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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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食肆座席已滿，四人到底還是在後院用的飯。
期間，趙景明提及了打算後日啟程一事，讓宋玉盤回去別忘了轉告一聲。
說起這事，齊寧之的神色不由地黯淡了下來，“阿澈前幾日突然身體不適，吃什麽吐什麽，還渾身酸痛，府醫診斷說是患了風寒，吃了幾貼藥倒是緩和了不少，可人瞧上去還是懨懨的。”
宋玉盤示意陳溪，兩人一同舉起了酒盞，“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一路順風，來年再會！”四人的酒盞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趙景明笑道：“你我之間還說什麽，你家人，我自視為至親，自當傾盡全力護佑。”
齊寧之心中還有些不舍，相較天寒地凍的京都，他還是更喜歡氣候怡人的武安城。
不過，他們這趟確實出來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他絲毫不懷疑宮裏那位會遣人來“請”他們回去。或許，已經在來得路上也不一定。
用完飯後，陳溪又準備了幾樣清淡的小菜，讓二人帶去。他們店的時蔬有股清冽的香甜，屬於沒肉也能下兩碗飯的那種，正適合初愈的景澈，齊寧之直誇他想得周到。
“家中長輩正在為我們擇吉婚期，待日子敲定，我會第一時間修書告知你們，屆時，你們可一定得來！”齊寧之認真地說道。
“放心吧，大人早與我們說了，我們一定到！”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馬車，陳溪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離愁，但旋即又暗戳戳地思忖起了賀禮的事兒來。
對方地位顯赫，屆時肯定有很多達官貴人出席，這賀禮既不能失了體面，又不能太過輕賤……他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擡頭望向天空，神情有些迷離，忽然間，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了他的視野。
有了先前的經驗，小花俯沖時，不再似先前那般急切，而是逐漸減緩速度，輕飄飄地撲進陳溪懷裏。
陳溪樂得直蹭它的小臉，“我家花花真棒，又沒有迷路，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嗯？”小花愜意地瞇起了眼睛，喉嚨裏不時發出嗚嚶嗚嚶聲。
“誒？這個，家裏有信嗎？”
陳溪發出疑問的同時，宋玉盤也註意到了小花腿上綁著的小竹筒。他取下竹筒，打開一看，果然裏面卷著張紙條。
待他取出展開，發現是兩張疊在一起。
宋玉盤面無表情地看著紙條上的內容，直至最後一行消失在眼中，他終是沒忍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陳溪見他這樣，不禁笑道：“怎麽了，家裏可是有事兒？”
宋玉盤並未將紙條給他，只是笑了笑說：“沒什麽，不過是又有人上門送禮罷了。”見陳溪有意無意地往紙條上瞟，他輕咳一聲，又補充道：“呃……還有餘笙給玉瑾寫的信。”
又是情箋！
陳溪當即沒了想看的心思，抱著小花叫胡木去了。
*
無憂小肆。
宋玉瑾正在櫃臺後把玩著一支狼毫，他並未取墨，只是呆滯地拿在手中把玩。
直至耳邊飄來的一聲“大東家”，才將他的註意力從思緒中轉移到了迎面走來的三人身上。見到宋玉盤，他眼前一亮，只是沒等開口，就被對方塞過來一張紙條，緊接著飄過一句輕悠悠的話語。
“能不能克制點兒！”
他滿心疑惑地打開一看，一句句纏綿悱惻的情詩蜜語躍然紙上，整個人瞬間漲得通紅。原想向宋玉盤確認的事也忘了個一幹二凈，羞澀地將紙條疊成小小方塊，收進了懷裏。
待兄弟三人忙完手頭事務，幾人一同乘車回家。
當晚飯桌上，陳溪閑聊起白日裏聽到衙門方向傳來哭聲一事。宋廉笑著接了話茬，“這劉翠花那娘家還在鬧吶？上次與小伍去衙門辦紅契，就見她們在那哭了。我隨口問了一句，衙役說前前後後都快鬧了一個月了。”
頌氏：“劉家屯的？她家鬧什麽？”
宋廉：“說是家裏遭了劫，連新置辦的幾畝田地也被逼迫著拿去賣了，可當問及具體被搶了什麽，被搶多少，他們又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這案子便一直這麽僵持著。”
想了想，他又疑道：“說來也怪啊，聽人說，這劉家竟也蓋起新房了，他家不是一直靠租地過日子，窮得叮當響麽？哪兒來那麽多銀子買磚置地的？”
飯桌上的幾位年輕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不約而同地朝著陳溪看去。陳溪也猜到了大概是誰的手筆，不過他懶理這些，自顧自地埋頭扒飯。
這也算是冥冥之中，報應不爽吧！
宋廉還在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宋玉瑾夾菜的動作突然一頓，他就說好像忘了什麽事。
房子！！
“大哥，聽說城東那座整修了大半年的宅院，今日掛上了 ‘武安侯府’字樣的門匾，是不是真的？是你這位武安侯嗎？還是，皇上又新封了位武安侯？”
“你見過同一爵位同時冊封多人的？腦子呢？”
宋玉懷毫不留情地嗤了他一句。宋玉瑾顯然對此已習以為常，也不在意，雙眼依舊亮晶晶的，與眾人的目光一同聚焦在宋玉盤身上。
見有人提及，宋玉盤便自然而然地將白日發生的事與他們說了一遍，“今日我與小溪去了一趟，裏頭已布置得差不多了，咱們隨時可以搬進去。”
“我……咳咳，我們也搬？”胡木險些被嘴裏的食物嗆到，“可那是侯府誒，我們，嘿嘿~，我們搬進去好嗎嘿嘿嘿嘿……”
“你慢點，先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再樂。”宋玉懷無奈，給他盛了碗湯。
陳溪見他這樣，不由得也跟著樂了起來，“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是要住一起的，而且那邊庭院眾多，各有特色，到時候你們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來住。”
一聽這話，屋裏頓時像炸開了鍋。
頌氏也沒太明白，只道是宋玉盤收了人家一大宅子，不禁惴惴不安，“玉盤啊，雍園那地界的宅子，那得多貴啊！天上可不會白掉餡餅，這宅子，咱不能收啊！”
宋玉盤尚未開口，餘笙已咽下了口中的菌湯，開口寬慰道：“放心吧嬸子，這可不是尋常私宅，是當今聖上禦賜的府邸，大哥縱有不願，也只能收下，否則豈不成了抗旨不遵了。”
餘笙這話讓宋廉不禁聯想到今日不約而至的那撥人，心中恍然，也跟著安撫起頌氏來。
而與頌氏不同，其他人皆是心懷熱望，開始編織起了美好的憧憬。
胡木扭捏地向陳溪表達了還想與他住一處的意願，然話音剛落，那邊宋玉瑾也不甘示弱地表示他們也要。
宋玉樹則有些游移，他是喜歡熱鬧的，自然也想與哥哥們住在一起。可楊柳性子靦腆，平時院裏人一多，她連門都不敢出，只有快到飯點時，才敢前去廚房幫忙。
看來還是得尋個單獨的院落，好在都住一個宅子裏，屆時多走兩步便是。他想。
“那什麽，你們搬就行，我與你們阿爹就不摻和了。”頌氏忽然開口，言語中含著笑意，卻又似一盆冷水，瞬間將眾人的熱情澆滅。
“在這觀溪村生活了大半輩子，我就愛與村裏這些老姊妹們聊聊天，種種菜，舒心自在。這猛一換地方，我們這把老骨頭怕也適應不了。”
“你阿娘說的是，”宋廉也道：“更何況，爹還是裏正，蔬蓏園那邊還有一大攤子要忙，村裏再有個大事小情的。你們有這份孝心就行了，總歸也沒多遠，來往也方便，平日裏，多回來看看我們就成。”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幾人的臉上都不大好看，可他們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畢竟這也是實話。
宋玉盤首先打破了沈默，“這樣，明日先一起過去看看，把各自心儀的住處先確定下來，阿爹阿娘也是。枕頭被褥那邊都有，只需攜一部分衣物過去，以備不時之需，平日裏，咱們還回這邊。”
見頌氏想要反駁，他連忙又道：“不過是間屋子罷了，您若再推拒，那可真是讓兒子心中不安了。”
“是啊，阿娘！”陳溪也幫著勸道；“如今這天氣愈發陰寒，怕是不久之後，雨雪便要來了。那邊有一處溫泉，正好可以祛寒，屆時咱們可以一起過去小住幾日。書上說，那溫泉泡著可以舒筋活絡，還能延年益壽呢，這個您二老可萬萬不能拒絕！”
宋廉與頌氏還真想拒絕來著，可一聽能延年益壽，原本要出口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來。
這天底下，哪個老人不盼著能多陪伴子女幾年？他們自然也不例外。不光是子女，還有孫孫，重孫……一想到這兒，頌氏哪裏還有不依的道理。
之後，宋玉盤又與宋玉樹說了後日啟程之事。
聽到這則消息，宋玉樹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他也說不清是對家中的不舍，還是對未來的期盼，又或許兩者都有。
是夜，頌氏與楊柳在屋內收拾包袱，宋玉盤則將宋玉樹喚至院中，兄弟二人在月色下深談了許久。良久之後，前者將他們兄弟三人準備的銀票塞入宋玉樹的懷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屋了。
一陣涼風拂過，宋玉樹終於從楞怔中回過神來。他猛吸了一口涼氣，試圖緩解那久久無法停息的震驚！
*
次日一早，除了身子不便的李明珠與何伍，宋家、胡家還有陳家所有成員都到齊了。
快到府邸時，門口的侍從遠遠望見這邊馬車牛車列了一隊。認出為首的馬車後，他忙叩開門，然後匆匆迎了過來。
幾名侍從恭敬地將車馬牽了下去，又有一人疾步上前，稟報了一些府內事宜。
小寶與舟舟按捺著雀躍的小腳，宋玉盤那邊一結束，得到應允的他們便立即手拉著手，追著那撒歡似的團子跑開了，趙慧與陳春瑤忙不疊地跟了上去。
而小花卻一反常態的窩在餘笙懷中，只是用目光追隨著團子的身影。
宋玉盤安排了幾名侍從陪同眾人，又讓人卸下車裏的東西，自己則與陳溪去了昨日便已選定的院落——薈心苑。
這處二層院落位於西軸中心，位置優越，環境清幽，可謂是開窗便是風景。就是這個名字他不太中意，打算回頭讓人訂制一塊“溪月苑”的橫匾換上去。
箱籠什物被臨時擱置在了薈心苑中，家裏那幾大箱珍玩字畫此刻也終於派上了用場。陳溪從中挑選出了一些，其餘的，便讓宋玉盤收進了庫房。
來來回回擺弄了許久，這間精致的屋子總算有了些家的味道。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至中天。
“侯爺，郎主，時辰已至，請問是否需要備下膳食？”一名侍女雙手交疊於腹前，福身問道。
宋玉盤並未應聲，而是下意識地看向陳溪。陳溪想著，沒道理在人回京前還要累他們一回，便笑著回道：“不用，你們用完就去歇著吧，一會兒我們去外面用飯。”
侍女聞言，恭敬地應了聲“是”，然後垂首退去。
盤算完還需添置的一些日常零碎之物，陳溪懶懶地舒展了下身姿，來到窗邊，周遭的景致盡收眼底。
“哥，這兒真好！”他說。
宋玉盤微笑著環住他的腰身，望著眼前景色，在其臉頰上印下一吻，“昨日見你隱隱有些情緒，我還道是你不喜歡呢。”
“我喜歡，我也好喜歡我們現在的生活，什麽也不缺，還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陳溪說著，轉身面向著宋玉盤，“我們會永遠過這樣的日子，是不是？”
宋玉盤並未給予回應，只是深深地凝視著陳溪的眼睛。
“為何不說話？還是你想當大官？”陳溪故意道。
“不許故意氣我，”指尖溫柔地在陳溪眉間游走，試圖將那抹憂色撫平，“我唯有的一次後悔，便是這些年沒能在你身邊。每每想到，那麽小的你，獨自面對那些風風雨雨，我……”
宋玉盤的眼周悄然泛起一抹紅意，他垂下頭，似是不想讓陳溪看到他這一瞬的脆弱。然而，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是洩露了他此刻的情緒，“我不會放開你……真的不想……”
“知道了，我都知道！”陳溪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手掌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總之，以後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你別想著反駁我，你還能時時刻刻管住我的腿不成？”
“我希望這世間永無戰事，可若是真有那麽一天，戰火重燃，哥，我絕對不會是你的累贅，你相信我。”
宋玉盤深深地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舍得反駁，只期盼著未來的歲月能夠溫柔以待。
*
待二人隱約聽到有歡笑聲時，已是未時過半。
笑聲中夾雜著岑氏略帶嗔怪的聲音，似乎是在責怪誰走得太遠，耽誤了時辰。緊接著小寶不知說了什麽，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宋玉瑾與胡木意外地都有了心儀的住處，胡木還怕陳溪會不高興，故作不舍地磨蹭了好一會兒，然後抱起自己與宋玉懷的行李，跑得比誰都快。
而宋玉樹則對府內的一處書屋情有獨鐘，該書屋隱匿於翠竹叢中，格外清雅脫俗。正好頌氏看了也很喜歡，打算來小住時，與他們住在一處。
趁著他們安頓的間隙，陳溪喚來侍從，前去附近的一家特色食肆預留了一間閣子。
又過去了近半個時辰，饑腸轆轆的眾人總算得以動身前往食肆。在小二的引領下來到二樓，一一落座後，陳溪特意看著胡木點了道鵝鴨排蒸。
此言一出，在座的幾位長輩登時會心大笑。
在胡木懇求的目光下，鵠氏毫不留情地將他年幼時的那些趣事，與宋玉懷他們倒了個幹幹凈凈。
胡木此生最討厭大鵝，仿佛天生的宿敵一般，自他記事起，他便深受村裏那些大鵝的“青睞”，沒少被它們追著擰屁股。最欺負人的是，有一次他竟在小夥伴們面前，被那大鵝咬下了褲子，漏了小雀兒。
好幾個小姑娘一面驚聲尖叫，一面還緊緊盯著，羞得他回家哭了好久的鼻子，至此便與大鵝結下了不解之仇。
每每提及，胡木仍是咬牙切齒，而一切他討厭的事物都會被他冠上“大鵝”這一稱謂。
宋玉懷的腦中已不自覺地勾勒出了一幅鮮活的畫面——小小的身影，無措地楞在原地，只感覺身下一陣陣的清涼，那迷茫的模樣登時讓他的心軟成了一團。
飯桌上的笑聲，就數陳大郎的最為洪亮，只是誰也沒有註意到，這笑聲背後極力抑制著的某種情緒。直至夜間回村，進了臥房，他才再也忍不住地捂臉痛哭起來。
岑氏默默地陪伴著他，擡手抹了下眼角。
“我對得起四郎了，雖然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與我托付……”陳大郎的哭聲與淚水從指縫中溢出。
一直以來，他都希望能夠填補陳四郎離世所留下的空缺，讓自己成為陳溪的依靠。宋玉盤是好，可他依然沒少猶疑過自己當時的讓步究竟是對是錯。每當這種念頭湧起，他都會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悵。
而如今，那股惆悵終於化為了一縷輕煙，徹底從心間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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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食肆座席已滿，四人到底還是在後院用的飯。
期間，趙景明提及了打算後日啟程一事，讓宋玉盤回去別忘了轉告一聲。
說起這事，齊寧之的神色不由地黯淡了下來，“阿澈前幾日突然身體不適，吃什麽吐什麽，還渾身酸痛，府醫診斷說是患了風寒，吃了幾貼藥倒是緩和了不少，可人瞧上去還是懨懨的。”
宋玉盤示意陳溪，兩人一同舉起了酒盞，“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一路順風，來年再會！”四人的酒盞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趙景明笑道：“你我之間還說什麽，你家人，我自視為至親，自當傾盡全力護佑。”
齊寧之心中還有些不舍，相較天寒地凍的京都，他還是更喜歡氣候怡人的武安城。
不過，他們這趟確實出來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他絲毫不懷疑宮裏那位會遣人來“請”他們回去。或許，已經在來得路上也不一定。
用完飯後，陳溪又準備了幾樣清淡的小菜，讓二人帶去。他們店的時蔬有股清冽的香甜，屬於沒肉也能下兩碗飯的那種，正適合初愈的景澈，齊寧之直誇他想得周到。
“家中長輩正在為我們擇吉婚期，待日子敲定，我會第一時間修書告知你們，屆時，你們可一定得來！”齊寧之認真地說道。
“放心吧，大人早與我們說了，我們一定到！”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馬車，陳溪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離愁，但旋即又暗戳戳地思忖起了賀禮的事兒來。
對方地位顯赫，屆時肯定有很多達官貴人出席，這賀禮既不能失了體面，又不能太過輕賤……他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擡頭望向天空，神情有些迷離，忽然間，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了他的視野。
有了先前的經驗，小花俯沖時，不再似先前那般急切，而是逐漸減緩速度，輕飄飄地撲進陳溪懷裏。
陳溪樂得直蹭它的小臉，“我家花花真棒，又沒有迷路，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嗯？”小花愜意地瞇起了眼睛，喉嚨裏不時發出嗚嚶嗚嚶聲。
“誒？這個，家裏有信嗎？”
陳溪發出疑問的同時，宋玉盤也註意到了小花腿上綁著的小竹筒。他取下竹筒，打開一看，果然裏面卷著張紙條。
待他取出展開，發現是兩張疊在一起。
宋玉盤面無表情地看著紙條上的內容，直至最後一行消失在眼中，他終是沒忍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陳溪見他這樣，不禁笑道：“怎麽了，家裏可是有事兒？”
宋玉盤並未將紙條給他，只是笑了笑說：“沒什麽，不過是又有人上門送禮罷了。”見陳溪有意無意地往紙條上瞟，他輕咳一聲，又補充道：“呃……還有餘笙給玉瑾寫的信。”
又是情箋！
陳溪當即沒了想看的心思，抱著小花叫胡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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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小肆。
宋玉瑾正在櫃臺後把玩著一支狼毫，他並未取墨，只是呆滯地拿在手中把玩。
直至耳邊飄來的一聲“大東家”，才將他的註意力從思緒中轉移到了迎面走來的三人身上。見到宋玉盤，他眼前一亮，只是沒等開口，就被對方塞過來一張紙條，緊接著飄過一句輕悠悠的話語。
“能不能克制點兒！”
他滿心疑惑地打開一看，一句句纏綿悱惻的情詩蜜語躍然紙上，整個人瞬間漲得通紅。原想向宋玉盤確認的事也忘了個一幹二凈，羞澀地將紙條疊成小小方塊，收進了懷裏。
待兄弟三人忙完手頭事務，幾人一同乘車回家。
當晚飯桌上，陳溪閑聊起白日裏聽到衙門方向傳來哭聲一事。宋廉笑著接了話茬，“這劉翠花那娘家還在鬧吶？上次與小伍去衙門辦紅契，就見她們在那哭了。我隨口問了一句，衙役說前前後後都快鬧了一個月了。”
頌氏：“劉家屯的？她家鬧什麽？”
宋廉：“說是家裏遭了劫，連新置辦的幾畝田地也被逼迫著拿去賣了，可當問及具體被搶了什麽，被搶多少，他們又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這案子便一直這麽僵持著。”
想了想，他又疑道：“說來也怪啊，聽人說，這劉家竟也蓋起新房了，他家不是一直靠租地過日子，窮得叮當響麽？哪兒來那麽多銀子買磚置地的？”
飯桌上的幾位年輕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不約而同地朝著陳溪看去。陳溪也猜到了大概是誰的手筆，不過他懶理這些，自顧自地埋頭扒飯。
這也算是冥冥之中，報應不爽吧！
宋廉還在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宋玉瑾夾菜的動作突然一頓，他就說好像忘了什麽事。
房子！！
“大哥，聽說城東那座整修了大半年的宅院，今日掛上了 ‘武安侯府’字樣的門匾，是不是真的？是你這位武安侯嗎？還是，皇上又新封了位武安侯？”
“你見過同一爵位同時冊封多人的？腦子呢？”
宋玉懷毫不留情地嗤了他一句。宋玉瑾顯然對此已習以為常，也不在意，雙眼依舊亮晶晶的，與眾人的目光一同聚焦在宋玉盤身上。
見有人提及，宋玉盤便自然而然地將白日發生的事與他們說了一遍，“今日我與小溪去了一趟，裏頭已布置得差不多了，咱們隨時可以搬進去。”
“我……咳咳，我們也搬？”胡木險些被嘴裏的食物嗆到，“可那是侯府誒，我們，嘿嘿~，我們搬進去好嗎嘿嘿嘿嘿……”
“你慢點，先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再樂。”宋玉懷無奈，給他盛了碗湯。
陳溪見他這樣，不由得也跟著樂了起來，“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是要住一起的，而且那邊庭院眾多，各有特色，到時候你們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來住。”
一聽這話，屋裏頓時像炸開了鍋。
頌氏也沒太明白，只道是宋玉盤收了人家一大宅子，不禁惴惴不安，“玉盤啊，雍園那地界的宅子，那得多貴啊！天上可不會白掉餡餅，這宅子，咱不能收啊！”
宋玉盤尚未開口，餘笙已咽下了口中的菌湯，開口寬慰道：“放心吧嬸子，這可不是尋常私宅，是當今聖上禦賜的府邸，大哥縱有不願，也只能收下，否則豈不成了抗旨不遵了。”
餘笙這話讓宋廉不禁聯想到今日不約而至的那撥人，心中恍然，也跟著安撫起頌氏來。
而與頌氏不同，其他人皆是心懷熱望，開始編織起了美好的憧憬。
胡木扭捏地向陳溪表達了還想與他住一處的意願，然話音剛落，那邊宋玉瑾也不甘示弱地表示他們也要。
宋玉樹則有些游移，他是喜歡熱鬧的，自然也想與哥哥們住在一起。可楊柳性子靦腆，平時院裏人一多，她連門都不敢出，只有快到飯點時，才敢前去廚房幫忙。
看來還是得尋個單獨的院落，好在都住一個宅子裏，屆時多走兩步便是。他想。
“那什麽，你們搬就行，我與你們阿爹就不摻和了。”頌氏忽然開口，言語中含著笑意，卻又似一盆冷水，瞬間將眾人的熱情澆滅。
“在這觀溪村生活了大半輩子，我就愛與村裏這些老姊妹們聊聊天，種種菜，舒心自在。這猛一換地方，我們這把老骨頭怕也適應不了。”
“你阿娘說的是，”宋廉也道：“更何況，爹還是裏正，蔬蓏園那邊還有一大攤子要忙，村裏再有個大事小情的。你們有這份孝心就行了，總歸也沒多遠，來往也方便，平日裏，多回來看看我們就成。”
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幾人的臉上都不大好看，可他們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畢竟這也是實話。
宋玉盤首先打破了沈默，“這樣，明日先一起過去看看，把各自心儀的住處先確定下來，阿爹阿娘也是。枕頭被褥那邊都有，只需攜一部分衣物過去，以備不時之需，平日裏，咱們還回這邊。”
見頌氏想要反駁，他連忙又道：“不過是間屋子罷了，您若再推拒，那可真是讓兒子心中不安了。”
“是啊，阿娘！”陳溪也幫著勸道；“如今這天氣愈發陰寒，怕是不久之後，雨雪便要來了。那邊有一處溫泉，正好可以祛寒，屆時咱們可以一起過去小住幾日。書上說，那溫泉泡著可以舒筋活絡，還能延年益壽呢，這個您二老可萬萬不能拒絕！”
宋廉與頌氏還真想拒絕來著，可一聽能延年益壽，原本要出口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來。
這天底下，哪個老人不盼著能多陪伴子女幾年？他們自然也不例外。不光是子女，還有孫孫，重孫……一想到這兒，頌氏哪裏還有不依的道理。
之後，宋玉盤又與宋玉樹說了後日啟程之事。
聽到這則消息，宋玉樹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他也說不清是對家中的不舍，還是對未來的期盼，又或許兩者都有。
是夜，頌氏與楊柳在屋內收拾包袱，宋玉盤則將宋玉樹喚至院中，兄弟二人在月色下深談了許久。良久之後，前者將他們兄弟三人準備的銀票塞入宋玉樹的懷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屋了。
一陣涼風拂過，宋玉樹終於從楞怔中回過神來。他猛吸了一口涼氣，試圖緩解那久久無法停息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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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除了身子不便的李明珠與何伍，宋家、胡家還有陳家所有成員都到齊了。
快到府邸時，門口的侍從遠遠望見這邊馬車牛車列了一隊。認出為首的馬車後，他忙叩開門，然後匆匆迎了過來。
幾名侍從恭敬地將車馬牽了下去，又有一人疾步上前，稟報了一些府內事宜。
小寶與舟舟按捺著雀躍的小腳，宋玉盤那邊一結束，得到應允的他們便立即手拉著手，追著那撒歡似的團子跑開了，趙慧與陳春瑤忙不疊地跟了上去。
而小花卻一反常態的窩在餘笙懷中，只是用目光追隨著團子的身影。
宋玉盤安排了幾名侍從陪同眾人，又讓人卸下車裏的東西，自己則與陳溪去了昨日便已選定的院落——薈心苑。
這處二層院落位於西軸中心，位置優越，環境清幽，可謂是開窗便是風景。就是這個名字他不太中意，打算回頭讓人訂制一塊“溪月苑”的橫匾換上去。
箱籠什物被臨時擱置在了薈心苑中，家裏那幾大箱珍玩字畫此刻也終於派上了用場。陳溪從中挑選出了一些，其餘的，便讓宋玉盤收進了庫房。
來來回回擺弄了許久，這間精致的屋子總算有了些家的味道。
不知不覺間，日頭已至中天。
“侯爺，郎主，時辰已至，請問是否需要備下膳食？”一名侍女雙手交疊於腹前，福身問道。
宋玉盤並未應聲，而是下意識地看向陳溪。陳溪想著，沒道理在人回京前還要累他們一回，便笑著回道：“不用，你們用完就去歇著吧，一會兒我們去外面用飯。”
侍女聞言，恭敬地應了聲“是”，然後垂首退去。
盤算完還需添置的一些日常零碎之物，陳溪懶懶地舒展了下身姿，來到窗邊，周遭的景致盡收眼底。
“哥，這兒真好！”他說。
宋玉盤微笑著環住他的腰身，望著眼前景色，在其臉頰上印下一吻，“昨日見你隱隱有些情緒，我還道是你不喜歡呢。”
“我喜歡，我也好喜歡我們現在的生活，什麽也不缺，還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陳溪說著，轉身面向著宋玉盤，“我們會永遠過這樣的日子，是不是？”
宋玉盤並未給予回應，只是深深地凝視著陳溪的眼睛。
“為何不說話？還是你想當大官？”陳溪故意道。
“不許故意氣我，”指尖溫柔地在陳溪眉間游走，試圖將那抹憂色撫平，“我唯有的一次後悔，便是這些年沒能在你身邊。每每想到，那麽小的你，獨自面對那些風風雨雨，我……”
宋玉盤的眼周悄然泛起一抹紅意，他垂下頭，似是不想讓陳溪看到他這一瞬的脆弱。然而，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是洩露了他此刻的情緒，“我不會放開你……真的不想……”
“知道了，我都知道！”陳溪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手掌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總之，以後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你別想著反駁我，你還能時時刻刻管住我的腿不成？”
“我希望這世間永無戰事，可若是真有那麽一天，戰火重燃，哥，我絕對不會是你的累贅，你相信我。”
宋玉盤深深地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舍得反駁，只期盼著未來的歲月能夠溫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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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隱約聽到有歡笑聲時，已是未時過半。
笑聲中夾雜著岑氏略帶嗔怪的聲音，似乎是在責怪誰走得太遠，耽誤了時辰。緊接著小寶不知說了什麽，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宋玉瑾與胡木意外地都有了心儀的住處，胡木還怕陳溪會不高興，故作不舍地磨蹭了好一會兒，然後抱起自己與宋玉懷的行李，跑得比誰都快。
而宋玉樹則對府內的一處書屋情有獨鐘，該書屋隱匿於翠竹叢中，格外清雅脫俗。正好頌氏看了也很喜歡，打算來小住時，與他們住在一處。
趁著他們安頓的間隙，陳溪喚來侍從，前去附近的一家特色食肆預留了一間閣子。
又過去了近半個時辰，饑腸轆轆的眾人總算得以動身前往食肆。在小二的引領下來到二樓，一一落座後，陳溪特意看著胡木點了道鵝鴨排蒸。
此言一出，在座的幾位長輩登時會心大笑。
在胡木懇求的目光下，鵠氏毫不留情地將他年幼時的那些趣事，與宋玉懷他們倒了個幹幹凈凈。
胡木此生最討厭大鵝，仿佛天生的宿敵一般，自他記事起，他便深受村裏那些大鵝的“青睞”，沒少被它們追著擰屁股。最欺負人的是，有一次他竟在小夥伴們面前，被那大鵝咬下了褲子，漏了小雀兒。
好幾個小姑娘一面驚聲尖叫，一面還緊緊盯著，羞得他回家哭了好久的鼻子，至此便與大鵝結下了不解之仇。
每每提及，胡木仍是咬牙切齒，而一切他討厭的事物都會被他冠上“大鵝”這一稱謂。
宋玉懷的腦中已不自覺地勾勒出了一幅鮮活的畫面——小小的身影，無措地楞在原地，只感覺身下一陣陣的清涼，那迷茫的模樣登時讓他的心軟成了一團。
飯桌上的笑聲，就數陳大郎的最為洪亮，只是誰也沒有註意到，這笑聲背後極力抑制著的某種情緒。直至夜間回村，進了臥房，他才再也忍不住地捂臉痛哭起來。
岑氏默默地陪伴著他，擡手抹了下眼角。
“我對得起四郎了，雖然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與我托付……”陳大郎的哭聲與淚水從指縫中溢出。
一直以來，他都希望能夠填補陳四郎離世所留下的空缺，讓自己成為陳溪的依靠。宋玉盤是好，可他依然沒少猶疑過自己當時的讓步究竟是對是錯。每當這種念頭湧起，他都會感到一股莫名的惆悵。
而如今，那股惆悵終於化為了一縷輕煙，徹底從心間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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