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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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在林蘊生夫妻倆回來的半個多月後,還是病逝了。

當日便發出了訃告, 著手辦理喪事, 很東西都是已經預備好了的, 就在家中設了治喪處供人吊唁。因為林家在政.界的地位, 靈柩停了五天, 天天都有很多人來吊唁, 特別是政.界要.員, 因著林家與王總統拜把子的關系,王總統以及總統夫人第一天就來吊唁了, 兩對夫妻站在靈堂一側,向唁客致謝, 總統夫人便拉著林太太和莊小憐安慰了一番,王總統則拉著兩兄弟回憶林父,接著又唏噓感慨了一番。

來客實在太多, 一些親戚又還要特意招呼些, 林太太和莊小憐兩人忙上忙下, 都清減了不少。

第四天的時候,莊憐憐的爸媽莊先生和莊太太也從燕城坐火車趕來, 莊先生夫婦倆這還是第一來親家這裏,沒想到卻是來吊唁林母的,莊太太一時不由有些遺憾和感慨, 莊先生不太會說話應酬,然而當著林部長的面,硬是擠出一些仿佛很貼心的話掉了幾滴眼淚, 因為公事忙碌,又因家中還有小孩,兩人不放心,翌日下午莊先生又跟莊太太趕回了燕城。

兩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莊小憐也很久不見莊太太了,也沒來得及跟他們細聊。

晚上,林蘊生坐在陽臺上沈默的抽煙,莊小憐開門走進來,看見林蘊生坐在陽臺上,不由擡腳走了過去,林蘊生聽見腳步聲,撳滅了煙頭,揮了揮煙霧。他知道他太太聞不得煙味。

莊小憐坐在他身旁,看見桌上的煙盒和火柴盒,在他微微訝異的目光中,抽出一只香煙放進他嘴裏,然後劃了一根火柴湊到他的嘴邊,幫他點燃煙頭。

“我知道抽煙有的時候可以釋放痛苦和壓抑。”莊小憐輕聲道,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臉上來,他的眼睛裏微微泛著紅色的血色,臉色是淡淡的青白色,整個人顯示出明顯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頹喪。

林蘊生伸手把煙從他嘴裏抽掉,直接撳滅在煙缸裏,搖頭道:“我也不想抽了。”

莊小憐摸了摸他的下巴,有些刺手,“你的下巴都冒出短短的胡須了。媽一定不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林蘊生不由擡頭摸了摸,他自嘲一笑,“你也不喜歡對不對?”

“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莊小憐脫口道,說完臉上頓時微微發燙,她還是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直白的話。

林蘊生一雙眼睛黑幽深邃的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一把抱了起來,她下意識低呼一聲,他毫不費力的將她抱起來放在床上,他一邊脫她衣服一邊急促的吻著她,她也扯著他的衣服微微仰頭回應著他,安靜的室內只聽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斷續的呻.吟聲,兩人像是奔跑在熱帶雨林裏,滿身的汗,劇烈的喘息著,也不知持續了多久,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你真好,真好…”他趴在她的身上,將頭埋在她的頸邊,輕聲呢喃著,她感覺到頸邊有熱熱的濕意,不禁微微一怔,伸手緊緊抱住他。

五天後,林母的靈柩就要運回老家浙戶岷縣下葬。

林蘊民夫妻並林蘊生夫妻扶著林母的靈柩坐著專車回了老家,將林母安葬到了林父旁邊,老家這邊還有很多族人,大家一起看著林母下葬,並拜祭了一番,回到林家老宅,一起吃了一餐飯,無非是一些安慰的話便散了。

林家以前在岷縣是大戶,只是後來漸漸落魄了下來,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棟白墻黑瓦的大宅子便是以前留下來的。林蘊民已經很多年沒回來了,一回到這裏,許多回憶便湧現了出來,那是兒時的回憶,父親一直在外面忙著他的事業,他與母親相依為命,那樣的日子其實簡單且幸福,每天下了學堂就可以吃到母親為他親手做的飯菜,做錯事時被母親罰跪,考得好時母親會誇他,這些事情仿佛都還在昨日,眨眼之間,他竟然就已經到了不惑之年。

林蘊民站在庭院裏,看著院子裏的這棵棗樹,他小時候老愛爬上這棵樹摘棗子吃,他母親擔心他摔下來,每回見了都要罵他,有一次他從樹上摔下來,被他母親罰跪了一夜,其實那次他偷爬上去摘棗子並不是想自己吃,而是他曾經告訴過她,家裏的這棵棗樹結的棗子特別甜特別好吃,所以想摘了帶給她吃。

他上前一步,圍著樹桿繞了半圈,然後彎腰看向下方,目光落在樹桿上找了起來,突然,他的目光一頓,手指摸上了那三個用刀刻的、有些扭曲的三個字,這麽多年過去了,父親去世了,母親去世了,連她…也去世了,一切都逝去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然而這棵樹還是長得這麽茂盛,連年少時刻下的這三個字都還那麽清晰。

莊小憐和林蘊生結婚後還沒回過老家,夫妻倆在林家老宅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吃過早點,林蘊民夫妻倆並林蘊生夫婦一起去林家祠堂裏,給祖先牌位磕頭上香,看著剛放上的林母的牌位,四人心情都是暗淡的。林蘊民是林家這一代的族長,祭拜回家後,又陸續有一些族親上門來拜訪,畢竟林蘊民如今位高權重,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想見他並不是很容易,趁他回老家,想走關系的也趁機上門。

林蘊生聽見下人說林蘊民在書房,來到書房推開門,也沒見他大哥在裏面,他便走了進去,他很少回老家更是很少進這個書房。他記得很小的時候,這個書房,橘色的燈總是亮到天明,他父親和他大哥以及很多不認識的人總是聚集在這裏,仿佛整天談論著什麽大事,目光裏滿是堅毅和希望,這個地方在他童年的記憶裏,是神秘的神聖的不能輕易踏進來的。

他坐在書桌後面的紅木交椅上,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想抽只煙,不由伸手翻面前的抽屜,卻見裏面躺著一本藍殼封面的書,上面寫著林氏族譜四個繁體字,他好奇的拿出來,隨意翻開來瞧了瞧。

他隨意看了幾頁,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他父母親的名字,看到他大哥大嫂的名字,他大哥下面跟著三個名字,林文生,林文熙,林文楷,他左右翻了翻,又仔細看了一遍,族譜中並沒有他林蘊生的名字。

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林蘊生擡起頭,他大哥從外面走進來,看到他笑著說道:“找我有事?”眼光落到他面前的族譜上,腳下頓時一滯,而後目光漸漸移上來落在他的臉上,“其實早該告訴你的,只是我不知該怎麽開口而已。”

林蘊民推開書房的窗戶,窗外正好種著一株黃角蘭,白色的花瓣正盛開著,滿是清香的味道傳進書房裏,天氣有些悶熱,他喝了一口茶,就勢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朝林蘊生招手,“過來這邊坐,我慢慢告訴你。”

林蘊生依言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那香味便更濃了,簡直有些悶頭。

林蘊民想了想,緩緩開口:“你是不是在上面看見一個叫林文生的名字。林文生,其實這才是你的真名,你不是我弟弟,你是我兒子。”

林蘊生剛才看到族譜的時候,心裏也有過這種猜測,但是他怎麽也不敢相信,因為這簡直太荒謬太不可能了,可是此時親耳聽到他明明白白這樣說,他心中還是頓時震撼極了。

“生你的時候,我才十五歲,你親生母親才十四歲,我們什麽都不懂,就有了你,那時候我們都還在讀書,她家當時是我們縣裏數一數二的大戶,她父母嫌棄我家已經落魄便不同意我們倆的事兒,我也被我爸媽差點打死,她歲數太小肚子又有點大了,他們家只能讓她偷偷生下你,然後把你交給我們,之後她便被他們家送走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未見過她。”林蘊民緩緩回憶著。

林蘊生沒想到是這樣一個故事,他竟然是個私生子。書房裏安安靜靜的,窗外傳來蟬鳴聲,下人的走動聲,女人的說話聲。林蘊生就這樣安靜的坐著,不知道沈默了多久,轉頭看向他開口道:“後來你有去找過她嗎?”

林蘊民也轉眼看向他,答非所問道:“她父母阻止我們的時候,我曾偷偷去找過她,讓她跟我一起走,可她不願意。那時候我一無所有,她不願意也很正常。”

林蘊生嘴角微翹道:“你愛她嗎?”

林蘊民苦笑道:“我恨不得為她死,你說我愛她嗎。”直到現在,一想到她,他心底都還帶著微微的痛楚和甜蜜,他這一生唯一的激.情和心動都給了她。

林蘊生慢慢搖頭,面無表情道:“你不愛她,你只愛你自己。你若真愛她,為什麽不在你有能力之後去找她呢。”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上揚,幾分怒意幾分嘲諷,“你知道她後來家中敗落嗎,你知道她一直不肯嫁嗎,你知道她被兄嫂嫌棄趕出家門嗎?你知道她為了生存不得不委身於一個賭鬼嗎,你知道她至死都還念著你,手中還緊緊捏著你的相片嗎?唐錦雲她,可能一直在等你。”

“你…!”林蘊民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慢慢消化了他的話後,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林蘊生那天在書房裏,看見他聽到唐錦雲這三個字那樣的反常,林蘊生太了解他了,便打電話叫人查了唐錦雲,當時知道唐錦雲有他大哥的照片時,他還覺得很奇怪,現在他大哥說出了這些真相,他自然就聯系起來,很快便明白了過來。

林蘊生又開口道:“不過…也許她等的不是你,她只是在等一個希望。她的上半生因為跟你的一場愛情,讓她下半生過得如此淒涼,我想她應該也是後悔的吧,特別是在過得如此絕望、孤零零病死的那一刻。”

林蘊生說完就站起身,一步一步,沒有回頭看林蘊民一眼,走出了書房。

莊小憐正好從外面走進來,她穿著一件素白的短袖旗袍,一朵朵紫色的玉蘭花在她的旗袍上綻開,他看過唐錦雲年輕時的照片,就像他太太這樣非常漂亮清麗,可惜沒有護花人雕零得太快。

他太太朝他笑得一臉燦爛,仰頭溫柔的對他笑道:“我剛跟大嫂出去逛了一圈,沒想到岷縣的夕陽這麽美。”

林蘊生攬住她的肩頭笑道:“喜歡我們就多住幾天。”

林蘊民在書房裏聽見林蘊生和莊憐憐的對話,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兩人有一次一起放學回家,夕陽西下,霞光滿天,錦雲拉著他的手對他笑得一臉單純和燦爛:“蘊民,夕陽這樣美,我們走慢點。”

林蘊民緩緩彎腰,雙手捂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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