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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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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萬年積怨今日一口氣說完,似九天銀河,壺口流水,頃砸而下,直能溺斃人心。昳麗高挑身形驚顫微晃,沈浸在悲傷裏難以自拔。

這時,他不再是高高在上,蔑視蒼生,肆意殘虐的暴躁魔神。而是永失摯愛,親手撕開血淋淋傷疤,守著甜蜜過往,自願忍受折磨也不願遺忘地可憐癡情男人。

雍鳴愕然僵立,震驚不已,久久難言。

他記憶裏生父寒離形象幾乎模糊。幼童本就沒有多少記憶,況他五歲離開之前,兩人相處也不多。

寒離所有註意力都在母親身上,對他嫌棄至極。父子倆獨處時候只會一臉陰沈警告他男童不能一直粘著母親。

他對父親概念極其淡薄,回憶裏除去那人陰惻惻殺魔樣子,一些零星散碎片段,多是風流情事。魔神後宮女魔無數,不時挑釁者眾多。生父風流無情,縱情聲色,幾乎是他對生父認知開端。

更多時候,那個男人形象,是他在修行游歷路上通過六界眾生描述得知。殘忍,暴虐,弒殺。千年間為找尋洛水神女,將六界翻遍。

雍鳴不認為寒離會對自己不舍,生父厭惡他,聰明如他,早已感知。

千年後昆侖再見,他們間是完全陌生的。

魔神離立在眾魔前端,如傳聞一般昳麗妖冶,身著玄色重甲,帶著嗜血戰意。掃過他時候僅是微微一頓,似在疑惑,而後目空一切視線倏然離開。

魔神看他,如看萬千昆侖弟子一樣,是此戰必死之人。

魔神不記得自己,或是根本已經徹底忘記,對自己毫無懷疑。

骨血至親,對面不識,這符合他相像兩人再見場景。雍鳴早不執著離那點血脈親情,未對生父抱有過多期待,情緒無波,不悲不喜。

記得母親曾囑咐他說:“日後你若是遇見魔神離,切記躲得越遠越好。”

“為什麽?”幼童懵懂,青澀無知,他天真問道:“他不是我阿父麽?”

他深知阿父厭惡他,魔族慕強,若不是他身份特殊,早被遺棄,任由他自生自滅。他太弱小了,他知道。他隨時會夭折,他也知道。

魔的喜惡是建立在強大上的,很可惜,他似乎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合格兒子。

母親剪水雙瞳盈滿哀傷,淒然慘淡一笑,擔憂道:“我怕他會殺你。”

小小的他還不明白大人間愛恨糾葛,看到母親落淚,不敢再問。

這個問題幼年時曾梗在心間,今日終知答案。

兩雙鳳目,一雙憤恨泣血,一雙哀淒落淚,他們在為同一件事,同一人傷心難過,靜默無言。

洛水神女寒晶,是父子倆心頭共同之殤。是避不開,逃不脫地永恒詛咒。橫亙在兩人之間,是牽扯也是枷鎖。

群魔驚懼欲死,恨不能原地消失。聽聞魔神秘事,定會被魔神滅口,命不久矣。

八大長老憂懼難安,不料魔神對洛水神女竟然如此執迷不悔。早知道,寒晶引得父子反目,當年拼死都該阻止她嫁進魔界,無端惹來諸多事端。

他們擁有六界最至高無上血脈,怎就生了同一副癡情心腸,為一女子百般折磨自身,當真暴殄天物。

群魔費解。

雍鳴亦深愛著一個神女,她之隕落讓他悔恨終生。切膚之痛,最能感同身受。寒離一番剖析讓他心頭酸澀難安。況寒離心系之人,是他生母,一時更是百味陳雜。

作為兒子,他為母親不值。身為痛失摯愛男子,他又能理解寒離心境。

愛之若狂,誰人不瘋魔。

他嘲笑自己假清高,端著神明道貌岸然樣子,不擇手段,行著魔鬼之事,本質與寒離無甚差別。

可悲他受盡苦難,削去魔骨,到頭來,因私墮落,重回魔身。

可恨。

可笑。

收起滴星,施法拭幹眼淚。溫潤嗓音幹澀喑啞,哽咽顫聲道:“我可以告訴你她去向。”

寒離聞言,識海內一雙赤色眼瞳默然張開,露出赤裸野心。宛若轟隆天雷劈開彤雲,帶著雷霆萬鈞威壓氣勢,忽然騰起。有著勢要毀滅蒼生,妄圖吞噬一切氣勢,因竭力壓抑狂喜,瑟瑟顫抖。

骨節分明大手輕顫著捏住額頭,借此遮掩瞳仁內幽深算計,以免失控被兒子發覺。

他果然沒猜錯!

他就知道,阿佑肯定知道寒晶去向。

只是撬開兒子這道心門過程太過漫長覆雜。萬年了,他倦了,累了,疲乏了。幾經崩潰,今日終於成功。

“什麽條件?”父子倆纏鬥萬載,對彼此品性門兒清,他聽出雍鳴未盡之意,低聲問道。

“你退回魔界,不再找時祺麻煩,”雍鳴必須為她爭取時間,保證她生命安全。他對寒離承諾道:“明年二月我會告知你真相。”

“可以。”寒離得逞一笑,爽然應下。

待自己情緒平覆一些,大手擡起。瞇起狹長鳳目盯著雍鳴雙瞳,目光炯炯,不放過其內一絲細微變化,確認兒子沒有對自己撒謊。

半晌,終於看夠。停頓一會兒,疑問:“你已想出破除血脈之力方法?”

寒離所言血脈之力,乃是不死妖心內屬於魔血脈氣力。若是帶上這份傳承,不死妖心即使回歸主人,主人也只會因此墮魔。

血脈之力,道法所在,無法破解。尋常六界眾生恐難違抗,可阿佑身上發生太多奇跡,若他找出破解之法,寒離只會好奇方法,不會震驚他能悟到。

“未曾。”雍鳴答。

不欲此事探尋雍鳴所言幾分真假,寒離想到另一件事,懷疑問道:“你從哪裏再找一顆心臟代替不死妖心為你續命?”

魔神生命古老漫長,幾千萬年,他可不知除去不死妖心,還有什麽心臟能為神明續命。

“我自有辦法,不勞費心。”雍鳴不願為他解惑,只回道:“希望你遵守約定。”

“當然。”寒離說。

交易達成。

雍鳴收起威壓,八長老身體這才能動彈。他們膝蓋破碎跪地整夜,下肢冰冷麻木,早已失去感覺。想要恢覆往日健全恐怕需要不少時日。

對雍鳴忌憚之心更甚。

八人在前,將父子二人對話一字不落聽全。

大長老還欲勸說魔神三思,剛欲張口,只見魔神玄色大袖一甩,他只來得及看見袍服袖口金色鎖邊翻轉,便被當胸一掌擊飛。後退數裏,昏死過去。

寒離俊顏肅沈,不理群魔齊齊倒抽一口涼氣聲音,徒手撕開人間界壁壘,扯開魔界結界,長腿前邁,走進魔氣旋渦。

群魔見狀,知君上欲回魔界,立刻閃身跟上。方宅內頓時魔影幢幢,簌簌飛逝,幾息間,全部消失。

寒宅內空寂一片,豪華殿宇一派森然可怖。

神魔兩道遮掩結界接連消失,幾絲殘餘魔血擦碰空氣劈啪作響,化作思縷幽邪魔氣飄然消散天地間。

鬼魅院落,遼闊無聲,沈默吞噬著秘密,等待新主揭開神秘面紗。

旭日東升,照亮樹葉上晶瑩露珠,圓潤水滴形成一方小小世界,折印出一道青煙色縹緲身影。晨見涼風微微撫過,細碎動靜,驚落一滴露水。火紅發尾飛揚,雍鳴踩著滴答垂落聲翩然閃現。

圓善帶領一眾丫鬟立在院外,薄涼霧氣染濕她鬢發眉梢。她們已在此靜候多時,因女郎未喚,不敢冒然推門進入,以免打擾新婚夫妻美夢。

老爺早派管家傳話,等女郎自然醒來。

感受到空氣內神明氣息波動,驚覺雍鳴竟整夜未歸。圓善不禁擔憂朝內看去。

洞房花燭夜,女郎獨守空房,這事若被老爺知道,恐會越發厭惡雍鳴。

姑爺去向並不難猜,那位大魔本可能歡天喜等待兒媳婦進門,哪知兒子竟然入贅,他定是去安撫平息父親怒火。

雍鳴神識一掃,只見床鋪整齊,被褥下一應花生桂圓蓮子還未收拾,可見昨晚上面並未睡人。屋內憑空消失一套紅木書椅與一張美人榻。

他轉身踏進畫卷內,尋到那抹嬌小倩影,只著單衣蜷縮在美人踏上,正睡得香甜。

長指拾起被她隨意丟棄在地雪白狐裘,輕輕蓋在她身上。大掌探入裘下,握住她小手,發現掌心溫熱,才放下心來。

施法收拾散落一地紙張,神識掃過其上內容,發現她所書密密麻麻瑣碎,不禁簇起眉頭。

方時祺不記得昨晚何時入睡,一夜無夢。意識模糊清醒時候,聞見熟悉古樸清雅梅香,秀鼻細細頜動輕輕嗅幾下,覺得沁人心脾,更是安心。

手指下意識收攏,觸到一方幹燥有力掌心。

嗯……

雍鳴回來了!她迷迷糊糊想著。

意識到這一點,思緒陡然清醒幾分。幾經飄轉,花瓣眼瞳悠然睜開。

入目只見一頭綢緞般紅發披散在煙霧色袍服上,濃密順澤,昭顯其主旺盛充盈氣力。俊逸脊背筆挺側坐,側顏白皙,脖頸秀麗,一派清雅俊雅正,宛若一副工筆細描美人圖。

只是劍眉輕蹙,寶石般眼瞳,望著她昨夜所書手稿,不知在愁什麽。

美色惑人,方時祺看不得美人憂心,伸手想要撫平他眉間愁緒,發現手臂太短,根本夠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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