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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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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支箭

◎杖刑◎

自入殿始,始終未發一語的江如簇,忽然破顏一笑。

“敢問舅公,何為飾非掩醜事?妾自小無人教導,也沒讀過幾卷書,還未曾知道這四字是何意。”

大司丞楊大人被氣得喉頭發紺,滿面漲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如簇繼續道:“妾雖年紀小,卻知道人存於世間,無論行事做人都需得無愧於口,無愧於身,無愧於心。妾自小孝親,當祖母大人是妾必生最為親近之人,莫說是行為舉止上的挑釁與言語冒犯,便是心生不滿之意,也確是從未有過的。”

“妾甚至為了成全祖母全家和樂之心願,於匪賊流寇猖獗之際,暗夜出門找尋女弟蹤跡;更是為救女弟,冒死進言於高大人。”

“舅公說妾飾非掩醜,妾是萬萬不敢認的。妾亦可對皇天後土發誓,妾今生之所有言行,皆無愧於口,無愧於身,更無愧於心。若有半句虛言,便叫妾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時人都很信鬼神,見江如簇在陛前發下如此重誓,一時間所有人都呆住。

只有大司丞楊大人越發覺得江如簇言語之詭詐,叫人防不勝防。

他正欲開口,再與江如簇辯駁。

卻被上首皇帝陛下拍案打斷。

廷尉史方大人觀皇帝陛下神色,立刻上前兩步,對皇帝陛下拜道:“陛下。江門楊氏,屢殺陛下功臣不得,再行犯上誣告事。無視天恩,不慈不仁,按律當斬。”

“另外,臣已於昨夜提審當日渡口阻礙朝廷事的幾位刁民,他們拒不認罪,還口稱主家是大司農楊大人之親族,便是朝廷也奈何他們不得。楊大人身為大司丞,約束親眷不力,更縱容包庇助親族行犯上事。無視陛下君恩,不忠不義,按律當貶官卸職,流配三千裏。”

皇帝陛下面孔如鐵一般冷。

江老夫人與大司丞楊大人則是滿面慘白,額頭冷汗漣漣,身形更是抖若篩糠,一下子跌倒在地。

覆又飛快爬起來,連連對皇帝陛下叩拜求饒,不疊聲的請皇帝恕罪,饒了他們這一次。

便在此刻,方大人卻再開口。

“江氏女娘如簇君,雖無直言狀告祖母不慈,但以幼告長事卻則成立,違背倫理。為以儆效尤,亦該削去其封號,收回其所享官秩食邑,流配八百裏。但還請陛下念在如簇君為朝廷屢立奇功份上,免其流配,改為杖刑。”

殿中靜默許久。

便是連中書令彭大美人般伶俐之人,一時也未曾領會方大人各打五十大板之奇招。

待到他想起董七郎之所托,著急忙慌跪倒在地,欲為江如簇辯駁一二時,上首安坐的皇帝陛下,已揮袖開口。

“江門楊氏大逆不道,其心可誅,準斬刑;楊經亙(楊大人名)身為朝廷命官,包庇親族肆意殺人,誣告犯上,削去所有官職配享,流配三千裏;楊氏全族三代內所有子弟皆不得入朝為官。”

“至於江氏女娘簇,接連進獻車工圖、洩洪圖、城防圖有功,且助力促成並州上黨郡快速洩洪,救長遠軍高將軍性命;且以幼告長事事出有因。便由孤做主,留其芳瀾君封號,削去官秩配享,罰三十杖。”

江如簇如何也未想到,事情竟就這樣了結了。

無論是皇帝皇後,還是廷尉史方大人,亦或是中書令彭大人,竟都未有半句提及她的生母。

她心知此中必定有異。

現下卻來不及細想。

她看了一眼已如抽筋扒皮般癱在地上的江老夫人,急忙跪地拜倒,以面貼地。

“陛下。”

她緊張舔了下嘴唇,心知自己接下來行事極為不妥,但無論是為世俗禮教,還是為自身計,她都不得不替江老夫人求情。

她根本不敢想,如果江家出一個被公然斬首的老夫人,那接下來等著江氏滿門所有人的下場,又將是何等樣淒慘。

她可不想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她謹慎恭聲道:“還請陛下開恩。妾願自請削去芳瀾君封號,換祖母大人免於斬刑。”

殿中無比寂靜。

所有人都吃驚望向江如簇,便是連江老夫人也不例外。

江如簇更加緊張,聲音也越發恭敬:“陛下有所不知,江氏門中總有三房,共七位女娘。除妾與女弟已到及笄之齡外,伯父仲父家還有五位女娘或是咿呀學語,或是聘婷玉立,用不了幾年,便都要婚配出去。若陛下此番賞了祖母斬刑,那妾與家中所有姊妹,便都再也嫁不出去了。”

“江家本就是商戶,無甚地位,若祖母被處斬,不但妾與家中姊妹再難尋到郎婿,便是連兄弟手足,也再別想娶到合心意女娘。”

“陛下,妾鬥膽求陛下看在妾數次立功於朝廷份上,能留下祖母一條性命。妾可以不要芳瀾君封號,也可再多受三十杖刑,只求陛下能憐惜妾家中姊妹兄弟,給他們留一條坦途,使他們不必孤老終生。”

皇帝陛下龍威剎那盡顯,直沖江如簇壓下。

江如簇額頭瞬間布滿細汗,心跳如擂鼓,身形也不由抖了兩抖。

她不敢擡頭,更不敢再說只言片語,只能更加卑微叩拜。

她心中無比清楚,她並不是魚與熊掌都想要的人。可眼下替江老夫人求情之事,她卻是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做上一做的,哪怕惹得皇帝陛下震怒,拒絕她,斥責她,甚至重罰於她,她都不怕,她拼的不過是個未來。

她雖於數日前,在皇帝皇後面前將魏家小郎君誇的跟朵花一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中有多厭惡那吊兒郎當的惡男。

她更不願意和江如籔共事一夫,那定是比叫她吞一只蒼蠅下肚,還要令她惡心作嘔。

可若她今天不做此番事,便是連魏家小郎君這樣的混賬東西,她也不配嫁了。

她雖受過現代精英教育,知曉女人並不是一定要嫁人的;可自穿越來始,她便真切感受到了這時代對女子的種種約束與苛待,在這個時代,女子若是不嫁人,便只能一輩子待在閨中,衣食住行處處看人臉色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是往後要長居於家廟之中,要日日與青燈古佛作伴。

她可不想過那樣坐|牢般日子。

皇帝陛下似是氣急,猛地從案前起身,厲聲喝問江如簇是否知曉,他之所以對江如簇從輕發落,便是看在她屢立奇功份上,更是斥責她貪心不知足。

江如簇被皇帝威勢壓的有些喘不過氣。

身體不由自主抖得更厲害。

殿中所有人也皆懼於皇帝陛下龍威,紛紛拜倒。

寂然無聲許久後,上首忽傳來皇後聲音,她也恭敬拜倒在皇帝陛下身前,替江如簇求情。言說請皇帝陛下看在子霆面上,準了江如簇此求,她也是為了整個家族的兒郎女娘著想,實在是個孝悌有加之人,求皇帝陛下憐惜寬佑。

皇帝陛下似是極為不滿,但終還是看在皇後與少年面上,重重甩袖,揚長而去。

皇後望向江如簇目光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意味。

柔聲道:“如簇君,爾既以芳瀾君封號為汝祖母贖罪,那餘便做主,收回爾芳瀾君封號。至於汝祖母,爾可將其自行帶回,封於家廟之中,日常行監督事,若汝祖母有踏出家廟半步之舉,不必請命於衙門,餘可準爾即刻將其就地杖殺。”

江如簇聞言,大松一口氣。

連忙恭敬拜倒,千恩萬謝,感激不盡。

重重的三十杖領完,江如簇幾乎以為自己要死過去了,她只覺得渾身筋骨似是寸寸斷裂,痛徹心扉,口中不住痛呼呻|吟,直至有一身材頎長少年,笑盈盈立於她眼前,她這才硬生生憋著一口氣,將幾乎溢之於口的痛呼聲全數咽回去。

“如簇君果然出人意料,竟能鎮定自若應對陛下之盛威,此等樣膽識,便是吾等常在禦前行走之人,也比不過。”

“生生受了三十杖,竟未喊一聲疼,爾這小女娘可真是把硬骨頭。”

江如簇早已看到了。

方才她受杖刑的過程,全都被眼前著牙尖嘴利的彭大美人看在眼裏。

但她是大方又不拘小節的女娘,自然不會和彭大美人計較。

她直疼的齜牙咧嘴。

“進宮門前,女師與董家七郎曾囑咐,他們已請托爾於殿前照拂於吾。”

“如今他們被擋在宮門之外,吾又被打成這副鬼樣子,彭大人難道要坐視不理嗎,彭大人可別忘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道理,好歹也該將吾送出宮門,送回到女師手中,而非在這裏好整以暇看熱鬧。”

彭大美人本還笑盈盈臉上,表情一僵,眼底露出半絲意外。

奇道:“聽爾之意,莫非是董翰策那個殺才,親自送惠文君與爾到宮門口的?”

董翰策?

江如簇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可聽彭大美人言中之意,想來便應該就是董七郎。

她毫無形象趴在刑凳上,有氣無力道:“若爾說的這個殺才是董家七郎,那就是了,確實是他親自將女師與吾送到宮門口的。吾入宮門之前他還交代過,叫吾不要多思多想,他與女師會在宮門口等吾。”

“所以爾還是快些把吾擡出去,交到女師手裏,這樣才算是幫完了他的忙,送了他一個完完整整人情,日後也好找他討要回來。”

作者有話說:

作話答讀者問:

大大,我還是有一點疑問,如果說女主因為祖母被斬首,她不好嫁出去,所以救了祖母。但她身上有封號啊,而且如果她現在進言惹怒了皇上,說不定可能命都沒了,那不是更慘嗎?感覺惹怒了皇帝的人,也不可能有人願意娶啊。

這和古代森嚴的等級制度有關。

漢代的命婦,分為內命婦和外命婦。

內命婦指的皇帝的妻子妾室,比如皇後夫人美人。

外命婦可以統一解釋為受封於宮外的婦女。這也分三種情況,和皇帝有關的宗室命婦,例如皇帝的女兒、皇帝堂親的妻與女;和皇後有關的外戚命婦,例如皇帝表親的妻與女、皇後的堂親表親妻與女;和封賞有功之臣時,一並封號的臣母、臣妻、臣女。

用《星漢燦爛》舉例。劇中的宣後越後,就叫內命婦;二公主五公主汝陽王妃就是宗室命婦;文修君就是外戚命婦;萬太夫人最開始只是萬將軍之母,只能被稱萬老夫人,後因獻蜀地堪輿圖有功被賞,萬家大擺宴席,慶賀萬太夫人成為郡夫人,此時的萬太夫人就不單單只是萬將軍的母親,也是朝廷封賞的外命婦,稱呼則應改為萬太夫人。

其中,外命婦中和功臣相關的封號,又分為實封與虛封。

實封指的是,不但給封號擡高地位,還會給官秩食邑;虛封指的是,只給封號擡高地位,不給官秩食邑。

這裏,再拿《星漢燦爛》為例。

程始受封關內侯,因為采邑曲陵,被成為曲陵候。荊州有曲陵郡,曲陵郡治下還有曲陵縣。那麽,程始究竟是郡候還是縣侯?

已知,劇中的程始,食邑為五百戶,無上殿議事資格,小說後期也沒有外放。可得結論,他是縣侯。

而與程始交好的萬松柏,劇中雖未說明他食邑幾何,但小說中卻提到過他在後期出任一方郡太守。這就說明,萬松柏是列侯郡候,他出任郡太守的地方就是他的封國,如果他有兒子,兒子就可以世襲他的郡太守官位,這也是萬將軍為什麽執著於生兒子的原因。(小說後期,程頌被過繼給萬家,改萬頌,就可以繼承萬松柏的侯爵官位。如果萬松柏是在打仗中為國捐軀而死,萬頌就可以完全繼承他列侯郡候地位,可以繼承他郡太守官職;如果萬松柏是自然死亡,萬頌在繼承時,就必須下降兩級爵位,也不能繼承郡太守官職。)

萬太夫人受封為郡夫人,撇去萬將軍這個外延條件,就會催生兩種可能性。

萬太夫人的封號是實封,那她即有封號,又有官秩食邑,不論面子還是裏子,就都要比程始高好幾個等級;如果萬太夫人的封號是虛封,那她就只是空有面子,實際等級就要比程始低。劇中,萬太夫人並未在宴席中露面,可推斷出她的封號大概率為虛封(因為宴席中有汝陽王孫女裕昌郡主,從禮制來說,郡夫人是一品,而郡主是從一品。若萬太夫人為實封,裕昌郡主就需向她下拜;若萬太夫人為虛封,她就需要處處受制與裕昌郡主,反而落了下風,討個沒趣。所以,不出席為最佳。)

當然,如果加上輩分齒序,那就是一個更為覆雜的關系交際網。

放在本文中。

惠文君因父有功得封號,只是虛封;後因女主有功,她作為女師,再得三百戶食邑,就變成了實封的縣君,采邑茲氏縣,那茲氏縣便是她的封地,她的封號全稱就應該叫茲氏惠文縣君。

女主是因為自己立功,得到芳瀾君稱號,得一千二百戶食邑,采邑弘農郡,那她就是弘農郡的郡君,封號全稱為弘農芳瀾郡君。她的官職至少在四品,此時,惠文名為她的女師,實則需對她稱下官。當時殿中的光祿郎也應該對她稱下官。

但她如果被削去官秩食邑,封號就只剩下芳瀾君了。

此時她能依靠的就只有族親家人。但她不像惠文君一樣,父親是權臣,弟弟是信臣,師弟是寵臣;也不像《瑯琊榜》裏被指給霓凰郡主執掌文試的梅長蘇,有霓凰郡主庇護。

空有封號,卻沒有得到實際好處,也沒有強有力靠山,那她留著封號有什麽用?

也許太原郡那些賊匪流寇知道這些事,為了挑戰朝廷,還會專門對她下手。如果她的祖母被斬首,那她的處境就更有意思了。被罪婦養大的、有封號的布衣白身。賊匪流寇抓了她,欺辱了她,殺了她,還可以反過來挑釁朝廷,竟然讓罪婦的後人受封,那老子的兒子豈不也能封侯封爵,不就更刺激更有搞頭?

所以,留下虛封封號,不但不能讓她高嫁,還會給她引來禍端。

所以,廷尉史方大人,不但不是壞人,反而是個大大的好人。

審案判案是他的職責。在職責外,他早就想明白其中關節。他對女主動了惻隱之心,也有愛才之心,他想救女主。

女主的封地在弘農郡,大司丞楊大人是弘農郡人。

楊大人因女主被革職流放,楊家三代男丁因此不能入朝為官,一個家族瞬間就要迎來幾十年黯淡前程。如果女主繼續當弘農芳瀾郡君,那她就算是弘農郡的強龍;而楊家算弘農的地頭蛇。

強龍難壓地頭蛇。

楊家肯定會在女主去弘農收稅的時候,找機會暗害她、殺了她。

但皇帝卻因為女主不能劇透的原罪,看不起女主,又糾結該不該讓女主死(這裏既是出於對自身名聲的考慮,也是出於女主能不能再立功,為朝廷所用考慮)。所以,他想讓女主聽天由命。

女主自請削去封號,則是自救。不論是從名聲,還是從實際來看,這樣都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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