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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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慕府, 回到早已收拾好的住處後，顧皎剛要細問這些時日的事，聞淮請見的聲音便從屋外傳了過來。
註意到懷安忽然垂眸斂下的神色, 又看了眼自從回來便始終沒有放開她手的君珩, 顧皎詢問道：“怎麽？”
“懷安, 你先引他去書房。”君珩吩咐著，而後朝顧皎輕輕一笑, “沒事，我過去一趟，你休息會兒。”
顧皎看著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君珩離開後不久，顧皎便起身走到門外，與在書房外等候的懷安遠遠相視一眼, 懷安轉頭看了眼書房緊閉的門，方才朝她走了過來。
“娘娘。”他躬身一禮。
顧皎讓開了身後的路, 淡淡道：“說說吧，怎麽回事。”
……
從懷安口中，顧皎聽到了謝長陵身死那日的經過，包括那一個明明是詐，卻被君珩答應了的條件。
“那日回來，陛下便有些撐不住了，聞將軍質問時, 陛下亦是什麽也沒有回答。”懷安低嘆一聲, “這些時日, 聞將軍數次求見, 都被陛下推了回去。”
“別人呢？”聞淮性子激烈，和慕晚不同, 他所效忠之人，必是能讓他甘願臣服的，而君珩在陣前說出那樣的話，他又怎能不怒。
懷安低聲道：“慕將軍走後，慕家的幾位將領，大多是以聞將軍為主的。”
“主戰，是嗎？”顧皎並無過多意外。
“是。”
顧皎閉了閉眼，腦中浮現了那個明傲的身影，阿晚……若是你還在，你會怎麽做？
“現在不行，右相空缺，主將戰死，謝家又不是一盤散沙，倉促而戰，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許久，她開口道。
懷安卻苦笑一聲：“聞將軍又怎會不知，可他早便向陛下請命，願以身作先，便是身死也無怨。”
顧皎緊緊皺著眉，謝長陵當真下的一手好棋，只用一句話便挑起了君臣之間的嫌隙，但若只是為此，他其實不必死。
在君珩說出那句“朕同你換”之後，他的目的不就已經達成了嗎？
即便沒有預料到君珩身上的龍息香，那向前踏出的一步，讓聞淮有機會射出那一箭，又是為了什麽？
他和君珩之間的那個交易……
“謝長陵還說過什麽？”她看向懷安。
懷安卻搖了搖頭：“之後陛下走近了謝長陵，兩個人都放低了聲音，沒人聽到他們交談了什麽。”
“沒聽到，但是有對嗎？”顧皎心中懷疑更甚，她不會天真到以為謝長陵只是和君珩閑聊了幾句，那個人的心思，怕是世間無人能出其左右。
剛要再問幾句，屋外卻忽然響起沈悶的桌椅碰撞的聲音。
傳來的方向……懷安已經沖出了屋門，顧皎眸光一沈，亦是跟了過去。
還未走近，便聽見懷安驚訝的聲音，“聞將軍，您——”
“滾！”聞淮步伐極快，一揮衣袖讓過了懷安，雙目通紅泛著深沈的怒意，身側的手死死握著，青筋清晰可見。
“聞淮。”在他走過自己身邊時，顧皎停住腳，喊住了他。
聞淮驟然一頓，卻沒有回頭。
“遇事沖動遷怒旁人，慕晚便是這樣教你的嗎？”她轉過身，看著他急速起伏著的肩頭。
顧皎知道提到慕晚或許會激發聞淮的怒火，但他如今的樣子，若是不這樣，怕是根本什麽都聽不進去。
聞淮卻沒有她預料之中的震怒，相反，他緊握成拳的手漸漸松開，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疲態。
“娘娘這句話，怕是該同陛下說才是。”他嗤笑一聲，微微仰頭看天，“至於慕將軍……人都死了，也管不著臣怎麽樣了。”
顧皎被他話中的淒涼一刺，沈默許久後道：“抱歉。”
明知道他那樣敬仰慕晚，她卻拿這件事來制衡他，什麽時候，她竟也會脫口而出這樣傷人的話來了。
聞淮轉過身，眼中血絲仍在，聲調卻平靜了下來：“臣乃微末之輩，受不起娘娘這話。”
“別妄自菲薄。”顧皎皺起了眉，“聞淮，你今日究竟怎麽了？”
她看了眼書房的方向，門敞開著，聞淮負氣而出，那君珩呢？
“如果是因為對陛下有怨，事出於我，我代他賠個不是。”她轉向聞淮，語調輕和，“不管怎麽樣，謝長陵已經死了，那些話也都不作數——”
“不作數？”聞淮冷笑著打斷了她。
“倘若不作數，您怎能完好無損地站在臣的面前，陛下方才又怎麽會下令要慕家撤出臨陽？”
……
顧皎走進書房時，手指仍舊控制不住地在輕輕顫抖著。
門在身後關上，將裏內徹底隔開，便是懷安，也留在了外面。
君珩垂眸而立，聽到聲音後也並沒有擡頭，面色一如既往的寒白，琉玉般的眸子被眼簾遮下，顧皎看不透他，也不想看透。
“告訴我，為什麽？”她啞聲道。
聞淮以為，她能脫身是因為君珩履行了那個交易，可她了解謝崇玉，即便君珩答應，他也不會答應。
所以君珩做出這個決定，沒有受到任何的脅迫，他是自願的。
許久，君珩擡起頭，朝她笑了笑：“你也累了許久，該好好休息的。”
“我不累。”城外相擁的那一幕歷歷在目，似乎連彼此的體溫都還未徹底消散，她的語調卻很涼。
他仍舊看著她，似是自語般道：“是……有他在，必是會好好照顧你。”
脫口而出的話後，他忽地頓住，眸中閃過惶然的悔意。
而顧皎亦是一楞，甚至忘了自己要說的話，仿佛不認識一般看著他，半晌，竟是笑了。
“君珩，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求著她不要走，卻轉瞬便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他以為她這些時日過得很舒心是嗎？
想到此，她低聲笑笑，是啊，他的確是這樣以為的，畢竟在他心裏，她始終在意謝崇玉遠勝於他不是嗎？
說不定，他還會以為，她寧願留在謝崇玉身邊，所以才會在方才那麽欣喜若狂，因為他從來就沒想過她會回來。
她的擔憂和牽掛，在此刻，都像個笑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聽到她冷下的話語後，君珩指尖不覺刺入掌中，搖首想要解釋，卻被她冷冷打斷。
“我不在乎你是什麽意思，你想怎麽以為便怎麽以為。”第一次，在他面前，她用上了堪稱涼薄的語氣。
她知道他會疼，但此刻她腦中被太多雜亂的情緒摻滿，無法分出心來再去顧及他的悲喜。
“我只想知道，謝長陵究竟跟你說了什麽，讓你肯將臨陽拱手相送？”
“你怪我了嗎？”眼簾輕顫著低下，君珩輕聲道，“因為，我又一次讓你失望了對嗎？”
“讓我失望？”顧皎重覆了一遍，“失望什麽呢，失望你不戰而退？”
“失望你辜負了將士們的期望和擁戴？”
“還是，失望陛下寧願背負罵名，在死前都惦記著給天煜尋一個好的君主呢？”
最後一句，一字一句地從顧皎口中吐出，帶著無法化開的悲涼和自嘲。
君珩身體僵住，面色白到近乎透明。
“你以為，只要你不說，就能瞞過我？”顧皎閉了眼，低笑一聲，“可是阿珩，你還是沒有找到能夠瞞過我的理由。”
不管是哪一條，都不足以讓她信服，而她不需要探究太多隱情，只需要足夠了解他，便不難猜出那個答案。
不是不戰，不是認輸，只是……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想通這一點，謝長陵的死，便是順理成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謝長陵心中清楚，只要他活著，不死不休之局便不會破，沒人可以代已死之人原諒他，天煜和謝家永遠會是對立面。
而他死了，剩下的，是謝崇玉。
那個被顧青行傾囊相授，陽煦山立的無雙君子。
謝長陵之所以甘心赴死，只不過是因為，早在君珩中下寒毒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勝券在握了。
他和君珩的最後一次對局，那不為人知的寥寥數語，以命，誅心。
“君珩，在你自以為是之前，有沒有想過，我要怎麽辦？”顧皎睜開眼，朝君珩走出一步，視線直直地望著他，“既然做了這樣的打算，你又憑什麽說，讓我別丟下你？”
“哦……對了，”她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你不是也以為我喜歡謝崇玉嗎，那我留在他身邊，是不是也如你所願？”
她口中說著刺傷他的話，看著他被傷痛浸染，自己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紅意。
“君珩，你憑什麽，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自己？”
她願意傾盡一切讓他活下去，他卻早已替自己布好了身後事。
再一次被他緊擁，可是顧皎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對不起，對不起……”耳邊傳來他輕顫著的聲音，這是他第幾次向她道歉了呢？
不過一瞬，她吐出一口氣，推開了他，平靜道：“君珩，我也會累。”
“如果可以，我寧願沒有遇到過你，也沒有遇到過謝崇玉。”她背過身，不去看他的神色，即便這樣，卻依舊感覺到凝在她身後淒痛的視線，久久不移。
“你們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明白，也清楚，只是，我不想再被旁人左右自己的情緒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無法消去的疲倦：“你想做什麽，退兵也好，拱手天下也罷，隨你，我絕不幹涉。”
語罷，她決然提步，即便身後傳來驟然而起的咳嗽聲，和隨之彌漫開來的血腥氣，也沒能讓她回頭。
他都不在意自己的命了，那她在意，又有什麽用呢？
“皎皎……”
君珩的聲音啞不成調，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沒能讓她停下腳步，看著那道門在自己眼前打開，又再一次合上，他捂上心口，緩緩半跪於地。
血絲從被咬破的唇角溢出，滿是苦意。
也好。
一個將死之人，本就不該再有貪戀的。
這樣……也好。
……
臨陽城中有一處高塔，與帝京的明華塔有幾分相像。
顧皎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選擇逃避的一日。
埋首於膝中，塔頂寒風的侵染，給她混亂的思緒帶來了一絲清明。
一個念頭殘忍又清晰地在腦海中顯現——君珩會死。
周太醫沒有下過定論，但一言一行間早已透露過那個結局，而謝長陵……若非篤定，他又怎會坦然赴死。
而她話中的那些漠然和怨懟，除卻對君珩輕視生死的驚怒，更多的，是無力。
身前的風忽地停了，耳邊傳來一道消減於風聲中的呼吸聲。
她手指緊了緊，是他嗎？
他還是追了出來嗎？
猶豫一瞬，她從膝中擡起了頭：“你——”
“懷安？”
懷安手中拿著方才君珩所穿的披風，聞言眉眼輕斂：“陛下備好了馬車，送娘娘回京。”
顧皎沈默片刻：“那他呢？”
“陛下……不與您同行。”懷安苦笑一聲，“陛下還說，請您放心。”
顧皎氣極反笑：“我放心，那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他死了也不必讓我知道？”
“娘娘。”懷安低嘆了聲，“您這又是何必？”
他看得出，顧皎此時，不比君珩好受多少，她從未動過這樣大的怒，而這一次，卻是因為太過在意。
“他如今的身體，究竟怎麽樣了？”半晌，顧皎再次開口。
君珩不想讓她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但他卻不會瞞著懷安。
懷安閉上眼，慢慢搖了搖頭：“今日，您不該走的。”
“陛下做出那樣的決定，也是情勢所迫，但凡有一分可能，他都不會……”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哽咽道：“娘娘，奴才求您了，去見見陛下吧。”
至少，有她在的話，他或許還能多撐些時候。
“我不明白。”顧皎視線落在虛處，“他明明比誰都恨謝崇玉，可是為什麽，明知謝長陵的打算，依舊連爭也不爭，就甘願放棄。”
這天下，哪個帝王，會甘心將皇位讓出，遑論那個人是自己的仇人。
顧皎並沒有想從懷安口中得到回答，可是，懷安卻開口了：“陛下也來過這裏。”
她轉過頭，並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那日，陛下站了許久，直到日暮落下，才同奴才說了一句話。”
懷安啞聲道：“他說，他答應過您，會成為一個明君。”
“可是……他終是沒能做到。”
顧皎一怔，忽地想到了什麽，猛地起身朝塔邊走去。
仍是白日，自下望去，明明與帝京相似的街巷，卻門窗緊閉，街上空無一人。
而更遠處的城墻之上，慕家兵士周密地布著防衛之陣，一片肅殺之色。
過了許久，她自語般地低喃道：“原來是這樣……”
兩軍交戰，過不在百姓，可如今，不管是臨陽還是整個天煜，早已不覆當初的安寧。
許久，顧皎轉過身，眸光重歸平靜，對懷安道：“我們回去。”
……
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之時，君珩半靠於榻上，並未睜眼。
染了血跡的外衣尚未換下，他卻不想再管了，懷安去送了她，既然她已不會再回來，那他又還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或許……這便是最後一面了。
他極輕地揚了揚唇，還好，他還沒有到形銷骨立的地步，這張臉也還算可以入目，日後她想起來，也不會太過嫌惡。
腳步聲漸漸近了，熟悉的馨香傳來，他身形一僵。
那人似乎俯下了身，帶了微涼的發搭落在他手邊，下一瞬，手臂被人拉開，懷中多出了一人。
他想要躲閃，可她卻不容他逃離，氣息貼近的一瞬，所有的理智都化為虛無，他再沒有掙紮的力氣。
心中有無數個聲音告訴他，不該如此，可他卻仍不受控制地擁緊了她，緊閉著的眼角也有濕意劃過。
她沒有說話，他便也沒有說話，就像許多個尋常的時日一般，她在他的懷中，而他便可以什麽都不去想，所有的神思都被身邊的這個人填滿。
哪怕只有一刻，亦是地久天長。
不知過了多久，她扣上他的手指，低聲道：“阿珩，說說我們初見的那日吧。”
君珩緩緩睜開眼，啞聲輕笑：“你將我認成了女子的那次嗎？”
“是啊，那樣美的人，怎麽會是個男子呢？”顧皎也笑了笑，“倘若早知是你，我一定早早地便讓我爹把你接出來，然後賴在你的身邊。”
她擡手在他面上拂過，“你不知道，你這張臉有多讓人心動。”
他吻上她的發，“那一日，你朝我走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想的。”
“皎皎，你亦不知道，我有多慶幸，得以遇到你。”
遇上她，愛上她，再被她愛上，這一生他所求的，終究都已達到。
她將自己埋在他的懷中，悶聲道：“倘若那日來的是別人，你也會愛上嗎？”
他一怔，而後唇角微微翹起：“不論早晚，只要是你，也只有是你。”
“若有下一世，也會是我嗎？”許久，她擡起頭，望入了他的眸中。
他長久地凝望著她，像是要將此刻的容顏刻入心中一般，最後，他伏下頭，吻住了她。
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塌上，勾勒出細散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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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府, 回到早已收拾好的住處後，顧皎剛要細問這些時日的事，聞淮請見的聲音便從屋外傳了過來。
註意到懷安忽然垂眸斂下的神色, 又看了眼自從回來便始終沒有放開她手的君珩, 顧皎詢問道：“怎麽？”
“懷安, 你先引他去書房。”君珩吩咐著，而後朝顧皎輕輕一笑, “沒事，我過去一趟，你休息會兒。”
顧皎看著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君珩離開後不久，顧皎便起身走到門外，與在書房外等候的懷安遠遠相視一眼, 懷安轉頭看了眼書房緊閉的門，方才朝她走了過來。
“娘娘。”他躬身一禮。
顧皎讓開了身後的路, 淡淡道：“說說吧，怎麽回事。”
……
從懷安口中，顧皎聽到了謝長陵身死那日的經過，包括那一個明明是詐，卻被君珩答應了的條件。
“那日回來，陛下便有些撐不住了，聞將軍質問時, 陛下亦是什麽也沒有回答。”懷安低嘆一聲, “這些時日, 聞將軍數次求見, 都被陛下推了回去。”
“別人呢？”聞淮性子激烈，和慕晚不同, 他所效忠之人，必是能讓他甘願臣服的，而君珩在陣前說出那樣的話，他又怎能不怒。
懷安低聲道：“慕將軍走後，慕家的幾位將領，大多是以聞將軍為主的。”
“主戰，是嗎？”顧皎並無過多意外。
“是。”
顧皎閉了閉眼，腦中浮現了那個明傲的身影，阿晚……若是你還在，你會怎麽做？
“現在不行，右相空缺，主將戰死，謝家又不是一盤散沙，倉促而戰，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兩敗俱傷。”許久，她開口道。
懷安卻苦笑一聲：“聞將軍又怎會不知，可他早便向陛下請命，願以身作先，便是身死也無怨。”
顧皎緊緊皺著眉，謝長陵當真下的一手好棋，只用一句話便挑起了君臣之間的嫌隙，但若只是為此，他其實不必死。
在君珩說出那句“朕同你換”之後，他的目的不就已經達成了嗎？
即便沒有預料到君珩身上的龍息香，那向前踏出的一步，讓聞淮有機會射出那一箭，又是為了什麽？
他和君珩之間的那個交易……
“謝長陵還說過什麽？”她看向懷安。
懷安卻搖了搖頭：“之後陛下走近了謝長陵，兩個人都放低了聲音，沒人聽到他們交談了什麽。”
“沒聽到，但是有對嗎？”顧皎心中懷疑更甚，她不會天真到以為謝長陵只是和君珩閑聊了幾句，那個人的心思，怕是世間無人能出其左右。
剛要再問幾句，屋外卻忽然響起沈悶的桌椅碰撞的聲音。
傳來的方向……懷安已經沖出了屋門，顧皎眸光一沈，亦是跟了過去。
還未走近，便聽見懷安驚訝的聲音，“聞將軍，您——”
“滾！”聞淮步伐極快，一揮衣袖讓過了懷安，雙目通紅泛著深沈的怒意，身側的手死死握著，青筋清晰可見。
“聞淮。”在他走過自己身邊時，顧皎停住腳，喊住了他。
聞淮驟然一頓，卻沒有回頭。
“遇事沖動遷怒旁人，慕晚便是這樣教你的嗎？”她轉過身，看著他急速起伏著的肩頭。
顧皎知道提到慕晚或許會激發聞淮的怒火，但他如今的樣子，若是不這樣，怕是根本什麽都聽不進去。
聞淮卻沒有她預料之中的震怒，相反，他緊握成拳的手漸漸松開，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疲態。
“娘娘這句話，怕是該同陛下說才是。”他嗤笑一聲，微微仰頭看天，“至於慕將軍……人都死了，也管不著臣怎麽樣了。”
顧皎被他話中的淒涼一刺，沈默許久後道：“抱歉。”
明知道他那樣敬仰慕晚，她卻拿這件事來制衡他，什麽時候，她竟也會脫口而出這樣傷人的話來了。
聞淮轉過身，眼中血絲仍在，聲調卻平靜了下來：“臣乃微末之輩，受不起娘娘這話。”
“別妄自菲薄。”顧皎皺起了眉，“聞淮，你今日究竟怎麽了？”
她看了眼書房的方向，門敞開著，聞淮負氣而出，那君珩呢？
“如果是因為對陛下有怨，事出於我，我代他賠個不是。”她轉向聞淮，語調輕和，“不管怎麽樣，謝長陵已經死了，那些話也都不作數——”
“不作數？”聞淮冷笑著打斷了她。
“倘若不作數，您怎能完好無損地站在臣的面前，陛下方才又怎麽會下令要慕家撤出臨陽？”
……
顧皎走進書房時，手指仍舊控制不住地在輕輕顫抖著。
門在身後關上，將裏內徹底隔開，便是懷安，也留在了外面。
君珩垂眸而立，聽到聲音後也並沒有擡頭，面色一如既往的寒白，琉玉般的眸子被眼簾遮下，顧皎看不透他，也不想看透。
“告訴我，為什麽？”她啞聲道。
聞淮以為，她能脫身是因為君珩履行了那個交易，可她了解謝崇玉，即便君珩答應，他也不會答應。
所以君珩做出這個決定，沒有受到任何的脅迫，他是自願的。
許久，君珩擡起頭，朝她笑了笑：“你也累了許久，該好好休息的。”
“我不累。”城外相擁的那一幕歷歷在目，似乎連彼此的體溫都還未徹底消散，她的語調卻很涼。
他仍舊看著她，似是自語般道：“是……有他在，必是會好好照顧你。”
脫口而出的話後，他忽地頓住，眸中閃過惶然的悔意。
而顧皎亦是一楞，甚至忘了自己要說的話，仿佛不認識一般看著他，半晌，竟是笑了。
“君珩，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求著她不要走，卻轉瞬便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他以為她這些時日過得很舒心是嗎？
想到此，她低聲笑笑，是啊，他的確是這樣以為的，畢竟在他心裏，她始終在意謝崇玉遠勝於他不是嗎？
說不定，他還會以為，她寧願留在謝崇玉身邊，所以才會在方才那麽欣喜若狂，因為他從來就沒想過她會回來。
她的擔憂和牽掛，在此刻，都像個笑話。
“我不是那個意思。”聽到她冷下的話語後，君珩指尖不覺刺入掌中，搖首想要解釋，卻被她冷冷打斷。
“我不在乎你是什麽意思，你想怎麽以為便怎麽以為。”第一次，在他面前，她用上了堪稱涼薄的語氣。
她知道他會疼，但此刻她腦中被太多雜亂的情緒摻滿，無法分出心來再去顧及他的悲喜。
“我只想知道，謝長陵究竟跟你說了什麽，讓你肯將臨陽拱手相送？”
“你怪我了嗎？”眼簾輕顫著低下，君珩輕聲道，“因為，我又一次讓你失望了對嗎？”
“讓我失望？”顧皎重覆了一遍，“失望什麽呢，失望你不戰而退？”
“失望你辜負了將士們的期望和擁戴？”
“還是，失望陛下寧願背負罵名，在死前都惦記著給天煜尋一個好的君主呢？”
最後一句，一字一句地從顧皎口中吐出，帶著無法化開的悲涼和自嘲。
君珩身體僵住，面色白到近乎透明。
“你以為，只要你不說，就能瞞過我？”顧皎閉了眼，低笑一聲，“可是阿珩，你還是沒有找到能夠瞞過我的理由。”
不管是哪一條，都不足以讓她信服，而她不需要探究太多隱情，只需要足夠了解他，便不難猜出那個答案。
不是不戰，不是認輸，只是……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想通這一點，謝長陵的死，便是順理成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謝長陵心中清楚，只要他活著，不死不休之局便不會破，沒人可以代已死之人原諒他，天煜和謝家永遠會是對立面。
而他死了，剩下的，是謝崇玉。
那個被顧青行傾囊相授，陽煦山立的無雙君子。
謝長陵之所以甘心赴死，只不過是因為，早在君珩中下寒毒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勝券在握了。
他和君珩的最後一次對局，那不為人知的寥寥數語，以命，誅心。
“君珩，在你自以為是之前，有沒有想過，我要怎麽辦？”顧皎睜開眼，朝君珩走出一步，視線直直地望著他，“既然做了這樣的打算，你又憑什麽說，讓我別丟下你？”
“哦……對了，”她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你不是也以為我喜歡謝崇玉嗎，那我留在他身邊，是不是也如你所願？”
她口中說著刺傷他的話，看著他被傷痛浸染，自己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紅意。
“君珩，你憑什麽，就這樣輕易地放棄了自己？”
她願意傾盡一切讓他活下去，他卻早已替自己布好了身後事。
再一次被他緊擁，可是顧皎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
“對不起，對不起……”耳邊傳來他輕顫著的聲音，這是他第幾次向她道歉了呢？
不過一瞬，她吐出一口氣，推開了他，平靜道：“君珩，我也會累。”
“如果可以，我寧願沒有遇到過你，也沒有遇到過謝崇玉。”她背過身，不去看他的神色，即便這樣，卻依舊感覺到凝在她身後淒痛的視線，久久不移。
“你們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明白，也清楚，只是，我不想再被旁人左右自己的情緒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無法消去的疲倦：“你想做什麽，退兵也好，拱手天下也罷，隨你，我絕不幹涉。”
語罷，她決然提步，即便身後傳來驟然而起的咳嗽聲，和隨之彌漫開來的血腥氣，也沒能讓她回頭。
他都不在意自己的命了，那她在意，又有什麽用呢？
“皎皎……”
君珩的聲音啞不成調，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沒能讓她停下腳步，看著那道門在自己眼前打開，又再一次合上，他捂上心口，緩緩半跪於地。
血絲從被咬破的唇角溢出，滿是苦意。
也好。
一個將死之人，本就不該再有貪戀的。
這樣……也好。
……
臨陽城中有一處高塔，與帝京的明華塔有幾分相像。
顧皎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選擇逃避的一日。
埋首於膝中，塔頂寒風的侵染，給她混亂的思緒帶來了一絲清明。
一個念頭殘忍又清晰地在腦海中顯現——君珩會死。
周太醫沒有下過定論，但一言一行間早已透露過那個結局，而謝長陵……若非篤定，他又怎會坦然赴死。
而她話中的那些漠然和怨懟，除卻對君珩輕視生死的驚怒，更多的，是無力。
身前的風忽地停了，耳邊傳來一道消減於風聲中的呼吸聲。
她手指緊了緊，是他嗎？
他還是追了出來嗎？
猶豫一瞬，她從膝中擡起了頭：“你——”
“懷安？”
懷安手中拿著方才君珩所穿的披風，聞言眉眼輕斂：“陛下備好了馬車，送娘娘回京。”
顧皎沈默片刻：“那他呢？”
“陛下……不與您同行。”懷安苦笑一聲，“陛下還說，請您放心。”
顧皎氣極反笑：“我放心，那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他死了也不必讓我知道？”
“娘娘。”懷安低嘆了聲，“您這又是何必？”
他看得出，顧皎此時，不比君珩好受多少，她從未動過這樣大的怒，而這一次，卻是因為太過在意。
“他如今的身體，究竟怎麽樣了？”半晌，顧皎再次開口。
君珩不想讓她知道他的身體狀況，但他卻不會瞞著懷安。
懷安閉上眼，慢慢搖了搖頭：“今日，您不該走的。”
“陛下做出那樣的決定，也是情勢所迫，但凡有一分可能，他都不會……”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哽咽道：“娘娘，奴才求您了，去見見陛下吧。”
至少，有她在的話，他或許還能多撐些時候。
“我不明白。”顧皎視線落在虛處，“他明明比誰都恨謝崇玉，可是為什麽，明知謝長陵的打算，依舊連爭也不爭，就甘願放棄。”
這天下，哪個帝王，會甘心將皇位讓出，遑論那個人是自己的仇人。
顧皎並沒有想從懷安口中得到回答，可是，懷安卻開口了：“陛下也來過這裏。”
她轉過頭，並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那日，陛下站了許久，直到日暮落下，才同奴才說了一句話。”
懷安啞聲道：“他說，他答應過您，會成為一個明君。”
“可是……他終是沒能做到。”
顧皎一怔，忽地想到了什麽，猛地起身朝塔邊走去。
仍是白日，自下望去，明明與帝京相似的街巷，卻門窗緊閉，街上空無一人。
而更遠處的城墻之上，慕家兵士周密地布著防衛之陣，一片肅殺之色。
過了許久，她自語般地低喃道：“原來是這樣……”
兩軍交戰，過不在百姓，可如今，不管是臨陽還是整個天煜，早已不覆當初的安寧。
許久，顧皎轉過身，眸光重歸平靜，對懷安道：“我們回去。”
……
門被推開的聲音傳來之時，君珩半靠於榻上，並未睜眼。
染了血跡的外衣尚未換下，他卻不想再管了，懷安去送了她，既然她已不會再回來，那他又還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或許……這便是最後一面了。
他極輕地揚了揚唇，還好，他還沒有到形銷骨立的地步，這張臉也還算可以入目，日後她想起來，也不會太過嫌惡。
腳步聲漸漸近了，熟悉的馨香傳來，他身形一僵。
那人似乎俯下了身，帶了微涼的發搭落在他手邊，下一瞬，手臂被人拉開，懷中多出了一人。
他想要躲閃，可她卻不容他逃離，氣息貼近的一瞬，所有的理智都化為虛無，他再沒有掙紮的力氣。
心中有無數個聲音告訴他，不該如此，可他卻仍不受控制地擁緊了她，緊閉著的眼角也有濕意劃過。
她沒有說話，他便也沒有說話，就像許多個尋常的時日一般，她在他的懷中，而他便可以什麽都不去想，所有的神思都被身邊的這個人填滿。
哪怕只有一刻，亦是地久天長。
不知過了多久，她扣上他的手指，低聲道：“阿珩，說說我們初見的那日吧。”
君珩緩緩睜開眼，啞聲輕笑：“你將我認成了女子的那次嗎？”
“是啊，那樣美的人，怎麽會是個男子呢？”顧皎也笑了笑，“倘若早知是你，我一定早早地便讓我爹把你接出來，然後賴在你的身邊。”
她擡手在他面上拂過，“你不知道，你這張臉有多讓人心動。”
他吻上她的發，“那一日，你朝我走來的時候，我也是這樣想的。”
“皎皎，你亦不知道，我有多慶幸，得以遇到你。”
遇上她，愛上她，再被她愛上，這一生他所求的，終究都已達到。
她將自己埋在他的懷中，悶聲道：“倘若那日來的是別人，你也會愛上嗎？”
他一怔，而後唇角微微翹起：“不論早晚，只要是你，也只有是你。”
“若有下一世，也會是我嗎？”許久，她擡起頭，望入了他的眸中。
他長久地凝望著她，像是要將此刻的容顏刻入心中一般，最後，他伏下頭，吻住了她。
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塌上，勾勒出細散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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