被他拋棄的女娘。”

“我可以坐視自己水性楊花的名聲不在乎,可你是三公重臣,你知不知道你和我這樣一個女娘不清不楚,往後朝堂上要受多少彈劾。”

“你要是被禦史彈劾私德不修,你的丞相之位還能再坐幾日?”

“你難道忘了你是多辛苦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嗎,你要讓這一切都毀在我身上嗎?”

江如簇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口幹舌燥。

可彭信青卻依舊是那副死樣子,不疾不徐的,盯著江如簇著急的表情,反而笑起來。

不住口的問她是不是在為他著急。

是不是在擔心他。

“你說的這些,我早已想過了。”

“以陛下對我的信重,以我的本領與實力,就算是從丞相之位上退下來,我也依舊可以在朝為官。若是那幫禦史非得要拉著你我之事不放,那這三公九卿的位置我不要也罷。”

187、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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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騙我!”

江如簇無比憤怒, 惡狠狠盯著彭信青的雙眼。

“你嘴裏到底有沒有一句實話。”

“你究竟要騙我到什麽時候?”

見江如簇是真的發怒了,彭信青這才著急。

他上前兩步。

話說的卻十分委屈。

“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出此下策。如果我不這樣做, 你會讓我靠近你嗎?”

“如簇,高子霆馬上就要娶別人了,不管你們以前怎樣糾纏, 都已過去了。你為何不能就此放下,開始一段新生活呢。”

“不論外頭怎樣議論你,不論你和高子霆發展到哪一步,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就是想讓你心疼心疼我,你與七郎和高子霆都已沒可能了,為什麽不能考慮考慮我。難道你身邊還有比我更出色的追求者嗎?”

其實, 只要有一絲可能, 江如簇都不願將話說的絕決。

可眼看著彭信青這樣執迷不悟。

做事情也越來越瘋狂。

她終於還是沒能忍住。

“彭信青,我再說最後一遍, 哪怕我隨便到鄉下去嫁一個田舍郎, 甚至這一輩子我都嫁不出,我也絕不會考慮你。”

“你總說我們倆很像,我承認,在某些方面, 你我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可也正是因為如此, 我才不會嫁給你,我就算嫁給這世上任何一人,也絕不會嫁給你。因為我已經是個步步籌謀,活得很累的人了, 我不想以後我的郎婿, 也是這樣一個人。”

“你還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江如簇本是想讓彭信青立刻從她的宅子裏搬出去的。

可彭信青根本不依。

江如簇被這厚臉皮的男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躺在軟榻上,撫了好幾下胸口才順過氣。

她這樣暴躁,連孫永盛都驚動了。

他匆匆而來,得知江如簇是為了彭信青的事情生氣,震驚之餘,又似乎覺得好笑。

“女公子以前又不是沒有將彭大人往出趕過。”

“若是您覺得這樣不清不楚的住在一個院子裏,會讓您心情不悅,便再將他趕出去就行了。”

“何必將自己氣成這樣?”

這江如簇自然是知道的。

若是此刻長安來使沒有住在院子裏,那無論她跟彭信青如何鬧騰,也都是私底下個人的事情;可若是她當著皇帝面前內侍官的面,也全然不給彭信青這個三公重臣臉面,豈不是踐踏朝廷尊嚴,輕辱朝廷命官。

她想了想,問孫永盛。

“我聽院裏說,齊內官每天都出去,你有沒有隨侍陪同?”

“他出去都幹了些什麽,可是陛下還另有密旨,安排了旁的事情要他一並處置?”

到並州來給江如簇送東西的那位齊內官,已在城中待了半月有餘,雖住在這小院裏,卻每日早出晚歸的,眼看著,竟是比江如簇這個做生意的還要再忙上幾分。

她要避嫌,彭信青也沒功夫關心齊內官。

就安排了孫永盛進進出出的伺候著。

這都好一段日子了。

一直未聽孫永盛前來回報。

若非她近些日火氣太大,平定二人心慌,專門將孫永盛找了來,怕是她到現在還見不上他人呢。

孫永盛神秘兮兮地笑了一聲。

“女公子莫要著急,您很快就能知曉了。”

說完他又往彭信青住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意有所指:“女公子若是不便親自出手,那就由我出面,將彭大人請出府去便是了。”

“不必著急。”

她最終還是擡手制止了孫永盛。

“長安城大人在,還是不要鬧得太難看。”

“既然彭大人喜歡這個院子,不如就讓出來給他住吧。我這些年接連遇上大事,卻每每都能化險為夷,想來定是菩薩真人保佑;此番回並州,一直忙進忙出的,還未來得及到耄仁寺去給菩薩上一炷香。”

“你去預備一下,到時與我一同。”

孫永盛此前不曾與彭信青打過多少交道,可眼看著連一向十分坐的住的江如簇都被他氣成這樣,他心裏其實對彭信青也有些犯怵。

聽了江如簇的吩咐,立刻樂呵呵的就去準備了。

本著越快越好的原則,江如簇甚至沒有讓孫永盛拖到下一次宴席之日,他們一行便挑了個百無禁忌的日子,上耄仁寺去拜真人了。

她由著性子,在耄仁寺裏一住就是三天,還半點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平兒見狀,立刻擔心起來。

“女公子,長安城的內官大人還在咱院子裏,您就這樣一直住在耄仁寺,把內官大人晾在院子裏,怕是不妥吧?”

“雖說內官大人早出晚歸的,也並不是每日都能與您見上面,可您不在府中,總歸不好。”

江如簇站在廊檐下。

看著檀香裊裊的耄仁寺,來來往往香客絡繹不絕。

不由在心中哀嘆。

她也不想,可她又有什麽辦法?

她現在只希望彭信青能受不住她的冷臉,不要再將主意打在她身上,早早的從她院子裏搬走,那她自然願意回去。有舒舒服服的軟榻不用,誰願意住這道觀裏的硬榻。

“真是奇了怪了。彭大人之前也說過那種話,當時我心灰意冷的,還松過一次口,說若是他能放下長安城的一切,那我就與他在一處。可他當時放棄了。我還以為他不會再找上來了,誰知道,如今他一朝卷土重來,行事竟越發恣意妄為。”

她本只是隨口感慨。

未曾想,卻聽到了平兒的聲音。

“女公子之前還跟奴講過聞人先生的事,說聞人先生前半生過得清苦貧困,幾乎做盡了這世上所有見不得人的臟爛事,所以他才那麽渴望高官厚祿,渴望得到旁人的信任與愛。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浪子回頭,將惠文君捧在手心。”

“女公子您想,聞人先生如今是陛下身邊紅人,身份早就不同以往了。長安城裏不知道有多少女娘費盡心思往他懷裏撲,可他卻從未想過再找一個合心意的女娘。”

說到這裏,平兒還刻意壓低了聲音,擺出一副八卦的模樣。

靠到江如簇耳邊。

“奴之前還聽武大人說起過,聞人先生雖不像長安城那些世家名流的青年才俊風流倜儻,卻也能擔得上智計無雙的名聲。不只是長安城的世家名門想著要把女兒嫁給聞人先生,便是連好幾位皇親國戚、諸侯王都想將女兒嫁給聞人先生,以此引他到自己的封地去效力。”

“惠文君的身份是高,卻也高不過諸侯王家的郡主。”

“可聞人先生還是想都不想的就拒絕了。”

“此前奴一直想不通這是為什麽,後來不也是女公子告訴奴的嗎?正是因為聞人先生已經得到過了,所以他才不覺得那些仰慕與真情可貴了。那現在彭大人不也一樣嗎,彭大人以前放棄,是因他從未進入過朝廷中樞,坐上三公九卿的位置。可如今不同了,他已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上施展過自己的才華與抱負了,也許如今對彭大人來說,這所謂的三公九卿之位,可能也就沒有之前那麽稀罕了。”

平兒這番話,簡直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江如簇此前百思不得其解,一時間也拿不準彭信青的底線究竟在哪裏,所以她才煩躁。

可如今,她卻知曉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笑。

正欲吩咐平兒,今日他們就能收拾東西回府,身後卻傳來一陣嬌俏女娘的呼喚聲。

“妾,秦氏詩韻拜見芳瀾君。”

江如簇聞聲回頭,就見秦小娘子一副道人打扮,正十分客套恭敬地向她行禮。

倒是叫她有些意外。

“秦小娘子,你這是……”

江如簇嘴上雖這樣問,可心裏大致已經有了底。

想來是秦家人知道了那日在詩會上發生的事情,又得了李大人和吳大人的口信,不得不忍痛割愛,將這位詩才出眾的秦小娘子送到耄仁寺裏來盤發修行。

果不其然,這秦小娘子先是非常謙恭的向江如簇認了錯;說她父母因為沒有管教好她,羞愧難當,又說江如簇和彭信青當日沒有多為難她,還留了她一條性命,是看在了她家裏那一張禦賜牌匾上,才憐惜了她一回。

然後才說江如簇與彭信青可以大人不計小人過,可他們這些做了錯事的人,卻不能沒有半點悔過之心。

所以她父母才將她送到了耄仁寺,讓她每日都能在真人金像前拜上一拜,懺悔靜心。

江如簇淡淡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未曾想秦小娘子的父母竟是如此通透明理之人,倒是令人心生敬佩。”

秦小娘子一連說了數聲謬讚謬讚,又恭恭敬敬地朝江如簇拜了一拜,說是快到打坐奉香的時辰了,告辭離開。

江如簇原本警戒情緒拉滿,還以為這秦小娘子主動接近是要做什麽,如今看她頭也不回的離開,心裏忍不住道了一聲奇,轉而失笑。

看來真是她這麽多年在陰謀詭計裏徘徊的久了,這才處處戒備。

也許這秦小娘子真的就是知好色慕少艾,馬失前蹄了一回,並不值得她如此掛心。

她扭頭交代了平兒兩聲,正要叫她收拾箱籠,定兒卻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

說是董氏知曉她這幾日在耄仁寺靜心,帶著膝下兒女來看望她了。

“她還真是鍥而不舍,仲父都已經不能再做官了,還要來拉攏我走關系。”

她心裏雖吐槽,但還是吩咐定兒將人迎了進來。

當年煌煌宣赫的太原江氏,短短數年間便雕零至此。整個江家,除了她這個連大宅都不願意回的芳瀾君之外,竟只剩下一族一支茍延殘喘。這等樣變化,本是叫人唏噓的,可只要想想他們做過的那些事情,江如簇的心就忍不住一陣陣犯冷。

188、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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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珝珝。”

董氏故作局促不安的坐在江如簇對面, 臉上帶著極盡討好的笑,眼神中又透著藏不住的恐懼:“那天發生意外,可把我和你仲父差點嚇死;好在你福大命大, 能完好無損的回來。那些日子整個並州都在找你,就連你仲父都往黃河邊上跑了好幾回。”

江如簇抿唇。

這個董氏,一向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今天竟然有心情和她聊閑天。

而且, 還追到了耄仁寺來。

“有勞仲父仲母擔心,我後來為人所救,昏迷了好一陣子。又遇到了些旁的事,一直蹉跎到現在,也沒能找出時間來給老宅報個信。”

“叫長輩擔心,是我的過錯。”

“不過仲母若是有話, 還是直說吧。我還有要緊事, 需要盡快回城,沒許多功夫耽誤在這裏。”

董氏一楞。

臉上浮現起尷尬之色。

似是沒想到, 江如簇會完全不給她臉面, 她捏著帕子攥了又攥,好半天才勉強笑開。

“看來,珝珝是當真不想認我們這些江家的長輩了。”

她說話間,扭頭看了一眼站在身邊伺候的丫鬟和老媼。

那兩人江如簇都認識。

是許多年前就跟在董氏身邊的老人兒了。

頗得她信重。

江如簇心中暗奇, 卻見那兩人已招呼著董氏身邊幾個孩子, 出了廂房。

不由自主的,江如簇心跳就停了一拍。

董氏這個人,是最識時務的,便是有什麽事情求到她面前, 也一定是先用房裏的孩兒們賣慘, 再提要求, 喜歡談感情說事。沒想到,今天竟改變風格了。當天,她是和江尚一起掉進黃河的,後來,她在黃河水中殺了江尚,自己也被老馬一家救了。

再後來,她就再也沒有聽人說起過江尚這個名字。

無論是在並州,還是在長安,都沒有。

她當時想著,江尚的屍身大概率是被卷入河底,埋在泥沙中了;再加上,一個小小的縣衙屬官去世,連報到長安的資格都沒有,也就沒將此事放在心中。

可看董氏如今這般有底氣的樣子,倒像是捏住了她的把柄了。

“看來,伯父的屍首,在你們手裏。”

董氏聞言,立刻笑了。

“珝珝果然聰明。那段日子,你仲父日日都到黃河邊上走了走,沒想到,未碰上你,卻瞧見了被黃河浪打起的你伯父的屍首。他為了撈你伯父上岸,還差點兒一同喪了命,可是躺在榻上病了好些日子,才能爬起來的。”

那江奕和董氏定然也看到了,她留在江尚脖子上的傷口。

“伯父推我下水,想要拉著我一同葬身黃河;我不過一時求生心切,才刺傷了他。仲母連這個也要跟我計較嗎?”

很顯然,董氏是不信的。

因為,她幾乎壓著江如簇的聲音,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珝珝果然是長著一張顛倒黑白的巧舌。你以為,發生在水底的事情,就只有你與你伯父知道嗎?”

“看來你是忘了,當天在黃河岸邊,可不止有你和你伯父,我們江家所有人可都在岸上站著呢。明明是你趁你伯父不備,硬拖著他掉下的黃河,你以為真的沒人看到嗎?”

所以,江奕日日在黃河邊上徘徊,並非是要找她。

他從始至終要找的,都是江尚。

就算救不了他,能找到他的屍首也是好的。

如此一來,他們一家就能隨意拿捏她了。

江如簇不由嘲諷一笑,江奕夫婦還真是有魄力有膽量,只可惜,他們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竟真以為只要找到江尚那帶著傷口的屍首,就能威脅她了。簡直笑話。

要是她連這點小事都擺布不了,這些年豈不白白委曲求全了?

“哦,原來仲母看到了。”

“所以,你是想到長安城去,在陛下面前告我的禦狀嗎?”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也沒有必要再隱瞞。

江如簇單刀直入。

“好呀。自我落入黃河之後,這件事情就已上達天聽,陛下不忿伯父暗害於我,連個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給伯母和他們的一眾孩兒。聽說,話都沒問完,人就已經被打死了。連帶著,仲父都一起丟了官。”

“若仲父還是官身,你自然可以到禦前滾了鐵釘去告我的禦狀。”

“可現下,你與仲父都不過是一介庶民,怕是連滾鐵釘的資格都沒有了,你要告我的狀,就只能到長安大街上當街攔路了。”

聽江如簇這麽說,董氏臉色立刻一陣發白。

她嘴巴張了好幾次,卻最終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只緊緊盯著江如簇,憋了一句,難道你不害怕嗎?

江如簇卻笑。

“這有什麽可怕的,我早就已經在陛下面前與整個江家撕破了臉,否則老夫人和我阿翁又怎麽會被羽林暗衛處死呢。當然了,以我阿翁的官職,自然不能與伯父比較,可仲母難道沒有想過嗎,老夫人可是當年大司農楊家的後人,結果,陛下還不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處置了她。”

“非但如此,便是連煊赫一時的楊家滿族,都受到了老夫人的牽連。”

“仲母若是不信,大可以到弘農大街上去問一問,看看滿弘農城,如今還有誰人能記得當年的楊家?”

江如簇當初在弘農郡遇刺,還捎帶上了惠文君與董七郎。

事情一出,便滿朝皆知了。

不但驚動了當時的大司空董公,也直接驚動了皇帝。

那段時間,大街小巷但凡聊八卦,說的都是這件事。

幾乎揚名滿天下。

董氏自然也是聽說了的。

她一直搭在膝蓋上,捏著帕子的手一緊,臉色更差了。

江如簇卻笑得更加愉悅。

“看在同是江家人的份上,我這個做晚輩的,自然不忍心讓仲父仲母當街攔路去告狀。我會寫一張帖子,到時你與仲父就拿著這張帖子,長安城中所有的衙門,隨便你去告,衙門絕不敢怠慢。”

江如簇話音未落,董氏身子已經打著擺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

她驚愕地望著江如簇。

冒出滿頭冷汗來。

幾番欲言又止,卻始終沒敢開口說什麽。

一再被董氏上門來找麻煩,江如簇早已不勝其擾,此番自然不肯就此放過。

“像仲母這樣的大家閨秀,不但要操心整個江家大大小小的事,還要相夫教子,想來是沒有多少閑工夫打聽外頭大街上的大事的。”

“仲母應該還不知道。此刻,我府上除了住著當朝丞相彭大人之外,還住著一位從長安千裏迢迢而來的內官大人。你猜他是來幹什麽的?”

此次內官齊大人到並州來,辦的是私事,並未擺多大架子。

是以,雖然他已經在江如簇的宅子裏住了好些日子了,可外頭卻沒幾人知曉。

董氏更是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他是來給我送葡萄的。今年外邦進貢了許多稀奇物事入宮,陛下皇後嘗過,說葡萄汁水四溢,香濃可口,便派齊大人來給我送了一籃子。齊大人還給我帶來話,宮中已用那葡萄釀了酒,待到葡萄美酒釀成之日,陛下還會再送酒過來,給我嘗鮮。”

“要不然,我替仲母向齊大人打個招呼,到時你就與齊大人一同入京。”

“看看齊大人能不能大發慈悲,在陛下面前說道一兩句,讓你與仲父也能有幸,得見一回天顏?”

這一下,董氏連跪都跪不住了。

身子一歪,直接癱倒在地。

她瑟瑟發抖好半天,才尤自哆嗦著開口。她先是說了一連串的不可能,然後才說外頭滿大街的消息,都是江如簇不受皇帝待見,甚至幾番喪命於長安城;又說如今大街小巷便是個人都在議論她破壞高將軍與和嘉郡主的婚事,惹得皇帝和舞陽王府大大的不喜,硬是將她生生趕出了長安城。

她激動不已,眼尾透著紅。

緊緊盯著江如簇:“外頭明明都是這樣說的,你肯定是在騙我。我不相信你。”

“你這個人,滿嘴的謊話,你肯定是嚇唬我的。”

“我要入長安,我要去告你的禦狀。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小女娘,你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將自己的伯父親手殺了,便是再有封號加身又能怎樣,像你這樣不敬尊長,行逆不道之事得罪人。你一定會被砍頭的。”

董氏也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已經驚訝的傻了。

顫顫巍巍往起爬的時候還止不住腿軟,踉踉蹌蹌的就要往廂房外沖。

結果,差點兒和急匆匆進門的定兒撞個滿懷。

老實的定兒似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楞了半刻,才匆匆朝董氏福了福,然後跪倒在江如簇眼前。

“女公子,孫公剛傳來消息。齊大人接連在縣衙門和郡守衙門走了半月有餘,上了一道密折到長安。陛下的聖旨今日已送到了並州,李大人罰俸半年;吳大人罰俸兩載,官降半級,暫代茲氏縣令之職;城北秦家禦賜牌匾被撤,秦家主公教女不嚴,被賞了三十板子;還有城中幾家在街頭巷尾議論女公子事的男女老少,都一並被罰了五十板子。”

“秦家小娘子被判了重刑,於三日之後,在菜市口斬首。李大人和吳大人是隨孫公一同來的,來押秦小娘子入獄。”

江如簇心頭止不住驚愕。

她實在沒想到,齊大人竟會將這等樣事上報長安;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陛下竟如此雷霆大怒,降下天罰。

一直在江如簇身邊伺候的平兒聽了,解氣的很。

毫不客氣的就說了一聲該。

“那秦小娘子本就膽大妄為,三兩句話,不但汙損了女公子的名聲,還繞上了高將軍和彭大人一起。就是應該把她這樣嘴上沒個把門的人押到菜市口斬首示眾,好好給這滿城人教教規矩。叫他們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189、清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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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想了想, 由平兒伺候著起身,準備出去看一看。

再怎麽說,李大人和吳大人都是因為她的事而來, 這裏又是道觀,她真有些不放心。

更別說,孫公也到了。

想來, 城裏應是有什麽消息,需要孫公報到她面前。

江如簇裙擺竄動,身上披著的大氅也迎風揚了起來,她看似緩慢,實則非常快的從董氏面前經過。

而原本還吵嚷著要到長安去告禦狀的董氏,卻好似被她大氅帶起來的風吹垮了腿腳一樣, 啪嗒一聲再次跪倒, 甚至還擡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她慌不擇言。

“珝珝,珝珝。”

“你……”

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平兒已居高臨下道:“仲夫人還不快閃開些, 耽誤了我家女公子的事,搭上你們一家子的命,都賠不起。”

董氏瞬間松開抓著江如簇的衣襟,魂不守舍的癱倒在地, 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江如簇本以為也就是李大人和吳大人來了。

未曾想, 彭信青竟也一同站在耄仁寺寬闊的院中。

連帶著將耄仁寺的觀主也一同驚動了。

發生這等樣大事,耄仁寺院子裏前來燒香的香客們本就圍了一大堆。江如簇一露面,李大人和吳大人立刻誠惶誠恐的拜下,緊接著, 圍在院子裏看熱鬧的所有香客, 也都烏泱泱的跪倒了一地。

倒是顯得一直站著的彭信青, 和耄仁寺觀主鶴立雞群起來。

就在這鴉默雀靜的時刻,耄仁寺觀主忽然甩了一下手中拂塵,朝江如簇而來。

她先是對江如簇行了個道禮,這才聲音平淡開口。

“久聞芳瀾君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江如簇也沒有托大,淡淡朝耄仁寺觀主頷首。

就要朝李吳兩位大人而去。

結果,她才邁開步子,耄仁寺觀主便又一次擋在了她前頭。

“芳瀾君,聽聞這些人都是因你而來,可有此事?”

江如簇疑惑不解。

她有些不明白觀主此言何意,雖說她是個方外之人,一直居於耄仁寺中很少下山。可偏偏這耄仁寺是太原城內香火最旺盛,香客也最多的道觀,每日到這裏來燒香拜真人的香客絡繹不絕,帶來的消息自然也是五花八門。

江如簇就不相信,這觀主沒有聽說過當日詩會上發生的事情。

“觀主妄言了,李吳兩位大人皆是因秦小娘子之事而來,與我有何關系?”

“秦小娘子之事驚動了皇帝陛下,乃是由此刻正在並州的內官大人親自主持的,彭大人雖在並州避居,但他作為現下並州城內身份地位最高的官員,前來過問一二,也不為過吧。”

大概是沒想到江如簇把自己摘的這麽幹凈。

耄仁寺觀主還楞了一下。

才重新道:“芳瀾君此言差矣,雖則這三位大人都是因秦施主之事才來到觀裏,可貧道卻早有聽聞,此事的根結是結在芳瀾君身上的。”

“芳瀾君位高權重,今日看來,更得皇帝陛下信重,實是個貴不可言之人。”

“可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任由這些衙役持刀劍,直接闖入我耄仁寺這樣的方外之地,擾了我這寺中的清修之人不說,還驚了菩薩真人。芳瀾君,我且勸你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與秦施主之間不過是一二口角的小事,何必如此趕盡殺絕?”

江如簇驚訝挑眉。

她十分意外,沒想到這耄仁寺觀主竟是替秦小娘子說情的。

意外過後,她又忍不住好笑。

“觀主可錯怪我了,是皇帝陛下親自下旨,要處置秦小娘子。這些天我一直住在寺中,對城中諸事了解的並不十分清楚,待我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傳旨的大人已在城中宣讀了聖旨。觀主即便是方外之人,也該知曉,皇帝陛下乃萬民之主,陛下金口玉言,誰人都無權更改。”

“更何況……”

她聲音一頓,意有所指的在耄仁寺觀主身上打量了兩圈。

“觀主既是方外之人,那便該多行方外之事,坐經侍奉真人才是你應該做的,而非是隨意插手紅塵之事。”

江如簇提步欲走,卻被觀主又一把攔住。

“早前聽聞,秦施主在寺中遇到芳瀾君,還特地拜了您,難道芳瀾君還不知曉,秦施主如今在我寺中待發修行,也算是半個方外之人嗎?”

“既然她是方外之人,便該有我寺中自行處置,何須官府動刀劍。”

江如簇詫異的望向耄仁寺觀主。

若說之前只是意外,她此刻倒是有些佩服這觀主了。

為了一個秦小娘子,她竟欲公然與朝廷作對。

她正要說話。

卻被旁邊的彭信青搶了先:“觀主此話何意,我等是奉了陛下皇命,替朝廷辦事。觀主一再阻撓,莫非是要與朝廷為敵嗎?”

沒想到,即便是彭信青開口,耄仁寺觀主也依舊不為所動。

只一力攔著李吳兩位大人,口口聲聲說朝廷有朝廷的規矩,道觀也有道觀的規矩;朝廷守的是律法條例,道觀也是要守道教清規的。還大言不慚的對彭信青說,若是他不服,可盡管去皇帝陛下面前告她。

彭信青被氣得夠嗆。

正要開口,發揮發揮自己的毒舌功夫。

卻被江如簇先一步攔下。

“觀主說的也對,既然您執意要護著秦小娘子守道教清規,那李吳兩位大人若是再執意捉拿秦小娘子,此事便成了朝廷與宗教公然作對了。這是肯定不成的?”

“只是聽聞,道教總教焠揚真人已閉關修煉多年,不見生人了,倒是叫此事不好辦。”

江如簇一邊說話,一邊直勾勾望著耄仁寺觀主。

然後又不動聲色的朝人堆裏掃了一眼。

果然就看到藏在人群中一大堆道姑中間,還未來得及收斂起笑容的秦小娘子。

她倏然笑開:“不過,觀主應是不知曉,多年前在弘農郡,我也曾與焠揚真人打過一回交道。當時,焠揚真人便讚我精通道法,又靈根出眾,與我留下了信物,言及若是往後我遇到難事,可命人帶著他的信物請他出山,風裏雨裏他絕不耽誤。”

江如簇說話間,將胳膊從大氅中伸出來,她攤開手掌,赫然露出掌心裏一枚刻著陰陽魚的玉佩。

耄仁寺觀主本還不敢相信,便著意往前迎了兩步。

當她看清楚江如簇長心裏的物件兒,她立刻又甩了甩拂塵,恭恭敬敬的朝江如簇掌心的玉行了個道禮;與此同時,原本藏在人群中的一大堆道姑,也都老老實實的朝江如簇方向行了個規矩十足的道禮。

江如簇囅然而笑。

當年,焠揚真人就曾說過,道教傳到他這一代,教規教令已經非常完善了。

又說當年全憑她在其中斡旋,才沒能讓道教與儒學徹底對立,被朝廷打壓。莫說是他,便是整個道教,也要深謝江如簇。

焠揚真人當日從靈寶觀告辭之後,江如簇本以為此事了結了。卻未曾想,約過了半年,忽有一道人模樣的中年人叩響了都水府的門,將這塊玉交給了她,說這玉是焠揚真人回到總教之後親自制出來的,往後若她再遇到與道教相關的緊急之事,盡可將此玉拿出來。

道教所有教眾,見此玉如見總教。

她本還以為,此生都不會用到這塊玉,卻沒想到,竟在這裏生出了意外。

江如簇對著滿院子拜下的道姑還了個福禮。

這才沖李吳兩位大人使了眼色。

幾乎瞬間,站在李吳兩位大人身後的一眾衙役就沒入人群,押住了手足無措的秦小娘子。

那秦小娘子似是被嚇得呆了,腿腳打著擺,渾身發軟,還是被兩名衙役架著,才終於押了出來。

江如簇自然不會操心這等樣小事。

而是扭頭,重新望向耄仁寺觀主。

“觀主,我雖已多年不在並州,卻也知曉正耄仁寺一直在你的治下,觀主人選也從未更改過。既如此,那我今日便要多說一句,觀主今日之行事,就如同多年之前,不分是非黑白,意欲在潑天大雨中將我趕出耄仁寺一樣。你雖口口聲聲說你是方外之人,卻從不曾靜下心來專註方外之事。”

“道教聖人也曾著書立說,言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若你始終不能端正道心,認清這世間萬物自有規律,萬事因果自有循環的道理。那你此生在道法一途上的造詣,也就只能止步於此了。”

概是被江如簇說的羞愧難當。

耄仁寺觀主深深低著頭,又隔了好半天才恭敬朝江如簇拜下,靜聲道:“謝總教點撥,靜悟受教了。”

江如簇想了好半天才明白,耄仁寺觀主稱的是自己的道號。

待她回神時,靜悟已帶著滿院子的道姑消失在了後堂。

而彭信青正信步朝她而來,眼看著是要與她搭話。

江如簇心中一頓,想也不想的扭轉方向,就要回後堂廂房,耳邊卻忽然傳來秦小娘子一道淒厲的尖叫聲。

“江如簇,你這個賤人,你為何就不願放過我。”

“你要我死,那我就帶著你一起陪葬。”

秦小娘子不知從什麽地方抽出把刀,掙脫了猝不及防的眾位衙役,如餓狼撲虎般,就朝江如簇紮了過來。

偏偏江如簇急於逃脫彭信青的追逐,轉換了方向之後,此刻就立在秦小娘子手邊一尺之餘。

寒光凜厲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入她的心臟。

江如簇心裏暗叫了一聲糟。

她想躲避,可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驚慌失措,她的雙腿竟像灌了鉛一樣,有些邁不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匕首即將刺入江如簇心臟的前一秒,從她側旁忽然傳來一道大力推搡,緊接著眼前一花,她便被人護進了懷裏。

190、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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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聽著上首傳來的悶哼, 聞著不斷縈繞在鼻端的淡淡幽香,心跳先是一停,緊接著砰砰砰狂跳了兩下。

與此同時, 一直跟在她身邊的羽林暗衛,忽然從天而降,長劍刷的一甩, 當場血花四濺,他們當著耄仁寺所有香客的面,刺穿了秦小娘子的兩條腿。

李大人和吳大人帶來的衙役,立刻一窩蜂湧上來,將慘叫不止的秦小娘子五花大綁,壓著離開了耄仁寺。

彭信青大半體重都壓在江如簇身上。

讓她一時站立不穩, 往後跌了好幾步。

好在身邊平兒反應快, 拖住江如簇的後背,才沒能令他二人一同摔了。

“你沒事吧?”

彭信青還能動。

意識也是清醒的。

秦小娘子的匕首並沒有傷到要害之處。

但孫永盛已經著急忙慌地喊著請醫者了。

“我沒事。”

彭信青嘴上雖這樣說, 抱著江如簇的手卻沒有松開, 反而越發放肆的將身體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江如簇。

他故意拖長了語氣,聽起來像是撒嬌。

“死是死不了,就是疼的很。”

“如簇,我最怕疼了。”

江如簇一個頭兩個大。

無論如何, 她也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麽一出。

這下可好, 她欠了彭信青的救命之恩,以後怕是再也不能在他面前端起冷臉了。

“如簇,這一回你總該跟我回城了吧,我傷的還是挺重的, 需要你照顧呢。”

江如簇自然點頭。

彭信青這下是徹底賴上了江如簇, 就連她說要回廂房收拾行李, 他也非得要跟著;如果不是平兒在旁邊說,董氏可能還在院子裏等,只怕江如簇半點也不能脫身。

董氏確實還在院裏。

而且,據定兒回報,她還一直跪在房中,動都沒敢動一下。

江如簇忍不住冷笑。

方才那樣威風的人,如今倒是徹底慫了。只是,董氏就不明白一個道理,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你們先去收拾箱籠吧。”

江如簇重新進到屋裏,董氏一看見她,身體先是一抖,就緊緊繃住了。

她急切的朝江如簇望來。

說方才一切都是她豬油蒙了心,是她一時迷失了心智,還妄想著叫江如簇再走走關系,她不求給江奕升官了,只要能讓江奕官覆原職,讓他們一家人的生計有個著落,不像現在一樣坐吃山空就好。

“珝珝,在江家這些年,我與你仲父雖對你不算頂頂好,但也從沒有刻意為難過你,更沒有過多苛責過你。”

“你就看在血緣親情的份上,幫幫你仲父吧。”

江如簇淡淡一笑,她好整以暇的望著董氏,只把她看得毛骨悚然,這才收回目光。

“仲母是要我違抗聖旨嗎?”

“陛下才剛剛卸了仲父的職,我立刻就給仲父想辦法,四處托關系。看來仲母是覺得我死的不夠快,想火上澆油,早點把我送到陛下的鍘刀之下。”

董氏楞了好半天神。

她呆呆的望著江如簇,嘴巴張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連你也沒有辦法了嗎?”

辦法自然是有的。

可江如簇就是不想讓董氏一家痛快。

她其實有些想不明白,董氏這樣作天作地的,究竟是為了什麽。她原本是江家宅子裏最聰明的人,如今卻越來越糊塗了。她怎麽就不能學一學江如籔,拿了好處就老老實實的從她面前消失,永遠都不要出現。

“仲父雖不做官了,可當年分家時,二房好歹也得了那麽些銀錢,莫說二房如今這些人,便是你與仲父再多生幾個兒郎女娘,也能一輩子生活優渥。”

“你又何必這麽執著?”

也不知是聽江如簇提起了財產,還是董氏本就有其它打算。

江如簇話音未落,董氏就已四肢著地,朝她的方向爬了過來。

“珝珝,當初陛下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賜死了你伯父一家,並未收沒他們一房的金銀財產。”

“你看你,你如今得陛下看重,身旁又有丞相大人相伴,接下來的日子全都是令所有人都艷羨的好時光。不像我與你仲父,我們沒有經商之才,便只能坐吃山空。到時候既要給你的弟弟們娶媳婦買宅子,又要給你的妹妹們準備嫁妝,多的是用錢的地方。”

“陛下已下令,江家三代都不能選官,有這麽一個汙名背在身上,你弟弟妹妹們以後的婚事也竟然不順遂。到時候都要備上厚厚的嫁妝和彩禮,才能使他們腰桿子挺得直,不在郎婿和新婦面前受委屈。”

眼看著董氏還要繼續裝可憐賣慘。

江如簇搶先一步打斷。

“仲母說了這麽多,究竟意欲何為,你不妨直接了當些。”

“這耄仁寺地方不大,想必方才發生的事情,仲母已有所聞。我當真沒有多少功夫浪費在這裏了,我還得陪著彭大人進城,去給他找醫師。”

“若是仲母還沒有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麽,不若待到改天,你再來小院與我說。”

董氏立刻慌了。

她並非沒有到小院去過。

她早就想見江如簇了,卻始終進不了小院的門。

那宅子外圍戒備森嚴,根本不是她可以靠近的,更遑論是進府去拜見江如簇。

她在小院附近轉悠了好多天,那裏圍的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否則她也不會追到耄仁寺來。

她著急忙慌的連道了好幾聲等一等。

最終還是厚著臉皮,將自己的請求直接說出來:“我想,珝珝你現在又有陛下信重,又有俸祿可拿,手裏還做著生意,你多的是賺錢的法子,必然不會在乎你伯父一家留下的三瓜兩棗。我是說……”

她故作姿態好半天,才又繼續道:“你能不能把大房那些家財讓給你的弟弟妹妹們,全當是你這個做阿姊的,疼他們了。”

江如簇幽幽一笑。

她倒是不知曉。

在董氏眼中,好幾千萬錢也算是三瓜兩棗。

虧她有臉說出這樣的要求,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仲母可莫要為難我,你怎知我不需要錢,人生在世誰不需要錢?”

“所有人都知道,手裏錢多,日子才能過得好。仲母不能因為我不缺錢,就想獨占了那一份屬於我的。”

其實,若真較起真兒來,江尚一家留下的錢財,江奕和董氏是一分錢也拿不到的。

畢竟,無論江尚之死,還是孫氏以及大房所有兒郎女娘在長安被皇帝處死,都是因皇帝懷疑江如簇是為江尚所害,給朝廷帶來了無可估量的損失。若是江如簇一直不出現,那作為江家獨留下的一支,江尚留下的所有錢財,自然歸江奕一家所有。

可江如簇出現了。

那情況就都不一樣了。

雖然皇帝當初並沒有直接處置江尚一家留下的錢財資產,可江如簇作為苦主,是理應得到賠償的。

再加上她身份非比尋常,便是把江尚一家留下的所有錢財都賠給她,怕是都抵不了她所受的損失。

沒想到,董氏算盤打的這麽響。

不但要從她手裏分一杯羹,如今還想獨占了所有。

江如簇沒好氣:“仲母還是別想了,我不會答應的。”

董氏表情一僵,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江如簇擡手止住。

她直截了當:“不論仲母還想說什麽,我都不願再聽了。仲母,正如你所說,你雖沒有苛待過我,也沒有害過我;可你卻總是能在關鍵時候膈應我,惡心我。你如今站在我面前求我,就已經是在為難我了。你早就已經忘了,仲父的官職一直比伯父的高,俸祿也一直比伯父豐厚,全是因為當年陛下下旨,要讓你承擔起對我的教導之責。”

“可你對我別說是教導,就連一兩句切切實實的關心,都不曾有過。”

“我念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上,始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將這件事情鬧大。但你若不知好歹,還非得要作天作地的在我面前鬧騰,那就別怪我一紙狀書,直接告到陛下面前,好好問一問你怠職的過錯。”

為了省去日後可能還會再發生的麻煩。

江如簇又繼續道。

“我自認,我對江家已經仁至義盡了,尤其是對你和仲父。”

“我一直很喜歡明哲保身的人。你與仲父,還有江如籔,你們都是,所以我才讓你們一直活著,還繼續過著好日子。可你也該向江如籔學一學,你們一家都應該像江如籔那樣,如同已經不覆存在在人世間一樣,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眼前。因為,我的耐心總有一天會耗盡。”

“而等到那時,等待你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董氏被江如簇訓的楞在原地。

好半天都不曾回過神來。

直到平兒在門外稟報,說是東西都收拾好了,又說彭信青已派人來催過好幾次了,江如簇才任由她伺候著,施施然出了廂房。

門在身後被關上。

江如簇走了很遠,這才聽到身後爆發出的痛哭聲。

和江如簇的沈默無言不一樣,平兒常常舒了口氣,十分慶幸的讚嘆。

“女公子早就應該這樣了,江家這些人,從來沒有想過讓女公子過上一天好日子。看他們當著女公子的面說的好聽,背地裏還不知道怎麽罵女公子呢?”

“女公子也是太過心善了,到如今才與他們徹底撕破臉。”

江如簇心中暗嘆一聲。

她也沒想到,董氏竟是個貪心不足的。

不過好在,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徹底撇掉江家這一群累贅,往後等著她的全都是好日子了。

“彭大人怎麽樣了,醫師可已經請來了,他傷的重不重,我看方才流了不少血。”

耄仁寺中本就有懂醫術的道姑。

加上孫永盛快馬加鞭,又從城裏請了兩個頗有經驗的醫者來,早就已經給彭信青包紮了傷口。

191、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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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方才就一直在那邊守著。

“好幾個醫師都給看過了, 彭大人傷的不重,只是不停喊疼。”

“說是要女公子陪。”

江如簇無語,平兒臉色也不太好。

只是, 好歹彭信青救了她的命,事已至此,只要彭信青的要求不過分, 她都不能再與他撕破臉了。

“彭大人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賴纏著女公子,還企圖和女公子能有進一步發展。”

平兒先是氣鼓鼓的。

後來不知想到什麽,又重重的嘆息了一聲。

話風一轉,勸起了江如簇。

“女公子其實可以考慮考慮彭大人的,他也是個不差的郎婿人選。看他這些日的作派, 以及今日給女公子擋刀子的架勢, 想必日後他也不舍得為難女公子。”

江如簇自然知曉平兒是為了她好。

只是,她從來沒有將彭信青規劃在自己的生命之內。

她心中有所愛之人, 哪怕他們不能在一起, 她也不會選彭信青。

她可以嫁給鄉間的放牛郎、田舍郎,就是不會嫁給彭信青。

“你是跟在我身邊時間最長,也最知曉我心意的,你應該明白我。這世上無論我嫁給誰, 都不會嫁給彭大人, 你我都知曉他為人,他如今想娶我做新婦,自然是嘴上生花,說的比唱的好聽。但我知曉, 他是絕不會放棄手中權力, 真的辭官與我歸隱的。”

“既如此, 那我便更不能嫁給他了。”

“否則,他身為丞相,是朝廷文官之首;而高將軍是武官之首。他二人日後必然頗多摩擦,到時我又該如何自處?”

平兒啊一聲,再也沒有動靜了。

想來,她一心只想著江如簇能嫁給一個合時宜的人,過平靜安樂的日子,是從來未繼續往深往遠裏想的。

和江如簇料想的一樣,彭信青一看到她就哎喲哎呦,一時喊著傷口疼,一直喊著藥太苦。

他明明是被刺到了背。

卻故意拖長了嗓子,說自己半邊身子都疼,連胳膊都擡不起來了,吃東西也要江如簇餵。

“你好歹也是當朝丞相,這番做派,難道不怕人笑話嗎?”

江如簇最終還是沒能忍住,連連吐槽。

可彭信青卻坦然的很。

“我為何要在乎旁人笑話。我就是心悅於你,以前你對我不假辭色,如今是我運氣好,才讓你欠下了我的救命之恩,我自然要抓住機會,想盡一切辦法,與你親近。讓你也看一看,我並非只有尖酸刻薄那一面。”

“如簇,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若是我所有辦法都想盡了,你還依舊不為所動,那我自然會放棄。”

“但是在這之前,你別叫停。”

他們一行回城的第二日,齊大人就來了。說他在並州的任務已了,該回長安覆命了。

江如簇想著長安城大街小巷流傳的關於她的那些謠言。

一再囑咐齊大人,叫他不必把院子裏的私事上報給皇帝,齊大人樂呵呵的應了。

可江如簇心底依舊不停犯嘀咕。

果然,齊大人回城不過半月,長安便又派了內官來,這一次是來送糕餅的。那位內官也是直接住進了江如簇小院,但他與齊大人不同,從不曾出小院門半步,反而時常與江如簇和彭信青在一起,看他們品茶論畫,對弈搏殺。

彭信青對這位內官大人的不識趣非常不爽。

暗示加明示,不知道說了多少回。

一開始,那內官大人只擡頭望天裝糊塗。

到後來,彭信青耐不住性子,開始拿話懟內官大人,時不時的還出言譏諷。

那內官大人表面上樂呵呵的。

扭頭卻直接說他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貼身守在江如簇身邊,給她添茶倒水,做個伺候人。

內官大人此話一出,不止江如簇意外,便是連彭信青也變了臉色。

往日裏彭信青總是拉著江如簇,從早到黑,可這一天,他卻早早的就推說累了,回了房。

江如簇坐在房中對著燭火發呆。

平兒卻進進出出的,忙了好一段時間。

終於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笑瞇瞇地站到了江如簇身後。

“女公子,武大人剛剛傳來的信。”

“他信上說,高將軍與和嘉郡主的婚事可能有變。”

江如簇吃驚的啊一聲,不明所以的望向平兒。

平兒倒也沒有賣關子。

一五一十的將長安城消息都和江如簇說了。

先說近段時間朝廷一直在整頓吏治,不但是禦史大夫方大人忙得腳不沾地,就連高翧睿也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剛開始和嘉郡主還說朝中事務要緊,非常支持高翧睿;可不知怎的,又和高翧睿鬧起脾氣來,說他總是忙於政務,冷待了她。

“聽說,鬧的最兇的一次,和嘉郡主還專門到了皇後面前哭訴。”

江如簇聽得瞠目結舌。

她萬分驚訝:“這怎麽會呢,和嘉郡主可是滿長安城所有人都稱讚的賢德女娘,怎會為這點事情就鬧到皇後面前?”

江如簇想了想,心裏忍不住一頓。

她示意平兒上前來,又刻意壓低聲音,猶豫再三才終於問出口:“可是高將軍心裏還有旁的想法,委屈了和嘉郡主?”

平兒並不多說,只高深莫測搖頭,惹得江如簇眉頭皺的更緊。

她這才咯咯笑著。

說出了其中內情。

說是一個月前,舞陽王生辰之日將近,和嘉郡主便約了高翧睿一同在長安城中遍尋珍寶,要獻給舞陽王做壽禮;為此高翧睿還特地推了好幾天的政務,確實陪著和嘉郡主早出晚歸,剛開始和嘉郡主還挺高興的,後來卻一天心情比一天糟。

“武大人說,高將軍陪著和嘉郡主外出時,都是騎馬隨行在和嘉郡主車外。”

“他們一連在長安城中繞了三天,待到第四天的時候,和嘉郡主想讓高將軍與她一同乘車,說是心疼高將軍騎馬太累,卻被高將軍拒絕了。”

“之後兩人就鬧起了矛盾。”

“先是和嘉郡主不與高將軍說話,後來高將軍又忙於朝中之事,兩人不曾碰到幾回面。和嘉郡主便越發不高興了,才到皇後面前去哭的。”

江如簇心裏打了個突。

不知為何,她腦海中莫名浮現那一日和嘉郡主躲在街角,看著高翧睿將她扛進將軍府的情形。

平兒咯咯咯笑得更大聲。

定兒卻百思不得其解:“是高將軍對和嘉郡主不好嗎?”

怎麽會不好?

若是高翧睿對和嘉郡主不好,那便不會特地推了朝中之事,與她在長安城中流轉數日,滿大街替舞陽王尋找壽禮。

可和嘉郡主卻依舊不高興。

甚至脾氣越鬧越大。

“你從未有過心上人,自然不知曉。”

“我問你,若是有一天,你心裏有一個頂頂喜歡的人,你一看到他就想與他說話,就想對他笑,想要親他抱他親近他。可他卻要恪守本分,不曾讓你進他身半步,你心裏會好受嗎?”

平兒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教導定兒:“兩情相悅的兩個人,是怎麽都分不開的。他們只要一見上面,就會不由自主地貼在一起,哪怕誰也不說話,只要想起的時候對視一眼,就能笑半天。就像當日在並州,女公子和高將軍那樣。”

“你想一想,那幾日女公子與高將軍一起出門,高將軍可曾騎過馬?”

“他哪次不是在馬車裏,與女公子說話,守著女公子安睡,和女公子打鬧?”

定兒似是聽的雲裏霧裏,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有明白。

好半天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和嘉郡主是想讓高將軍像待女公子那樣待她?”

目前看來,是的。

和嘉郡主想要高翧睿的愛。

可高翧睿眼下能給她的,只有尊重。

所以,和嘉郡主才會鬧脾氣,才會到皇後面前哭。

“和嘉郡主也真是的,她就沒想過,高將軍是她從女公子手裏硬搶了去的,她還不知足,還想要高將軍愛她。這才多長時間,她就耐不住性子了。”

平兒感慨不已。

一邊說和嘉郡主雖然父母兄弟皆戰死沙場,少了父母之愛,可好歹有舞陽王一力撐著,讓她不曾受過半點苦楚,才這樣驕縱。

又一邊說和嘉郡主還是太單純太天真了,冷水潑不了熱竈,既然是她與舞陽王用手中權勢和朝中地位,把高翧睿跟江如簇強行拆開的,那她就應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先想法子與高翧睿完了婚,待日後水到渠成,生下兒女,慢慢的總能培養出一些夫妻之愛。

“她就是太急切了。”

江如簇也嘆息了一聲,制止了平兒繼續說下去。

“這些事情,大街上隨便哪個人都可以議論,但你不能。”

“你是我身邊的大丫鬟,切不可叫人覺得,你是在幸災樂禍。明白嗎?”

這點道理平兒還是懂的,自然忙不疊的應了下來。

江如簇想了想,又繼續交代她:“你莫要再向武將軍打聽這些了,就當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才最好。”

平兒想了想,也點頭。

只是,江如簇不再關註長安消息了,彭信青那邊卻忙起來。

長安城的消息一封又一封的送到他手裏,有時候,一天甚至要傳好幾次信。

直至一個月後,彭信青終於進了江如簇的院。

“廣陵王謀逆事後,陛下著意推恩,吩咐了聞人先生去辦。結果聞人先生到了各地諸侯國,威逼利誘,公然索賄,各地諸侯唯恐遭到陛下猜忌,便都拿了金錢賄|賂聞人先生。卻不想將聞人先生的胃口餵得越來越大,他竟像清河王索賄三百萬錢,還脅迫清河王將女兒嫁於他做新婦。”

“清河王向朝廷上書,卻被聞人先生不知用何法子攔截下來。”

“三日前,清河王舉旗造反,如今已起兵攻向長安了。”

192、萬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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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回長安嗎?”

朝廷平叛, 需要動用的兵馬糧餉以及各種繁雜事物,定是不少,彭信青作為當朝丞相, 自然需要回長安主持大局。

“我這裏有陛下賜下的千裏良駒,你若需要……”

“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彭信青打斷江如簇的話。

似乎為了能更有把握的說服她,他語氣頓了一下, 又繼續道:“此次清河王反叛事,全因聞人先生而起,於公於私,你也該回長安去看看。”

“惠文君已過世多年,我與聞人先生之間前事已了。他會走上今天這條路,我半點兒也不覺得驚訝, 因為他本身就是個瘋狂的人。”

“當初就是你把他推到惠文君身邊的, 難道你還不了解他嗎?”

彭信青臉色一黑。

概是沒想到江如簇會忽然提起這個。

他一下子噎住,好半天沒說出話。

江如簇卻笑了一聲。

“若你了解聞人先生。那便該知道, 事已至此, 就算我回到長安也無濟於事了。”

只是,江如簇沒有想到,聞人先生要娶清河王之女。

她還以為聞人旭對惠文君會矢志不渝。

如今看來,倒是她料錯了。

送走了彭信青, 江如簇總算閑下來, 在平定二人的伺候下,開始寫要往朝廷遞送的疏奏。平兒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她不可置信地望著江如簇,嘴唇蠕動幾許, 最終還是沒能憋住。

“女公子, 這份疏奏, 不太適合由您直接呈交給陛下吧?”

確實不太適合。

江如簇正在寫的是一份改善兵制的疏奏。

她來到這裏不過短短數年時間,朝廷已出現多起諸侯王反叛事;從本質上講,這就是朝廷的兵馬制度有問題。

朝廷對諸侯王放權太寬,又沒有相適應的監察制度,這才使得諸侯王每每反叛,都是烽煙燃起,朝廷才能發現問題,一直處於被動地位。加之朝廷所派兵馬長途奔襲後,可能面臨人困馬疲的狀態,更重要的是,在朝廷兵馬奔襲的過程中,反叛的諸侯王也許早已占據了有利地形。

很有可能造成朝廷平叛的兵馬被動挨打的窘境。

要想改變這個現狀。

就只能進一步削弱諸侯王手中兵權,或是在諸侯國中建立監察制度。

“沒什麽合適不合適的。”

“早發現問題早解決。”

“否則,連年戰火,受苦的只有老百姓。”

此次起事的清河郡,離並州並不遠,大概要不了幾天,因戰亂而逃離故鄉的流民,怕是就要到並州城門口了。

江如簇還是按照慣例,吩咐平兒關註外頭的動向。

若是城門口有流民聚集,就聯合城中各大世家一起設立粥棚。

平兒嗯嗯啊啊的應著。

似有些心不在焉。

江如簇奇怪:“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平兒猶猶豫豫好半天,好幾次張開嘴巴話都要出口了,卻又咽回去。

搞得江如簇越發好奇,又連聲問了她好幾句。

小丫頭才搖頭晃腦:“這可是女公子你要讓我說的,不是我自己要說的。”

“聽聞此次平叛,朝廷派出的並不是高將軍,而是左將軍。”

江如簇挑眉:“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

“奴前幾日和武大人通信,高將軍即將率三十萬大軍收覆河西之地,按照武大人給出的日子,應就在兩日之後。也不知此次清河郡起兵造反,會不會影響長遠軍行事。”

這麽快?

江如簇詫異。

她遲疑望向平兒:“之前不是說,待朝廷整頓完吏治,就會給高將軍和和嘉郡主完婚嗎。怎麽突然又要開拔去收覆河西?”

平兒卻搖頭,說是江如簇不許她打聽這些事情,她就沒有問過武勇,具體她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然後又問江如簇要不要她寫信給武勇。

“依奴看,概是陛下皇後開始覺得和嘉郡主雖然家世顯赫,卻並非是高將軍的良配。莫說是陛下皇後,就是長安城裏隨便一個世家大族人戶,給自己家中得意的兒郎尋新婦,最先想的也是適不適宜,而非喜不喜歡。”

“從面上來看,和嘉郡主確實是最能匹配高將軍的,可若是她一直緊抓著高將軍,非得要談愛不愛這種話題,那怕是成婚以後日子也過不好。”

江如簇制止了平兒繼續說下去。

示意她繼續磨墨。

卻最終,半個字也沒有寫出來。

她索性屏退了平定二人,懶洋洋的靠近了軟榻。

河西,那裏自古都是匈奴人的占有之地,不過,那裏的王並非是烏洛蘭昆。

烏洛蘭昆的王師雖遇流沙損失慘重,卻不代表他們再也沒有對中原朝廷作戰的可能。

如果高翧睿不在這個時候攻打河西,也許烏洛蘭昆還會礙於高翧睿威名,繼續休養生息;可如今,一旦烏洛蘭昆得知高翧睿並不在朝中,甚至有可能被河西絆住腳,那依他的性情自然會立刻攻打並州幽州一帶。

讓草原上那些跟著他打打殺殺的勇士們好好過個冬。

江如簇將心中想法告知孫永盛。

孫永盛也不敢怠慢。

腳不沾地的忙碌了許久,這才來回江如簇的話。

“屬下拿了您的意思,去西部都尉府拜府,新任都尉張大人已基本控制住了西部都尉府的局面;還有幽州大營,如今掌管幽州大營的,是朝中新派的一位林將軍,聽說是個非常驍勇善戰的猛將,屬下在長遠軍中時就曾聽人提起過他。幽州有這兩位大人主持大局,應不會出什麽亂子?”

“並州就更不用說了,並州大營都是高將軍親信,也信得過。”

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可不知為何,江如簇就是莫名擔心。

她反覆沈吟,這才對孫永盛做了連番交代。

聽了她的打算,孫永盛立刻搖頭。

“你不都已經說了嗎,有兩位大人坐鎮,幽州出不了什麽大亂子,我過去不過是以防萬一。若是幽州城平安無虞,那我自然不會遇危險;但若是城中不安穩,有我在也能拖得個一時半刻。”

“你就繼續留在並州,若我無事會每天與你通信。”

“若是你未收到我的信,那當然就是幽州出事了。”

不是江如簇杞人憂天。

而是西部都尉府之亂剛剛平息,意圖謀反的唐大人,以及他的眾多心腹雖已被斬首,可都尉府軍營中還有眾多兵將。

幽州大營自然也是同等樣情形。

孫永盛不知情況之緊急,可江如簇卻明白。

高翧睿一旦進攻河西,將聚居在河西的匈奴人趕到胭脂山之外,那他們只需拐個彎兒,就能與烏洛蘭昆兵馬會合,進攻幽州。

偏偏幽州城裏還有烏洛蘭昆最想要的瀝青礦。

她不得不做萬全準備。

“女公子上次就是一力托住了幽州,壞了烏洛蘭昆的好事。若此次烏洛蘭昆王師再次反撲幽州,那女公子便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無論如何也會殺了女公子的。”

“您不能冒這樣大的險。”

“若是您信得過屬下,可由我前往幽州,您作鎮並州也是一樣的。”

自然不一樣。

江如簇手裏有皇帝親賜下的玉牌,緊急時刻可以拿出來鎮場子。

況且,上一次幽州之困是她解開的,她在幽州的名望地位自然非比尋常。莫說是普通老百姓,便是各官府衙門,也都會賣她三分薄面。

這些都是孫永盛辦不到的。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多派一些可靠的人,暗地裏跟著我。”

“再說了,我身邊還有羽林暗衛相隨,他們在耄仁寺中顯過身的,你應該也見過。”

“況且幽州不一定生亂,哪怕是真的亂了,我的境況也絕不會比上次更危險,你就放心吧。”

江如簇一邊說話,一邊寥寥幾筆,就將河西與河套地區的整個地形全部畫在了竹簡之上。

孫永盛是最會看地圖的人。

他握著竹簡,才翻了兩下,臉色就已大變。

他再也說不出勸誡江如簇的話,而是親自去挑要跟在江如簇身邊的人。

這次的情況與上次不同,上次她是被西部都尉府和匈奴合謀打了個措手不及,可這一次,她是為了防患於未然。她自然不會做個孤膽英雄,只身前往幽州城。而是吩咐孫永盛帶著陛下賜給她的玉牌,往並州大營裏走了一趟。

待到她收拾好行裝,出發前往幽州之時,並州大營派出的將領,也到了。

那人一露面,就先對江如簇恭敬無比的拜了一拜。

言說,並州大營的最高將領馬將軍,在獲悉江如簇心中想法之後,覺得他們這一行非常有必要。

“馬將軍已做了部署,由下官隨芳瀾君一同前往幽州城相機而動;並州大營也會派出小隊,隱匿在山中樹林裏,時刻關註幽州方向的動靜。幽州一旦有不妥,馬將軍就會立刻點燃狼煙,絕不使芳瀾君陷入險境。”

江如簇點頭。

這樣安排,自然再好不過。

也省得她勞心費力了。

按照江如簇的計劃,他們一行是喬裝改扮,跟著商隊一起進的幽州城。所以,一路上都未驚動人。

進了幽州城,江如簇也並沒有住進在幽州置辦的宅子裏,而是住進了城中最大也最熱鬧的客棧。

這個客棧樓上是廂房,樓下是酒肆飯館,人來人往的,是城中消息最聚積之地。

江如簇並不天天下樓。

而是指了守信二人時不時的去探聽酒肆中流傳的眾多消息。

一連半月,城中都無比安靜,酒肆裏討論的大都是花樓裏的哪位姑娘腰最軟,城中哪家貴公子的行事做派最風流。

“女公子,看來這位新上任的張大人還是很有兩把刷子的。”

“方才樓下還有人議論,說張大人一上任,便收服了西部都尉府兵營裏的一幫刺頭。如今張大人在西部都尉府兵營已站穩了腳跟。”

193、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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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 這營裏是鬧不出什麽大亂子的。”

江如簇點頭,心裏卻越發覺得奇怪。

她擡頭望天。

這時節已是凜冬將至。往年一到這個時候,邊境總會鬧出一些或大或小的動靜, 都是匈奴人擾邊進城,想要劫掠物資,以備他們過冬之用。

可今年, 這大街小巷竟無一人討論此等樣事。

難道此次朝廷派往邊境戍邊的校尉,和新任的都尉張大人就能這麽厲害,連一個匈奴人都未曾放進城來?還是匈奴人改了性,不準備進城來劫掠物資,只靠著存儲的牛羊肉,以及各式樣奶酪皮毛, 過一個饑寒交迫的冬天了?

江如簇望向對面正在翻閱兵法的男人。

這人正是當日隨著江如簇一同出並州的, 從並州大營而來的一位將領,名喚沈華藏。

“沈大人覺得呢?”

沈華藏放下手中竹簡, 也是略微皺了下眉。

“按理來說, 確實不該。因幽州城無事,近段日子,我便常寫信回並州,其中好幾位與我交好的朋友都在信中提及過, 匈奴騎兵屢次進犯並州邊境, 不論是與屯田戍邊的校尉營,還是和並州大營都起過小規模沖突。”

“可幽州卻如此安靜,實在不符合常理。”

沈華藏一邊說話,一邊招來了從並州一並帶來的幾個小兵。

對他們做了好一番命令。

幾個小兵領命而出, 直到當日夜半, 才終於回轉。

彼時, 江如簇早已脫簪散發,準備休息。

房門卻被人拍得砰砰作響。

只一瞬間,她腦中就響起了一陣嗡嗡,連帶著開始耳鳴,抽的整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失去知覺。

她本想叫敲門的人進屋。

可嘴巴張開,說的第一遍進來,竟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重重的清了清嗓子,這才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進來。”

來的是沈華藏手底下的一位小兵。

他風塵仆仆,行色匆匆,推開門只站在門外對江如簇揖了揖首,便說沈華藏請江如簇道聽中一敘,有要事相商。

江如簇自然不敢耽擱。

跟著那小兵,才到了客棧後院的廊亭,就看到了在那裏焦躁轉圈的沈華藏。

“出了什麽事?”

沈華藏匆匆迎上來,二話不說就先朝江如簇拜了一下。

近些日子,他們時常待在一起,沈華藏早已與江如簇相熟,也許久未曾與她這般客套了。如今看他面如沈水樣子,還有渾身隱隱散發出的漸漸殺氣,江如簇立刻皺緊了眉頭。

“是你派出的人出了意外嗎?”

沈華藏似乎非常驚訝江如簇會想到這裏。

他楞了一下,才忙不疊點頭。

“是。”

“與前兩日一樣,今日一大早,我便讓跟在我身邊的四人到城中暗中巡查,有兩人早早就回來了,還有一人是踩著約定好的時間進的客棧門。另外一人,直到此刻也沒有半點消息。”

“他去的方向,正是西部都尉府所在的西北邊。”

江如簇抿了抿唇。

她扶著案幾慢慢彎腰,坐下來的時候還有點頭暈。

她難以接受這樣的消息。

唐大人倒臺還不到一年,張大人難道就又栽在了這裏嗎?

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會不會是路上遇到了什麽事耽擱了,你有沒有再派人去尋?”

“自然去了。”

沈華藏面若沈水。

言及,這一下午他也派了好幾人往那個方向去尋人,卻都沒有將那人尋回來,不但沒找回活的,就連屍首也沒找到。

“若說是往年,城中匪患頻發,或是遭遇到匈奴騎兵,那人員傷亡在所難免。”

“可今年的幽州,實在太過平靜了。百姓們都安居樂業,這街頭巷尾,誰人不說一句今年年景好。既然沒有匪患,匈奴騎兵又沒有進城,那我的人自然不會平白無故耽誤歸期。”

“此次我帶來的都是心腹,他們都是辦事辦老了的。若無意外,絕不可能出這種紕漏。”

江如簇幾乎止不住的一聲嘆。

看來,她當日擔心之事,已經發生了。

她思慮再三,又與沈華藏一番商量,於第二日中午,回到了自己在幽州置辦的宅子裏。

守信二人也同時忙碌起來,江守聯系城中的人牙子,買了一批伶俐的仆從奴婢,在宅子裏清理打掃;江信則是在大街上轉悠了好幾圈,選定了幾個唱的熱鬧的戲班子,又叫了雜耍,一同領進江如簇府中。

熱鬧了整整一天。

到了第二天中午,幽州城就有幾位縣令前來拜府,還領著家眷。

江如簇自然是熱情的接待了。

面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問題。有好幾位縣令大人問的都是她怎的會想起來回幽州,又問她當日在並州墜入黃河之事;也有一兩位問起了她此次回幽州是預備長住,還是只打算在這裏過個年。

江如簇都一一答了。

說自己離開幽州已有一年,眼看著就要到冬至,她有些想念幽州城裏的特色花燈,還有幽州城特有餅餌;又說她此次回幽州,既不打算長住,也不是只準備過個年。說如今朝中無事,生意又有可靠的人在打理,她回來就是散心,一切都會隨性而為。

若是在幽州住的舒服,那就多住些日子;但若是住的不舒服,可能明天就會啟程離開。

如此這般的應酬了好些日,終於沒有賓客上門,江如簇特地選了個星辰遍布的夜晚,坐在院子裏對月小酌。

淡幽幽的風吹著院子裏已經不剩幾片葉子的樹,颯颯作響。

江如簇正望著星星發呆。

耳邊忽然傳來瓦礫被踩碎的一聲輕響。

她嘴角微勾,淡淡笑出了聲。

一邊往對面的空杯裏添茶,一邊對著屋頂的虛空輕喚了一聲:“單於大駕光臨,要不要下來喝杯茶?”

院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江如簇頂著瑟瑟的風聲,隔了好半天,才聽到墻角一處極其隱秘幽暗的地方,發出的一聲熟悉淺笑。

“許久未見,沒想到芳瀾君還是這樣好興致。”

烏洛蘭昆自暗處而來,他半點沒有做梁上君子的窘迫,反而如同踏進了自家宅院一樣,信步到了江如簇面前。

他端起茶盞品了一口,立刻大讚好茶。

“之前就聽聞,芳瀾君一個人做遍了整個中原的茶葉生意。當時我還覺得誇張,今天喝了芳瀾君的茶,我才知道,此言非虛。”

“這樣幽香的茶,就算是我的王帳,也做不出來。”

江如簇笑吟吟聽著,並不接話。

看烏洛蘭昆茶盞空了,就再給他續上。

他二人安靜對坐,許久許久之後,烏洛蘭昆才重新開口:“當日遭遇流沙,我王師眾人把芳瀾君一個人滯留在流沙之中,此事是他們不地道,也是我這個首領的錯。我原本還以為,你會在那場流沙之中喪生,卻沒想到,你竟福運齊天,能逃過一劫。”

烏洛蘭昆這樣說著,又連連叫江如簇不要見怪。

說草原上的天氣變化多端,又危險重重。不論是他們部落遷徙,還是行軍打仗,一旦途中遇到像流沙這等樣的極端事件,都會在第一時間自行逃命。

所以,那些人當日扔下江如簇,也是情有可原的。

“單於說的哪裏話,大難臨頭,本就應該如此。”

“不管單於信不信,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怪過你和你王師中的任何一人。”

烏洛蘭昆哈哈大笑。

他促狹地望著江如簇。

“只怕芳瀾君不但不會怪我,還會感謝我吧。”

“當日我帳下負責護衛你安全的兵士逃出流沙之後,曾與我說過,流沙侵襲之際,他本想拉著你一起逃,卻被你甩開了手。若不是他反應及時,怕是要和你一起陷入流沙之中了。”

“只是我不太明白,那是流沙,一旦遭遇就是九死一生。無論是我帳下的兵丁,還是部落裏的百姓,每年死在流沙中的不下百人。你竟然這麽膽大妄為,敢拿命賭一個逃跑的機會。你是逃跑吧?”

江如簇眼睫輕顫。

她可不覺得她是逃跑。

她不過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一件非常想辦的事,想起了一個非常想見的人罷了。

怎麽能算是逃?

“這一切的過錯皆不在我。單於,是你日日在我耳邊說高將軍的近況,說他病入膏肓,你明知我心裏有他,還要不斷拿這等樣消息刺激我,那我自然得兵行險招。說起來還得感謝那場流沙,否則,我與高將軍今生將再無相見可能。”

提起此事,烏洛蘭昆的神情變得頗為覆雜。

他高深莫測的眸子在江如簇身上不斷流轉,似是懊惱,又似是悔恨。

懊惱被江如簇逃脫,悔恨沒有早點殺了她。

“若不是你借著流沙逃跑,又輾轉回到長安,去見了高翧睿,如今他早已變成了一捧黃土了。你們中原,沒了高翧睿這個戰神,遲早會成為我草原鐵騎的囊中之物。”

江如簇輕聲一笑。

她好整以暇地望著烏洛蘭昆:“不知單於有沒有聽過我們中原的一句俗語。叫人算不如天算。是老天不願意叫高翧睿死,所以才降下了那一場流沙,又讓我逃出生天,還能讓我趕得上見了高翧睿一面。這就叫,命不該絕。”

烏洛蘭昆不讚同的挑眉嘖了一聲。

“你這小娘子,還真是會往人心窩子裏捅刀子。”

江如簇笑得更加愉悅。

她與烏洛蘭昆就像是多年老友重逢般,對座飲茶,閑話家常。

烏洛蘭昆說起他們按照江如簇教的法子,在王城之中四處勘探,最後終於找到了一處瀝青礦。又說他們按照江如簇的圖紙試了很多遍,始終無法將瀝青紡輪制出來。

“所以,那瀝青礦雖已找到半年了,卻怎麽都取不出來。”

194、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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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我去了, 也是按照同樣的圖紙慢慢研究。”

“那麽龐大的礦產資源,開采工作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單於何必這樣急切。”

烏洛蘭昆哈哈一笑。

與江如簇講述了他們發現瀝青礦,又賠進去了多少條人命, 才終於從礦裏取出東西來,然後才說起他們在燃燒瀝青時的很多驚奇發現。

“正如你所說,有了瀝青, 我部落裏的百姓可以少吃很多苦。”

“若是將瀝青鋪成路面,就能防止許多山體滑坡泥石流,我部落裏的百姓每年死在這上頭的不計其數。所以,哪怕不擇手段,我也一定要快速把瀝青取出來。”

江如簇眉頭一挑,似笑非笑的望著烏洛蘭昆。

她慢悠悠嘆息一聲。

將手中不斷升騰水氣的生鐵壺, 重新坐在熊熊火焰之上。

從壺口不斷溢出的水柱潑在火焰之上, 發出呲啦呲啦聲音,以及點點煙塵。

“單於不知。上次你能帶我走, 是因為我想跟你走;但這次, 你恐怕不能這樣簡單就帶走我了。”

烏洛蘭昆聞言,眉頭瞬間緊皺。

他警覺萬分地望著江如簇。

被絡腮胡遮掩的一對耳朵微微動了動,當即臉色大變。

他二話不說,從後腰抽出一把匕首, 整個人就朝江如簇飛撲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 原本隱匿在暗處的幾名羽林暗衛立刻飛箭出手,雖未傷著烏洛蘭昆,卻成功的把他從江如簇身邊逼退。

烏洛蘭昆目光如註。

望著從暗夜高樹上飛身而下,自動自發將江如簇護在中心的幾名羽林暗衛, 臉色瞬間黑沈。

“西部都尉府前任都尉唐大人被押解回長安之後, 將你我之間是如何交涉, 我開出了何等樣條件,才使得你沒有即刻大舉進攻幽州之事和盤脫出。他的本意自然是想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身上,可皇帝陛下聽到的卻只有瀝青礦三個字。”

“這樣好的東西,單於你想要,皇帝陛下自然也想要。”

“更何況,連你都知曉沒有了我,高將軍便沒辦法再活下去。長安的皇帝陛下自然也知道。陛下哪怕不為了瀝青礦,只為了高將軍,也絕不會允許我再身陷險境。”

烏洛蘭昆不愧是草原上的狼。

即便江如簇身邊有眾多羽林暗衛護衛,他也依舊沒有放棄進攻與掠奪。

他身強體壯,力大如牛,竟和江如簇身邊的幾位雨林暗衛戰的不分上下。

“單於,你要知道,此刻與你對戰的這些人,只是皇帝陛下派在我身邊護衛我安全的。”

“而跟在我身邊或明或暗的護衛,絕不只有這幾個暗衛。”

“你若是不想命喪於此,還應早早離去為佳。”

江如簇話音未落,孫永盛安排在她身邊的一眾殺手護衛,也都現了身。

烏洛蘭昆臉更黑了。

他終於不再戀戰,數道決絕的攻擊逼退圍在身邊的暗衛,烏洛蘭昆瞬間飛升上了屋頂,他的身形不過在黑暗中閃了幾下,便消失不見。

看幾名暗衛意欲追上去。

江如簇連忙阻止。

“不必追了,烏洛蘭昆既已在城中現身,想必,攻城之日就定在這幾日了。”

“你們得陛下的令,最重要是護衛我的安全,而不是刺殺烏洛蘭昆。他能在這城中來去自如,那這城裏自然就有他安排下的殺手,切莫中了他的調虎離山之計。”

她又猶豫的斟酌了一番。

回屋去換了一身厚實的衣衫,披上了大氅。

待重新回到院子後,江如簇立刻召集來了她身邊負責護衛的一眾人。

“烏洛蘭昆事敗露,必然會驚動西部都尉府和幽州大營。若是我料想不錯,林將軍和張大人此刻已經在進城巡查,搜剿亂匪的路上了。”

江如簇一連叫了十五六七八和好幾個人名,那些都是孫永盛派到她身邊的。

讓他們去找沈華藏。

又扭頭望向院子暗處站著的幾名暗衛。

“若我入獄,不論經歷何等樣拷打,被如何冷待,你們都不能現身。”

她並不知曉這些暗衛的名字。

只能伸手胡亂指了兩人:“不論我入的是西部都尉府的大獄,還是幽州大營的大獄,只需你二人寸步不離跟著我就好。其餘所有人等,想盡辦法隱匿在暗處,搞清楚西部都尉府和幽州大營的情況。”

“待朝廷平叛大軍入城之時,你們只需不顧一切,打開城門便可。”

眼看著所有人都各做各的事情。

江如簇這才叫了院子裏剩下的幾名仆從,把所有燈都點亮,打開大門。

她不過在院子裏等了小半個時辰。

便聽到此起彼伏的踏踏馬蹄聲。

聽著那聲音由遠及近,江如簇不由松了口氣。

看來事情還沒有發展到最壞的地步,因為來的並不是軍馬,甚至連一匹軍馬都沒有。

西部都尉府兵高舉火把,很快就將江如簇府圍了個水洩不通。

新任都尉張大人果然借亂匪進城,需要入府搜查的理由,帶領數百人馬,把江如簇院子裏翻了個七零八落,或燒或砸。待到這所有人重新聚集在院子裏時,江如簇府中已沒有一件完整物件了。

“芳瀾君莫怪,實在是接到線報,說是有人兩刻鐘前,曾在這裏親眼目睹賊人身影閃進了你府中。”

“我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江如簇笑而不語。

戲謔地望著張大人。

立刻叫張大人臉色一變。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之色,舒爾,又笑了。

“也對,像芳瀾君這樣絕頂聰明之人,自然是已經猜出來了。”

“到底還是我小瞧了芳瀾君。”

“我就應該在準備動手之前先派殺手,取了你的性命才對。”

張大人一邊說話,一邊抽刀沖到江如簇面前。

將冰冷的利刃架在了她脖子上。

江如簇終於開口了。

她似笑非笑的嘲弄:“陰謀敗露,張大人想殺了我?”

“可我要是猜的不錯,將我全須全尾地交給匈奴人,也是你與烏洛蘭昆的合作條件之一吧?”

江如簇雖在長安混跡多年,也擔了天子謀士這個名頭,對朝中諸多文臣知之甚深;可這些或在外駐守,或紮在大營裏的武將,她卻不甚了解。

就譬如眼前這位張大人。

在他沒有接任西部都尉府都尉之職以前,江如簇甚至從沒有聽說過朝中還有他這麽個人。

自然也不明白他的底細。

她忍不住嘖一聲。

“這世間反叛朝廷者,或是被金錢美女所誘惑;或是想自立為王,與朝廷分庭抗禮。我觀張大人樣子,並不像是要將這萬裏錦繡江山送到匈奴人手中的樣子。你圖的是錢?”

“少TM廢話。”

張大人確實不敢殺了江如簇。

卻並不代表他不敢傷了江如簇。

他手腕一轉,冰冷的長劍在手中挽了個劍花。下一瞬,生鐵鑄成的劍柄便重重地磕到了江如簇胸口。

江如簇被他擊倒在地,忍不住胸口的悶疼,咳嗽數聲之後,終於咯出一口鮮血。

耳邊又傳來張大人聲音。

“江如簇,你這張利嘴我即便沒有領教過,也早就耳聞了。你別以為憑借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就能把我也變成姓唐的那種蠢貨。”

“烏洛蘭昆開出的條件,確實有你。說來也是巧,我還沒想到合適的辦法,把你從並州帶過來呢,你就自投羅網,到了我的地盤。他要我將你交給他,只說了要活的,卻沒有說要完好無損的。”

張大人手臂一擡。

圍在院子裏的幾名府兵嘩啦啦上前,瞬間扭住江如簇胳膊,將她押出了府。

西部都尉府大獄中滿是血腥氣。

江如簇強忍著胸口悶疼,被兩名五大三粗的漢子強拖著,鎖上刑架。

概是因她剛入獄,那些人只鎖著她,並沒有對她動刑。

可她左右兩邊依舊充斥著各種樣囚徒的慘叫聲。

還有她對面,冷血無情的衙役正將一把鋼刀狠狠刺進犯人的膝蓋骨中,刀柄輕輕一擡,就將那人的膝蓋骨整個挖了下來。聽著那人痛苦的嘶吼聲,江如簇不由自主閉上眼睛。

她想賭一把。

姓張的,絕對不敢這樣對待她。

他雖和烏洛蘭昆合作,可依烏洛蘭昆謹慎小心的個性,或許要他留下她的命,卻並未告訴過,他一定要她進草原是幹什麽。

畢竟,像瀝青這樣的寶物,會令世間所有人都垂涎。

若張大人知曉幽州藏有這樣的寶貝,那他與烏洛蘭昆之間的合作必然生變。

烏洛蘭昆不是個蠢人,不會自找麻煩。

她在想,也許最後真正讓她深陷危險的,會是皇帝派在她身邊的那幾名暗衛。

果然。

姓張的只換下了身上鐵甲,便下到了獄中,他親手將布滿倒刺的鞭子蘸進鹽水裏,又甩著鞭子狠狠抽到江如簇身上。

只一鞭子,就疼得江如簇冷汗直冒,肝膽欲裂。

他問江如簇:“你身邊跟了多少暗衛,有幾人是皇帝派給你的;你此次進城究竟所謂何來,你是不是已經猜出了我的所有計劃和行動,這件事情你還有沒有跟其他人說過,有沒有人與你配合?”

江如簇疼得不住喘息。

她明明才喝了半壺茶,可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她就已經感覺自己嘴唇幹裂。

她所有的血,以及囤積在體內的水,似乎都化作了冷汗。

順著她的面頰和脊梁不斷滴落。

她故作無奈地望向張大人。

“張大人下手可要輕些……”

她低頭看著自己玄色衣衫上慢慢浸出的濕潤。

“張大人也曾是朝廷的臣子,雖一直駐守在外,可長安城的消息你也應該是知道不少的。”

江如簇咳嗽著,喘息了一聲,她艱難的咽了口唾沫,才繼續道:“你應該聽過的吧。我的身體是出了名的嬌弱,若是你下手重了,將我打死在這裏。恐怕第一個想殺你的人,就是烏洛蘭昆。”

195、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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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洛蘭昆不過是被你的美色所惑。你沒有死的時候, 他自然不願意叫我殺了你;可若我當真殺了你,他為了延續與我之間的合作,也不會說什麽的。”

“你別以為你輕飄飄幾句話, 就想從我手裏逃出去。”

張大人語氣暴躁,說話的同時又狠狠往江如簇身上抽了一鞭。

軟鞭的倒刺紮進江如簇的衣衫,劃破她的肌膚, 在她胸前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江如簇疼的喘息不止。

額頭冷汗更甚,她甚至感覺自己滿頭的長發都已貼在了身上。

她嘴巴張了數下。

想說話,卻已發不出聲音了。

可她還是笑了。

這姓張的,和烏洛蘭昆合作,卻半點也不了解自己的合作對象。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烏洛蘭昆都不像是個會貪圖美色的人。他居然以為, 烏洛蘭昆要她, 是貪戀她的美色。

她目光沈靜,如無波的深井。

滿臉譏俏的盯著張大人。

她努力了許久, 幾乎用盡所有力氣, 才終於發出聲音:“那你就殺了我。”

張大人被江如簇刺激的發狂。

鞭子一甩又重新蘸進了鹽水中,就當他第三鞭將要抽到江如簇身上時,從暗黑幽長的大獄廊道裏忽然沖出來一人,那人一現身, 立刻一拳擊在了張大人的面門上, 打得他整個人歪斜著踉蹌數步,而原本應該抽在江如簇身上的鞭子,也重重的落到了地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張大人瞬間暴怒。

手中鞭子一甩, 轉身就要往那人身上抽。

可在看到來人究竟是誰時, 他還是急匆匆的收了勁氣。

“看來, 張大人並非是誠心要與我們草原合作。”

“我大大三令五申,你要抓芳瀾君可以,但你不能傷她,更不能殺她。可你卻對她動手。”

年輕張揚的聲音響徹整間牢房。

江如簇隔著層層跌落的冷汗,看到了烏洛蘭邪那張年輕俊逸的臉龐。

他不像彭信青一樣,長得陰柔俊美;也不像高翧睿一樣,清雋高貴;他有著外邦人最為顯著的特征,他的眉骨高聳,帶著淡淡眼窩,使得他五官立體而深刻,摻雜著他身上若隱若現的狼性侵略氣息,讓他的長相也變得張揚且放肆。

他如鷹隼般的眸子緊盯著張大人。

雙拳緊握。

似是恨不得沖上去再揍他兩拳。

張大人不明就裏,疑惑的看了看烏洛蘭邪,又扭頭望向江如簇。

當他目光觸及到江如簇譏諷的笑時,他徹底崩不住了,他無法理解的斥責烏洛蘭邪:“小單於可莫要忘了,是你父親主動找上我,要與我合作的。我冒著被誅滅九族的風險,助你們行事,是你的父親不按計劃行事,私自顯露蹤跡,這才落入了江如簇的圈套。”

“我若不對她嚴刑拷打審問,問清楚她的其他計劃,我又如何保障我自己和我身後萬千兄弟的性命?”

“不過區區一個女人罷了,別說是抽她幾鞭子,我就是現在殺了她,你父親也絕不敢有二話。”

張大人話音未落,烏洛蘭邪就已抽出了手中彎刀。

他幾步路擋在江如簇身前。

橫刀對著張大人。

“我大大有令,若芳瀾君有半點兒閃失,你全族陪葬。”

“張元凱,別忘了你還在草原上的老母跟妻子兒女。”

張元凱?

江如簇不由一笑。

說來她也是慘,她都挨了人家好幾鞭子了,到現在才知曉人家名字叫張元凱。

她並不在乎烏洛蘭邪與張元凱如何對峙僵持。

她在意的是,烏洛蘭邪這個匈奴小單於竟然能堂而皇之的進入西部都尉府大獄,還能公然與張元凱叫板。看來西部都尉府與烏洛蘭昆的合作,遠比她想象與推測的都要更加密切,更加出乎她的意料。

她甚至有些好奇,烏洛蘭昆究竟開出了何等樣條件,才能讓張元凱這樣公然背主。

江如簇沒聽清楚烏洛蘭邪又說了什麽,待她回過神的時候,張元凱正憤怒地扔下手中鞭子,又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揚長而去。

他一走,原本守在江如簇近旁的一大堆西部都尉府兵士,呼啦啦的也全都走了。

烏洛蘭邪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她面前,著急忙慌的給她解了身上鐐銬。

“老師,你沒事吧。”

他目光急促,從江如簇被軟鞭劃破了的衣衫上一掃而過。

瞬間羞的滿臉通紅。

連帶著脖子與耳朵也一同紅了。

他手忙腳亂扯下自己的大氅蓋在江如簇身上,抱著她就往外走。

腳步飛快間,還不斷絮叨著要立刻給江如簇找醫者。

江如簇疼的說不出話。

心裏卻忍不住嘲弄。

烏洛蘭邪與張元凱對著幹,從他的鞭子下把她救出來,怕是已經要讓張元凱嘔得吐血了;若是待會兒醫師進府,那張元凱還不得氣得鼻歪眼斜。想著想著,江如簇又忍不住惋惜,這樣精彩的場面她看不到,著實可惜了。

果然,得知烏洛蘭邪給她找了醫師,張元凱立刻炸毛。

他二人幾乎吵翻了天。

隔著院子,都能傳進江如簇耳朵裏。

“你有毛病吧,你跟你父親都有毛病吧?”

“你們知不知道江如簇是什麽人,她是長安皇帝親封的芳瀾君,是高翧睿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她是這世上最功於心計且老謀深算的女人,是我們此次計劃中最大的變數,最大的阻礙,你不讓我殺了她也就算了,竟還給她找醫者上門。”

“我TM到現在還沒有查出來江如簇是何時進的幽州城,又在這城裏做了什麽安排,我甚至連她身邊有多少個皇帝派來的暗衛都還沒有搞清楚。你就把她當個尊貴人供起來了。”

“老子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你們合作,你們TM就這麽不顧老子生死?”

“你知不知道,一旦我們的計劃敗露,長安城平叛的大軍三天就能趕到幽州城門口。到時,幽州城兩邊城門將被並州大營與長安城反叛大軍合力夾擊,等著老子的就是死路一條。我TM現在非常懷疑,江如簇已經把我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猜得透透的,已經在想辦法往長安城遞消息了。你竟然還要救她。”

江如簇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

心裏又止不住的一番嘲弄譏諷。

這張元凱。

實在是個有勇無謀的蠢貨。

他嘰裏咕嚕的說了這麽一大堆,和匈奴人根本沒有半毛錢關系。

匈奴人最終的目的,是她和幽州城。

烏洛蘭邪在西部都尉府牽制著張元凱,不叫她死在張元凱手裏;烏洛蘭昆在西部都尉府外繼續隱匿,籌劃安排。待到長安城平叛大軍,和幽州駐守的所有軍士大戰在一處,拼得你死我活的時候,烏洛蘭昆再出手,就能漁翁得利。

到時,她和幽州城同時落入匈奴人手中。

張元凱自然也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

那他究竟是死是活,匈奴人又怎麽會在乎呢?

她身上一陣陣的發疼,尖銳的刺痛透過肌膚與經脈,似乎要刻在她骨頭裏一樣。她甚至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五臟六腑全部都裂開了,鮮血正在一點點倒灌。她終於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昏昏沈沈間,她能感覺鼻尖彌漫著一股悠悠的怪異香氣,又有人將苦哈哈的藥灌進她嘴巴裏。

也能聽到耳邊此起彼伏的咒罵聲與爭吵聲。

她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一兩個時辰,又似乎是一兩天。

她門外的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驚慌失措的呼喊聲。

喊的是並州方向點燃了烽煙。

江如簇想醒來,想睜開眼睛。

卻感覺身體不斷浮沈,她似是沁入在溫暖又無害的海水之中,忽而上升,忽而下沈。那海水密密實實地將她包裹著,裹著她的眼睛,也裹著她的嘴巴,連她的手指腳趾都一同緊緊裹住,讓她動彈不了半分。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著急。

張元凱是個蠢貨,並州烽煙已起。說明沈華藏已經帶著孫永盛的人逃了出去。

到目前為止,她還不知幽州大營是什麽情況,如若幽州大營沒有反,那幽州必然能撐到三日之後,等來朝廷反叛的大軍。可若是幽州大營也一同反了,而且還尊張元凱為主,那張元凱手中能用來和匈奴人談條件的,就只剩下幽州城了。

她不知道張元凱究竟是會帶著幽州大營與西部都尉府的所有兵丁,與匈奴人合力對抗並州大營和長安城派來的平叛大軍,然後繼續和匈奴人談條件;還是會直接棄城投降,將幽州城直接交給匈奴人節制。

若是叫匈奴人在這個時候入主幽州城。

那幽州的所有百姓都性命堪憂。

長安城的平叛大軍與並州大營都將失去先機;若是情況再嚴重些,或許並州大營也會即刻遭受重創。

她知道她身邊還有兩名暗衛。

她知道還有一條路可走。

可她怎麽都醒不來。

似乎只在腦子裏盤算一遍,就已用盡了她所有力氣,她精疲力竭,即便再怎麽掙紮,最終也只能昏沈沈的睡過去。

她也不知過了多久。

再次意識回籠時,沒有聞到那怪異香氣,她奮力掙紮,終於勉強睜開了眼睛。

她望向榻邊的人影,那好像是皇帝派在她身邊的暗衛,又似乎不是。更甚至那人的身形一時飄得很遠,一時又近在眼前,可她依舊掙紮著,挪了挪手指。

她將手從棉被下伸出來,十分艱難的在床榻上滑動了兩下。

她不知曉身邊的人影究竟是誰,更不知曉那人有沒有覺察到她的動作,明不明白她的意圖。她艱難的張嘴想說話,可又一番天翻地覆的暈眩感襲來,轉眼間她又暈了過去。

196、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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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待她再睜開眼時,天色十分昏沈。

屋裏早已沒了那股奇異香氣。

高大的黑影就站在她榻邊不遠處,那裏, 還有被綁了手腳的烏洛蘭邪,架在座椅上。

“其他人呢?”

江如簇看看空蕩蕩的屋子,一時分辨不清, 她昏沈間聽到的那聲並州燃起烽煙的事是否是真實發生的。

“西部都尉府與幽州大營反叛謀逆,匈奴鐵騎兵臨城下,長安城援軍還未到,並州大營腹背受敵,損失慘重。”

“張元凱已被擊殺,我們的人都死了。”

“整個幽州已落入叛將林永豐手裏。西部都尉府也已被包圍, 我按照您的吩咐, 綁了匈奴小單於,才沒能讓他們攻進來。”

她掙紮著要坐起來。

卻屢屢渾身無力的重新癱軟下去。

直到眼前暗衛上前, 扶了她一把, 才勉強坐穩。

江如簇目光淡淡望向烏洛蘭邪。

他嘴巴被一團布巾塞住,見江如簇坐起來,他掙紮著似乎要說什麽,結果卻只發出一陣嗚嗚聲。

“沈華藏呢, 他那邊可有動靜?”

“沈將軍率領兩萬精兵, 在幽州城門與叛軍對峙,暫時牽制住了城中一小部分叛軍。”

江如簇在暗衛的攙扶下,終於站起來。

她一邊往烏洛蘭邪方向去,一邊繼續從暗衛口中了解城中情況。

今天已經是烽煙燃起的第三天了。

皇帝派在她身邊的暗衛並沒有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而是意圖在昨日將她帶離都尉府。結果被前來給她點迷香的烏洛蘭邪發現, 其餘三名暗衛見事敗露, 於西部都尉府一千二百名府兵包圍中,拼死殺了張元凱。

只有一直隱匿在她身邊的這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綁了烏洛蘭邪。

才終於將西部都尉府的其餘府兵擋在了這間廂房之外。

“幽州的各郡縣衙門,難道都沒有抵抗嗎?”

扶著她的暗衛腳步明顯一頓。

即便是像他這樣,被刻意培養出來的無情無義的殺人機器,都難得的露出一副傷情模樣。

幽州十一郡,降了八郡,剩餘三個郡中有兩名郡太守已經被林永豐的人斬殺;還剩下一個代郡,因是皇帝第十二弟的封地,才未失守。

“林永豐於今日一早,由親信護衛,入了燕王府。”

江如簇驚訝:“燕王也參與其中嗎?”

不可能吧。

她在並州幽州兩地已久,又曾與高翧睿共商邊境大事,也曾聽高翧睿說起過這位燕王陛下。

他雖是當今聖上的十二弟,可當年在長安並無建樹,眼看著年紀一年大似一年,還日日流連花街柳巷;實在是個不成器,將來要在史書上遺臭萬年的皇室宗親。先皇在位時,不待見他,只草草地給了個封號;還是當今陛下登基後,整肅朝綱,才給這位游手好閑的王爺指了代郡為封地,尊為燕王。

高翧睿曾說過,燕王到了代郡之後,行事作派與在長安時別無二致。

更是因幽州與並州相隔不遠,他還時不時的,就要提上一兩壺好酒到長遠軍中,找高翧睿喝酒。

這樣一位爛泥扶不上墻的王爺。

江如簇本來並未放在心上。

沒想到,竟留成了林永豐手中的籌碼;可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盡快想辦法從這包圍圈裏脫身。

暗衛搖頭。

他一直守在江如簇身邊,對外頭的情況,知道的也並不比江如簇多多少。

自然答不上江如簇的問題。

江如簇頓住腳步,她放棄了到烏洛蘭邪面前與他說話的想法,轉而坐到了廳中圓桌上。

概是顧忌著烏洛蘭邪這一位小單於,他們雖然被困在這小廂房裏將近二十個時辰,卻依舊有溫熱的吃食與茶水。江如簇撈起桌上的餅餌,一口餅一口茶,吃了足有兩刻鐘,才終於停下。只是被迷香熏的久了,她腦子裏還是一片混沌。

她想了又想,拔下頭上的玉簪,在掌心刺了一下。

尖銳的疼痛總算讓她清醒起來。

她扭頭看了一眼烏洛蘭邪,又看了看一直立在他身旁的暗衛。

“你就在房中,看好了他。”

暗衛自然領命。

江如簇在身上摸索了幾下,才終於找出皇帝賜下的那一塊玉牌。

當日她利用花魁競選,舉辦拍賣會,為朝廷賺得一筆巨資時,皇帝曾感念她的功勞,將這塊玉牌賜給她。那時皇帝曾說過,有了這塊玉牌,她就能在各大軍營與衙門中隨意借兵。雖然憑借這塊玉牌,她能借出來的兵丁少之又少;雖然此刻她已被軟禁,不可能借調兵丁。可這依舊是地位的象征。

她打開廂房門的第一時間,就驚動了包圍在她廂房附近的所有府兵。

他們一個個立刻將長刀橫於身前,眼神警惕,望著江如簇的目光,不像是望著一個纖細柔弱的小女娘,反而像是望著一頭獵豹一匹狼一樣。

如臨大敵。

江如簇目光在這些人中掃視了一圈,最終,看向站在人群最前頭的那一個。這為首之人十分陌生,江如簇從未在西部都尉府見過。

她並不知曉,他究竟是西部都尉府的人,還是幽州大營的人。

但這不重要。

“我看你穿的是西部都尉府府兵服制,你是張元凱麾下?”

“你叫什麽名字?”

似乎沒想到江如簇這般鎮定,還問出一連串問題。那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所有的動作頓住,卻又在一瞬間,他再次警戒心拉滿,目光冰冷警覺的緊盯著江如簇。

江如簇也不著急。

直到半刻後,那人才語氣覆雜的回了一句。

他並未說明自己是何身份,但說了名字,潘景山。

江如簇淺淺勾唇,這才將手中玉牌舉起來:“潘大人可識得這個?”

潘景山眼眸微瞇,在看清楚江如簇手中玉牌後,立刻臉色大變。

旋即又冷靜下來。

他語氣冰冷,勉強哼笑一聲:“小的雖見識淺薄,卻也識得這東西。這東西,乃是皇帝陛下賜予膝下皇子公主的刻制禦牌,凡持此令牌者,若遇緊急情況,可在朝廷統治之內的任何一方衙門或軍將大營,借調人馬。”

江如簇眉頭微挑,她不由好笑,將玉牌收回來仔細端詳了一眼。

她倒是沒想到,這玉牌竟是皇帝按慣例賜給皇子公主的。

皇帝把這玉牌賜給了她,即便後來她在大殿上問君,辱及龍顏,他也未曾收回這塊玉牌。

江如簇本還以為這玉牌不甚重要。

如今知曉了這玉牌的分量,倒是叫她萬分驚訝起來。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多想,耳邊就再次傳來潘景山聲音。

“就算芳瀾君手裏有這塊玉牌又能怎樣,你連這一方小院都出不了,還想去哪裏借兵?”

“聽說你昏迷幾日,看來還不知道,如今,整個幽州城都已在我家大人的掌控之中,幽州東西兩面臨山,只有南北兩個大門。南大門已被封鎖,沈將軍與一眾精兵都只能在城外駐紮;北大門處更是情況覆雜,並州大營守軍腹背受敵,自顧不暇,怕是沒有幾個兵士能借給你。”

“更何況,我家大人的人和烏洛蘭昆單於的人,都在北大門駐守,你的消息再也傳不出去了。”

江如簇聞言,不急反笑。

她直勾勾盯著潘景山。

語氣好整以暇:“我不借並州大營的兵馬。我就借你,跟受你統領圍在這院子裏的所有人。”

“潘大人……”

江如簇目光在潘景山身上轉了兩圈。

他看起來大約三四十歲模樣,雖一身軍武颯爽,可腰上卻佩戴著一個配色極其鮮艷,針腳十分細膩,但洗得有些發舊卻十分幹凈的荷包。

江如簇語氣間笑意更濃。

“我看你腰上佩戴的這荷包不錯,想來縫制荷包之人,定是個心靈手巧的漂亮女娘。”

“是潘大人的新婦嗎?”

江如簇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潘景山。

觀察著他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

在看到他緊皺的眉頭,不由自主松開時,江如簇再一次笑出聲,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長長舒了口氣。

“我觀潘大人衣制雖是西部都尉府的府兵,可你渾身散發的氣勢,以及身上攜帶的,若有似無的血腥之氣,都與真正的西部都尉府府兵不同,你比他們更為強幹。你應該是幽州大營的人吧。你是林永豐的心腹,否則,他不會放心將我與匈奴小單於交到你手裏。”

潘景山眉頭皺的越發緊。

而原本圍攏在他身邊的一眾西部都尉府府兵打扮的兵士,則面面相覷。

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江如簇能只憑一個荷包,憑借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就判斷出他們的真實身份。

江如簇看起來則越發放松了。

她目光含笑在院中所有人身上掃過。

這才繼續道。

“潘大人是聽林永豐軍令行事的,應該只知道不能傷害我與匈奴小單於,卻並不知其中原因。”

江如簇話音未落,潘景山原本還警惕的眼眸,立刻顯現一絲慌亂。

他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動了動。

雖然很快就再次平靜下來。

卻被一直註視著他的江如簇看了個分明。

江如簇咯咯一笑:“潘大人應該能想明白為什麽不能動匈奴小單於,畢竟,你家林將軍和烏洛蘭昆有合作,那他就必須要保住匈奴小單於的命;可你卻想不明白,為什麽林永豐還要讓你保障我的安全。我的名號,其餘幾個邊境大營或許沒人知曉,可你們幽州大營的人應是清楚的很,幽州大營上一任守將以及他麾下的一幹副將,也聯合了之前的唐都尉,和當時的幽州州牧,他們也是和匈奴合謀,想要反叛朝廷。最後卻被我用計拖住,生生丟了性命。”

“在你們這些人眼中,如我這樣詭詐多端的小女娘,怎麽著也應該算是個燙手山芋,該早殺早好。”

197、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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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永豐卻沒有殺我。不但他沒有殺我, 就連原本想要殺我的張元凱,還被匈奴小單於親自揍了一頓。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因為我手裏有匈奴人要的東西,他們不敢讓我死, 甚至不敢讓我受一點點傷。這也是為什麽,張元凱對我用刑,匈奴小單於不但揍了他, 還著急給我請醫者的原因。”

江如簇把手裏的玉牌收起來。

她站的腿發軟,索性席地坐在了門口的石階上。

才又繼續道:“潘大人,匈奴人不會讓我死,匈奴小單於又在我手裏。別說是你,就算林永豐親自到了,他也絕不敢動我一根毫毛。你敢讓我死嗎?”

潘景山臉上高深莫測的表情終於繃不住。

腳步也不由自主, 動了一動。

江如簇則再接再厲。

“你不敢殺我, 更不敢傷我。”

“如果我非要出去,你敢攔我嗎, 你口中那些, 在幽州北大門的兵士們敢攔我嗎?”

“所以,潘大人還是與我合作吧。我這是在幫你,不是害你。你可以考慮考慮,我手裏不但有匈奴小單於做人質, 你還不敢傷我, 你只能把我困在這裏。可你又能困我多久呢?並州城的烽煙早已經點燃了,最遲明日下午,長安城平叛的大軍就能合圍幽州。”

“到時,平叛大軍只需從並州方向擊退匈奴人, 就能對幽州城實施合圍。”

“平叛大軍甚至不需要動用一兵一卒, 只需切斷城中的糧食與水源, 就能把這裏圍成一座死城。”

“等到了那時候,你和你的兄弟們都將背上忤逆謀反,殘害貴人的罪名。你再也見不到你的新婦孩兒,你的兄弟們也再見不到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你們的家人還會因你們而死。可你如果與我合作,我不會讓你和你的兄弟們做孤身冒險的英雄;我還可以向你們保證,待到來日事畢,我一定親自上書陛下,替你和你的兄弟們請功,保你們生活優渥,前程無憂。”

潘景山眼底飛速閃過一絲震驚。

他眼睛又動了動,連嘴唇都微微動了一下。

而他身後站著的其他人,反應則是更加明顯,已有好幾人露出了明顯意動的表情。

江如簇眼底閃過淡淡笑意。

“你應該知道林永豐的行蹤,他今早進了燕王府。至今未歸。”

“你只需趁此機會,助我辦一件事。我不需要你冒險放我走,更不會拿匈奴小單於威脅你。”

“將我與匈奴小單於送上幽州北城門,叫我和烏洛蘭昆說幾句話,即可。”

“否則,我就算是殺了匈奴小單於再自殺,也一定會毀了林永豐與匈奴人的合作。”

“你應是知道的吧。烏洛蘭邪是烏洛蘭昆單於唯一的兒子,若是讓他知道,他最心愛的兒子死在了幽州城,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攻入幽州城的。到了那時,也許長安平叛的大軍也到了,真正腹背受敵的,反而會變成林永豐,還有你們。”

概是早已知曉看不到未來。

又或者是潘景山終於想起,為他和他身後兄弟的家人們負責了。

最終他還是同意了江如簇所請。

江如簇與匈奴小單於幾乎被他們綁成木乃伊,又死死塞住嘴巴,裝在馬車裏。他們一行從西部都尉府出來,從被風揚起的車簾縫隙中,江如簇終於看清楚外頭的情形。

城中到處都是野火燎煙,百姓被斬殺的屍首遍布,大街上血流成河。

江如簇的心似是被一雙大手緊緊捏著。

有些窒息。

她大口大口的喘氣,忍著心口的悶疼,握緊了雙拳。

幽州城內早已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戒備森嚴。一波又一波的人圍上來盤問潘景山,要將江如簇與匈奴小單於帶往何處,意欲如何;潘景山都按照他們之前預演好的那樣,向所有人解釋,林永豐在往燕王府之前曾經交代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把江如簇和匈奴小單於帶上城門,讓烏洛蘭昆確認他二人的安全。

雖耗時良久,但好在一路上有驚無險。

他們一行終於踏上了幽州北城門。

城門之下,則是黑壓壓的人頭分立兩界,烏洛蘭昆王師正與並州大營眾兵將緊張對峙。而城門之上,一群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幽州大營士兵們正吊兒郎當,甚至還有興致勃勃看熱鬧的。

潘景山立於城門之上,重重咳嗽一聲。

說將軍已下了令,讓他們只需登上城門意思意思便可,不必太過當真;待到烏洛蘭昆王師與並州大營兩敗俱傷之際,他們再坐收漁翁之利;又說難得將軍此刻不在城中,他已命營中夥夫殺了好幾頭羊,做了香噴噴的炙羊肉,叫他們只管去吃。再說城樓護衛之責可由他的人接管,絕不會出岔子。

“有我在這裏,若並州大營和匈奴王師有任何不妥,我會立刻傳令給你們。”

因城下本就有並州大營和烏洛蘭昆王師互相牽制。

加之潘景山是林永豐的心腹。

他很容易就說服了城樓上負責看守的一幹人等,把江如簇和烏洛蘭邪帶上了城樓。

他二人忽然現身,讓城下原本就焦灼難分的對峙更加緊張。

不論是並州大營的一幹將領與兵士,還是烏洛蘭昆以及他的王師都臉色大變。

他們有的叫芳瀾君,有的叫小單於。

所有人都精神緊繃起來。

烏洛蘭邪被綁著手腳動彈不得,嘴巴裏依舊塞著布巾,半個字也說不出來;而江如簇和跟在她身後的暗衛卻被潘景山松了綁。

城樓上的這番場景讓並州大營的所有將領兵士大松口氣;也讓烏洛蘭昆徹底緊張起來。

江如簇還未來得及開口,烏洛蘭昆就已聲色俱厲的怒斥出聲:“江如簇,你要幹什麽?”

江如簇聲音帶笑。

伸手將被綁的幾乎快要成木乃伊的烏洛蘭邪往城墻邊推了推,擺出一副商量的語氣。

“單於何必這麽生氣,自你不斷發動戰爭,想要奪取幽州城開始,你便應該想到這一日。更何況,烏洛蘭邪是落在了我手裏。”

烏洛蘭昆怒發沖冠。

連帶他座下的草原神駒也前蹄飛揚,直立而起。

他惡狠狠地瞪著江如簇,語氣間威脅的意味滿滿:“江如簇,我勸你最好不要胡來,做出任何令你後悔之事;你別以為我有求於你,就能任由你為所欲為。我警告你,若是我兒子有半點兒損傷,我必將你千刀萬剮,我草原數十萬鐵騎,也一定會踏破你誓死守衛的中原。”

後更是發上指冠,吩咐弓箭手準備。

江如簇卻不慌不忙。

“單於言重了,你我也曾打過幾回交道,你的性格我還是了解的。”

“我今天既然敢把小單於綁了推出來,就是報了必死的決心。我不過一個弱質纖纖的小女娘,自然不能與你的數十萬鐵騎為敵,更何況我此刻還立於叛軍之中,我的生命時時刻刻都受到這些叛軍的威脅。可那又怎麽樣呢,烏洛蘭昆,我敬佩你是草原上最英勇的王,可你太貪心了,你要的東西太多了。”

“你從來不知道,所有被你控制的人和事,最終也都會反過來控制你。就像你當日不顧我的意願,非要將我帶入你們匈奴的王城,結果卻在半途中遇到流沙,令你的王師損失慘重;就像你今日再次不顧我的意願,非要讓烏洛蘭邪把我帶入大草原,以滿足你的野心。你既想要資源又想要地盤,這世上哪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你這個也想要,那個也想拿,最終只能落得個兩頭空的下場。”

“你的王師已經在流沙中遭受重創,讓你失去了一條有力的臂膀;若是待會兒,我再拉著烏洛蘭邪從城樓上跳下去,那你便又會失去你王位唯一的繼承人。”

“你沒有了衷心的護衛,也沒有了血脈的傳承。等待你的又是何等樣下場?”

“草原上每個部落的王都能殺了你,代替你入主王帳,成為大草原上最尊貴的王,統領所有部落。”

江如簇一邊說話,一邊摁住幾乎被綁成木乃伊的烏洛蘭邪的腦袋,把他又往城樓邊上壓了一壓。

而城下的烏洛蘭昆,臉色已徹底黑沈。

他一邊怒不可遏地瞪視著江如簇;一邊調轉馬頭,警覺又緊張的望著已經出現異動的黑壓壓大軍。

他氣湧如山,瞬間張弓,冰冷的箭矢帶著呼嘯的破風聲急速朝江如簇射來。

可江如簇卻像半點兒沒有感受到危險般,囂張又肆意的仰天大笑起來。

護衛在江如簇身側的暗衛,自然趕在了最關鍵時刻出手,他長劍一揮,便打偏了直朝江如簇射過來的冰冷箭矢。

江如簇摁著烏洛蘭邪的腦袋,幾乎把他半邊身體都壓到了城墻外。

“烏洛蘭昆,我勸你還是盡快退兵吧。”

“否則只要我的手稍微抖一下,你唯一的血脈,最心愛的兒子,就會從這裏摔下去,摔成肉泥。”

隨著江如簇的聲音落地,原本還安靜跟在烏洛蘭昆身後的匈奴鐵騎立刻騷動起來。

這騷動,就如同平靜的海面忽然砸下一道驚雷一般,從最開始的一個點,慢慢的越擴越大,最終蔓延到整個鐵騎隊伍的所有角落。

很快,那隊伍中便有人高聲喊起來。

先是質問烏洛蘭昆,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烏洛蘭邪怎麽會落入中原人手中;又咄咄逼人,要烏洛蘭昆立刻殺了烏洛蘭邪,說他們都是為了烏洛蘭昆許諾給他們的好處,才與他一同進攻幽州的,他們絕不受江如簇威脅,空手而歸。

看著匈奴人原本平靜的鐵騎隊伍變得人頭攢動,亂作一團,江如簇眼底眉梢的笑意更濃,發出的笑聲也越發張揚清脆。

帶上了無盡挑釁。

198、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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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洛蘭昆七竅冒火, 張弓搭箭,再次朝江如簇射來。

與此同時,他身後本就亂糟糟的鐵騎隊伍中, 也有另兩人也一同舉起弓箭。

江如簇笑著捏住烏洛蘭邪身上綁著的繩索,將他提起來,讓他看城下的場景:“你一直叫我老師, 可我卻沒教過你多少。今天我就教你一個借刀殺人的最高謀略。二桃殺三士。”

三支冰冷箭矢同時朝城樓上射來。

一支是烏洛蘭昆射向江如簇的;而另外兩支,則是匈奴軍中兩位小部落首領,射向烏洛蘭邪的。

城樓上,暗衛飛速擋掉了射向江如簇的箭。讓人沒有想到的是,潘景山也著急出手,但他只擋住了一支箭。

還剩下一支箭, 正以急速破風的姿態, 直朝烏洛蘭邪而來。

烏洛蘭邪早已呆住了。

可江如簇卻十分冷靜,她以最快的速度, 按住烏洛蘭邪的腦袋, 將他強壓在城墻厚重的磚石下,自己卻沒來得及躲開,被箭刃刺穿了肩膀。

烏洛蘭邪被綁的死死的,連自身平衡都無法保持。

卻沖著江如簇的方向不斷發出嗚嗚聲。

江如簇捂住鮮血如註的肩膀, 眼前一陣眩暈。她閉著眼睛緩了好半天, 才終於在暗衛的攙扶下,重新站起來。

城樓下,烏洛蘭昆的鐵騎隊伍已經亂做一團。

被烏洛蘭昆王師射殺的小部落首領屍首橫陳在地,失去了主人的馬駒揚蹄嘶鳴。

江如簇淺淡的目光, 對上了烏洛蘭昆如刀刃般, 狂斬過來的暴怒。

“烏洛蘭昆, 我不欠你的,我們中原的百姓更不欠你的。過往諸事皆不提,今天,我救了你兒子,又替你找出了不臣之人,更教了你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三樁恩情,換你退兵。你應是不應?”

烏洛蘭昆如狼的陰鷙目光惡狠狠盯著江如簇。

看著江如簇身邊的暗衛,將完好無損的烏洛蘭邪重新拉起來。

他又扭頭,看了一眼身後依舊騷亂不止的鐵騎隊伍。

他已別無選擇,他引以為傲的鐵騎內亂,而烏洛蘭邪的命,依舊還在江如簇手裏攥著。

雖不甘心,但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好,只要你放了我兒子,我立刻退兵。”

江如簇捂著血流不止的肩膀。

疼的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心裏的弦卻始終緊繃。

她強壓著舌尖,強迫自己清醒:“你立刻下令退兵一百五十裏,到時,我的人自會把烏洛蘭邪送過去。”

城墻下好一陣騷亂。

最終,在烏洛蘭昆高吼退兵,和鐵騎隊伍響起退兵號角的聲音中,江如簇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栽倒在暗衛身上。

她再次望著滿臉不可置信,又震驚無比的潘景山,勉力扯出淡淡的笑。

“匈奴撤兵,林永豐大勢已去。潘景山,只要你打開城門,送烏洛蘭邪出城,放並州大營眾將士入城,帶他們把林永豐困死在代郡,你就是此次平叛最大的功臣。”

“你敢不敢?”

潘景山幾乎將銀牙咬碎。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江如簇的可怕之處。

他怒吼著質問江如簇,明明他們說的,只是他助江如簇辦一件事。

江如簇卻笑:“你沒有別的選擇了。”

“潘景山,不論是城中幽州大營的將士們,還是城下並州大營的所有將士都看到了,是你帶著我和烏洛蘭邪上的城樓。”

“等林永豐回城,知道匈奴大軍已撤,他必會追根究底。”

“況且,就在剛才,你的心已經幫你做了選擇,不是嗎?”

“否則你又為什麽要替烏洛蘭邪擋下那一箭!”

或許,連潘景山自己也不知曉,他當時究竟為什麽會抽刀替烏洛蘭邪擋下那一箭。

但當結果已經鑄成,原因就變的不那麽重要了。

江如簇沒有再回西部都尉府。

而是直接被護送回了自己的宅子。

馬將軍送來的軍醫正在給她處置傷口,而她低頭,看著混在不斷流下來的鮮血中,隱隱滲出的牛馬糞的黑氣,腦袋控制不住的又是一陣眩暈。

幽州之困已解。

至於代郡,就交給馬將軍和長安城的平叛大軍去處置。

她可以歇一歇了。

心裏放松了,江如簇終於再支撐不住,身子一歪,就栽在了榻上。

她叫來了早已被從南大門迎進城的沈華藏,將她與潘景山等人的交易說了一遍,請他上表朝廷和馬將軍,為潘景山請功。

沈華藏臉色鐵青,怒聲呵斥:“你自己的疏奏自己寫。”

江如簇卻笑。

她身體本就不好,這一路又連番受傷,飽經折磨。

她很早很早以前,就在史書上看過,將士們為了保證在戰場上的勝利,經常會將箭矢埋在牛馬糞中熏染。而被這樣的箭矢射中,傷口十有八九都會感染,腐爛發聵。

她自然也不能例外。

這一次,她怕是撐不過去了。

一切不出江如簇所料,當天夜裏,她渾身上下便陷入了一陣冰冷一陣熱的掙紮與沈浮之中。她知道,那是傷口發炎的征兆。她能感受到身上傳來的一陣陣尖銳又拉扯的疼痛,她想喊一聲疼,可她已發不出聲音了。

一碗又一碗的藥被人強灌進嘴裏。

身上被汗濕的衣衫換了一身又一身。

迷迷糊糊間,她似是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鼻尖也縈繞起熟悉的香氣。

她用盡渾身力氣,也沒能睜開眼睛看看把她抱在懷裏的人,是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高翧睿。

但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她聽到自己極其虛弱,如受傷貓咪的吳儂:“大人……大人……”

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他說是他,他來了。

江如簇想笑,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笑沒笑出來,她已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自然而然的,後來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經歷了多少波折,待到她再次恢覆意識,睜開眼睛時,人已在華麗的宮殿裏了。

“呦,終於醒了。”

孫老神仙正在給她針灸。

老頭撫摸著花白的胡須,深一眼淺一眼地看著她,目光揶揄。

“我沒死呀。”

江如簇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她深陷昏迷,恍恍惚惚的時候,總感覺眼前一時亮一時暗。像是陽光穿過樹影,打在她眼前的斑駁;又像是經歷了傳說中人之將死前都會看到的走馬燈。

她想起了很多事,有小時候在江老夫人身邊受的委屈冷待;也有惠文君讓她感到溫暖且留戀的懷抱;有董七郎,有彭信青;但最終,只剩下高翧睿。

在那如電影般不斷閃過的片段中。她想起了高翧睿曾經高揚馬蹄,居高臨下的望著她的審視;也有他提著不斷滴血的刀,冰冷的質問與怒吼;還有那日在宣室殿上,他狠狠抽在她身上的鞭子。但她更想起了,高翧睿曾發了瘋一般將她抱在懷裏,說她狠心,說她無情;他深藏悲傷,繾綣的親吻她,將她解開的衣衫重新攏起時的顫抖。最終,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見,在她腦海中定格的,只剩下那年在茲氏城元宵花燈會上,高翧睿一身冕服,望著她淺笑的模樣。

“你不是總叫我老神仙,有我這神仙在,你自然死不了。”

孫老頭不爽的看了一眼江如簇。

表情十分不悅。

動作間還帶著幾絲煩躁,又摸了兩把胡須。

“就是這皇宮,規矩忒大了,拘得我這把老骨頭哪哪兒都不自在。”

孫老頭從床榻邊站起,毫無形象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之後又繪聲繪色的向江如簇講他這些天的遭遇。

他說,那天他正在一個山坳坳的村子裏,帶著一大堆孩子耍五禽戲;忽然就被孫永盛找上門來,說要他救命。他當時還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可一聽說受傷的是她,想想在她府上吃到的那些美食,他一時嘴饞也就跟著來了。

結果,等他被孫永盛帶著一路強拽著小跑,趕到江如簇榻前時,她已被折騰的只剩下半口氣了。

“老夫我可是使盡了渾身解數,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然後又十分不爽的罵高翧睿。

說他只知道抱著她掉眼淚,任憑他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知道放開她,讓她盡快得到診治。

然後又十分八卦的問她和高翧睿是什麽關系。

“我坐上他的馬車,一邊給你診治,一邊往長安城趕。你是不知道,馬車進城的那一日,你可在城門口出了大風頭了。”

“長遠候抱著你死活不撒手,要把你帶進侯府;丞相攔在路中間,怎麽著都不願意,還說什麽長遠候已經跟別家女娘有了婚約了,不應該再耽誤你。哎呀,可讓我看了一場大熱鬧。”

江如簇囧囧有神。

孫老頭說的這些,她全然不知。

大概那時她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毫無意識了吧。

她遲疑望向孫老頭:“然後呢?”

“然後皇宮裏就傳下旨意,把你跟老夫我,全都拘在了這規矩大似天的皇城裏了。”

“小丫頭,之前你沒醒,我又懶得像這皇宮裏的人一樣,對著這個拜,對著那個拜,懶得出門,所以咱倆才一直被拘在這裏。那現在你既然醒了,不如你跟皇帝說說,咱趕緊出去吧,這個鬼地方規矩太多了,這不讓幹那不讓幹,無趣的緊。”

江如簇自然也不願意在宮裏多待。

便應下了。

孫老頭立刻一掃方才的不爽,撫須大笑。

才笑到一半,殿門口方向忽然傳來皇帝的聲音:“老神仙這般大笑,看來是芳瀾君的傷勢有好轉了。”

孫老頭瞬間捂住嘴巴,望著江如簇暗暗翻了個白眼,手底下還不斷繞圈圈,暗示她快點兒跟皇帝說清楚,讓他們早些出宮。

這才正經了神色,故意做出一副急切的樣子,對著已經站在屏風後的帝後二人揖首下拜。

“回陛下的話,芳瀾君醒了。”

199、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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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皇帝急匆匆繞過屏風, 要進來,江如簇急忙掙紮著,就要坐起來。

誰知道, 待她一向嚴厲的皇帝陛下,竟然直接一擡手,攔住了她的動作。

“別動, 你好生躺著。”

皇帝話音剛落,皇後也轉了進來。

她對待江如簇的態度似乎也變了,竟親自上前來,摸了摸江如簇的額頭,這才感慨一句:“總算不發熱了。”

“怎麽樣,身上可自在些了。”

江如簇自然點頭, 又連聲道謝, 只說已經好多了。

看孫老頭站在皇帝身後,不住的朝她使眼色。

她心裏忍不住暗囧。

這老頭, 究竟是有多不喜歡皇宮, 竟然是一刻鐘都等不了似的。

她被老頭盯著,也是無法,只得開口。

“勞陛下皇後掛心,是妾的不是。”

“其實, 妾可以自行在府中養病的, 妾身邊伺候的人都精細。”

皇帝一聽,立刻拖長聲音,曲裏拐彎的嗳一聲。

語氣十分不讚同。

“你身邊的人再精細,還能有宮中的侍婢精細嗎。受了這麽重的傷, 可莫要胡亂折騰, 你就老老實實住在宮裏, 等身子好些再說。你放心,孤已下了口諭,除了照看你病情的老神仙,和醫官之外,其餘人都不能進這院子。”

“若是躺的憋屈煩悶了,就吩咐太樂令要了伎樂來歌舞飲宴。”

“如果嫌棄宮裏的舞樂無趣,想看宮外的舞樂雜耍也行。讓你身邊的丫鬟和朱內官說一聲就行。”

明白了。

總之,就是不能讓她出宮就對了。

江如簇無能為力的偷瞧了一眼孫老頭。

果然見他十分不耐煩的皺了皺鼻子。

江如簇想了想,還是決定再努力一把。

她嘀嘀咕咕,什麽有違規制,什麽落人口實的借口找了一大堆,惹的皇帝皺緊眉頭,卻將皇後給逗笑了。

“芳瀾君這是怕在宮裏有規矩約束,會不自在。”

“陛下你就準了她的請吧。”

“說不定回到家中放松了,芳瀾君的傷也能好的快些。”

皇帝扯長了聲音,哎呀一聲。

念念叨叨的說江如簇這個小女娘不懂事。都這麽長時間了,個性還是沒有半點改變,怎麽都不願意在宮裏多呆,仿佛這宮裏有吃人的妖怪一樣。

江如簇嘴上說著不敢不敢。

心裏卻忍不住吐槽。

宮裏那吃人的妖怪,不就是皇帝自己嗎?

她可不想動不動就被他算計一回,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

江如簇大概能猜到皇帝想聽什麽,可這麽多年了,她實在是疲於應對,索性盯著頭頂帳子發呆裝傻。

皇帝似是非常無奈。

不爽的嘖了一聲,在地上晃晃悠悠的轉了兩圈,這才重新站到了江如簇榻邊:“你這孩兒,你是不知宮裏宮外為了你的事,都已經鬧到何等地步了。這幾天早朝,真是吵吵的孤頭疼。你還不聽勸,非得要回府。你說說,要是你回了府,你府上規矩不像宮裏這麽大,什麽人都要登門拜訪探望。”

“你難道要拖著這一副病體,起來見客嗎?”

那江如簇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不解的望向皇帝。

實在不知曉,她的什麽事,竟能惹的早朝上都吵翻天。

她忍不住嘀咕著呢喃:“妾也沒惹什麽事嘛。”

皇帝聞言,立刻呵一聲冷笑。

他一雙龍目圓睜,十分不讚同的看江如簇。

“你還沒惹什麽事。上一次幽州之亂,你說的那個什麽瀝青礦的事,就鬧的滿朝動蕩,才剛剛消停些;結果這次,你可更厲害,你竟活生生的放走了匈奴小單於,你說朝中那些大員,能不反應激烈,上書參你嗎?”

江如簇滿頭黑線。

這些人可真是吃飽了撐的,她又不在朝當官,只空有個封號,有什麽可參的。

打仗平叛的時候,不見人影。

寫奏本倒是個個都積極。

難不成,還能治她個私通敵軍的罪嗎?

“大不了不要這封號,有什麽可吵的。”

“孤既給了你封號,那就是你擔得起這封號,旁人說什麽都無用。”

皇帝急聲喊完了,語氣又急忙柔和下來,連哄帶勸的。

讓江如簇就好好呆在宮裏,要是不喜歡宮裏的奴婢伺候,就把府裏的丫鬟召進宮來。

“孤不拿規矩拘著你,這座宮殿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你就乖乖聽話,莫要再給孤添亂了。”

皇帝動作飛快。

不到下午,平定二人就被接進了宮。

孫老頭一邊嗚呼哀哉的盯著江如簇吐槽一切都是她害的,叫他這樣不自由;一邊借著江如簇的名義,從太醫署要了一大堆珍稀草藥,說他早就想試驗一道奇方,可那方子裏有一味藥,是只上貢給宮裏用的,有錢也買不到,他一定趁此機會,好好試試那方子成不成。

江如簇本就不大關心這些。

反正,只要皇帝同意,她是肯定不會阻攔孫老頭的。

她還在想,高翧睿明明帶兵去收覆河西了,怎的,卻出現在幽州,還有時間一路護送她回長安。

也不知道將她送回長安後,高翧睿究竟是回了河西,還是依舊在長安。

“河西的仗已經打完了?”

聽到自己的聲音,江如簇才發覺,她將心裏的疑惑說了出來。

“打完了。”

江如簇一直昏迷著,如今對城中的消息,知道的還不如平兒多。

更何況,她還有個隨時能給她通風報信的武勇。

“奴聽武大人說,並州烽煙燃起的時候,高將軍剛剛收覆河西,正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又碰上了從並州趕往長安的傳訊官。所以,並州烽煙燃起的第二天夜裏,長遠軍就趕到幽州。比離的更近的冀州駐軍還要早。”

江如簇啊一聲,更加驚訝了。

沒想到,這麽短時間,高翧睿就已收覆了河西。

當真是叫人驚訝。

難怪高翧睿會在城門口和彭信青吵起來。

“對了,女公子。”

平兒忽然賊兮兮的貼到江如簇耳邊:“奴聽聞,林將軍在獄中受刑時,供出了舞陽王。說他是得了舞陽王的意思,才與匈奴人聯合的。如今,消息已傳遍了整個長安,舞陽王在未央宮跪了兩個時辰,也沒能得陛下召見。和嘉郡主也到皇後面前哭,說都是構陷。”

“結果,廷尉府和馬將軍在林將軍府裏,還有幽州大營大帳中,都搜到了舞陽王和林將軍通信的簡牘絹帛。”

“只是簡牘與絹帛上都寫了些什麽,卻只有陛下和廷尉府負責查案的大人知曉。”

江如簇目瞪口呆。

正要在說些什麽,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高翧睿一身湖藍色長裳,步履匆匆而來,見江如簇好端端坐在殿外廊道上,他立刻面露喜色,歡悅的叫她。

“陛下說你醒了,我還不敢信。”

他上前來,拉住她的手。

還不等江如簇反應,就已將她拉進懷裏。

“你總算醒了。”

他抱著她緊了又緊。

直到平定二人捂著嘴偷笑完了,都退下了;孫老頭也大叫著哎呦哎呦,一邊喊叫著不知羞不成體統,一邊被平定拉走了。他才終於舍得放開她。

“你怎麽來了?”

江如簇望著高翧睿眼笑眉飛樣子,感覺自己心情都跟著愉悅起來。

“最近朝內朝外事情那麽多,我還以為你會忙的腳不沾地呢。”

“我擔心你。”

高翧睿眸中水色攢動,如秋日平湖般,波光蕩漾。他憐惜萬分的捧著江如簇雙頰,又去查看她的傷口。見她傷口包紮的平整,人也有精神,這才長松了口氣,絮絮叨叨的說起他近些日其實有些忙,是方才在宣室殿覲見皇帝,商議軍中要事時,皇帝說了她清醒的消息。

他才急匆匆趕過來的。

江如簇被他這樣急切的模樣鬧的不好意思。

又想起平兒提及過的,和嘉郡主的事。

清清嗓子,才強壓下心頭難以言喻的喜悅,端正了神色。

“我身邊有許多人伺候,你不必這樣掛心。”

她看著高翧睿清貴冷峻,又略含著笑意的眉眼,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

“我聽說,林永豐的事牽扯出了舞陽王。此事是真是假?”

江如簇也很無奈。

若是她還能有其他渠道獲取些消息,她自然不會在高翧睿面前提及舞陽王一家。可她呆在宮裏,見不到孫永盛,身邊更是一個打探消息的人都沒有,便也只能問他了。

提及此事,高翧睿也收斂起眸中笑意。

說林永豐自從軍起,就在舞陽王麾下,也是從舞陽王麾下發跡,被其一路提攜到了幽州大營人驃騎將軍。又說多年來,林永豐與舞陽王卻有頻繁的書信往來,只是那些書信上寫的,多是天南海北的風物域志。諸如什麽地方的哪座山上有十分甘甜的泉眼;什麽地方產出的藥材果子比旁的地方都好。

“直到一年前,林永豐正式任幽州大營驃騎,舞陽王與其的通信中,才提起了對匈奴人的作戰戰術,和練兵之法。”

“林永豐供詞中提及,大概半年前,舞陽王在信中說起我與和嘉郡主婚事,說我用情不專,有負他的期望,擔心和嘉郡主嫁於我後,會受委屈冷待。廷尉府也確實在馬將軍八百裏加急送回來的一應簡牘中,找到了這一封。他便在回信中提到匈奴單於烏洛蘭昆許以重金,意圖尋求與他合作,使他在幽州並州兩地尋找你的蹤跡,再度將你劫入草原的事情。他等了半個月,舞陽王都沒有回信。說是按照他與舞陽王之間通信的慣例,這就是舞陽王默許了他的提議。”

“但舞陽王卻一口咬定,他只是為我與和嘉郡主的婚事煩憂,在信箋中隨筆寫了幾句寬解心懷。至於林永豐送來的那封和烏洛蘭昆合作的信,他並未收到。”

200、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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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默然。

半年前, 正是她從草原逃出來,不顧一切,公然住進將軍府的時候。

當時, 她與高翧睿的流言蜚語傳的滿長安都是。

林永豐再駐守在外,也還是朝中大員,又怎可能不知情。舞陽王去信言及憂心和嘉郡主婚後受委屈, 實際上,就是在擔心,高翧睿即便娶了和嘉郡主,也還是會和她纏雜不清。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烏洛蘭昆找上林永豐,要他將她送入草原, 這兩人可不就一拍即合了嗎?

只是, 江如簇一時還想不明白,這供詞明明只涉及她一人;為何後來的事情卻演變成了忤逆謀反。

“那廷尉府可有找到舞陽王授意林永豐的切實證據?”

“陛下怎麽說?”

江如簇嘴上雖這樣問, 實際心裏已有了答案。

舞陽王功勳卓著, 聲望極高。這麽多年沈浮在朝,卻從未使皇帝懷疑過他半點衷心;可見,他本身就是十分謹慎小心之人。加之,江如簇之前與舞陽王打過幾次交道, 更是能看的出來, 他待人和氣,從不輕易樹敵。是極其愛惜羽毛的。

若不是為和嘉郡主未來憂慮,怕是他一輩子都會是那個戰功赫赫又玉潔松貞的王侯。

“舞陽王在朝中地位非同小可,若拿不到實證, 便是陛下, 也定不了他的罪。”

“況且, 依照林永豐證言,就算舞陽王默許他與烏洛蘭昆合作,那也只事涉你一人,而非整個朝堂;從林永豐那裏搜出來的簡牘絹帛,根本沒有舞陽王唆使或是暗示他背主反叛的只言片語。”

“朝中眾人為此事,幾乎吵翻了天。”

“有說林永豐不可能無緣無故攀咬舞陽王,求陛下一定要嚴查的;也有說林永豐是謀反事敗,急於保命,才會強拖舞陽王下水,要陛下盡快處死林永豐。”

江如簇失笑。

這等樣結果,她早已料到了。

天下所有抓不住實證的事,最後不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嗎?

更別提舞陽王兩三句話,又將高翧睿拖下了水,怪高翧睿與她糾纏不清,才惹得他心中煩悶,給昔日下屬去信排解心中憂愁,皇帝自然更加不好抓著此事不放了。畢竟,在高翧睿與和嘉郡主婚事上,確實是高翧睿與她理虧在先。

“如此說來,這禍事竟是我惹出來的。”

聽江如簇這樣說,高翧睿立刻心疼的上前來,又抱住她。

又親昵的將唇貼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著安慰。

“這事怎能怪你。珝珝,若不是你及時趕回來,讓我看到你,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你不要掛心,這事陛下已有決斷了。”

“你只管好好養身體,讓我每天都看到你。”

高翧睿一邊說話,又一邊緊緊抱住江如簇。

他似乎又想起當日江如簇垂危時的樣子,將她安置在自己膝頭,止不住的一下下親吻她。

他說,那日並州忽然燃起烽煙,他就知曉,一定是幽州不妥。

“上一次幽州叛變事後,我雖很快料理了唐成濟,可朝中也同樣為幽州大營的繼任將領人選吵的天翻地覆。當時,我與陛下都屬意由左將軍接任,舞陽王卻推了林永豐出來。林永豐此人,確實有些功勳傍身,卻萬沒有到能坐上戍邊大將位子的資格。是陛下,念及我與和嘉郡主的親事,不忍心拂了舞陽王的面子,才勉強準了他的奏請。”

“如今,林永豐策劃謀反事證據確鑿,林永豐被誅九族是罪有應得;舞陽王這個保舉之人,自然也脫不了幹系。”

江如簇註視著高翧睿裹滿輕憐重惜的雙眼。

心中默嘆一聲。

看來,皇帝心中已對舞陽王生出了芥蒂了。

她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拉住了高翧睿袖口。

“大人,既然廷尉府拿不出舞陽王授意林永豐行事的實證,那你能不能奏請陛下,就讓這事情結束吧。”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都不要再追究了。”

“說到底,這件事還是我們的錯。無論舞陽王做什麽,都只是心疼和嘉郡主罷了;大人求陛下不再追究此事,便當是替我報償了和嘉郡主當日所受的委屈。至於日後要怎樣行事,我心中已有打算了,待我養好了傷,就會將疏奏整理出來,呈交給陛下。”

江如簇話音未落,高翧睿已徐徐笑開,且還是一副喜溢眉梢樣子。

她疑惑不解。

仔細想,她應是沒有說什麽會引人誤會的話,更沒有故意說好聽的討好高翧睿。怎的,他就能這樣高興。

結果,卻惹的高翧睿笑聲愈發大了。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際,高翧睿忽心情大好的又將她緊緊抱在懷裏,貼在她耳邊揶揄。

“你令和嘉郡主受的委屈,卻要我來替你求情償還。那我為此事受的奔波口舌之功,你又要如何報償?”

江如簇錯愕瞪大眼睛。

她不敢相信。

高翧睿竟是因此事開心的見眉不見眼。

雖然她十分不想破壞此事好氣氛,但心裏還是氣不過的瞪了高翧睿一眼。

這人,竟還好意思笑話她。

“和嘉郡主想嫁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就算是我非得要賴纏著你,惹的和嘉郡主不痛快,可難道你就沒有錯嗎?”

“若是你從一開始就不要撩撥我,不要一直一直的說喜歡我心悅我愛我,那我自然也不會不顧一切的沖進你府裏。所以,我們三人之間,還是你錯的更多些。”

江如簇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狡辯。

即便她明知道,高翧睿當日同意迎娶和嘉郡主為新婦的大半原因,都是為助她博得皇帝信任,讓她日子好過些。

她也依舊胡攪蠻纏。

她就是想感受到高翧睿對她毫無原則的愛與縱容。

而高翧睿也果然沒有叫她失望。

他眉間隱現一抹無奈之色,蜷起指骨,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語中含笑,又帶著淡淡寵溺的妥協:“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說是我錯的多些,就是我錯的多些。”

江如簇咯咯笑著,把自己投進高翧睿溫暖的懷抱裏,非常有閑情逸致的細數起高翧睿這些年引誘她的那些瘋狂事。

從得知她的“死訊”差點魂歸九天;到之前在都水府對她的癡纏;再到無比瘋狂的與她一同白頭,一同傷在同一個地方。她一樁樁一件件的數著,直到最開始,只因她說了一句不讓他在人前護著她,與她說話,他就發瘋一樣把自己泡在太液池之事。

“那天晚上可把我嚇壞了。”

“我生怕你出意外,若你那時候有半點閃失,陛下定然會將我碎屍萬段的。”

高翧睿只嘆息一聲,將她抱著,緊貼在他懷裏。

看他樣子,像是恨不得將她渾身的骨頭都拆了,然後鑲入到自己的骨頭縫裏一樣。

讓他們從此再密不可分。

他頗為不好意思。

說最開始與江如簇交道,當真覺得她就是個十分不討人喜歡的,滿口假話的女娘;但慢慢的,他為她的才情與謀略所傾倒。

“你曾經說你恨我,恨我因自己被困在朝堂中,便要把你也拉進來的話。說的對,但又不完全對。”

高翧睿盯著江如簇的眼睛。

纏的她索了一個親密無間的吻,才終於慢悠悠開口,訴說起當年。

“當年,我一見你,就數日難忘你的身影與眉眼。”

“我那時覺得自己是瘋魔了,我暗地裏派人跟著你;我是因知道了你在江家處境艱難,才連著上書數道,求得陛下將給你一人的封賞,改成了賞江氏滿門;直到那天夜裏,在耄仁寺。我看著你利落出劍,當著你祖母的面,刺死她的人,還能心平氣和的對她行福禮的時候,我心中大為震驚。”

“此後無數個夜晚,每每午夜夢回,我總能想起你當日被火光映照著半明半暗的臉龐。我終於意識到了,我是早就喜歡你了。”

高翧睿輕捧著江如簇嬌嫩的面頰。

接下來的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說了。

拉著她親了又親。

後才在江如簇不住口的追問中,不自在繼續。

“我……我那時覺得你……”

“不論是你的家世,還是你的品行,都不堪與我相配。那一次,陛下傳旨本是要宣我回宮稟奏城防圖事的;但我還是領著彭大人找到了你,我當時其實並非真心要推舉你入朝堂,而是想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才是真正的天家富貴。我甚至非常惡毒的想,若是你能因為緊張,在殿前失儀;或是被嚇得魂飛魄散。那我就能說服自己,告訴自己,我沒有看錯,你當真只是個小家子氣又假獪狡猾的女娘,也當真配不上我。”

江如簇雙眼圓瞪。

原諒她。

她是如何都沒有想到,高翧睿當年竟還有這麽曲折離奇的心路歷程。

雖說,那時候她在高翧睿備受皇帝信重的少年將軍光環下,心裏對他有些仰慕與好感,可她也十分明白的知道,那只是仰慕與好感。不是喜歡。她從來沒有把她和高翧睿之間的交往往男女之情上牽扯。

但此刻,聽他說出她不堪與他為配的話,她還是不由氣鼓鼓。

她掙紮著要從高翧睿膝頭跳下來。

卻被他圈著腰,抱的越發緊了。

他不跌聲的軟著嗓音求饒,說自己錯了;又故意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瞧她,說他後來親眼看著她被別人求娶為新婦,既心焦又後悔的恨不得立刻死了。又說他那已經是自食苦果了,求她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我那時沒想到,你的謀略,你的心計,你的高瞻遠矚都遠超了我的想象。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更加不可救藥的喜歡你,愛你。”

201、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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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你知道的。我從小就受盡了陛下的疼愛與寵信,在遇到你之前,我所見過的所有女娘都是瘋狂追著我跑的。我就自傲的覺得, 你那時處處與我避嫌的樣子,都是故意做出來給我看的,你就是要讓我覺得你與旁人不同。你也像我一樣, 等著對方先開口示愛。”

只是沒想到,這一等,竟讓他們蹉跎了這麽多年。

多虧他沒有立刻就說,否則,江如簇更沒有命活到今天。

她想坐起來。

誰知道,被高翧睿抱的更緊。

“你別生氣。”

高翧睿將面頰貼在她頸窩裏, 軟著聲音撒嬌般的求饒:“不要和我生氣, 我們經歷了那麽多苦難,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我沒有生氣。”

平兒多次在她面前提起高翧睿和和嘉郡主之間的相處, 雖都被她很快制止了, 但僅憑聽到的那些,她也能看的出,高翧睿對和嘉郡主,是沒有男女之情的。他對和嘉郡主的態度, 和對她是不相同的。

即便是在他認為她配不上他的時候, 他的身體都是誠實的。

就像他很多次悄無聲息的騎馬隨行在她車窗外。

就像那個大雨滂沱的夜裏,他冒雨到城外接她,托著她的腰,將她送進馬車裏一樣。

“我就是想看看你。”

“嗯?”

高翧睿終於舍得松開她, 目光在她還帶著些許病色的臉上顧戀:“看什麽?”

江如簇擡手, 摸了摸他也明顯削瘦的臉頰。

心不停顫抖的疼。

“你受苦了。”

他本該配一個高門女, 繼續受皇帝器重,受新婦愛戴,受孩兒尊敬,和和順順的過完一生。

卻又為了她,義無反顧的踏進荊棘叢。

高翧睿眼底淚光閃過,拉著江如簇的手到唇邊親吻,又把她摟進懷裏:“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是,看皇帝的態度,他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江如簇掙紮著擡頭,正想說什麽,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刻意提高了的咳嗽聲。

她被嚇了一跳。

急急忙忙要從高翧睿膝頭跳下來。

好在,高翧睿也沒有在外人面前表現親密的習慣,扶著她穩穩當當站好了,才對正帶著一大堆宮人,從門口呼啦啦進來的皇帝下拜。

“孤就知道。”

皇帝甩甩袖子,令江如簇和高翧睿都起了身,又滿眼揶揄的在他二人臉上身上轉了好幾圈。

笑著越過他們,一邊往殿內去,一邊扭頭對江如簇道:“方才一說你醒了,子霆連告退都忘了,扭頭就跑。累的孤在宣室殿等了許久,也不見他來,還得叫孤到這裏來找他。”

江如簇被皇帝說的臉上發燙。

扭頭看高翧睿。

卻見高翧睿也正看著她。

他一邊上前來握住她的手,一邊心情頗好的和皇帝打趣。

“反正朝中之事,陛下說什麽,臣都會一力照辦。”

所以,討論不討論都行。

江如簇在心裏替高翧睿把沒有說完的話補齊,轉身,要去右手邊的案幾坐了,卻被高翧睿拉著,要帶她到左邊。

她心狂跳兩下。

沒人的時候,他們膩在一起也就罷了。

可現在,滿殿站著的,都是皇帝身邊的黃門宮婢,讓她當著這些人的面,和高翧睿坐在同一張案幾上,傳出去,怕是更要惹的和嘉郡主沒臉,惹的舞陽王發怒。

“你快松開。”

“和我一起坐。”

江如簇和高翧睿的聲音疊在一起發出來。

後一句,是高翧睿說的。

一邊說,還一邊拖著江如簇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擺出一副,我不管,你必須跟我走的架勢。

江如簇對上他的眼睛,心頭忍不住發軟。

可她還是覺得,依目前的情況,在這樣的場合,他們還是不應表現的太過親密。

她略微咬了咬舌頭,手指尖在高翧睿掌心裏撓了撓,惹的他握著她的手不由自主收緊。半晌,終於不情不願的松開。

又站在原地,看她坐了,才轉身,坐在了江如簇對面。

皇帝在上首看熱鬧看了全程。

見兩人終於分開,又裝模作樣的咳嗽了一聲,才好笑的望向江如簇。

“看來,老神仙的醫術當真名不虛傳,你今日都已經能下地了。”

江如簇自然不敢將自己康覆的功勞都算在孫老頭身上,急忙拜謝皇帝。

她也是聽孫老頭說的。

這次她受傷,可用了太醫署一大堆好藥。那些藥隨隨便便流出宮去,半斤八兩,都能賣得個千錢萬錢。

“只要你養好了身子,就比什麽都好。”

皇帝怪裏怪氣的看了一眼高翧睿:“你好了,有些人才能好。”

江如簇也是沒想到,她也能有被皇帝揶揄男女之情的一天,她臉上又不由自主的一陣發燒,悄眼望向對面的高翧睿,高翧睿卻見怪不怪,大大方方的看她,又抱拳對皇帝道:“陛下說的是,臣與她性命相依,是不分彼此的。”

沒想到高翧睿會如此坦蕩。

皇帝面上閃過一絲覆雜,眼底的笑雖然淡了些,卻沒有散。

他又朝江如簇看了好幾眼,才和高翧睿談論起朝政,好不容易商定了幽州大營的接任人選,又說起舞陽王。

“舞陽王之事抓不到實證,若孤非得要知罪於他,必然會寒了滿朝老將的心;可若是就此放任不管,孤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他一貫是個小心謹慎的,說話辦事從未露出過破綻,孤還以為他是這滿朝上下最忠君體國的,如今想想,竟是險些被他騙了。”

“還有你,當日非得與彭卿在城門口鬧,搞得現在滿城風雨,都說和嘉郡主可憐;偏偏你倆還這一副難舍難分樣,孤若是在這時候治罪舞陽王,豈不是更要當一個刻薄寡恩,偏聽偏信的昏君名聲。”

高翧睿大約是心情好,雖然被皇帝訓了,也只是羞赧的摸摸鼻子。

皇帝看他那樣子,頓時哎呀一聲嘆息。

洩氣地靠在上首尊位上。

皇帝說完了高翧睿還不解氣,又來找江如簇的茬。

“還有你,雖說你是解了邊關燃眉之急,可你難道就不能轉圜轉圜,略微委婉些放走那匈奴小單於?”

“非得要大張旗鼓,搞得現在滿朝王公大臣,一邊可憐和嘉郡主,一邊把所有錯往你身上推。朝堂上天天吵成一鍋粥,都要孤快快治罪於你,你說,該怎麽辦?”

江如簇還沒說話。

高翧睿已經坐不住了。

“一大群只知道在朝堂上攪弄口舌的人,他們知道什麽,他們難道知道戰場上形勢是如何的瞬息萬變嗎,他們就是欺負如簇,覺得她沒有背景,沒有靠山,隨便誰人來都能踩她一腳。”

“若是臣放走烏洛蘭邪,看他們還敢說半個字?”

皇帝無語的瞥了一眼高翧睿。

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說出你閉嘴三個字了。

江如簇想了想,揖首朝皇帝拜下。

“近幾年,各諸侯王的心思或多或少都有了些變化,這主要還是軍制不健全的原因。陛下信任疼惜高大人,意欲令他坐上太尉之職,卻始終繞不開舞陽王這個戰功高,資歷老,又名望頗盛的功臣,這才使太尉之職空缺多年,朝中不能第一時間發現各諸侯王間的關系與意圖。”

如今的朝堂,武將以及滿朝軍武之士,皆隸屬於南北兩軍。

北軍以護衛京城皇城以及帝後安全為第一要職,掌管著離皇城最近的兩個大營,以及由皇帝直隸的兩個大營,和在各地戰爭中擒獲俘虜裏選□□的八大騎營。尊高翧睿為首。

而南軍,則是以州郡縣由朝廷直隸的駐地大營,以及邊境各戍邊大營組成。主要負責護衛朝廷疆域不受侵犯,以及各地百姓安全。舞陽王就是南軍的最高統帥。

但當年,因邊境某小國降而覆叛,高翧睿的父親帶一個皇帝直隸大營前去平叛,滿族皆亡後,皇帝為感念高家對朝廷的功德,便在兩個直隸大營之外,又建立了一支戰時可長途遠征,和平時負責保衛皇城的大營,賜名長遠軍,交由高翧睿直接統帥。

多年以來,長遠軍在高翧睿的統領之下,戰功赫赫。

使得滿朝內外只知長遠軍,而極少在意各地方駐軍。這才造成各地方駐軍縱使心懷鬼胎,長安也很難覺察的被動局面。

“陛下不知,因前次幽州叛亂之事打的滿朝措手不及。故而,妾這次再往幽州去之前,就做了十分縝密的安排。”

“並州大營的馬將軍得知妾的計劃後,也覺得不錯,便提前往冀州的兩處地方駐軍送去了信,援請他們在情況危機之時及時策應。可並州烽煙燃起,足有三天,冀州兩處駐軍皆未趕到。若不是陛下派在妾身邊的暗衛大人見機快,綁了匈奴小單於,才讓妾有籌碼和烏洛蘭昆談條件。”

“只怕此次事情,還不能這樣快平息呢。”

“兩次同等樣經歷,叫妾深覺得,並州大營之所以和其他地方的駐軍大營不同,完全是因為高大人在並州戍邊數年,而使長遠軍潛移默化的影響了並州大營的行軍作風,這才能兩次救幽州於危難。”

在此之前,皇帝從沒有問過江如簇這些事情。

便是有廷尉府轉呈上的各叛將供詞,但對其中的許多細節也都了解的並不詳實。

他應該是第一次聽說,江如簇與馬將軍當日的安排,聽江如簇說完,他臉色立刻變了。

江如簇則是直接了當的開了口。

“往日,南北兩軍相安無事,全因舞陽王是用培養自家人的心境來培養高大人的。”

“可……”

可是,高翧睿愛上了她。

與和嘉郡主的事再難順理成章,讓舞陽王有了危機感,南北兩軍間的嫌隙,自然便顯露了出來。

202、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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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恨的牙癢癢, 嘴裏不停念叨該死。

高翧睿卻笑。

“臣早已上書,請求陛下盡早確立太尉人選,改善軍制的。”

皇帝十分不爽的看了高翧睿一眼, 終於說出了那句憋了已久的話。

“你閉嘴。”

江如簇在旁邊聽著,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將頭深深埋下去。

可惜, 她躲的再快,皇帝也已看見了。

“你還笑!”

“還不是你這孩兒惹出來的禍事。”

“你說,若是沒有你,子霆跟和嘉成了親,待到舞陽王年老,子霆就能順理成章的接管南北兩軍, 這些事情, 自然而然就可以避免了嘛。”

江如簇抿唇。

她自然明白皇帝的考量。

或者說,她比誰都要清楚, 皇帝要高翧睿與和嘉郡主成親的目的或許有很多個, 但最終他想要完成的,最重要的目的,只有這一個。

可情之一字,並不是誰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為了盡可能達成皇帝的目標和報負, 她和高翧睿都曾經忍的很辛苦。

“陛下對舞陽王實是太寬容了。”

高翧睿忍不住插嘴。

說起上一次選西部都尉府都尉之事。

“若不是舞陽王一再拿臣與如簇之事追究, 陛下又怎可能舍棄左將軍而選擇舞陽王推舉的林永豐。”

“舞陽王這樣不知足,若是臣真的娶了和嘉郡主,怕才是大大的不妥。”

“如今,臣與和嘉郡主還沒有成婚, 舞陽王就抓住臣往日把柄, 向陛下要職權要地位;若是日後, 臣與和嘉郡主真的成了親,天又能知道,他會不會利用和嘉郡主,拿捏住臣,向陛下求更多東西?”

江如簇聽了這麽長時間,總算想明白了。

她當日在並州病危,恍惚間聽見高翧睿應她,她就覺得不對勁。

從將軍府離開前,她就已經和高翧睿約定了。尊前醉後歌,人生別離何。從他們分別之日起,他們都不再追憶前塵往事,只管過好以後生活。那時的高翧睿與她一樣,都認為和嘉郡主是被他們傷害的無辜之人,若非發生了別的事由,高翧睿又怎會食言。

“舞陽王隱藏的太好,不止騙過了臣,甚至差點連陛下也一同騙了去。”

“若非是臣對如簇動心,打破了舞陽王多年籌謀,只怕到如今,他才不會露出破綻呢。”

皇帝悶不哼聲坐在上首,半晌不曾開口。

江如簇悄眼看高翧睿。

卻得了他一眼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

“你們說的,孤都知曉了。”

輕吻小說獨家整理“容孤想一想,別急,容孤再想一想。”

送走皇帝,江如簇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高翧睿從背後攔腰抱起。天與地之間一瞬間的反轉,驚的江如簇啊一聲叫,幾乎出於本能般,緊緊攬住了高翧睿的長頸。

高翧睿像是對這裏很熟悉。

抱著江如簇在殿中七拐八繞的,沒費多大力氣,就精準無誤的找到了她的寢房。

他把江如簇放在榻上,拉了柔軟的被子來給她蓋。

卻不提方才殿上,江如簇好奇的問題。

問了別的。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這個問題問的奇怪。

江如簇一時沒反應過來,擡頭在華美的宮殿看了一眼。之前被皇帝迫留在宮裏,她雖然每次都住在不同的宮殿裏,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椒房殿。

那她這次再被留在宮裏,住的自然也是椒房殿。

她正要答高翧睿的問題,他卻搶先了一步。

“這是我少時住過的宮室。”

“父母和長兄們戰死的時候,我還很小,並不能感受到親人離世的悲傷。是陛下與阿姊派人,將我從並州接到了長安,允我住在宮裏。從那時起,我便一直與皇後膝下的皇子公主們一同,被養在椒房殿;大概是因為心裏對我家人存有歉意,陛下對我,比對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好。”

“他總是親自將我帶在身邊,手把手的教我戰場上的用兵之道。那時,陛下只要留宿在椒房殿,十日就有七八日,是陪我住在這裏的。”

“他在我身上傾註的心血,比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多。”

高翧睿一邊說著,還一邊十分懷念的隨著江如簇的目光,在這殿中看了一圈。

他手指撫弄著江如簇腮邊的碎發,索性掀了被子,與她一同坐在榻上,又抱著她靠在自己懷裏。

他心情十分好。

手指輕輕捏上江如簇軟軟的耳垂,壓低了聲音道:“所以,知道陛下讓你住在這裏的時候,我好高興。我知道,不論以前經歷多少,這一天終於叫我們等到了。”

江如簇聽著高翧睿對她訴情衷,卻只覺耳邊聲音一時遠一時近,飄飄忽忽的如真似幻。

她全部的註意力,都被高翧睿放在她耳垂上的兩個指尖占去了。

心裏更是翻湧起無限幽密又洶湧的浪潮。

她止不住的,呼吸有些加重:“你……”

她沒什麽誠意的在高翧睿懷裏躲了躲,低語呢喃:“你別摸了。”

手卻不自覺拽上了他的衣袖。

“我癢。”

“癢?”

也不知高翧睿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說什麽,還是假裝的。總之,他語氣間多多少少都帶著些十分耐人尋味的笑,更何況,他還說出了一句更加令人浮想聯翩的話:“哪裏癢,我給你揉揉。”

他的手從她的耳垂邊摸上她的臉。

又順到她的脖子上流連。

江如簇受驚的擡頭,還沒來得及看到高翧睿的眼睛,就被他親了個正著。

他握住她的手腕,又順著袖口企圖往上摸。可惜,江如簇今天穿的並不是廣袖,她的衣袖被綁帶扣著,擋住了他的動作。江如簇雖然正在被他侵略,可依舊能感受到他在她手腕上忙碌的手指,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原本旖旎的氣氛消散一空。

高翧睿無奈的嘆息,松開她,又摟著她的脖子,重新把人拉進懷裏。

“這衣裳不好,你住在這裏,進出都有人伺候,以後換廣袖穿。”

江如簇已經能明顯感受到高翧睿身體的異常。

自然忙不疊點頭。

高翧睿的手順著她的衣裳,在她漂亮的裙擺,和蜷起來的雙腿上不斷揉磨。

最後,終於耐不住性子,拉著她轉身,叫她看著他,略顯強勢的開口,說出的話卻叫江如簇心中一動:“珝珝,親親我。”

就是這三個字,讓江如簇深深感覺自己是如此的被人需要著。

江如簇的心瞬間脹滿。

順著他拉扯的力道,終於如他所願的上前去親吻住他。

高翧睿眼尾略略發紅,情迷意亂的盯著江如簇看,牽著她的手,去挑自己的衣帶。

眼前天旋地轉,江如簇被高翧睿纏的忍不住發顫。

吳儂的哀求著別別別,見擋不住他的攻勢,又再次軟下身段,弱弱的叫了一聲哥哥。

“別在這裏。”

這裏是皇宮。

雖然宮殿裏外只有江如簇身邊的人伺候,可地點不對,就什麽都不對。

高翧睿在江如簇身上作亂的動作一頓,終於理智回籠,翻身躺回榻上,又不解氣的把江如簇拉起來,枕在自己長臂上。

“什麽時候能出宮?”

聲音從頭頂傳來,叫本來還是出神的江如簇瞬間笑出聲來:“暫時出不去。”

看皇帝的意思,應該是怕放她出了宮,會被舞陽王找麻煩,會被和嘉郡主找上門。

江如簇想了想:“也許等舞陽王的事情解決,陛下就能放我出宮了。”

高翧睿不說話,轉身握住江如簇的腰追著她又親了幾下,把頭貼在她頸窩,閉上了眼睛。

江如簇本以為高翧睿只是假寐,加之,想著他也許要平覆情緒,就一直沒敢動。直到耳邊傳來高翧睿越來越綿長的呼吸,才發現,高翧睿竟就這樣摟著她,睡著了。

怕他著涼,她想拖過被子給高翧睿蓋上。

才一動,他就不自覺的追著又貼上來,唇角還止不住緊抿著囈語:“別走,你別走。”

江如簇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就著高翧睿緊貼著自己的姿勢,艱難又小心翼翼的扯了被子給他蓋上,這才不由自主扭頭,去看高翧睿的眉眼。

他眼下依稀還能看到淡淡的黑色,應是好些日子沒有休息好了。

一連好些日子,她重傷垂危,朝堂上風雲變幻,加上還要操心跟和嘉郡主的事,飽經街頭巷尾的流言。想也知道,他早筋疲力盡了。

其實高翧睿沒有說錯。

不止別人,就連江如簇自己都清楚的知道。她是配不上高翧睿的。

如果不是她,高翧睿將永遠都是忠烈之後,皇後幼弟,皇帝寵臣;是滿朝之內,身份最為高貴的戰神,最清風霽月的君子;是極度趨近於完美的神祗。可為了愛她,他毫不猶豫踏進風雨,無數次與帝後爭執,任憑街頭巷尾汙言穢語的流言潑灑在他身上,從一個完美的神祗,變成了個受貌美狡膾小女娘引誘的色|胚、糊塗蟲,變成了一個有汙點的凡人。

江如簇在漫天星辰中坐了許久。

已接近冬季,風颼颼的有些冷。

江如簇心裏卻又酸又脹,不斷湧著暖意。

她不知自己在院裏坐了多久,直到皇後身邊的大長秋來傳話,說是皇後要宣她去說說話。

江如簇知道,這是皇後得知高翧睿留宿在宮中,意圖和她住在一起。怕他們年少輕狂又久別重逢,抑制不住沖動做出逾矩之事,在這樣風聲鶴唳的時候,鬧出更不成樣子的意外。

到了皇後寢殿門口,大長秋先進去回話,好一會兒,才又親自把江如簇迎進去。

皇後一看到她,就滿面笑意給她賜座,又吩咐宮婢給她上茶端餅餌。

忙碌了好一陣子,才終於靜下來。

“我本還擔心你二人太年輕,又久別情熱,會情難自禁,聽她們說了才知道。如簇,你是個知情重,懂規矩的。”

作者有話說:

寫這種,太要命了

203、恩情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江如簇沒有說話。

並不是對皇後有意見, 而是,江如簇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因高翧睿,江如簇對皇後始終心存歉意。

果然, 皇後開口了。

“如簇,你是個聰明的,自然該知道。即便沒有門第之見, 以你的智謀,和子霆手中的兵權,你們也是萬不該在一起的。”

“我以前不知道,直到上次看他垂死彌留,又因你的出現而極速康覆,我才明白, 原來, 子霆真的是非你不可的。”

“子霆他……他自小在我與陛下身邊長大,陛下自然不會懷疑他的衷心, 可太子和其他皇子, 他們心中又會作何想。我思來想去,要是你們真的要在一起,還要保住子霆一生不被皇室忌憚,唯一的法子就只有他上交兵權, 遠離朝堂。”

江如簇眼眸低垂。

她不意外。

哪怕皇後在任何場合都表現的像一個什麽都不感興趣的合格花瓶, 她也絕不會真是個腦袋裏沒東西的無知女娘。

能在皇後之位穩坐多年,她本身就不是個簡單人物。

不過,皇後憂慮的這些,她早已想過了。

她淺淺一笑。

“皇後不必憂心。”

“大人是因妾才不得不經受這些的, 外頭的流言蜚語妾無能為力;但只要有妾在一日, 就定不會讓大人受任何人猜忌, 而因此丟掉性命。”

“待舞陽王之事了了,妾就會向陛下上書,提及此事。”

皇後吃驚。

盯著江如簇望了好半天。

她正要說話,殿門口卻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滿室的宮婢絡繹退出。

見皇後眼底浮現笑意,望向殿門口。

江如簇也跟著看過去。

就見高翧睿正闊步入殿,他目光在江如簇身上不斷流傳,像是怕她在這裏受輕慢一樣,直到望見她面上升起的一抹紅雲,才行至殿中,朝皇後拜了一拜。

“謝媼還說你歇下了。”

皇後目光在江如簇身上轉了一圈,打趣高翧睿:“就這麽害怕如簇在我這裏受委屈,眼巴巴的追來。”

高翧睿臉上也十分少見的浮現一抹窘色。

轉而到江如簇身邊。

他剛剛睡醒,又匆匆趕來,似是渴得狠了。一坐下就端著江如簇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動作之快,甚至讓江如簇來不及阻止。想著這茶盞是她方才用過的,江如簇面上緋紅更盛,正難為情,就見他還預備往空了的茶盞子裏添茶。

在皇後面前,江如簇哪裏敢讓他親自動手。

她急忙搶先一步,在高翧睿滿足含笑的目光中,給他添好了茶水。

“你慢些喝。”

聽了江如簇的勸,高翧睿動作慢了不少。

可還是連喝了三杯茶,才終於停下,又拽著江如簇的袖子,把她手拉到自己膝上握著。

皇後應是從沒見過高翧睿如此,眼底時不時的還浮現一抹驚奇之色。

只是,有高翧睿在場,皇後與江如簇之前的話題自然不能再提,聊的全都是些家常瑣事。高翧睿耐著性子聽了半刻,見沒有正事,立刻拉著江如簇就要告退。

“如簇還有傷在身,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皇後無奈,卻沒阻止,反而好笑的柔了聲:“去吧去吧。”

江如簇被高翧睿牽著,在偌大皇宮裏穿行。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高翧睿心裏並不願她與皇後單獨呆在一起。

“大人。”

江如簇遲疑,伸另一只手拽了拽高翧睿的衣袖:“怎麽了?”

高翧睿沒有答話,卻猛地轉身,一把將江如簇拖進了懷裏:“不管我阿姊說什麽,你都不要聽。珝珝,你就是我心中最最適宜,最最能與我相配的女娘。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願意做,任何付出也都能接受。”

江如簇身體止不住一陣緊繃。

突然明白過來。

她忍笑不止,心裏又感念高翧睿情深,擡手環住他的腰。

高翧睿似是還記著皇後打她的那一巴掌,雙手托著她的面頰,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就算江如簇一再保證,剛才皇後並沒有為難她,只是和她說一些女娘之間的話,他也還是不願相信,心疼的上前親她抱她。

“皇後找我,是怕大人收不住性子,借著撩人月色,做下錯事。”

江如簇自覺講的十分隱晦。

但高翧睿肯定能聽懂。

他唇角勾笑,一步步逼近江如簇,又要拖著江如簇往他面前靠近:“方才你可不是這麽叫的,再一次。”

江如簇哪裏肯如他的願。

剛才是一時情急要求饒,現在再讓她這樣親昵又別有意味的稱呼,她自然開不了口。

“大人有心情調侃我,不如快快說一說,陛下究竟是為何對舞陽王一忍再忍。話都已經說的這樣分明了,陛下還有什麽樣的思慮。”

高翧睿面上笑意盡收,也不繼續和江如簇玩鬧,拉著她一邊往回走,一邊淡淡開口。

“是舞陽王把我從邊境戰場上護送回來的。”

“聽阿姊說,是母親身邊老媼拼死護著我,才躲過敵人的搜查;後來,他們沒有尋到我的屍身,便起意要燒了整個大營,將我與老媼一同燒死。好在舞陽王到的及時,才從敵軍的火把下救了我。舞陽王的幾個兒孫,就是在那場近戰中喪生的。”

江如簇咋舌。

原本如此。

怪不得陛下對舞陽王多寬容;怪不得滿長安城所有人都默認了,高翧睿應該和和嘉郡主在一起。

原本他們竟然還有這樣的淵源。

“陛下經常與我提起此事,可我心裏卻總覺怪怪的。舞陽王是奉命去禦敵,他只是在禦敵要保住大營的戰場上無意間救了我,又派人將我送到了陛下和阿姊身邊而已。若要論真正的救命之恩,那也應該是當年的老媼,在戰亂中冒死將我帶離阿母身邊,隱匿我的蹤跡,才能叫我有機會逃出生天。”

江如簇靜靜跟在高翧睿身後。

還正在想高翧睿這一番話。

就感覺他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來看她:“珝珝,這樣想法,我只曾經在阿姊面前說過一次,她當時未說什麽,可後來,我嬤媼卻總時不時在我耳邊提及。要我感念舞陽王恩德,要當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一樣看待。”

“我當時就覺得,或許,阿姊心中是覺得我性情冰冷,不知恩情可貴之人。”

“珝珝,你會這樣看我嗎?”

江如簇搖頭。

她的看法是和高翧睿相同的。

戰場上事情瞬息萬變,高家滿門皆戰死這樣的話傳到長安,定然沒有誰會覺得,當時還在繈褓之中,嗷嗷待哺的高翧睿能夠逃過一劫。舞陽王自然也不會是為了救高翧睿,才付出那樣大的代價。

“我也覺得,舞陽王應是順手而為救了大人。”

江如簇看著高翧睿眼底閃過的笑。

上前兩步,將額頭在他胸前蹭了蹭:“但我也能理解皇後當年所為。”

“大人有沒有想過,當年高家滿門戰死,大人一直被陛下養在宮裏,那高家當時的部曲門人又靠誰人關照?”

“這些人就算有陛下關心,有皇後感念,可到底還是失去了主公庇護的。陛下皇後想留下他們,讓他們日後為大人所用,便不好將他們收編入宮,更不能任由他們各自離散,那煌煌長安,又有誰人能夠關照他們呢?”

舞陽王便是當時最最合適的人選。

他在戰場上失去了兒孫,卻送回了高翧睿。再加上,他家中獨留下的那一位受盡千恩萬寵的和嘉郡主,她與高翧睿都是忠烈遺孤,身份也可堪匹配,便是為了替高翧睿保住高家部曲,使他順利繼承爵位,帝後也會和舞陽王一家達成默契,將高翧睿與和嘉郡主之事定下。再將高家部曲托給舞陽王照管。

“也許大人誤會了,皇後要大人感念舞陽王的恩情。並非是當年在戰場上救了大人性命的恩情,而是後來,舞陽王替大人照管高家部曲,又從中斡旋,使大人順利取得長遠侯爵位的恩情。”

“只是這其中的關節太過隱秘,太過錯綜覆雜,陛下與皇後無法直接對大人言明,才轉而要大人感念舞陽王對您的救命之恩。”

之後一路上,高翧睿都沒有再說話。

他牽著她回到殿中。

親自看著她躺下了,一直在她榻邊坐到夜半。才去了偏殿休息。

江如簇映著月光,擁被坐起。

她實在沒有想到,高翧睿與舞陽王府竟還有這一番淵源。

安照她的計劃,以及舞陽王當日對她和皇帝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她自然是不願輕饒了他的。

可知曉了這些事後,她倒是明白了皇帝的苦衷了。

她想了想,叫平兒進來。

“你明天找個機會,問問武將軍。如今跟在高大人身邊的一眾部曲與謀士,是否都是當年高家的舊人。”

平兒是心裏奇怪,卻還是直接告訴了她答案。

“是。奴之前就聽武大人提過,高將軍身邊跟的這些人,都是高家當年的舊人,一直到現在,高將軍身邊好幾位謀士與老將,都還稱他是少主公而非主公。奴當時覺得奇怪,就多問了幾句。武大人說,高將軍十五歲出宮立府之前,他們雖都住在高家老宅,但身邊伺候,以及院子內外管事灑掃的,都是舞陽王府安排來的。”

“不止如此,每到逢年過節,舞陽王也都會特地奉詔,把高將軍接出宮,和高家眾多部曲和門人相聚對飲。”

這麽說,在她沒有出現之前,舞陽王確實是真心實意為高翧睿籌謀的。

江如簇再也睡不著了。

她其實不太喜歡處理這樣過於覆雜的人情往來,因為這樣的恩情往常很難說清楚,更加難償還。

她心中洩氣,甚至止不住的在考慮,要不就讓高翧睿娶了和嘉郡主,讓這一切都回歸正位,讓舞陽王有個好結局。

204、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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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要一想起, 高翧睿會把和嘉郡主抱在懷裏,會親她愛她,江如簇就忍不住鼻酸。

只要這樣想想, 她就難受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也不知究竟是怎麽聊的,沒有絲毫心理準備,就聊成了這樣。

說實在的, 她此刻最想做的,就是不顧一切的去找高翧睿,去緊緊抱住他,哭也好,求也好,胡攪蠻纏也好, 要和他說, 不論他和高家,欠舞陽王的是何等樣人情, 他都不能與她分開, 不能跟和嘉郡主在一起。

可她不能。

高翧睿已為她做了這麽多,她不能在這件事上為難他。

此後好些天,高翧睿都沒再來找過江如簇。

她一個人呆在這殿中,盡管每天都十分努力的翻閱竹簡,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高翧睿。

這四四方方的墻圈著她和她的耳朵, 宮裏發生任何事,只要不是帝後主動告訴她,她就只能做個聾子啞巴。她不知道皇帝會如何處置舞陽王之事,更不知曉高翧睿會在這其中起到何等樣作用。

江如簇只能等著。

她每天還是要被孫老頭的針紮半個時辰, 還是要在院子裏坐好幾個時辰, 然後再用剩下的幾個時辰, 看帝後為表現關懷,派黃門與宮婢送來的書簡。

她忽然有些覺得彭信青那樣,左手與右手下棋的行為,不再像個二傻子了。

反而是非常好的消遣。

她也想試試。

不過,才擺好棋盤,皇帝身邊朱內官就到了。

“芳瀾君,陛下召您去說說話。”

江如簇正在擺弄棋子的手一下頓住。

雖然還沒見到皇帝,可她大概已推測出,皇帝要說什麽了。

果然,一進宣室殿,江如簇就看到在上首位上坐著的帝後二人。高翧睿不在。

“拜見陛下皇後。”

禮數周全的行完了禮,江如簇被賜了坐。

上首帝後二人並沒有立刻與她說話,而是自顧自的交談著什麽.好像是在說後宮某位夫人殿中,一個月換了好幾套茶具,太過奢靡之類的。江如簇沒必要關心。

但為表禮貌,她還是時而心不在焉的望上首看看,謹防帝後有旁的話要說給她聽。

她等了許久,他們依舊沒準備和她說話。

她要收回目光,卻見皇後擡手,扯了一下皇帝衣袖。

不過,這也和她無關。

她垂首盯著面前茶盞,正在想,這茶水晾了許久,怕是涼了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朱內官刻意提高的聲音:“芳瀾君,莫要發呆,陛下叫您呢。”

江如簇心中驚訝,錯愕望向皇帝,他不是正在和皇後說話嗎,什麽時候叫的她,怎麽她竟然沒有聽到。

但面聖說漂亮話這種事,她就算是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

“琢磨什麽呢,禦前你也敢這樣神思不屬的開小差。”

江如簇扯了個笑。

不過,一笑出來,她就知道,這笑應該不十分好看。

“陛下,妾在宮裏住著,實在無事可做。盯著茶盞子和棋盤都能發半天呆。陛下不若就放妾回府吧。”

她等了半天,沒聽到帝後說話。

擡頭看他們。

他們臉上表情倒沒變化,只是又扭頭對視一眼,似乎在交換他們之間的小心思。

江如簇自認,她是個十分能體念皇帝難處的臣屬。

高翧睿快半個月沒來尋她;帝後把她召到這裏,又冷落她;看來,應是那晚聊明白後,高翧睿最終還是選擇償還舞陽王的恩情,讓一切都回歸正位,讓所有人都皆大歡喜了。

這樣很好。

江如簇想了想,繼續道:“妾頭一回被陛下賜膳,見到高將軍與陛下皇後相處時樣子,就覺得奇怪。看起來,高將軍似是與陛下的感情,要比和皇後還要深些。妾以前不懂,但前些天說起舞陽王事時,才明白,原是高將軍因許多年前的舊事,與皇後生了些誤會。”

“不過,以高將軍的性情,這誤會如今應是已經解開了。”

“妾也沒必要一直呆在宮裏。”

江如簇話音落下,帝後又是十分奇怪的彼此對視。

半天沒說話。

好吧,她懂了。

江如簇低頭,看來帝後是還要繼續把她困在宮裏呆一段時間,要等所有事情定下來,才能使她恢覆自由。

“陛下,皇後。若是無事,那妾就先告退了。快到妾喝湯藥的時間了,老神仙若是尋不見妾,呆會兒要罵人了。”

其實,江如簇來之前,剛剛才喝過一遍藥。

但她不想再坐在這裏了。

皇帝似乎要阻止,卻被皇後攔住。

他們臉色雖有些奇怪,但都沒有再說話。

江如簇知道,這是帝後同意她告退的意思,一邊轉身往外走,一邊在心裏止不住念叨皇後真是好人。

結果,她心不在焉的才踏出宣室殿大門,卻和迎面急匆匆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熟悉的手掌帶著熟悉的力道,瞬間握在她腰上,江如簇嗅著鼻尖淡淡的塵土味,她不敢相信的擡頭看風塵仆仆,不知是從哪裏來的高翧睿。沒控制住,眼淚霎時間就落了下來。

他自己手裏握著一卷竹簡,身後跟著的英勇二人,和好幾個黃門懷裏都抱著竹簡。

見江如簇掉淚,立刻急了。

“珝珝,怎麽了?”

“受什麽委屈了?”

高翧睿把手中竹簡交給武英,抱著她,看她眼淚不止,想上手來給她擦,又想起自己一路疾馳,身上衣裳上全是土。他從懷裏取出帕子來,一點一點給她沾臉上的淚水,又皺眉望向殿裏的帝後二人。

江如簇卻顧不得管這些。

她想也不想,伸手環抱住高翧睿的腰。

以往腦袋裏那些左思右想,瞻前顧後的念頭都不見了。她再也不想著顧忌場合,緊緊攥著他腰間紫綬。

“你要娶和嘉郡主嗎?”

“就算你要娶和嘉郡主,也可以明白告訴我,為什麽非得要什麽都不說,就把我一個人扔在宮裏。我不知道你在哪裏,也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麽樣決定,我只能吊著一顆心,眼巴巴等著。就算你要報舞陽王的恩,你也不能這樣欺負我!”

江如簇算是明白了。

以前面對的那麽多沸水盈壺的迫害與陰謀,她之所以從未害怕過,就是因為,她明白那些人最終的意圖,明確的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可這一次,高翧睿忽然離開,宮裏也沒有半點關於他的消息傳到她耳朵裏;她不知道高翧睿心裏是怎麽想的,也不確定自己將要面對什麽。

她心裏仿徨又忐忑。

她一時覺得,她和他這麽難,才終於得到皇帝默許,可以毫無顧忌的在一起了,高翧睿或許不會那樣輕易放棄他們之間的感情。可一時又覺得不一定,就比方說救人這種事,救了就是救了,救不了左不過就是個人死如燈滅;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人有資格責怪另一個人,你為什麽不用盡全力救我的親人,你為什麽不舍棄你的性命,救我的親人。但關照就不一樣,莫說是舞陽王府對高家部曲十數年如一日的關照,就算是雪中送炭這等樣一時而為的關照,都可能被人記一輩子;叫人無時無刻不想著還欠了人家人情,要找合時宜的機會還。高翧睿和舞陽王不就是這樣嗎?

當她意識到,她根本無法判斷這件事情最終走向的時候。她當真是慌了,也怕了。

又擔心又害怕。

偏偏,她還不能將心中的惶恐與別人訴說。

她太委屈了。

“你怎麽能這樣欺負我。”

水意縈繞眼眸,遮擋視線。

江如簇依稀看到高翧睿滿臉表情一滯,接著,非常不爽的又扭頭去看殿裏的帝後。

她心裏氣不打一處來。

轉身就要走。

結果卻聽高翧睿十分不悅的對帝後質問:“你們沒告訴她?”

江如簇身形僵住,疑惑不解的擡頭,原本蒙在眸中的淚珠子掉下來,水霧霧的視線也清晰了。她先看了看滿臉官司的高翧睿,又看了看一副看熱鬧吃瓜的帝後,最後,不由自主將目光集中在英勇和黃門懷裏抱著的竹簡上。她遲鈍了好些天的腦袋,瞬間極速轉動。

耳邊就傳來皇帝不慌不忙解釋,卻又隱含調侃笑意的聲音。

“朝中事務繁忙,孤已好些天未到後宮來了,今日才想起來,立刻就召了如簇來。”

“這不是正要告訴她,你就已經回來了嗎?”

高翧睿聞言,臉立刻黑了。

他一邊嘟囔著你們就是故意的,一邊把江如簇抱在懷裏哄。

說他是領了皇命去幽州冀州兩地去查舞陽王與駐軍將領通信的事情,因為走的太急,來不及親自告知給江如簇,托了皇帝派人和她說。

並不是故意不告訴她去向的。

然後又拉著她往殿裏走。

“陛下自小就這樣惡趣味,最喜歡捉弄我;每回氣的我跳腳,還喜歡樂滋滋的看熱鬧。”

“我們都被他騙了。”

高翧睿拉著江如簇坐下,心疼的給她擦幹了眼淚。

握著她的手保證:“別怕,我心裏愛的是你,不會隨隨便便娶別人的。往後,我若是再離京辦事,定親自和你說,不叫你擔心。”

江如簇已經徹底反應過來了。

皇帝是故意不告訴她高翧睿去向,和他的意圖,故意要看她著急的。

而且,皇後也參與其中。

她心裏十分無語。

又有些被人捉弄後的羞赧和不自在。

目光覆雜的瞧了帝後一眼。

沒成想,卻惹的帝後一陣大笑。

還不等她說話,皇帝又十分樂呵的開了口,語氣中還透著得意:“哎呀,實在不容易。難得見一向算無遺策的芳瀾君這樣慌張無措,孤自然要好好樂呵。”

這回,江如簇不用說話,高翧睿就已代勞了。

“陛下別說了。珝珝是女娘,又一路走的辛苦,您不好和她開這等樣玩笑的。”

205、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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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 孤算是知道你有多心疼這小女娘了。”

皇帝揶揄的目光在江如簇身上轉了一圈。

皇後已笑了。

“芳瀾君莫要擔心。”

“既然和嘉郡主與子霆不匹配,餘與陛下也不是那等子不顧子霆心意之人,不會強要他娶自己不喜愛的女娘的。”

江如簇臉上還有些發燒。

帝後要高翧睿娶誰, 是她現在這個身份沒辦法置喙的事。

她不好說話,心裏又有些羞,不好意思直面與皇後對視, 只能垂頭,做乖順樣子。

皇帝也笑。

“說起來,舞陽王府擔著關照高家部曲的名聲,為此,孤從未虧待過他。他自入朝至今,上戰場的次數寥寥無幾, 孤依舊關懷他, 一路提拔他擢升,到如今更是官拜南軍統帥。卻養出他這天大不得了的野心來了。”

“看來, 不止是舞陽王, 這滿朝為他說話的臣公們都忘了。孤才是真龍天子,天下之主,坐在這龍椅上是孤,而不是舞陽王。”

江如簇聽的心顫。

看來, 皇帝是打算與舞陽王清算了。

她正想著, 手忽然被高翧睿攥住,握在掌中。

她扭頭看他,卻見他眸色深深,眼底並沒有笑, 反而略帶著些傷懷與失落。

上首, 皇帝問高翧睿在幽州冀州都查到些什麽,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又盯著江如簇看了半晌,才扭頭,去回皇帝的話。

手還依舊緊緊牽著她。

“臣到幽州時,幽州大營眾位副將家眷,皆自殺身亡。”

“林永豐的妻子在其大帳中自焚身亡,據營中將士說,她不斷在火中大罵林永豐是畜生,為了一個外族女人,非得要做出欺君賣國的蠢事,還說她和她的族人,就算是死了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林永豐,和他在外頭養著的那個外族女人。”

“臣找到那女人時,她也已自縊身亡多日。聽左右鄰居說,那女人是草原上來的,但具體是匈奴的,還是漠北漠南王庭的,暫時還未查清。”

豈不是,毫無收獲!

江如簇皺眉。

只是,還沒等她想明白,高翧睿聲音再次傳來。

“之後,臣又帶著人去了冀州。並州燃起烽煙之後,那兩個大營確實是第一時間出兵,預備到幽州馳援,但兩隊援兵出發之後,一隊遇到了山匪,一隊遇到了流寇,才沒來得及到幽州。兩個大營的將領都說,已寫了請罪疏奏,不日就能到長安。”

這一回,不只江如簇,就連皇帝都緊緊皺起了眉。

舞陽王手腳太快了。

這才多久,他竟就已經把一切都收拾了個幹凈,連半點馬腳都抓不住。

江如簇甚至都要以為自己的推斷出了錯。

她不由望向皇帝。

皇帝滿面沈色,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而就在這時,高翧睿的聲音第三次傳來:“之後,臣從冀州到長安,查了一路的所有驛站,讓置嗇夫將兩個月內所有從冀州傳往長安的車馬更換記錄,及人員名冊呈上來。果然找到了一位傳信官,據他的供詞,馬將軍的信送到他們大營之後,不到半天,他就接到了大營將領的傳信任務,他把信送到了長安東街一家茶館。”

“臣找人按照他的描述,畫出了茶館掌櫃跑堂,和當日與他接頭之人的畫像。”

“茶館掌櫃和接頭人的畫像都沒有問題,但當日,傳信官和接頭人碰面時,給他們上茶的一個跑堂的夥計,臣認出來了。”

“是出入給舞陽王府送茶葉的人。”

“臣又去問了街上幾個固定攤位的小販,他們都能證明,那人當日正午去過舞陽王府一趟。”

皇帝靠倒在龍椅上,面色覆雜洶湧,變幻不止。

江如簇本還想再等等,卻被高翧睿一把拉起來,連告退都來不及,直接出了宣室殿。

她被他扯著手臂,拉的跌跌撞撞。

最後終於追不上,急促喘氣,緊接著眼前忽然一番天地顛倒,被高翧睿橫抱在了懷裏。

長長的甬道裏,原本還左來右往的宮婢黃門紛紛駐足,轉身,背對著走道避讓。而原本因為緊張而身體緊繃的江如簇想到什麽,慢慢的松了勁。她不由自主,望向高翧睿略略發沈的面色,知道他是經過最開始看見她流淚的緊張擔憂之後,終於開始因為她不相信他而生氣了,立刻一陣心虛。

她本來就累的沒力氣掙紮。

這會兒更是不敢掙紮。

反而示好的將他的長頸圈的更緊。

“大人。”

江如簇被高翧睿不怎麽溫柔的扔到榻上。

她正要坐起來,就被高翧睿寬闊的胸膛壓了下來。

他激烈的親吻她。

帶著懲罰的意味,吮吸著她的下唇,不輕不重咬了一下。

“你不信我。”

“到現在,你還不信我愛你,不願意娶旁的女娘嗎?”

當然不是。

江如簇想抱高翧睿,卻被她壓著胳膊,按在了頭頂。

她呼吸不穩,看著高翧睿略帶傷心的眉眼,瞬間心疼的驚天動地。她想也不想的探頭上去,啄吻高翧睿淡色的唇,輕輕柔柔的吳儂:“我信的,大人,我信。”

剛剛被嚇了一場,還沒緩過來,江如簇心頭和鼻子都忍不住發酸。

眨眼間,就紅了眼眶。

她忍不住傷懷:“我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把她這樣一個只空有個芳瀾君尊號,卻沒有任何背景靠山,還滿身汙名的女娘;和身份尊貴,家世顯赫的和嘉郡主比。就算是大街上孩童,也知道要選誰。更別說,高翧睿與和嘉郡主有高翧睿相識的情誼,和舞陽王有關照家人部曲的恩情。

這樣想著,她更傷心了。

“我就是因為知道大人是個重信守諾,知恩圖報的人;而且,這件事還牽扯到了大人家的長輩。我才不能再像往日那樣篤定的。”

“以前,我們也做過約定,就算深愛,也不一定要廝守,我以為大人那天晚上在我榻邊坐到三更,就是在跟我道別。我傷心了好久,已經很多天吃不好飯,也睡不好覺了。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自己摸一摸,看我是不是瘦了許多。”

江如簇一邊說,一邊拉著高翧睿的手,要往自己腰上扯。

他卻忽然翻身坐起。

不但收回了手,還又委屈又生氣的嘟囔:“你就知道哄我。”

江如簇急忙追著坐起來。

天地良心,她哪怕說過許多許多假話,這一句也肯定是真的。

她上前去,從身後抱住高翧睿的腰:“真的,沒騙你,也沒有哄你。”

高翧睿低頭,似乎是在看她落在他腰上的手,又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接著,轉身來抱住她,親她。

咬她的耳朵。

“珝珝,大事已定。”

“再也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們在一起了。”

高翧睿的手捧著江如簇的臉,細細密密的啄吻她,又撬開她的唇,輕輕的舔舐吮吸她的舌。

江如簇腦袋一陣一陣發懵。

手不由自主扯住高翧睿身上的騎裝衣袖,掙紮著坐直身子,要摟他脖子,回應他的親熱。

她都已經被親糊塗了。

高翧睿卻松開了她,要撤身離開。

他用額頭親昵的抵著她的,又追著她,在她唇邊啄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低低道,身上滿是灰塵,要洗漱了,才能繼續。

江如簇卻不依:“那你再抱抱我。”

高翧睿終於不生氣了,好像心情也很好,輕笑了兩聲,當真抱住她,還故意緊了緊,才重新松開。

江如簇坐在案幾前,手裏雖捏著筆,人卻在發呆。

她看著平定二人把她和高翧睿弄的滿是褶皺,亂成一團的被褥都收拾了,又換上新的。心裏卻在想這些天,帝後對她的態度。皇帝會起心,如同以前捉弄高翧睿一樣捉弄她;皇後會叫人送來各種樣漂亮的錦緞、美味的糕餅和華美的首飾。

宮裏的藏書隨她翻。

怎麽樣珍貴的藥材,也都任由她身邊的人領用。

一時送水果,一時送佳肴。時不時的,還要召她一同去椒房殿用膳。

她止不住勾起笑。

有些臉熱的低頭。

上首卻傳來高翧睿聲音:“想什麽呢?”

江如簇應聲擡頭。

高翧睿已經梳洗過了,他換下了原本一身玄色的騎裝,改穿了一套月白色織金祥雲的冕服。他眸光中映著水色,含著淡淡笑意,探頭在江如簇手邊竹簡上看了一眼,揮退了一直在案前伺候的平兒,親自給江如簇磨起墨來。

“這就是你說的那份,要交給陛下的疏奏?”

“都寫了這些日子了,怎還只有這幾個字?”

被高翧睿好笑的聲音驚擾,江如簇臉更加發燒,故作鎮定的收回黏在他俊逸臉龐上的視線。

她這些日子始終神思不屬,連用膳入眠都困難,哪裏還有精神搞這些。

江如簇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臉。

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歷經兩世,又與高翧睿糾纏已久,似乎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嘗到了動情的滋味。以前的她,腦子裏都是各種樣籌謀得失,用盡一切力氣,想在這條路上走的更高更遠;可這幾天的她,沒有了高翧睿陪在身邊,腦子似乎也鈍了,轉不動了。

她寧願坐在院子裏發呆,看樹上落下了幾片葉子,看墻角長出了幾根小草,聽院子裏吹起了幾陣風,也懶得動腦子想辦法,利用這次機會,努力為自己爭取權益。

她似乎終於明白了那句十分矯情的歌詞。

不是因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為想你才寂寞。

這些天,她一直在享受寂寞,享受想念。

她努力忍住羞澀,擡頭看高翧睿:“因為一直在想你,就沒力氣做別的事情。”

高翧睿轉動墨錠的動作一頓,望著她的雙眼熠熠發亮,探著頭越過書案來親她,親她的嘴唇,脖子,耳朵,額頭。

206、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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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翧睿握著她的腰, 將她從坐墊上扶起,又迫她爬上書案。

江如簇膝蓋被簡牘硌的生疼,心裏卻暖, 更加熱情的回應他,和他接吻。

下一瞬,便被高翧睿密密實實的抱進懷裏, 帶離了這小小的書案前。

他一下下親吻她肩頭的傷疤。

有兩道。

一道是當年被晉陽王砍出來的,一道是前不久在幽州城樓上,被烏洛蘭昆的利箭劃出來的。

他們為了和彼此在一起,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大人。”

江如簇聲音顫抖,踢著被子想躲開他的腿,卻被他十分強悍的制住。

他滿眼情迷, 語帶喘息的要求:“叫阿鸞, 叫我。”

“阿鸞。”

江如簇被他又哄又撩撥,腦子迷迷糊糊不清明, 十分艱難的尋回一絲神志:“我怕。”

她怕眼下的大好形勢, 只是自己的妄想;怕他們此刻就偷食了禁果,會將她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

但很奇怪。

她心裏雖然怕,卻不想拒絕。

高翧睿親她,安撫她。

“別怕, 有我。”

他拉著她的手, 在溫暖的被窩裏,要她抱著他,又要她握住他。

江如簇臉燙的發燒,羞窘的閉上眼睛。可閉上眼睛也不對, 關閉了視覺, 其他知覺更加清晰, 她很明顯就聽到他潑灑在自己耳邊,濕熱的喘息聲,細微幽密,卻撩撥的她腦袋裏浮起一片片白芒,心跳的驚天動地。

他又說了那句讓她無比心動的話。

他說:“親親我。”

她親了他,換來他在她掌心的顫抖。

幾乎瞬間,江如簇額頭就出了一層汗,身上也是。

他也是。

額頭沁著汗,眼尾帶紅。他俯身又親她,聲音透著難見的淺淡脆弱:“珝珝,你再叫叫我。”

看著他的樣子,聽著他的聲音,感受著他的疼愛關懷,江如簇心疼的不得了,她一聲疊著一聲的叫他,叫阿鸞也叫哥哥,親他同樣布滿傷痕的肩頭。

直到逗的他笑出聲來。

江如簇拖拖拉拉的,一直沒能把上呈的疏奏寫好,卻先被皇帝召進了宣室殿。

“某些小女娘,最近可有些懈惰了。若是放在往日,出了舞陽王這等樣大事,那疏奏早就已經呈上孤的案頭了。”

“哎呀。”

皇帝瞪著眼睛,一副世風日下模樣。

不陰不陽的看江如簇:“現在,孤是左等右等,怎麽都等不來了。”

江如簇臉紅。

這也不能怪她,誰還沒有個談情說愛上了頭的時候。更何況,高翧睿食髓知味,每日都要拉著她鬧上一回,從最開始只是要她叫哥哥,已經發展到了今日離宮時,非得要親熱,要接吻的地步。他飽餐一頓,春風滿面的忙公務去了;可江如簇這個被鬧出一身汗的人,卻非得要像虛脫了一樣,捂著被子再睡一覺才能再養足精神。

“你們這些年輕人,湊到一起就胡鬧。真是越來越不成樣子了。”

呃……

江如簇想反駁,又覺得直接和皇帝討論這個話題,不大合適。

只得悶下頭去,繼續聽訓。

皇帝先是表達了對於江如簇耽於情愛,而拖著正事不辦的怠工行為的不滿;又一連說了好幾遍,要她和高翧睿好好學習彭祖養生之道;這才談起正事,讓她快快把正在寫的疏奏整理出來。

“孤想了很久,舞陽王之事,還是不能大動幹戈。”

“他身上這個南軍統領之職,肯定要卸下來的。”

江如簇絲毫不意外。

高翧睿一趟幽州冀州之行,雖未查出能直接給舞陽王定罪的證據。

可也至少能證明,有些事並非是巧合二字那樣簡單。

這事情雖抓馬難辦,可真要江如簇解決,她也能想出辦法。不過,如果她今天只是一個單純的皇帝謀士,要她說出什麽樣的法子都合適;可這事情牽扯到和嘉郡主了。從某種程度來講,她跟和嘉郡主是情敵,要是她給皇帝想法子,使他對付舞陽王,那和嘉郡主會怎麽想?

朝內朝外的其餘人又會怎麽想?

“回稟陛下,妾正在整理的疏奏都是與軍制改建相關的,並不涉舞陽王之事。”

“求陛下開恩,舞陽王之事您就別找妾了嘛。”

江如簇想了想,索性直接闡明利害。

“妾與和嘉郡主一家的關系實在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要是叫別人知道陛下是用了妾想出的法子,懲治了舞陽王,朝堂上那些臣公豈不又要再給妾冠上一個心狠手辣,沒有容人之量的惡名嗎?”

江如簇見皇帝皺起眉頭,立刻補充。

“其實,妾也不在乎朝堂上的臣公作何想,妾主要是擔心,要是那些人一直說一直說,時間久了,再叫高大人吃了心,也覺得妾是個沒有容人之量的人,那妾豈不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去了?”

她閉閉眼睛,索性一次全說完了。

“反正,妾就是不想要高大人有任何一點點,會因為妾想起和嘉郡主的可能。現在不行,以後更不行。”

皇帝似是大開眼界般,瞪大眼睛盯著江如簇看了好半天。

拍著禦案不爽的嘖了一聲。

“那照你的意思,子霆以後須得要守著你一人過日子了。我們子霆天潢貴胄,不說三妻四妾了,貼身伺候的通房總得有吧,你這小女娘,可莫要太善妒。”

江如簇一默。

深深望向皇帝。

他還想著給高翧睿納個三妻四妾,只可惜,他怕是要失望了。

別說是皇帝,便是江如簇親自給高翧睿張羅三妻四妾,他也決計不會要的。

否則,高翧睿都已出宮立府這麽多年了,怎麽府裏連一個雌性動物都找不到呢?

但她也不會傻到說這種話惹皇帝不高興。

“大人身份貴重,自然不會只守著妾一人。只是,妾私以為大人可以娶納這天下任何一個女娘,除了和嘉郡主。”

皇帝悶著頭想了半天,最終也沒搞明白江如簇的這些小女兒心思。

他又十分不爽的嘖了一聲:“你們這些小女娘,就是事多。”

卻沒有再為難江如簇,反正對他來說,只要江如簇不是那種特別善妒,一定要高翧睿只守著她一人過日子的就行了。至於江如簇和和嘉郡主之間有什麽“恩怨情仇”,一律和他無關。

搞定了皇帝,江如簇想也不想,立刻溜。

為了不讓皇帝再惦記她手裏這份沒寫完的疏奏,她一回到自己住處,就吩咐平兒磨墨,組織語言奮筆疾書。

結果,才過午膳,高翧睿就急匆匆進了殿。

江如簇還在奇怪他今日怎回來的這樣早,就被他一把拉起,十分愉悅的抱進懷裏。

“有你一個就夠了,我只要你一個。”

高翧睿激動又熱情,叫江如簇滿頭霧水。

緊接著,就聽他道:“陛下說,從沒見過你這樣善妒的小女娘,可他不知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珝珝,我這一生,只要有你就夠了。”

“你放心,舞陽王之事,我已有對策,也已經和陛下商議過了。他以後不會再為此事找你了。”

高翧睿捧著江如簇的臉頰,喜悅的親吻她:“我很喜歡你為我吃醋的樣子。”

他抱著江如簇高興的不知道怎麽才好。

攬著她一直靠在自己懷裏。

又把平兒趕走,親自挽了衣袖給江如簇磨墨,這才想起來說正事。

“我已上書陛下,請奏趁此次匈奴內亂,朝廷可派大軍再戰匈奴,將其一舉擊退,再無力侵擾我朝邊境。”

“陛下同意了,令中書擬旨,封舞陽王為征遠大將軍,率直隸大營抽調的十五萬大軍自幽州出關,清剿匈奴主力;另封左將軍為驃騎將軍,率十五萬大軍自並州出關,殲滅匈奴餘部。明日早朝頒旨,到時,舞陽王妃與和嘉郡主都會被召進宮小住。”

“另外,陛下已向東野涉下密旨,緊急調他至幽州並州兩地大營,協同輔助,確保此次出兵匈奴能萬無一失。”

江如簇咋舌。

驚訝不已望向高翧睿。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向光明磊落的高翧睿能想出來的主意。

他所說,雖只是短短幾句話,可其中卻包涵無數樁七拐八繞的心思。

首先,舞陽王年事已高,且多年未曾領兵,那些對敵的作戰兵法是否還爛熟於心,能不能應用得當;其次,由舞陽王率領的十五萬大軍,是從直隸大營抽調出來的,直隸大營本是北軍之人,又怎會服從南軍統領統帥;再者,左將軍與舞陽王所領兵力相當,舞陽王作為主力而左將軍負責包抄清剿,這做派就差把皇帝已不再信任舞陽王的意思明說出來了。

最後,東野涉領幽州並州兩地大營協同輔助。

說的好聽是協同輔助。

可要是說的不好聽,那就是切斷舞陽王與幽州大營的直接聯系;同時,防止舞陽王臨陣倒戈,轉而與匈奴人合作。雖然這等樣可能微乎其微。

江如簇不得不承認,便是皇帝非得要讓她想法子處置舞陽王事,她也不能謀劃出更周全的計策來。

“除去幽州並州,緊鄰邊境的只剩下冀州了。”

江如簇不提還好,一提,高翧睿直接笑了。

“陛下會召冀州州牧回長安述職,那兩個給舞陽王傳信的駐軍統領也會接到懲處的旨意。”

江如簇更加震驚。

她緊皺眉頭,越想這法子越覺得損。

這樣一套陰謀陽謀並舉的組合拳打下來,等著舞陽王的只有兩個選擇。

要麽直接稱病認慫,請求皇帝派出其他猛將出征;要麽硬著頭皮上陣,或是戰死沙場,或是被北軍十五萬將士掣肘憋屈死,或是淪為匈奴人的俘虜,徹底消失在長安朝堂上。

“這該不會是彭大人的主意吧?”

江如簇認識的所有人裏,也只有彭信青和聞人旭能做出這等嚴絲合縫的籌謀了。

而聞人旭,早在江如簇病還未好時,就已被處斬了。

207、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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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簇話音未落, 高翧睿不悅的眼風就殺了過來。

嘴裏還嘀嘀咕咕的:“你倒是了解他。”

這是……

江如簇一楞,忍不住笑開,他這像是, 吃醋了。

看高翧睿越發不爽的望過來,江如簇急忙收起看熱鬧的笑,拖長了聲音, 軟軟的哎呀一聲撒嬌:“他是我的對手,我當然得了解他的嘛。”

高翧睿越發不高興,甚至不願意在和江如簇呆在一起。

扔下墨錠,起身就要走。

江如簇見勢不好,急忙探身扯住他衣服:“大人幹嘛生氣嘛,彭大人心思縝密, 志向高遠。我越是了解他, 就越是要離他遠遠的。要不然,這時候在我案頭替我磨墨的, 可就不是大人了。”

高翧睿被氣的瞬間黑臉。

兇神惡煞的沖過來, 握著江如簇的腰,就將她按倒在地上,戳她的笑穴。

“你還說,你還說!”

對於這個高翧睿剛剛在她身上開發出來的情趣, 江如簇始終無力應對, 但凡遇上,都只有求饒的份。

她又要躲避高翧睿的手指,又要擡著筆,生怕筆尖的墨跡滴到他身上。

“不說了, 不說了。大人饒了我吧。”

她抓住機會, 一把圈住高翧睿長頸。

將臉貼在他頸窩蹭了好久, 直到蹭的高翧睿呼吸聲漸重,才急忙提醒他,她手裏還握著筆。

被他拉起來。

又被他抱著要親。

江如簇急忙阻止,把方才在宣室殿上,皇帝說與她的話,一字不差告知給高翧睿。

高翧睿立刻不爽的皺了眉。

“陛下為江山社稷操心,整日想的都是縱橫捭闔的平衡之道。他哪裏知道昏以為期,明星皙皙的妙處。”

“無妨,到時我自然有話與他對答。”

眼看著高翧睿越說越來勁,手又要順著她的廣袖往上去。江如簇急忙求饒。

“真的不行,我手上這疏奏,陛下都已等了很長時間了。”

“我得快快把它弄出來。”

挑燈忙到大半夜,江如簇感覺自己躺下還沒兩刻,就被屋裏來回的腳步聲和搬扛東西的聲音吵醒了。

她起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至屋裏伺候的平兒聽到動靜,上來撩了簾子,她才終於意識到,是真的有人在外頭搬東西。

“外頭在吵什麽?”

平兒一邊扶著江如簇坐起來,一邊樂滋滋:“女公子,是高將軍派來的人,正在幫我們收拾東西。陛下準了咱們出宮回府了。”

江如簇驚喜的啊一聲,人瞬間清醒。

正要感嘆一聲這麽快,就想起昨日高翧睿說的。

若是早朝過後,舞陽王領了聖旨,那今日之內,和嘉郡主與舞陽王妃就要被召進宮裏做質子了。皇帝這時候準許她離宮,這是不準備叫她與和嘉郡主碰面,以免發生不必要的沖突。

“走走走,快走。”

江如簇扶著平兒胳膊,一邊召了她和定兒給自己梳洗裝扮,一邊連聲吩咐,叫他們囑咐外頭人動作快些。

“咱們還得趕在早朝結束前,回到府裏。”

“不然,怕是要躲不開了。”

江如簇本想著,只要不在大街上遇到,她就不必與和嘉郡主見面了。

沒想到,和嘉郡主卻直接找上了門。

聽門房通報時候,江如簇簡直要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平兒卻不以為意。

“女公子又沒做錯什麽,幹嘛要怕和嘉郡主怕成這樣。我們避著她不見面,只是不想徒增麻煩,又不是理虧不敢見。”

一邊嘀咕,還一邊要翻箱倒櫃的給江如簇盛裝打扮。

江如簇心中嘆息。

她自然不是因為理虧不願見和嘉郡主。

“行了,你別忙了。”

“和嘉郡主來了,那看來是早朝散了,舞陽王也已經接到旨意了。你去前院知會一聲,若是高大人來了,就把他領到這裏來等著,別讓他知曉和嘉郡主來尋我。”

平兒自然領命離去。

江如簇則帶著定兒,一同去正廳見了和嘉郡主。

她與她許久未見,能明顯看出,和嘉郡主瘦了,人也不似前幾次相見時那樣精神了。但到底,她是世家出身的女子,即便人有些萎靡,可通身的氣派與賢惠大方的氣質,卻並未被遮掩住。

見江如簇進來,她在丫鬟的攙扶下站起,還如同第一次見時,對她行福禮。

“聽聞芳瀾君在幽州重傷,一回長安便住進宮裏休養。妾好幾次求皇後想要探望,都被皇後攔下了,您現下可是已經大好了?”

江如簇心中一頓。

一邊向和嘉郡主回禮,一邊笑道:“勞和嘉郡主掛心,妾無大礙了。”

和嘉郡主露出滿臉慶幸與愉悅表情。

連聲對江如簇道恭喜。

又與她寒暄客套許久,才終於說出自己此來的目的。

“聽聞芳瀾君在幽州結識了位十分了得的醫者,就是有他在,您才能數次從鬼門關闖過來。”

江如簇嘴角勾笑。

心裏卻沒有半點驚訝。

她猜的果然沒錯。

她點頭。

和嘉郡主立刻忙不疊詢問:“不知芳瀾君能否允準,使那位醫者也為妾祖父診治一二?”

和嘉郡主捏著帕子抹眼淚。

先說舞陽王從未想過,他不過是和舊日下屬閑敘幾句家常,竟叫林永豐生出狼子野心,打著他的名義做出背主賣國之事;後又說舞陽王知曉自己給朝廷惹來了天大麻煩,海內的江如簇重傷險些不治,一時急火攻心就昏了過去。

再加上皇帝不肯聽他的辯詞,更使得他心中惶恐,憂郁成疾,傷了本元。

“祖父在宣室殿外跪了好幾個時辰,當日一回到府中,便昏了過去,纏綿病榻多日,到今日人還昏昏沈沈的,清醒不過來。”

“祖母請遍了城中醫師,也未能讓祖父的病情好轉;陛下又正在氣頭,她也不敢進宮求醫。妾左思右想,只能找到芳瀾君這裏了。”

“還求芳瀾君能救救妾祖父。”

江如簇默然。

不論是皇帝還是高翧睿,亦或者是她自己。之所以不願與和嘉郡主碰面,就是為了防止眼前情況發生。

和嘉郡主不去求帝後,不去求高翧睿,非得要求到她面前來。

就是要將她高高架起。

逼的她不得不幫忙。

舞陽王這只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貍,當真是攻於心計,讓人防不勝防;連帶著教出的和嘉郡主,也是個滑不溜手的小狐貍。

只可惜,江如簇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給人拿捏的泥人。

她沒有出主意對付舞陽王,已經是彌補了她對和嘉郡主的虧欠。

怎可能還叫他們把她拖下水。

“和嘉郡主當真是為難妾了。妾身邊確實有厲害的醫者,可他也只能治病,不能醫心。妾帶回來的醫者是怎麽都救不了舞陽王命的,但如果舞陽王能上表陛下,告老還鄉,或許他自己就能救自己一命。和嘉郡主,你也能保住滿身尊容。”

和嘉郡主滿目震驚。

臉上表情無辜的很,似是根本聽不懂江如簇話裏的意思。

可江如簇根本沒有給她裝傻的機會。

“妾還沒到長安之時,就已經聽聞過和嘉郡主的名號。聽說和嘉郡主的父母兄弟早年皆在戰場上戰死,故而,舞陽王一直將你捧在手心裏千恩萬寵,從不因為你是小女娘,就一味將你拘在閨中,只讓你學習那些針織女紅,世家禮儀。”

“所以妾想,朝堂上的許多事,和嘉郡主其實也是明白的。”

“你懂得什麽時候可以順勢而為,也懂得什麽時候可以避讓退守。就像當日,高將軍病重養傷之時,你寸步不離的跟在我們車架身後;又像今日,你不求陛下皇後,也不求高將軍,反而偏偏要求到妾面前來。”

和嘉郡主臉上表情僵住。

她先是垂首捏著手裏帕子折了又折,後又擡頭看江如簇。

扯出勉強笑容。

“芳瀾君謬讚了。其實妾就是個稀裏糊塗的小女娘,這麽多年被祖父護在羽翼之下,是個什麽都不懂的。那時候跟在您與高大人身後,妾就是想看看,高大人是如何對待自己真心喜愛之人的;妾也知曉這樣做不妥,可妾實在太愛高大人了,實是無法控制自己,妾不過是想離他近些。至於今日,妾也當真只是來替祖父求醫的。”

和嘉郡主一邊說話,一邊被身邊丫鬟伺候著站起來。

特地走到廳堂正中,朝江如簇跪拜。

說以前的事是她糊塗,如果江如簇真的介意,那她今天這一跪便當是賠禮道歉了;又求江如簇無論如何救一救舞陽王,只需將孫老頭借給她,幫舞陽王診一診脈開個方子,他們舞陽王府永世都記得江如簇恩德。

江如簇卻璨然笑出聲。

她不願再與和嘉郡主打啞謎,索性省去所有假客氣,直截了當。

“和嘉郡主與舞陽王聰明,我也不是個傻子。”

“你們這禍水東引的法子,不該用在我身上。”

“今日我便與你明白說了。自幽州第一次出事開始,我便隱約猜到了舞陽王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可我並未上報給任何人,沒有呈報給陛下,也沒有和高將軍說起過;就是因為念及這麽多年,高將軍與我之間的來往,累的你也名聲受損,我想要對你做些許補償。”

“上次回長安,我本是想不顧一切,無論如何也要跟高將軍在一起的。我那時還在想,等到來日,不論是我還是陛下,都會在其餘地方補償你與舞陽王,乃至整個舞陽王府。”

“可你和舞陽王卻以為你們所作之事,這世上無一人知曉。不但你有意無意地跟在我們車駕後,不斷給帝後以及高將軍壓力;甚至舞陽王還當著陛下與我的面陰陽怪氣,說什麽並娶不並娶的話來難為陛下,迫使陛下做出承諾。和嘉郡主,當日我為陛下的臉面,為高將軍心中對你懷有的歉意,離開長安,你和舞陽王便應該見好就收。收起你們那些既得隴又望蜀的心思。”

208、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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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們卻不知足, 非得要把我送進匈奴人手裏,才安心。”

“我猜,你們最開始只想把我送到草原上, 讓我再也回不了中原。可惜,你們錯估了匈奴人對幽州城的渴望,匈奴人為了得到幽州城裏的東西, 早就在林永豐身邊養了個女人,要誘他造反。林永豐被利用了,你們都被利用了。”

江如簇看著和嘉郡主一臉的慘白,淡淡笑出聲。

“其實到這裏,你們所做的事情,我還是沒有跟陛下和高將軍說。”

“怪就怪在, 你把高將軍逼的太緊, 舞陽王的野心也太過昭昭。陛下本不想將事情做得這樣難看,他給過舞陽王臺階的, 若那時, 舞陽王順著梯子趕緊下來,也不會發生後來這些事。可他偏要跪在宣室殿外,繼續用往日恩情脅迫陛下妥協;還覺得沒有人發現你們的意圖。”

“是你們一步一步把路走絕了。”

和嘉郡主不可置信望著江如簇。

她似乎根本沒有想到,他們早就已經暴露了。

她捏著帕子的手不自覺收緊。

幾乎將原本平整的帕子攥成團。

“滿朝都是人精, 就算你們事情做的再隱密, 也絕不能瞞過所有人耳目。”

“你知道,彭大人為什麽會跟著我一同去幽州走一趟嗎?”

“因為他擔心,舞陽王會在我離開長安的路上,伏殺於我。”

“你們的心思連他都能猜的出, 難道你覺得, 高將軍比彭大人差嗎?”

高翧睿是常年在外征戰之人, 戰場之上,最是要審時度勢,猜心,捕捉細節。

更何況,他是自小長在皇帝身邊的人。

各種樣運籌帷幄的籌算,自然不在話下。

從上次他以一己之力擺平幽州危機,穩住幽州大營;和這次查舞陽王罪證這兩件事。就能看的出來。

和嘉郡主半點也不了解高翧睿。

卻想要他的愛。

還要在他面前耍弄心計。

“機會和時間,我都給過你和舞陽王了,該給你的彌補,我自認已給的夠夠的了。”

“高將軍也曾因心中有愧,給過你機會。只是後來,他收回了。”

“我與高將軍都已不欠你的了。你作為舞陽王的孫女,要救他的命無可厚非,但你不該把心思動到我身上。你是世家貴女,就更應該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我雖是商戶出身,卻也不是你隨隨便便裝個可憐,就能騙過去當槍使的愚蠢女娘。”

和嘉郡主再也坐不住,幾乎落荒而逃。

江如簇看著她的背影。

說實話,就算到此刻,她心裏依舊認為,自己曾經虧欠過和嘉郡主。

但也只是虧欠過,而已。

江如簇才進屋,就被高翧睿抱了個滿懷。

“幹什麽去了,這麽長時間?”

江如簇想了想,反正和嘉郡主已經送走了,也沒必要再瞞著了。

也可能她說的早些,皇帝和高翧睿還能準備的早些。

果然,高翧睿沒有心思和她親熱了。

“你早就猜到舞陽王會這樣選了嗎?”

江如簇搖頭。

她和帝後跟高翧睿都還以為,只要避開了不相遇,和嘉郡主和舞陽王就不會為難她。

可他們當時都覺得,不為難,是不會因為高翧睿選擇和她在一起,而非選擇和嘉郡主而被為難。

現在看來,和嘉郡主不但想著要為難她,還把她當個蠢貨一樣算計。

“我只猜到了舞陽王會生病推脫,卻沒有想到,和嘉郡主會來找我借醫者。”

她一邊說話,一邊就撲上去抱住了高翧睿的腰。

與他玩笑:“舞陽王是個非常有心機的人,果然教出來的和嘉郡主也同樣有心機,多虧你沒有和她在一起,你不是她的對手。”

高翧睿好笑的拍她腦袋:“你也太小瞧我了,她的心思,我還是了解一些的。”

江如簇笑著在他胸前蹭一下。

出了和嘉郡主這一檔子事,高翧睿自然不能在江如簇府裏多呆,和她說了幾句話,又交代她晚上等著他一起用膳,轉身就急匆匆走了。

結果,高翧睿前腳剛離開,彭信青後腳就到了。

他這一次進江如簇府門,再也不像往常一樣,如同進了自己家,自顧自的到廊廳裏去下棋喝茶。而是規規矩矩的隨著仆從到了偏廳,尤其是當他看到江如簇出現的第一時間,還特地站起來,對著她淡淡揖首。

他這一副作派,倒是把江如簇弄得一楞:“彭大人。”

彭信青勾唇一笑,才終於有了之前稍微熟悉些的樣子。

“恭喜你。努力了這麽長時間,總算快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原來是這樣。

江如簇心裏忍不住一松。

彭信青本就是皇帝身邊的近臣,多少都了解一些帝後的心思;再加上之前城門口鬧的那一場;以及她在宮裏住了這麽長時間。以彭信青的精明,或多或少也都看出了些東西。

“也要謝過彭大人,你雖是替陛下排憂解難,但也同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好說。”

彭信青廣袖一甩,對著江如簇忽然就笑了。

是那種即便得不到,也願意祝福的,釋然的笑。

“想當年,我先於七郎與你相識,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老師替七郎求娶於你,那年在殿上,我真不是故意要給你惹麻煩的。我可能是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也可能是想讓你多關註我一些。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沒用了。”

“因為你從始至終,都沒有半分想要與我在一起的念頭。”

“我說過,若是並州之行,還不能讓你對我動心,我就不再賴纏著你。對你,我願意說話算話一次。”

其實許多時候,江如簇看著彭信青,就像是看著自己一樣。

他們太像了。

她明白往上爬的路有多苦,而彭信青經受過的苦難不比她少半分。

她敬佩他,理解他,卻無法心悅於他。

因為,她不想把曾經走過的路再走一遍;更不想在這條路上一直走,到不了盡頭。

彭信青與她說了許多話,江如簇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直到他忽然提起,他前不久剛向皇帝上書,意圖讓江如簇拜在他父母名下為義女,入彭家族譜;以彭家之女,當朝丞相妹妹的名義嫁於高翧睿,卻被皇帝駁回之事。

“我本想著,這也許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讓你以我妹妹的名義嫁給高子霆,終歸是不會辱沒了皇室;也不會叫陛下皇後替高子霆可惜,覺得他天潢貴胄,堂堂長遠候,只娶一個商戶女做新婦。”

“沒想到,陛下卻早已有了旁的安排。”

江如簇既驚訝又好奇。

她確實在皇宮住了許久,可無論是皇帝還是皇後,都從未說起過這件事。

她本來還以為,她和高翧睿的婚事要拖許久。

也許還要再經歷帝後的重重考驗。

沒想到,他們就這樣不聲不響的,竟都已安排好了。

只可惜,當她再問的時候,彭信青卻怎麽都不願意替她答疑解惑,只說叫她等著,那會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之後又像是特地為了讓她安心一樣,提起了董七郎的近況。

說他因為治理黃河,切切實實地造福了兩岸百姓。如今,已在黃河沿岸各地百姓中頗有名望了。

“上個月,我與他通信,他還曾提過,希望有生之年,能完成黃河治水事。若是到了那時,他還有力氣走路說話,就回到郫縣,繼承揚公衣缽,留在那裏開館授學,做個桃李滿天下的夫子。”

江如簇呆了好半天。

其實,她已經許久未曾寫信給董七郎了。

她與董七郎之間的聯系,並非是從當年長安分別就斷掉的。

那天之後,她還給董七郎傳過許多信,甚至曾經起意,想讓孫永盛去到他身邊,幫他處理一些繁雜疑難事物。開始的半年裏,她寄去的所有信都像是泥牛入海般,不曾收到半點回音,直到惠文君去世,董七郎才回了她第一封信。

他再也不像當初和江如簇一起時,是個只知風花雪月而不懂實務的世家公子了。他如同經年老吏般,精準的把握著他們通信的節奏與頻率。

從最開始的一個月兩三次,到最後的兩三個月一次。

如此,又過了三年,他們才徹底斷了聯系。

所以,驟然從彭信青口中聽到董七郎,江如簇腦袋還有些發懵。

最後只心情覆雜,似惋惜又似喟嘆般說了一句:“若不是董公作繭自縛,我是真的想嫁了兄長,與他一同生活在都水府中,忙時共同商討公務,閑時共看流雲落花。他也曾與我說過,他從不渴求高官厚祿,他畢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隱居鄉野,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匠。我當時還非常高興,說無論他做什麽選擇,我都支持他。因為他心中所想,正是我心中所想,我也曾想過要隱居鄉野,只做個普普通通的女娘。”

彭信青感慨萬千。

後來又與她說了許多許多。

一直到晚膳將近,高翧睿回來,他才撫了撫廣袖上不曾出現過的褶皺,起身告辭。

臨出門前,他特地取下了腰上佩戴著的一枚,質地不怎麽好的玉蟬遞到江如簇面前。

“這是我的家傳之物,當年拜入老師門下時,我家中所有財物都一並列了禮單,送到董府去做了拜師禮。只剩下這枚玉蟬,質地不好,還有雜色,不值幾個錢,留到了現在。你今日收下這枚玉蟬,便當是我報答了你當初對我的提攜之恩。此後餘生,無論何時何地何等樣事,只要你帶著這枚玉蟬來找我,我定全力相幫。”

江如簇詫異。

當年,她與彭信青達成默契。她借聞人旭之手扳倒董公,助彭信青登上丞相之位時,提出的條件乃是要他護佑董七郎一生仕途無憂。

如今自然不能再收下這枚玉蟬。

209、別急

◎晉江獨家連載,請支持正版,謝絕盜文◎

“護佑七郎, 是我本就該還給董家的恩情,不需你與我交換。”

啊。

眼睜睜看著彭信青越扯越遠,提到的人越來越多, 江如簇心頭立刻一緊,下意識望向高翧睿。

卻沒想到,此刻的高翧睿, 比她要更加放得開。

他完全沒有客氣,攤開掌心伸到彭信青面前,見他沒準備將那玉蟬給他,只直勾勾盯著江如簇。他原本帶笑的唇一抿,直接扯了玉蟬下垂著的絲絳,擺出一副要送客的架勢。

彭信青呵一聲, 不陰不陽:“你連這種飛醋都吃, 怎不一進門就把我趕走?”

“客氣而已。”

這兩個人,已經完全沒有準備避著江如簇了。

送走了彭信青, 江如簇終於耐不住, 加緊腳步追在高翧睿身後,拖住了他的袖子。

“陛下怎麽說?”

“我們在宮中等了許久,舞陽王府沒有傳出任何消息,看看明天形勢吧。不過, 陛下已經決定, 如果舞陽王當真要稱病推拒,就另派大將征戰草原。”

江如簇心中暗暗稱奇。

皇帝之前安排將領,遠征匈奴時,就沒有將高翧睿算在內。

這次選擇候補人選, 竟又沒有提到高翧睿。

“陛下是擔心舞陽王即便稱病, 也會在長安城中作亂。所以才要將你留在城中的嗎?”

“什麽?”

高翧睿驚訝地看了江如簇半天, 倏然笑開,意有所指道:“長安城中的兩個直隸大營,多的是將領可用,有我沒我都一樣。陛下非得要把我留在城裏,是因為我有另外要緊的事情要處置。”

江如簇下意識張口。

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卻想到了什麽似的,紅著臉吞了回去。

剛才彭信青說,陛下對她的事情已經有安排了;現在高翧睿又說,他在這樣滿朝將領準備征戰匈奴的關鍵時刻留在長安,是有另外要緊的事情要處置。可據江如簇所知,近些日,朝內朝外也就出了舞陽王這一樁事。

那麽,高翧睿要處置的別的事情究竟是什麽,已是昭然若揭了。

她騰的一下紅了臉。

咬著唇,轉身就要逃。

卻被他從後面一把抱住,緊緊拉進懷裏。

“怎麽不繼續往下問了?”

高翧睿故意逗她:“不然你把你身邊丫鬟叫過來問一問,看近些日長安大街上有沒有發生新奇事。”

他不問還好,這麽一問,江如簇臉更紅了。

根本不需要平定去外頭打聽,白天從宮中回來的時候,她就看到了。

將軍府門口圍滿了工匠,高翧睿正在著人修園子。

江如簇羞得臉都快燒起來了。

她抿著唇,眼眸低垂著,都不好意思看高翧睿,說出來的話卻刁蠻:“你要說就說,不說我可走了。”

幾乎瞬間,高翧睿的笑聲就從江如簇頭頂壓下來。

他故意探頭到江如簇耳邊,又刻意壓低聲音:“陛下和皇後都說了,你我現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盡快成婚。珝珝,馬上就是正旦了,過了正旦,我就二十二歲了。就要成為長安城裏出了名的大齡兒郎了,再不娶新婦,是要惹人笑話的。”

江如簇抿唇憋著笑。

任憑高翧睿再怎麽鬧,都始終不說話。

既然帝後已經有安排了,那她也沒什麽可急的。

卻惹的高翧睿不滿。

“你真的不想知道,陛下都有什麽樣安排嗎?”

認真講起來,江如簇自然是非常想知道的。

但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讓高翧睿得意。

不然他又要沒天沒地的鬧。

最終,還是高翧睿沒忍住,將唇貼在她耳邊,喃喃的染出一片濕熱:“前幾日,陛下特地召了方大人說話。方大人回府之後,就派了身邊的心腹仆從,隨同方夫人前往鹹陽,接岳母岳父到長安。方夫人本家也姓江,是鹹陽仕林大戶。”

這個江如簇早就知道。

早在當初,她藏在並州小山村裏的時候,就受過方大人的恩。

後來被烏洛蘭昆帶到草原,往出逃的時候,又乘了方家的東風。借了人家的車馬之便,才能趕得上回到長安,救下高翧睿。

怕是滿長安城,沒有任何一個人知曉方大人給她取了名。

想到這裏,江如簇腦子忽然一空。

她詫異的轉身望向高翧睿:“剛才彭大人提起,說他原本想讓我記在他父母名下,入他家族譜。結果,卻被陛下告知他已另有安排了。所以陛下的安排是,要讓我拜在鹹陽江家門下,入鹹陽江家族譜,做方夫人的義妹?”

高翧睿把江如簇抱到膝上坐了。

先是吐槽了一句做夢,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江如簇和彭信青待在一本族譜上,成為一家人的。

然後又握住她的手,一下下捏著擺弄著。

“我知道,讓你入到別家族譜,是委屈了你。”

“但陛下非得要這樣,不論我說什麽,他都不願意聽。”

“珝珝,你忍一忍。待舞陽王的事情了結了,我就會向陛下上交兵權。你以前不總是說,你想要隱居山野,只做個普通女娘嗎。其實我也一樣,我們就找一個水清風朗的山澗,在那裏隱居。”

江如簇卻笑。

高翧睿想要上交兵權容易,可想要遠離朝堂,與她一同隱居,卻是萬萬不可能之事。

只要當今聖上在位一天,他就一天別想離開朝堂。

否則,她又為何要費心勞力多日,操心兵制改革這等樣大事。

果然。

之後的日子,皇帝總是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將她召進宮去,批評她,教訓她,不陰不陽的收拾她;便是不罵她訓她,也都會晾著她。江如簇自然知曉皇帝心中不好受。她雖只是個女娘,可以往所做的事情,給皇帝出的那些主意,哪一件單拎出來,都能引得朝野震動。

她這樣詭計多端的謀士,本是絕對不可能嫁給手握兵權的大將軍的。

任何一個坐擁江山的君主,都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謀士與將軍的結合,本質上來說,就是萬全的籌謀和無敵的武力結合,是分分鐘就有可能威脅到當政者地位的存在。若不是皇帝疼愛信重高翧睿若親子;若不是高翧睿與她性命相依,非她不可;無論如何,皇帝都不會點頭同意他們的婚事。

皇帝不能殺了她的頭,讓她的腦袋壞掉。

就只能收繳了高翧睿的兵權。

“孤花費了那麽大的心血,好不容易才把子霆培養成才,讓他成為統領萬軍的將才。如今卻只能收繳了他的兵權,你叫孤如何甘心?”

江如簇看著皇帝把她呈上去的竹簡摔的啪啪作響。

再也忍不住,出聲提醒。

“陛下不若先看看這竹簡上寫的內容,再摔也不遲。”

本朝太尉,本有統領南北雙軍的權力,更有用兵之權。這也是為什麽皇帝不願意相信任何人,非得要讓太尉之職空懸,等著高翧睿的年紀和資歷再長一些,將他扶上去的最主要原因。因為太尉這個官職的權力太大了,一旦選人不當,分分鐘就能致使朝廷動蕩,甚至可能造成王朝覆滅之危。

即便皇帝登基之後,已經對兩軍作出諸多調整,卻依舊撼動不了太尉之職代表的權力。

而江如簇呈上去的這份竹簡。詳細闡明了如何潛移默化的削弱南北雙軍的權力,最終達到兩軍合一的效果;以及長安城附近的直隸大營應由皇帝直接統領,能調動大營將士的兵符,也應該由皇帝直接保管等等一系列建議。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免去太尉可對外用兵的權力,而只賦予監督職責。

“陛下一直想削太尉之職的權,卻因壓力屢屢作罷。可這次不同,高大人娶了妾,就必須得上交三十萬大軍的統領之權,征遠大將軍的職分雖高,卻高不過太尉之職。陛下您卸了高大人的兵權,就能以補償的名義,讓他立刻赴任太尉之職。到時,再找機會,在高大人任期之內,削去太尉之職的對外用兵權。那麽待到日後,朝中無論是誰人坐上太尉之職,都不會變得像如今這般棘手了。”

受了江如簇的啟發,皇帝一連召三公九卿於宣室殿商議了好幾天;終於在鹹陽江家主公主母進城那天,頒下撫旨,封高翧睿為當朝太尉,令其上交虎符。

同日,準了舞陽王告老還鄉的奏請,收回他的南軍統領之職,只給他領了個閑缺在長安城中養老。算是全了舞陽王府的臉面,也保住了和嘉郡主的體面。

江如簇在帝後,以及方大人的見證下,由鹹陽江家主公親自動筆,把她的名字計入鹹陽江家族譜。

自江家在長安城的府邸出嫁。

她嫁妝之豐厚,便是連皇子公主都紛紛咋舌。

皇帝對她這一副暴發戶的做派很是看不上,陰陽怪氣地嘖了好幾聲,直說江如簇就算在長安城待了許久,如今又改換了門庭,可骨子裏卻依舊是那個第一次被賜膳,就一門心思要讓他給兌銀子的市儈女娘。

只有高翧睿,滿心愉悅又滿足的抱著她,不停的親她。

親一下就要說一句:“你終於是我的了。”

時不時的,再加上一句:“我等這天等的很久,很難了。”

可江如簇又何嘗不是呢?

即便此刻,這室中龍鳳雙燭的點點火光搖曳,身著婚服的高翧睿近在咫尺,她也依舊覺得像是在做夢。

莫名的,她腦海中又一遍又一遍的閃過,高翧睿當初在元宵夜的茲氏城,在那座小小的亭子裏,側著頭對她笑的樣子。

“大人,你什麽時候能再帶我回茲氏城,我還想看你站在那座小亭子裏,對我笑一次。”

“別急,等風頭過了,我尋個醫官查不出來的病由賦閑在家。到時,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作者有話說:

完結了,沒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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