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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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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

前來接陳溪的岑氏,遠遠望著陳二郎家屋前聚集的人群,滿腹狐疑。

待她走近——

劉翠花撒潑打滾地躺在地上,哭喊聲震天,嘴裏不停嚷嚷著不想活了。陳春雨在一旁邊拉邊拽,而陳二郎則面色難看地站在一旁,剛好擋住了陳溪的視線。

“好了好了,都別圍著了,都回吧。這太陽都出來了,家裏都沒活嗎?”岑氏的聲音一響起,村民們便三三兩兩地嘀咕著散去了。

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則掩嘴偷笑。

面對這一切,岑氏只能無奈嘆息,這下好了,村子裏又有新談資了,陳家已然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消遣。她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會攤上這種妯娌。

陳春雨過來給岑氏開了門,小姑娘忙活了一早,這會兒累得滿頭大汗。

岑氏示意她把汗擦擦,當心著涼,隨即上前攬住了小淚人陳溪,不滿地對著院中二人說道:“這又是怎麽了,什麽事屋裏不能說?非要鬧成這樣,不難看嗎?

“二郎家的,這春雨還沒說人家呢,你鬧這麽一出,她以後還怎麽找婆家?”

劉翠花見沒了看客,悻悻地爬了起來,淚眼汪汪地向岑氏哭訴,“大嫂,我也不想啊,可他陳二郎實在是欺人太甚,我受不了這口氣!”她擤了把鼻涕,“你說這才第一天,他陳二郎就因為小溪打了我,這往後的日子還怎麽過?”

“我看我還是去死的好,死了去見公公婆婆,求他們二老為我做主!”

“給你做主?”

陳二郎反正打也打了,正好胸中怒氣未消,便索性破罐破摔。

“你嘴裏有一句人話嗎?啊?人孩子一大早起來燒水給我們用,你不關心他燙沒燙到也就罷了,上來就是一頓臭罵,說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跟糞坑似的。這是我侄兒,老子親侄!”說著,他轉向岑氏,語氣決絕,“大嫂,今日你在這兒,我話撂這了,這日子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誰離不開誰啊。”

劉翠花一聽,眼睛逐漸瞪得溜圓。

“你……你……”她指著陳二郎,“你”了半天,然後兩眼一翻,竟厥了過去。陳二郎的氣焰瞬間熄滅,徹底傻了眼。

他,他不會攤上人命了吧!

“二郎,你還楞著幹嘛,快把人抱我家去。”岑氏率先反應過來,她一把將陳溪撈起,往家走去。邊走邊給他擦著淚,“我與二伯他們去趟醫館,你乖乖在家等大伯,他應該快回來了。”

陳二郎被岑氏這麽一吼,也反應了過來,急忙招呼陳春雨。

兩人一左一右,吃力地搭起劉翠花。

“大……大伯娘,我只是想給二伯他們燒……嗝……”陳溪委委屈屈的打了個哭嗝。

岑氏何嘗不明白,這不過是劉翠花故意找茬罷了,無論陳溪做什麽,即便是什麽都不做,她都能挑出一番錯處來。本就一勢利眼,這也就是她家魚塘後來經營好了,倘若像頭兩年那般連連虧損,她劉翠花恐怕早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沒幾步便回到家中,岑氏將驢牽了出來,利索地套上了鞍轡。

她看向陳溪,再次囑咐道:“你乖乖在家等大伯回來,記得與他說,我和二伯送二伯娘去醫館了,早飯讓大伯做一下,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陳溪抹了抹淚,乖巧地點頭應著。

岑氏沒敢耽擱,小驢車楞是被她趕出了馬車的速度,使得中途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劉翠花,又被顛暈了過去。

*

“晨兒,還真是你啊,哈哈哈!”

進城閑逛的岑老太,大老遠地瞥見醫館旁驢車上的人影,覺著熟悉,便仔細瞧了瞧。待確認果真是自己女兒後,激動得立馬小跑過來。

岑氏聽到有人喚她,下意識回頭,見來人是自家老娘她急忙下車過去攙扶,“娘你跑什麽呀,多大歲數了自己不知道啊!”

“方才我遠遠瞧著,就覺得像你,果不其然還真是,哈哈!你在這做什麽呢?我女婿呢?”

“他在家呢,這不劉翠花嘛,暈倒了,我送他們家來醫館看診。”

一聽到“劉翠花”這三個字,岑老太心裏登時不樂意了。這劉翠花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可是清楚得很。旋即又惋惜道:“唉,這若是你家小叔還在,哪兒用得著跑這麽遠來看病。”

關鍵還是送劉翠花那個長舌婦,呸!

岑氏望著一臉憤憤的小老太太,不由覺得有些好笑,“這不嘛,原本說好的,陳溪住她家,吃在我們家,結果才剛住了一晚,她便要死要活的,還鬧進了醫館,今晚還不知道怎麽安排呢。”

岑老太心頭恍惚了一瞬,要說她那女婿,就沒人不羨慕她的,人長得俊不說,還會賺錢。

原本她盤算著兩個外孫女嫁出去了,那這家產總不能給她們兩個外姓人吧,這麽一來,說不定就落她岑家頭上了,好歹還有她家岑晨一份功勞不是。

然她萬萬沒想到,半路竟然殺出個陳溪來,這是要跟她孫子搶家產啊……

想到這裏,岑老太心裏有些急了,“晨兒,娘跟你說啊,這娃是招人稀罕,可到底是別人生的不是,你就不想有個自己的兒子?”

這番話語猶如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岑氏心中的某種渴望,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怎會不想,可我都四十好幾了,要有早有了,如今我也想開了,況且大郎也不在意這個,我現在挺滿足的。”

岑老太忙道:“這哪有男人不在意兒子的,他這是心疼你,怕你多想呢,要不,他那麽寶貝陳溪做什麽,對不?你聽娘的,前些日子,娘才聽說,有個婦人過了五十還懷上的呢,你這才多大,而且就義文那身子骨,比年輕人還要壯實。這兒子啊,遲早的事兒。

“這陳溪,咱不能養啊,你現在留了他,以後可就趕不走了,倘若你日後有了兒子,這家產又該如何分?是,咱可以大方點,多給些,可保不齊人家嫌不夠啊。更何況,陳溪如今都十歲了吧?又有義文給他撐腰,我外孫能爭得過他嗎?”

岑氏此刻也有些舉棋不定了,她以後若真懷上了怎麽辦?正如她阿娘所言,陳溪都十歲了,萬一長大後心性變了,可怎麽好?看陳大郎這樣,是真心疼陳溪的。

可若要她狠下心來趕陳溪走,她心裏也是萬分的不願。且不說村裏那麽多雙眼睛都在看著,就陳溪那乖巧懂事的模樣,她怎麽忍心?

“娘,你說的我都懂,可陳溪這孩子,他雖小,品性是不壞的。他既來了家裏,便是家裏的一份子,至於其他,那都是後話了,你以後別說這話了。”

“罷了罷了,你既已決定,我這做娘的又能說什麽呢?只是,你要記得,人心隔肚皮,尤其是這外來的孩子,更需多加留意。別到最後,好心卻辦了壞事。”岑老太沒理岑氏的話,只知她這是放心上了,心中隱隱有些得意。

只要陳大郎家沒孩子,屆時她再時常帶著她那大孫子去他姑姑家串串門,把二人哄高興了,這家產不就順理成章成她孫子的了?

想到這兒,岑老太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怕被岑氏看出端倪,她忙掩面正了正神色。再看向岑氏時,目光已變得清明如水,“好了,娘還得去趕牛車,這就走了,你自己再琢磨琢磨,娘也是為你好,怕你將來後悔,也怕我未來外孫受委屈。否則,娘何苦討這嫌!”

“我送你吧?”

“哎,不用不用!”

望著岑老太漸行漸遠的背影,岑氏陷入了沈思,心中五味雜陳。

不多時,陳二郎扶著人從醫館出來了,神色明顯地松了下來,說是因情緒過於激動導致的暈厥,並無大礙,開了點藥,回去養著就成。

一行人又乘著驢車,趕回了村。

還未進院,陳大郎便聽著車軲轆的軋軋聲迎了出來。

“可回來了,餓了吧,鍋裏給你熱著飯,快去用些。”他從岑氏手中接過牽繩,熟練地卸下了鞍轡。一回頭,見岑氏楞楞地不知在想些什麽,“怎麽了,病得很重?”

“啊?噢,不嚴重,沒什麽大礙。”岑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迅速恢覆了平日的溫婉模樣,目光往院子裏掃了一圈,“小溪呢?”

“睡下了,吃飯時,我便覺著孩子昏昏沈沈的,往他額頭一探,果然是發熱了,我趕緊給他煮了碗姜糖水,好在後面體溫降下來了。”說到這兒,陳大郎不免有些怨氣,好好的孩子送過去,只一晚,人就病倒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送。

“那今晚怎麽辦?這寒風日緊的,一天比一天冷了,魚塘也不好帶他去啊。”

陳大郎默了默,道:“我想著,他一人在家也沒什麽,這孩子向來懂事,不會隨意玩火弄刀的。咱們這兒風氣又好,這麽多年也沒個小偷小摸的,應該不會有什麽事。”

岑氏沒有接著往下說,而是忽然提及,“你說……咱們再要個孩子如何?”

陳大郎一頓,忽而笑道:“怎麽又提這事兒了?咱倆都多大歲數了,你也不怕別人笑話。”

“笑話?我想要個兒子,有什麽可笑話的?當初看大夫不也說了咱倆是能生的麽?”岑氏反問道,音量也不由得拔高起來,“這些年來,別人在背地裏笑話我得還少嗎?連她劉翠花都能生兒子,我怎就不能了?”

望著淚光盈盈的岑氏,陳大郎有些心疼,他連忙安撫,“她們那是嫉妒你,想當初咱家是什麽日子,再看看現在,她們心裏能不酸嗎?下回再有人嚼舌根,你與我說,我找她們爺們去。”

“你少拿好聽話來哄我,你想養小溪,不就是因為膝下無子……”

“這與小溪又有何幹系?”

陳大郎一聽岑氏扯上陳溪,心中頓時一陣煩躁,語氣中帶著一絲明顯的的不悅,“他是我親侄兒,與我血脈相連,我不管他誰管?”

岑氏這會兒氣性上來了,說話便有些口無遮攔,“那不也是他陳二郎的親侄,怎不見他管,偏生要你在這兒大張旗鼓。你說這麽多,不就是嫌我生不出兒子嗎?”

“你……你簡直無理取鬧!我今日明確告訴你,岑晨,陳溪我養定了,你若是對此心生不滿,看不慣,那就收拾你的東西,滾回你的娘家去!”

岑氏驀地睜大眼睛,成親這麽多年,陳大郎從未對她用過如此重的話,那一個“滾”字猶如五雷轟頂,將她瞬間擊潰。

她勉強穩住情緒,哽咽道:“好,好,我滾,以後你自己過吧!”

陳大郎無力地嘆了口氣,連忙拽住她,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別鬧了,好好過日子不成嗎?兒不兒子的,我不早與你說過了,你怎麽又惦記上了?我娶你又不是為了生兒子。”

這話,讓兩人的臉都不自主地紅了一下。

“我陳大郎此生有幸娶你為妻,已是天大的福分,兒女之事,自有天命,何須在意那些外人的評判?更別說,你還給我生了倆閨女,就算是一無所出,那又如何?你我夫妻多年,何苦因為這等俗事生了嫌隙呢?”

岑氏四十好幾的人,一下子哭成了淚人,如同未經事的小姑娘般被陳大郎擁在懷裏溫聲哄著。

而此時的臥房,陳溪靜靜地站在門後,垂著頭,宛如那木雕泥塑般,久久沒有動靜!

*

是夜,銀輝般的月色從窗口灑落,柔和地照亮屋內。

床上的陳溪卻悄然坐起,他開始慢慢穿好衣服,疊好被褥,又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然後走出房間,找到大伯放鑰匙的木盒。

回頭最後掃了眼屋子,毅然地走了出去。

鎖好門,他擡頭仰望空中那輪明月,心中充滿了無盡的遐想。然後邁著小步子,在月光的陪伴下往家走去。

次日一大早,二人從魚塘回來,赫然發現院門鎖著,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急急忙忙打開屋門,沖進臥房,卻發現屋內早已空無一人,就連陳溪的衣物也不見了蹤影,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置於床頭。

陳大郎心頭一緊,瞬間扭頭朝著老宅方向跑去。

老宅的院門並未上鎖,而是從裏面被門閂閂住,這讓陳大郎心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輕松翻過院墻,邊敲門邊喊,“小溪啊?小溪你在嗎?我是大伯,在的話開開門。”

陳溪在敲門聲中悠悠轉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他慢慢穿上鞋,“蹬蹬蹬”地跑去開了門。

陳大郎一把將他拽到跟前,前前後後仔細打量一番,見人好好的,這才徹底松懈下來。安心之餘,隨即又生出了一股怒氣,“誰讓你胡跑的,不知道大伯找不到你會擔心嗎?走,跟大伯回去。”

這時,岑氏也匆匆趕到了院前,由於跑得太急,鬢角的發絲都有些亂了。她顧不得整理,焦急地詢問著情況。

陳大郎過去給她開門,岑氏錯身沖了進來,抓著陳溪的手臂,哽咽道:“你這孩子,何時也學會不聽話了,好好的,回這兒來做什麽?”頓了頓後,平覆了下情緒,“你若是害怕,以後大伯娘在家陪你睡,可好?”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起了隔壁何氏一家的註意,他們一臉詫異地走進院中。何氏上前一步,眼中滿是疑惑地詢問,“小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發生什麽事了嗎?”

陳溪感受著眾人的關心與擔憂,心底流過一股暖流,“大伯,大伯娘,三伯娘,我想在家住,我想阿爹!過了年我就十一了,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好自己的,我看過阿爹煮飯,我也會的。”

陳大郎聞言,斷然拒絕,臉色也隨即沈了下來。可陳溪卻異常堅定,就是要自己過,兩人的驢脾氣如同硬石相撞,互不相讓。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際,不知是哪個好事兒看熱鬧的,竟將宋廉請了來。

宋廉領著陳溪進了屋,單獨與他聊了一會兒,然後牽著他一同走出。

面對焦慮萬分的陳大郎夫婦,宋廉緩緩說道:“這孩子,態度很堅決,咱們應該尊重孩子的決定,而且周圍的人家也都離得不遠,我再時常過來看看,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與此同時,人群中的胡獵戶向前一步,“我家離得近,以後晚上我來巡夜,反正我也睡得少,多走幾遭也無妨。”他言語中氣十足,震得身旁村民的耳膜嗡嗡作響。

他的身後,跟著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孩。男孩探出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邊揉著屁股,邊沖小夥伴一頓擠眉弄眼。那滑稽可愛的模樣,逗得陳溪哭笑不得。

陳大郎沈默了半響,看向陳溪,“要不這樣,我與你大伯娘也過來這邊住。總之,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大伯,自我記事起,阿爹便常常講雛鷹展翅的故事給我聽,我真的可以的,如果我無法獨自應對,我一定去大伯家住,好不好?

“您就信我一回罷,只這一回,讓我試試!”

話已至此,陳大郎也沒了辦法,只得妥協,“那這樣,你每日上大伯家吃,你現在年紀尚小,用火大伯不放心,待你再長大些,能自己夠著竈臺再說。至於家中一些瑣事,你也不用操心,有大伯呢。還有不許上山,逢年過節,必須上大伯家住段時日。

“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必須上書院,大伯不用你考取功名,走仕途,只要你能識得幾個字就成。你若同意,我便許你住在這兒。否則,我便是扛,也要將你扛回去。”

“我知道啦,謝謝大伯!”

此時的東邊,天際逐漸泛起一抹紅霞,不一會兒,紅彤彤的光朱映照而出。

霎時間,一束束陽光灑滿了整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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