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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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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森林

許靈均看到對面樓那個高高瘦瘦的學弟時,心臟漏了一拍。

穿著白色短袖的男孩子站在飲水臺旁邊,大口喝著杯子裏的水,喉結滾動中,透明的液體順著嘴角留下,滴在領口上。

許靈均的視力已經大不如前,但不知為何,對面這男孩的一舉一動,一幀幀聚焦在他的視網膜上,不偏不倚。

八點半的太陽,一切都在模糊,男生的五官卻越來越清晰,清晰得許靈均覺得失真。

仿佛兩棟樓之間隔著的十來米不過是十來厘米,仿佛自己是個剛磕過藥的癮君子。

昨晚熬夜太晚出現幻覺了嗎?許靈均覺得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臉…還濕濕的,是他在喝的水…

我在想些…什麽…

許靈均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走到座位時失神被自己跘了一個踉蹌。

禿頭的數學連堂,幾何。

30分鐘後,許靈均憑著意志力緊盯著黑板,眼神卻無法控制開始渙散,眼皮上像趴著一只章魚,黏糊糊,越來越重。

只見著老師的嘴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許靈均耳朵卻已失聰,聽不見來自老師的任何聲音,只有一片嘈雜,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嘈雜,洶湧。

黑板上的幾何體開始扭曲。長方體被攔腰截斷,向旁邊的圓錐重重倒去,圓柱扭動著,擺出不可思議的姿勢。

模模糊糊中,許靈均好像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只白色的蝴蝶。

“許靈均!”,粉筆頭正正砸到了許靈均的額頭。

“你今天狀態很不對啊!!眼睛都給我閉上了哈?!”

“來,證明一下,AB平行於CF且垂直於EH……”

兩節數學課從沒有過課間,滿滿當當90分鐘大電影禿頭從來不會少你的,大部分時候還附贈超長彩蛋。好不容易等到禿頭一步三回頭離開講臺。

“誒許靈均啊,不容易不容易,你居然也有被禿頭逮到的時候啊。”

“你們看到沒哈哈哈哈禿頭是咱靈均時候眼鏡都滑到鼻尖了哈哈哈哈…”

“他扔粉筆的手還抖了兩抖,了不得了不得…”

按平時許靈均倒也樂於開開玩笑,畢竟緊繃的生活總要有些舒緩。

可許靈均今天真的坐不住,他只是局促地沖著都沒看得清的聲音來源處笑笑,就拿著水杯出去了。

端著滿滿一杯水,許靈均望著對面。

他沒有出現。

今天太陽沒有吝嗇自己的溫度,從雲端傾瀉的陽光,吸引了一批窩在教室長蘑菇的學生紮堆除黴。

“我跟你說,這一屆的小學弟質量不錯的。”

“別吧你,可別去禍害人家小朋友了。”

“誒呀,不就兩三歲嗎,還好吧,我就看看都不行?”

“嘖嘖嘖。”

許靈均發現自己第一次有了湊到女生堆裏去打聽一下的沖動,但轉念又覺得這實在不符合自己,嗯,無欲無求的人設。

可是,畢竟,但是。

他知道自己桌子上還有今日份的數學試卷在向自己招手,但身體還是誠實地迷戀太陽的溫度。

“跟你講,學生會文體部新來的小學弟就不錯,籃球打得……”

“誒,你知不知道組織部的那個,還是理實班的呀,智商顏值雙在線……”

許靈均聽著聽著本來還挺感興趣,突然一陣風吹過,吹散了太陽邊的一朵雲,大太陽刺辣辣射過來,那些小心思頓時無處可藏,他一腳跌進了自責的黑洞。

許靈均!你在幹什麽?

你的數學卷子晚自習之前做得完嗎?

你唯物辯證法背熟了嗎?

你!你高三了呀!你他媽在想些啥?你他媽還在外面晃悠啥?

你給我回去!回去啊!

“許靈均你進來發一下資料…”走進教室的政治老師抱著一疊灰色的資料朝著廣樂揮了兩下。

簡直是,救贖。

“運動是絕對的永恒的無條件的,靜止是相對的暫時的有條件的。”“脫離物質談運動是唯心主義……”

“來你們說,脫離運動談物質是什麽?”

許靈均用一只耳朵認真聽著政治老師的長篇大論,用剩下的全身心對付面前的導數題。

先看有沒有套路,沒有套路就導一遍,導一遍不行就再導一遍,再導一遍再不行就放縮,放縮也不行就放棄。

數學好簡單

我卻好覆雜

———許靈均

手部肌肉已有記憶。

許靈均的筆在紙上沒有感情地打下一排排草稿,許靈均的心已經飛到了光年之外。

他站在一片相對的暫時的有條件的熱帶雨林前。

一只絕對的永恒的無條件的白色蝴蝶抖動著翅膀,向著濕熱的雨林。

腳不受控制,

他跟著白蝴蝶走進了雨林。

手受到蠱惑,

他的胳膊朝撲騰的白蝴蝶伸去。

白色的小點在濕氣裏跳動,向著未知的禁地。

跟隨者,義無反顧,向著漆黑的墨綠。

“許靈均呀。”午休時間,靈均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最近是不是學習有點松懈啊?”

“你看啊,數學老師說你上課睡覺,政治老師說你上課走神還上甲課幹乙事,語文老師還說你……”班主任語重心長、苦口婆心、目光淒切,“這不是你應該有的狀態啊?”

“還是到瓶頸期了?有什麽問題可以跟老師交流啊。”

“你不能因為這次月考還不錯就放松對自己的要求啊,再過個二十幾來天就又是考試了,這每考完放松個幾天你狀態就不行了…”

許靈均踩著瞌睡點的空虛步子回到了教室,班主任的有如和尚念經把幾句訓導給他翻來覆去唱了半小時,生怕餘音不能繞梁三日,功效不能掘他三尺。

教室。大部分同學已經停下了手中的筆,趴在桌子上小憩十分鐘。

安靜。呼吸悠長。

靈均坐著,聽著。

桌子,椅子,黑板,都在膨脹,都在呼吸。

膨脹再幹癟,幹癟後膨脹。

它們的頻率對上了睡著同學們的呼吸,在許靈均心裏,產生了奇異的共振。

許靈均突然覺得寒冷得戰栗,突然又覺得悶熱得躁動。

神使鬼差,男孩站了起來,逃命似地跑出詭異的壓抑的稀薄的教室。

許靈均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下午最後一節課,周測。

“誒你看門口那個小哥哥!”

“woc,這就我說的那個組織部理實班的…”

周測最後五分鐘,大家基本都寫得差不多了,交頭接耳對答案的聲音中,後桌小姐妹的騷動傳到了靈均的耳朵裏。

擡頭,不巧,又好巧。

學生會每次考試後會派人給各班前三名拍照。

許靈均走了出去。

這是真正的近在咫尺。

他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白凈,握著黑色的相機。

早上自己遠遠看到他時,他沒有戴眼鏡。但現在倒是架了副度數應該不是太高的細黑框眼鏡。

鏡片下面藏著一雙桃花眼,鏡框平衡了上挑眼尾勾出的眼波百轉,多了幾分男性英氣。

低低的聲音卻習慣有上揚的尾調。

“一切都剛剛好”,許靈均想。

[若你也有心動的體會

就讓我戴上面具後在欲望森林中跟隨

若跟隨你變成一種罪

就讓我摘下面具後在月黑風高中懺悔

I won't say I'm in love

不要呼叫誰解圍

來欣賞夜色有多美]

“你叫什麽名字?”拍完照後下課鈴剛剛好打響。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教室裏的人魚貫而出,走廊上千軍萬馬,聲勢浩蕩。

兩個對望的男孩在人流中靜止,格格不入。

“齊正則。”

我結結巴巴地對他說:“你叫什麽名字。”

從你叫什麽名字開始,後來,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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