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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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二樓的樓梯很長、很寬,顯得店面恢弘大氣,實木欄桿上,雕刻精美的鏤空圖案。一美纖白的手,一只扶著扶手,向二樓走去,一只拿著手機,時不時看一眼班群裏的最新消息。

正常情況下,這種日子,班群早炸了。

有問時間的,有問地點的,有說自己可能要晚一點,望親愛的小夥伴們,幫她點一下什麽什麽菜的…

而今天,卻寂靜得一條消息都沒有。

甚至一美開始懷疑,是不是手機斷網了,自己正處於單機狀態?又或者,大家背著她偷偷又拉了一個群?一美心裏毛毛的,總害怕自己錯過些什麽…這感覺很不好,於是連忙向二樓走去。

到了206包間,打開門——

包間竟然裝點過,墻壁上貼著一個大大的心形氣球,桌上還放著一個蛋糕包裝盒,一美便問:“咦?今天有誰過生日嗎?”

只是無人應答。

大家玩手機的玩手機,聊天的聊天,像故意無視一美似的,只有小喇叭在一旁看著一美,誇張地偷笑。

一美用唇語小聲問:“誰過生日嗎?”

小喇叭說:“你啊。”

“我過生日?我生日早過完了!”

小喇叭便說:“哈哈,反正,你就等著看吧。”說著,把一美拉到心形氣球正前面,“你坐這兒。”

一美便稀裏糊塗坐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幾個男生成群結隊走進來,其中還有一個林宇軒。幾個男生排排坐,林宇軒便排到了一美右邊。而一美,見林宇軒要坐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蓋在了椅子上:“不行!別坐這兒!這兒有人了!”

林宇軒指了指一美左邊的空位:“你讓林琳坐那兒。”說著,剛要坐下,一美便把他推開,“不行!林琳一直坐我右邊,我已經習慣了。”

林宇軒:“…”

林宇軒便走到一美左邊,要坐下。

而這一次,小喇叭又連忙阻止:“不行,這兒也有人了!”

林宇軒問:“那兒是林琳,這兒又是誰?”

小喇叭迫不及待捅了出來:“李哲元啊!”

仿佛是在昭告大家,尤其昭告一些不明情況、後知後覺的同學,自己已經掌握了第一手的核心資訊。這一直是小喇叭最大的優越感來源,因為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意味著,她看似朋友很多。

而對面,周楚兒則對小喇叭使臉色,叫小喇叭不要再說了!

林宇軒情場老手,剛剛周楚兒盯小喇叭的那一個眼色,便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有節目,又看了看一美正背後的心形氣球,像哥們兒一般,拍了拍完全在狀況之外的一美的肩膀:“加油,兄弟。”說著,另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昂昂?”一美一頭霧水。

加油?

加哪門子油?

兄弟!誰TM是你兄弟!為什麽這一世變漂亮了,還TM有男生拿她當哥們兒看!真TM生氣!

還有,李哲元。

李哲元怎麽了?為什麽要坐自己旁邊?

如果小喇叭刻意如此安排,一定有一個理由,那麽一美只能想到一點。便是自己此刻坐的位置,面朝門、背靠墻,是主位。她是副班長,李哲元是班長,於是小喇叭叫她們兩個坐這裏。

才多大,便如此官僚主義,長大了可還了得?

正想著,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林琳說:“我到了。”

一美說:“206包間。”

“你下來接我。”

一美:“…”

這麽傲嬌,還要自己下樓去接。只是看在林琳好不容易參加一次集體活動的份上,一美還是下去了。下了樓,見林琳正站在火鍋店門口,低頭看手機,跟人打字聊天。一美便說:“上去吧?”

林琳依舊站在原地:“等一下。”

“是誰啊?”說著,一美就要去看林琳的手機,林琳只有自己一個朋友,平常沒事,也不會跟家人聊天,那麽現在長篇大論的,是跟誰聊呢?

只是林琳卻往邊上一躲,不讓一美看。

“切。”

林琳還在斷斷續續看消息、回消息,一美則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等。正在這時,遠處,李哲元和另一個男生一起朝火鍋店走了過來。李哲元一邊走來,一邊望著一美,而在李哲元看著自己的眼神裏,一美似乎明白了什麽…

待李哲元走近,一美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異於往常的柔情,李哲元楞了一下,而後說:“嗨。”

氛圍和往常不太一樣。

“嗨。”說著,一美一只手要擡起來,和他打招呼,只是擡到一半,卻又僵硬地放了下來去。

李哲元又和林琳打招呼:“嗨。”

林琳也說:“嗨。”

李哲元又楞了一會兒,對一美說:“那我先上樓了?”說著,還指指樓梯的方向,一美說“好”,李哲元這才上樓去了。

她似乎已經看穿了大家的把戲。

心形氣球。

雙層蛋糕。

是李哲元要對自己表白。

上一世,她和李哲元也同在一個班,上一世,李哲元也是她們親愛的班長,只是上一世,李哲元對自己,更多卻只是“視若無睹”而已。

原來變好看了,是會有男生喜歡的…

一美輕輕笑笑——她承認,她的一部分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卻又有些惆悵枉然。

林琳打了一會兒字,說:“陪我去旁邊超市買點東西吧。”

一美問:“買什麽?”

原來林琳也是策劃者之一,這真不像林琳的風格。

一美忽然有些排斥、有些抗拒。

她不喜歡這樣的所謂“驚喜”,像所有人都在期待,甚至逼迫自己做出接受的選擇:他做了這麽多,你也應該感動了吧?帶著隱隱“綁架”意味。

她亦不知如何應對。

她不可能接受李哲元,那麽該如何拒絕?未來一年時間裏,在班上擡頭不見低頭見,兩人又是班長、副班長,該如何正常相處?

一美有些煩躁。

她又想,相同的情況,如果是姐姐,她又會如何處理?

她知道,姐姐一定有能力以最得體、中肯、溫柔的語言,堅定地拒絕,日後,也一定有能力,慢慢彌合兩人之間不尷不尬的裂痕。

如果是林琳呢?

幹脆利落地拒絕,日後,直接當那個人是空氣。

而自己,卻連正當的拒絕,都要承受很長一段時間內,莫名其妙的自責,她亦怕對方因此而厭惡自己。

原來這麽多年了,她還是低自尊的。

在每一次飯局,所有人都對叔叔畢恭畢敬,叔叔卻轉而為自己剝蝦、倒茶時;在嬸嬸每一次溫柔地註視她,耐心照顧她飲食起居時;在姐姐時不時給自己寄零食、寄衣服時,她都有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被寵愛著的,以後也將一直如此。

但錯覺,總歸只是錯覺。

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像一個真正的,從小被寵大的小孩,如書庭姐姐一般,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地面對一切。

可以理直氣壯說出自己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

可以堂堂正正地認為,哪怕是在群體裏,自己的需求、自己的感受,也都是重要的,是應該被重視的。

出去吃飯,可以明確說出自己想吃什麽、不想吃什麽,而不是明明有想吃的,卻還要口是心非說一句“隨便”。出去買衣服,可以明確拿起自己中意的,而不是明明已經看到了自己喜歡的,卻一直不好意思開口,直到嬸嬸也發現了那一件,問她好不好看,她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一句:“那我進去試試吧”。

她恨透了這樣的自己。

原來有些東西、有些能力,童年時失去了,它便永遠地失去了…



這麽多年,她也一直在努力。

外貌上、成績上,她都想成為一個更加優秀的人。她似乎也得到了這一切,時不時被人叫一聲小美女,時不時,也會被人稱一句學霸,偶爾偶爾,也會有一些女生認真地看著她,對她說:“我真的好羨慕你啊!”

但歸根到底,她還是無法像一個真正優越的人,如林琳一般,用隨心所欲、愛咋咋地的態度對待一切。

想到這裏,一美哭了。

倔強地站在原地,眼淚一滴又一滴地落下來。

林琳問她:“你怎麽了?”

一美說:“姨媽來了,心情不好,想哭。”

林琳疑惑:“你姨媽不是上上周來的嗎?還跟我借了衛生巾,還沒走嗎?你是不是又該吃中藥了。”林琳開玩笑道。

因為一美不止一次地和她抱怨,那個中藥實在太太太難喝了。

一美反問:“你去超市買什麽?”

林琳隨口說:“衛生巾。”

“不,你姨媽也剛來過。”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原地,林琳似乎明白了什麽,正在這時,手機在林琳手上“嗡嗡”震動,林琳看了一眼信息,是周楚兒說:“我們好了,你們可以上來了。”林琳便說,“上去吧。”

一美依舊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林琳來牽她的手:“鄭詩庭,你別慫,別人真心實意為你準備的,你好歹也要看一眼吧?”

呵呵!

當年林宇軒追她,送她面包、零食,哪一次不是真心實意?她還不是一次又一次,冷酷無情地把別人的真心,毫不猶豫扔進了垃圾桶…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但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被林琳拽上了二樓。

林琳打開了206包間的門,從背後推了一美一把,把一美推進去,推到大家面前。整個包間的燈都關著,只有餐桌上,那雙層蛋糕上的心形蠟燭在燃燒,把面前,李哲元的臉照得影影綽綽。

李哲元面露陽光的微笑:“詩庭,我有話跟你說。”

而在他背後,是全班同學期待的目光。

一美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頓了頓,竟說了一句:“希望你不要讓我尷尬。”

一句話,擋住了李哲元所有的話語。

空氣寂靜了很久。

最後,李哲元苦澀地笑笑:“上個月十八號是你的生日,今天,我們全班替你補過一個生日。”

一美說:“謝謝。”

有那麽一瞬間,一美懷疑,今天大家為她準備的一切,真的只是給她過一個生日而已,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只有小喇叭那句“哎,李哲元,你怎麽這麽慫”在告訴一美,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那頓飯,自然不可能吃好。

大家紛紛入座。

座位剛剛已經安排好了,於是,李哲元楞在原地,因為剩下的空位,只有大家為他預留的一美左邊的位置一個。李哲元想了想,走到林宇軒面前:“兄弟,咱倆換個位置。”

林宇軒便走到一美旁邊坐下。

那頓飯,第一次讓一美明白了何為食之無味。夾起一塊午餐肉放進小碗內,夾斷、夾斷、再夾斷,弄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肉沫,最後興致全無地放下了筷子。

大家也只是默默吃,點的兩箱啤酒,也沒人喝了,一頓飯很快散場,幾個人張羅著:“去不去KTV?”

李哲元說:“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又有人來問一美,一美也說:“我不去了。”

一美和林琳一起慢慢騰騰挪步出去,走出店面,林宇軒從背後拍了一美一下:“哎…何必呢。”

林琳漫不經心地白了林宇軒一眼。

林宇軒便閉了嘴。

林琳說:“這是一個適合喝酒的心情。”

一美說:“我也想喝。”

林琳便問林宇軒:“附近有沒有好一點的酒吧?”

林宇軒問:“能帶我一個嗎?”

林琳看向一美,征求一美的意見,一美說:“可以啊。”

“那走。”

正在這時,小姑夫慌慌張張走出來,叫住一美:“怎麽自己先走了?說好了我把你送回去的。走,上車。”說著,按下車鑰匙,店門口的一輛黑色奔馳車,便閃起了燈,“是你同學嗎?走,我送你們回去。”

一美想了想,說:“小姑夫,我想晚點回去。”

“怎麽了?”

“想喝點酒。”一美直白道。

反正剛剛他們包間點了兩箱啤酒,小姑夫又不是不知道,最後推掉了一箱半,小姑夫一邊結賬一邊還說了句:“這麽不能喝啊。”

而這次,小姑夫卻楞了楞:“喝酒啊…”再怎麽,時間已經這麽晚了…“這我可做不了主,這得問你小姑。”說著,去請示小姑。走進去,和櫃臺上的小姑交代了一下,便走出來說,“一美啊,你姑叫你。”

一美便走到櫃臺前。

小姑拉著一美的手,問一美怎麽了?剛剛跟幾個同學一起下樓時,便看出她心情不好,甚至像哭過,問一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一美只是說:“心情不好。”

小姑嘆了一口氣:“心情不好的時候,酒可是個良藥。那你去吧,這附近有幾個酒吧,別走遠了。我給你嬸嬸打個電話,說你今天晚上跟我睡,不說你去喝酒了,省得又操心。待會兒結束了,給我打電話,我叫你小姑夫去接你。”

“好。”

小姑的溫柔與體貼,竟讓一美鼻頭一酸。

小姑又問:“錢帶夠了嗎?”說著,不等一美回答,從櫃臺抽屜裏抽出一疊錢,數了十張,打開了一美的斜挎包,穩穩妥妥地放了進去,把包合上,“別超過兩點,我們店兩點關門。”

“嗯,不會超過十二點的。”

“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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