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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迷霧之城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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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迷霧之城17

賀修良滿身淩厲寒氣,寬闊的肩頭披了一層厚厚的雪氅——雪下大了。

他鼻腔湧出來呼嘯的熱氣,在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統統化成一些他不太明白的內心沖動,像是熔巖灼燒,像是大山壓在他身上。

前廳的問診堂裏空無一人,病床上的兩席被褥疊的整齊。

一股劇烈的惡臭從後院穿透了所有的空氣,在問診堂彌漫著。

賀修良鼻子一動,腳尖一點,幾步就躥進了後院。

賀於菟就在游廊下好不愜意地躺著,似有所感,一睜眼就看見進門的賀修良。

“就等你呢,米都下鍋了。”賀於菟慵懶地說,沒有起身。

賀修良沖他點點頭,穿過游廊直直走進暖意包圍的廚房。只見朱威武穿著圍裙在鍋裏翻炒雞蛋,霞姿月韻的少年在一旁打下手切料,微微凸起的骨節被冷水凍得通紅。

“我回來了,買了五斤肉,應該夠吃了。”賀修良人未至聲先到。

“凍壞了吧,快過來烤烤火。”朱威武放下手中鍋鏟,上前將賀修良手中籃子接過,放在桌子上,緊接著踮起腳拍掉他肩頭的落雪,生怕等會兒落雪被屋裏暖意融化就要浸濕衣衫了。

賀修良的傷一直沒好,大病小病不斷,身體弱的不像是妖獸,而是病入膏肓的病秧子。

朱威武每次采到銀月銅骨草之後會留下一點根部當做藥引放在賀修良平日要喝的藥裏。賀修良在藥爐旁端著小杌子坐下,伸出雙手烤火,凍僵的關節漸漸恢覆知覺,他盯著藥爐陷入了沈思。

“餓了吧,先吃個地瓜。”賀修良轉頭,順著朱威武努嘴的方向看去,竈臺邊煨著兩個烤的焦香四溢的地瓜。

他沖朱威武搖了搖頭,嘴角的微笑像是寒冷冬日裏的暖風。

他已經活了幾百年,食物幾乎都是肉類。只有在依岱城跟著朱威武的這一年,才嘗了不少熱辣滾燙的人間煙火。

朱威武埋頭炒菜,剛下的油在熱鍋裏滋滋作響。

從前她不信所有的野獸都好殺戮,就如同她隨師父遇見的人,好惡參半,也並非只分黑白。所以她相信,就算是妖獸,也會有所苦衷本性尚善。上天所創生靈,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她認為,人與妖應當和諧共存而不是單方面將其中一方屠殺殆盡。

柴火和熱油輪番作響,外面的落雪有聲,枯枝上的沈雪噗噗地往下掉。

茹承閆洗凈食材,備好蔥姜蒜,整齊碼在竈臺邊,走到廚房門口,擡眼透過白茫一片的紛紛落雪,看向游廊下吊兒郎當吊著腿的賀於菟。

他想讓賀於菟進屋取暖,但這簡單的話卻堵得他胸悶,以至於看了兩眼就收回了視線,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喝茶。”一只骨節仍然透著紅的勁瘦的手,端了一杯是熱茶放到賀於菟面前。

“我不冷。”賀於菟接過熱茶,然後瑟瑟縮縮地兩手握住。

“為何不進去取暖。”茹承閆在他身邊坐下。

“地方狹窄,你們在裏面忙活我就不瞎湊活了,免得幫倒忙。”賀於菟說到這句,輕輕抿了一口熱茶,才發現裏頭茶味並不重,帶著一種微微發甜的清香。

茹承閆沒話說了,他自以為擅長的面面俱到這會兒竟然用不上了,兩人之間只剩下落雪聲。

“哪裏小?”輕佻慵懶的嗓音在兩人身後突然響起,兩人俱是渾身一震。

茹承閆更是下意識就將腰間的龍脊鞭抽出來,游廊下地方窄小,他右邊挨著柱子,左邊挨著賀於菟,抽出一節就抽不動了。

“別沖動啊年輕人。”剛想彈身而起的兩人肩上突然多了一只如同寒玉般剔透精致的手,沈重得讓他們動彈不得。

茹承閆只好扭頭,他頭一次想用精致來形容一個人的臉,也頭一次想用粉雕玉琢來感嘆一個人的美,況且這還是個男人。

似有若無的清冷梅花香縈繞在他們鼻尖,恍若雪白的長袍衣角,晃進茹承閆的視線裏。

“你是誰?”賀於菟的聲音有些不穩。

“下凡的仙人。”男人說道。

“師父?!”朱威武欣喜高昂的驚呼從廚房門口傳來。

師父?

茹承閆和賀於菟對視一眼,眼裏都是驚疑。

雪白長袍的人繞過游廊,接住了飛奔而來的朱威武。

“都多大的人了,怎麽一點兒穩重都不見。”男人說道。

“師父......”場外三人俱是驚了,他們不知道朱威武竟然也能發出這種撒嬌的軟甜聲音。

茹承閆這才看清了,男人身著雪白長袍,兩袖漸成墨青,一頭銀絲用一條繡著金絲仙鶴的紅色琉璃發帶束在腦後,細眉圓眼,粉雕玉琢,頗有仙風道骨之姿。

從廚房跟出來的賀修良杵在門邊,與摸著懷中人腦袋的男人對視。

賀修良危險地瞇起雙眼,緊緊盯著眼前這個忽然出現的人,令他全身應激汗毛豎立如臨大敵。

有些眼熟,不確定,再看看。

“沈壽?”賀修良驟然開口。

院子裏眾人紛紛看向他。

“呵呵,原來真是你啊,我還以為我認錯了。”白袍男子——“沈壽”和煦地朝賀修良笑了笑。

賀修良一點兒都笑不出來,看著“沈壽”的笑容,覺得比地上的雪還要刺眼。

朱威武竟然是這玩意兒的徒弟?賀修良突然發現有些不對,他想到,沈壽不可能收徒。

“不,你不是沈壽,你是誰?你和沈壽是什麽關系?”賀修良上前兩步,渾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啊?你們認識?”朱威武松開沈壽,扭頭瞪大眼睛看向賀修良,目光如炬。

賀修良沒有回答她,目光一直緊緊盯著“沈壽”。

“嗯,從前的故人。”男人回答道,爾後悅耳的笑聲響起,“天狼族的直覺這麽敏銳的嗎?我好心隱藏了這麽多年,還能被你發現,看來還是我修煉不夠努力啊。”

兩人交疊的視線裏,燃著劈裏啪啦的焦灼,還有很多說不上來的別扭。

“你到底是誰?”緊張的氣氛彌漫在空氣中,茹承閆和賀於菟也早已在一邊蓄勢待發。

“我是祖北。”男人溫和地道出自已的身份,他有恃無恐,根本不怕旁人知曉,“沈壽是我朋友。”

“祖北......”賀修良的記憶如同翻騰的海浪,猛的一下打在他腦中。

祖北打斷他的回憶,說道:“我是誰重要嗎?我不會阻止你想要做的事情,你也不必探究我的身份。如果有必要,將來某一天你會知曉的。”

祖北摸了摸朱威武的腦袋,眼神有些失焦:“我不在乎你曾經犯的錯,但是我在意我徒弟,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

賀修良眼神深邃,淺青色的瞳仁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他輕聲說道:“下不為例。”

祖北早在醫館外時,就聞到了醫館裏散發的獨特惡臭——銀月銅骨草的氣味。

“烏烏,快進來,外面冷。”祖北越過杵在他面前的賀修良,邁進了溫暖的廚房。

朱威武哽咽著應聲,滿心的懷疑抵不過迸發的思念,師父於她而言是世間唯一的親人。在沒有約定的告別後,終於又再次見面,終於又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

朱威武太高興了,實在無法調動其他情緒來占用她的心神,她選擇暫時封存心中的驚疑。

這回換做祖北系上圍裙,宛如謫仙一般的人竟然一手拿起了鍋鏟一手拿起了鍋蓋。賀於菟看著有些神情皸裂,眼前一幕他實在無法想象。

賀修良斜倚在門框上,對此嗤之以鼻,難得出言挖苦:“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白衣謫仙也有沾染人間煙火的時候。”

“我師父做飯可好吃了,你嘗嘗就知道了。”朱威武神氣活現,臨風玉立的祖北仍然掛著那招牌的微笑。

賀修良盯著祖北,企圖能從他精心佯裝的臉上看出一點惡意來,可惜並沒有。祖北神色一直是和藹的,恍若寒冬裏沁人心脾的溫暖春風。

皚皚白雪中,煙霧繚繞裏,五個人鼻尖呼出的炙熱將威武醫館變得有溫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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