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波

關燈
風波

宋玉瑾百無聊賴地斜倚在屋頂,遠處的流光溢彩映照著天際,而他卻無心欣賞。

不知為何,向來無欲無求的他,在煙火綻放的那一刻,腦海中竟浮現出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容。

“臉色那般難看,也不知人好些了沒有……”緊接著,他又自嘲地嘖了一聲, “不是宋玉瑾,你吃飽了撐的,倒來操這份閑心?人家怎樣,與你何幹?不過是一面之緣。”

收回遠眺的視線,宋玉瑾頭枕臂彎,翹著二郎腿欣賞起了滿天星羅。全然不知,那個一直在他腦海縈繞之人,此刻正一臉憤懣地怒視著人群。

“公子,怎麽了?”

餘笙緘默不語。

“我們回去吧,”元寶嘗試著拽了拽他,“飯菜已經上齊了,待用完飯,我再陪你去河道那邊逛逛如何?”

餘笙依然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立在人群之中怒視著前方。

縱是一晃而過,他仍清楚地認出了方才人群中的二人。其中一人是武安侯,而另一位,身形明顯更為纖瘦,被宋玉盤親密無間地護在懷中。

可當他從食肆沖出,那兩人卻早已沒了蹤影,只剩那滿目的熙攘人群。

宋玉盤,他怎麽敢……

餘笙心情盡失,已然沒了胃口,帶著一腔愁緒開始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穿行。元寶連忙付錢跟上,心中不住地惋惜著那桌一口未動的飯菜。

不知走了多久,在元寶的提醒下,餘笙這才發覺自己竟在無意間來到了無憂小肆附近。

而那屋頂上,隱隱約約有個身影。

是他!

餘笙眼睛一亮,嘴角渾然不覺的揚了起來,“元寶,你先回去,我再四處走走,稍後便來。”

元寶不大情願:“可是,公子……”

“聽話!”

只要是餘笙決定的事,向來就不會輕易改變,元寶深知這一點,於是開始倒豆般的一通囑咐。言罷,又沖著暗處點了點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客棧。

餘笙:“黑影。”

……

*

“喲,好生俊俏的郎君,一人獨步於此,豈不是辜負了這美景良辰?何不隨本公子去賞月品酒,共度良宵?哈哈哈!”

“讓開!”

“呵,不知好歹,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知本公子是誰?”

“管你是誰,給我滾開。”

餘笙手腕微微一旋,那鐵扇便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軌跡。正欲借此展露一番,卻不料眼前一晃,一道身影掠了過來,將他穩穩護在了身後。

動作瞬間凝住!

不是說陳溪乃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農家子嗎?怎麽還會武功?

什麽破情報,一點兒都不準。

宋玉瑾還擔心他會被嚇到,手往後探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撫。而那盯著黑影的眸子,卻冷得駭人,“找死?”

黑影被他盯得脊背一涼,一股寒氣自尾椎骨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有種下一瞬這人會毫不猶豫取他命門的錯覺。

對面的餘笙,還在不斷投來眼神暗示。

他深吸一口氣,強穩住心神。剛一張口,卻不料喉間一癢,竟忍不住猛咳了起來。方才為了引起這位爺的註意,他嗓子都喊劈了,這會兒小麥色的臉龐因劇烈的咳嗽而漲得通紅。

見狀,宋玉瑾神情微變,嫌棄地牽著餘笙往後退了兩步。

餘笙登時感到一股溫熱透過衣袖傳來,望著自己手腕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起來。

黑影還在艱難開口,“算……算你走運,咳咳……別再讓我遇,咳,遇到你……”隨著最後一個字眼的落下,他一個閃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宋玉瑾還想追上去,衣袖卻被餘笙輕輕攥住,“罷了,好在我也沒受什麽損失,看那人怕不是有什麽隱疾,當心傳染。”

藏匿暗處的黑影:“……”

宋玉瑾認同地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他此時才得以將人細細端視一番,臉色好像紅潤些了,唇瓣也不似之前那般蒼白無色,而是泛著一抹淡淡的桃紅,好像很好親的樣子……

“多謝公子出手相救!”餘笙行禮致謝。

宋玉瑾擺了擺手,故作漫不經心道:“不必,舉手之勞罷了,更何況,我與公子還曾有過一面之緣呢,也算是舊識了。”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餘笙的臉頰,那抹桃紅在他眼中似乎更添了幾分生動,讓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異樣的情愫。

兩人的視線輕輕交匯,又迅速移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一陣夜風吹過,觸動了餘笙喉間的癢意,不禁抵唇輕咳了幾聲。

“餘公子,你還好吧?”宋玉瑾關切地問道。

餘笙心頭一動,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孱弱,“多謝關懷,娘胎裏帶來的老毛病了,忍忍便過去了,不礙事的。”他剛說完,身形便微微一晃,仿佛隨時會被一陣微風拂去。

宋玉瑾急忙上前將人扶住,“都這樣了,還說不礙事?我們鋪子就在對面,且扶你去休息片刻,待你恢覆些精神,我再送你回去?”

餘笙感激地點了下頭,任由宋玉瑾將自己扶進店內,心裏卻將宋玉盤從頭到腳罵了個遍。

這麽好的人,他竟然都不珍惜,還在外面拈花惹草,肆意揮霍這份珍貴的情意,實在是可嘆、可怒,可恨至極!

宋玉瑾將人安頓好後,又去附近茶肆拎了壺姜蜜水回來。

一口糖水下肚,餘笙頓覺身心舒暢,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隨之舒展開來,“今日乃是七夕,你怎地孤身在此,沒去與人賞燈游湖?”

宋玉瑾笑道:“同家人一起來的,只是我不愛湊熱鬧,便在這兒等著了。”

眼前的笑容如沐春風,然而落在餘笙眼裏,卻只覺得是在強顏歡笑,令他有些不忍。

“你……是個極好的人,所以無論將來發生什麽,你要記得,那絕非你的過錯,是他們眼界狹隘,沒那個福分。”

宋玉瑾聽得雲裏霧裏,但見餘笙眼神真摯,便以為對方是在誇他,不由得加深了臉上的笑意,”是吧,我也這麽覺得!

“別說,你這人還挺有眼光。”

一壺姜蜜水很快見底,兩人也是越聊越歡,頗有些相見恨晚的意味。

正值氣氛漸入佳境,門外突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砰”的一聲,門被撞開,又迅速被來人重重闔上,整個人死死地抵在門後。

“兩……兩位大俠救命,有人要殺我!”

宋玉瑾看著來人,瞇了瞇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冤家路窄啊!

門外,更為猛烈的砸門聲隨即響起,伴隨著粗獷的咆哮,“開門,開門,再不開,當心老子平了你家鋪子!”

“那人是跑進了這家吧?可別弄錯了。”

“就這家,我親眼瞧見他進去的。”又一個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敲門聲再次響起,“趕緊把人交出來,否則後果自負!”

“誒等等,無、憂、小……”

門外的喧囂戛然而止!細碎的窸窸窣窣後,一道溫柔又平和的聲音傳來,“在下褚二,乃灝口碼頭管事,不慎攪擾了貴人清靜,還望海涵!

“只是,方才進去那人偷了我兄弟錢袋,一時情急,冒昧打擾,還望貴人持論公允,助我等追回失物。”

宋玉瑾沖餘笙眨了下眼,握著他的手腕,將橫在自己身前的臂膀放了下來。隨後,他面色一沈,冷冷地朝著店門走去,不顧那人哀求乞憐,一把將其掀開,打開了店門。

“別……”

那人一個踉蹌,順著力道跨出去好幾步遠。他心知再想阻止已來不及,只得匆匆轉變策略,一個箭步,躥到了餘笙身後。

餘笙不明宋玉瑾用意,因而只是蹙了蹙眉,沒有移開。

“大哥,就是他,就是他偷了老八的錢袋。”

褚二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宋玉瑾,雙手抱拳道:“在下叨擾,實在是賊人太過狡猾,那銀錢是我兄弟摸爬滾打賺來的,故而方才失了分寸,還望兩位貴人恕我等無禮之罪。”

宋玉瑾回以禮節性的微笑,“無妨,此人突然闖入,我們也著實嚇了一跳。我與他並不相識,你們隨意就好,只消別損壞我鋪子裏的東西就成。”

“那是自然!”

見對方神態懇切,宋玉瑾便沒再多言。他側身一步,姿態慵懶地倚在門上,雙手環胸,向餘笙輕輕一勾手指。餘笙宛如一只聽話的小貓,溫順地來到跟前。

那人心頭頓時一緊,忙又找了張案桌作為掩體,“誒你們憑什麽侮我清白?既說是我偷的錢袋,你們可有證據?”

“我親眼所見,就是你偷的,你還想抵賴?”

那人輕哼一聲,“哦?是嗎?既如此,那便搜身好了,也好讓貴人做個見證,免得我無故頂了這不白之冤。”他大大方方站定,一臉無所畏懼的神情。

“你……”

褚二微一擡手,打斷了他們的爭持,看著那人笑道:“你已跑了一路,誰知道那錢袋是否被你沿途丟棄或是藏匿。依在下之見,此事,還是交由官府定奪為好。”

“我自然是不怕見官的,只怕你們不過是嘴上說的好聽,實則是想將我誆騙出去,然後好一番屈打成招,我才沒那麽傻呢。”那人繼續佯裝鎮定道:“有這閑功夫,還不如搜搜那失主呢,或許那錢袋壓根兒就沒丟呢?如此一來,不也正好還與我清白。”

那人一副成竹於胸的模樣,倒讓眾人生出了幾分猶疑來。

避免有失公允,遂一致決議由宋玉瑾來搜。

宋玉瑾也不矯情,正欲應允,卻見餘笙比他更快一步,“你歇著,我來。”

隨後,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餘笙還真搜出了一個墨色錢袋。他並未多言,直接將錢袋遞還給了失主,“看看,裏面銀錢數目可對?”

那名叫老八的人連忙解開袋口的繩結,心中的疑惑不斷攀升。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錢袋是何時,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他身上的?

最終,他楞楞地點了點頭。

褚二瞬間便明白了其中緣由,不過罷了,錢袋回來便好。

而方才叫囂最大聲的大漢,此刻卻直接氣紅了臉。自己明明親眼所見,而後眾人一路追趕,數次險些將其生擒,卻總被他如游魚般一次次地滑脫。

如今,自己卻有理說不清了。

那人斜了褚二一眼,道:“如此看來,衙門是不用去了,爾等也不必為此道歉,誰叫我這人天生大度呢。”說著,他還擡手撣了撣衣襟處並不存在的灰塵。

褚二懶得與他計較,再次向宋玉瑾與餘笙表達了歉意後,便領著眾人轉身離開了。

那人伸著脖頸瞧了半天,確定那夥人是真的走了,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多謝二位施以援手,在下感激不盡,他日江湖再會,定當厚報。

“那……你們忙,在下便先告辭了。”

才剛邁了一步,宋玉瑾便一腳將門重重踢上。聲音之大,仿佛連四周空氣都為之凝固了一瞬。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那人的腳步瞬間頓住,他僵硬地看了過去,“那個,大哥,您這是……”

宋玉瑾眉梢一挑,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麽,這麽快就不認得了?”

“我們,認識?”

*

臨近深夜,宿在後院的徐東三人外出游玩回來。剛一進門,便看到地上坐著個五花大綁之人,三人頓時瞪大了眼。

“咱們鋪子遭賊了?”

宋玉瑾懶洋洋地舒展了下身子,“回來的正好,我有事需出去一趟,你們先幫我看著點,其他人應該快回來了。”

“好……好的,東家!”

宋玉瑾將餘笙送回了客棧,兩人一路無言,只是好似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在他們之間悄然縈繞。

朦朦朧朧的。

看不清,摸不透,卻叫人心生向往。

餘笙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知這樣不對,卻又不舍眼前人所給予的那份溫暖與善意。就好似身處泥潭,每一次的奮力掙紮,換來的卻只是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盡管如此,他還是清醒地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不敢有絲毫的僭越。

“到了,”宋玉瑾淡淡開口,漫不經心的眸中卻悄然閃過一抹不舍。

“嗯……”

餘笙並未馬上進去,而是以一種近乎迷戀的姿態與宋玉瑾默然相對。

“呃,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急切地在懷中摸索起來,“我前些日子閑來無事,胡亂雕了塊玉佩玩,不值什麽錢。今日過節,權當應個景兒,便贈予你吧。”

好似怕被拒絕,不待對方回應,他便不容分說地將玉佩塞進了宋玉瑾的手裏。然後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風一般地逃離了現場。

宋玉瑾微微一楞,拿著玉佩摩挲了許久,只覺得這玉佩直灼心尖!

待他再回鋪子,徐東三人早已回了後院。宋玉懷正靜坐小憩,陳溪則斜倚在宋玉盤的肩頭養神,桌上整齊地碼放著他們今晚的收獲。

而胡木手持一根齊眉棍,正對著地上那人大言相駭,“你既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侯爺,明日請將此人丟衙門去,順道給陳知縣捎個話,讓牢裏的兄弟們好好 ‘關照關照’他,教他明白何謂狗仗人勢,無法無天。”

陳溪:“……咳咳,他是說仗勢欺人。”

胡木:“啊對,就是仗我們武安侯的勢,欺你這個人!”

宋玉懷專註地看著眼前這幕,連宋玉瑾在他身旁坐下都不曾發覺,他就喜歡這般“囂張跋扈”的胡木,也樂意將人寵著慣著,反正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那人早被胡木一口一個“武安侯”、“陳知縣”給嚇得怛然失了色,此時如同霜打的茄子,悔恨萬分。

自己好端端地,跑這兒來幹嘛,還不如被先前那夥人拿了去。彼等雖看似草莽,但好歹粗中有細,說不定還好說話些。

他在廟會時,並未留意到身處人後的宋玉瑾,因而在宋玉瑾擋他去路時,他也僅是慌了一瞬。畢竟,他左思右想,確實對其毫無印象,還尋思對方定是認錯了人。

不吵不鬧的,打算待時機成熟,再適時尋求應有的賠償。

直至陳溪他們陸續歸來,他這才開始慌了起來。

“小哥,我都說八百回了,那錢袋真是丟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再度犯險,流落至此啊!”那人苦道。

陳溪細細打量對方,見其神色不似作偽,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他稍稍坐直,指尖輕點著桌面,“我粗略估算了下,那錢袋中約有三百枚銅板,你既無錢可還,那便以物相抵,權當是兩清了,如何?”

那人腦袋一耷拉,“我要有那值錢玩意兒,還偷什麽……”

陳溪:“送官吧!”

“誒別別,我不是壞人,真的,你們信我!”那人急了,“我是有苦衷的,我對天發誓!”

“呵,你連肉都吃,還說自己不是壞人?你個假和尚!”胡木嗤笑,“碼頭勞力的錢袋都不放過,你也好意思。”

“我還回去了!!”那人急切地辯解。

“若不是被人追狠了,你會還?手腳還挺利落。”

“我當然會,我就是因為中途發現了錢袋裏的工牌,才特意讓他們追上,趁機給人塞回去的。我……我知道人家這錢來之不易……”

“既如此,那你跑什麽?”

“他們那群人,來勢洶洶的,又個個身材魁梧,膀大腰圓,我能不跑嘛。”說到這,那人竟鼻頭一酸,委屈了起來,“我中途喊了錢袋不在我這兒,可他們不信,我能有什麽辦法。”

陳溪打了個哈欠,又靠了回去,“同是靠勞力賺錢,我們的錢袋,你怎麽不知道還?”

那人老實回道:“諸位豐姿瀟灑,相貌不凡,一看便是那下凡體驗紅塵的貴人,想必也不差這仨瓜倆棗,我這才在茫茫人海,一眼相中了你們……”

胡木的眼睛滴溜溜一轉,拄著木棍陷入了沈思。良久,他轉向圍坐的四人,“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陳溪:“……”

宋玉盤:“……”

宋玉懷:^~^

宋玉瑾:

察覺到胡木的神色略有緩和,那人連忙趁熱打鐵,“我雖身無長物,但願意打工抵債,我會廚藝,還是西域那邊的手藝,保證是紅南國獨一份的風味。

“其實,我確實不是出家人,很抱歉,先前利用了你們的善意。”

胡木蹲下身來,認真地打量著他,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些廚子的痕跡。

那人也看出了眾人的質疑,於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自幼生在邊城,年幼時,邊城貿易發達,到處可見東闖西走的各國行商。”說到這時,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

“有一日,家父救回了一位奄奄一息的胡人,可惜那人傷勢過重,已是生命垂危。臨終前,他將一食譜贈予了我們,隨後便撒手人寰了。”

宋玉盤沒想到此人竟是從邊城來的,下意識與宋玉懷交換了一個眼神。如今的邊城什麽情況,他們兄弟三人再清楚不過了,歷經多年的戰火侵蝕,說是滿目瘡痍也毫不為過。

“既如此,你完全可以去食肆尋個營生,而不是偽裝成僧人,行那宵小之事。”宋玉盤說。

“我沒有!”那人下意識反駁,隨後,逐漸沒了底氣,“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就……就今晚兩次……”

“我確實研習了那本食譜,因生活所迫,想著能有一技傍身,即便日後帶著家人離開邊城,也不至於活不下去。”那人吸了吸鼻子,語氣中帶著濃重的哭腔,“可誰成想,這食譜竟成了禍端。”

“有一員外,不知怎地得知了這份食譜,一心想要據為己有。多次竊取未果後,他竟勾結縣令,無端給我安了個罪名。家父一咬牙,便在家中給我剃了度,將我送去了元恩寺。”

陳溪聽得有些動容,語氣也平和了起來,“你還真是和尚啊?”

那人搖搖頭,“我在寺院也僅待了不過半月,還未及參加受戒儀式。上山半月後,發小前來尋我,我這才得知家中遭了變故。那員外不死心,再次上門滋事,阿爹阿娘閉門不開,他竟命人用柴火堵住門窗,企圖用煙將他們熏出來。

“不料,忽然刮起一陣大風,柴火點燃了屋子……”

宋玉瑾的思緒逐漸被這段沈重的敘述牽引,他緊握住掌心的玉佩,終於擡起頭來,“所以,你殺了他,一路偽裝成僧人,潛逃至此?”

他剛問完,便註意到陳溪投來的小心翼翼的憂色。

方想恬然一笑,宋玉懷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那無聲的疼惜,比任何言語都要來得深刻。就在這溫馨而又微妙的瞬間,宋玉盤那一巴掌也隨即拍了過來。

“嘶——”

力道大可不必這麽重,弟弟不難過了還不成?

胡木雖對眼前的情況有些摸不著頭腦,卻也揉了揉自己蹲麻的腿,一瘸一拐地過去拍了宋玉瑾一下,還故作老成地點了下頭,然後便被宋玉懷輕笑著扶了過去。

那人訝異了一瞬,隨後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軟綿綿地往墻上一靠,眼淚糊了滿臉,“是的!”

“非我所願,但我從未後悔,你們若想將我送官便送吧,我認了。至於那些銀兩,是我對不住,若有來世,我願傾盡所有,百倍千倍去償還。只是……只是你們能不能再借我些錢?許伯的病不能再拖了,我真的,真的是沒辦法了……”

“你的遭遇,確實令人同情。”陳溪嘆息了聲說道:“可苦並不是理由,你年紀輕輕,四肢健全,就算去碼頭扛大包也能掙錢。”

“我怎麽沒去!”那人抽噎著,“可人家嫌我體力不夠,幾日下來,這扣那扣的,一文錢沒掙著不說,還搭進去……”

他忽聞門外步履聲輕,夾雜著細碎的笑語。

陳春瑤尚未進門,便察覺到了屋裏的異樣,本能地將葉輕宜擋在了身後。而葉輕宜卻悄悄探出一雙杏眸,好奇的打量著地上那人。

此事先這樣吧,時辰也不早了。”宋玉盤起身,過去為那人松綁,“你今晚先在後院將就一宿,我們回去商量商量,明日與你去看看你說的那位許伯再說。”

頓了頓,他又問:“對了,閣下尊名?”

“小的範統,謝謝侯爺!謝謝,謝謝諸位貴人!!”那人瞬間淚水滂沱,他膝彎一曲,竟激動地朝著眾人磕了起來。只是這一磕,不慎將頭上的襆帽給磕掉了。

光溜溜的腦袋,在柔和的燭光下異常醒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