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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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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顧皎睜開眼時, 便對上一雙骨碌碌的眼睛,正悄悄地打量著她。

不,不是悄悄, 他看得理直氣壯, 甚至嘴裏還在小聲嘟囔著什麽。

她看了看四周的陳設, 低笑一聲:“怎麽,這一次, 不準備繼續把我迷暈過去了?”

自從在閑雲軒被擒後,她每每醒來,都身處於疾馳的馬車之中,清醒不了多久便又會因為車內燃著的熏香而昏昏沈沈地睡過去,而今所處之地,卻已不再是那個馬車。

想來……也該是到地方了。

謝九抱臂看著她, 眉頭皺得死緊:“你要是想暈可以自己撞一撞,到時別栽贓我就成。”

想到自家主子方才看到昏迷不醒的人後那震怒的神情, 他暗自後悔怎麽就沒把這事兒推到謝一的身上,但是謝一一回來就去找謝長陵回稟情況了,他也只得在這兒守著人醒。

閑著也是閑著,他忍不住就多瞅了瞅這個讓自家主子魂牽夢繞的人。

當初在帝京偽裝成小書童的時候,他雖說遠遠見過她幾次,卻從來沒機會細看,前些日子一心趕路, 還要時刻防範著暴露行蹤, 自然也顧不上, 所以, 這還當真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樣子。

謝護衛不得不承認,雖然他對她始終憋著一股子怨氣, 但平心而論,她確實長得不醜。

他起初覺得溫鳶郡主的容貌便算是驚艷,也與大公子頗為般配,而這個顧皎,居然並沒有被郡主比下去!

謝九郁悶了,這樣的話,他以後去哪找個差不多的給他主子啊。

不過話說回來了,再好看有什麽用,那個詞叫什麽,紅顏禍水,用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了!雖說是大公子下令帶她回來的,但是他家主子都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風了,想想他心裏就來氣。

這樣想著,謝九忍不住低哼了一聲:“真是麻煩。”

原本迅速思索著對策的顧皎聞言擡頭,再是好脾氣也忍不住眼角一抽:“你說什麽?”

明明是這人強行把她擄到了這兒,現在居然還好意思嫌她麻煩?

謝九卻理直氣壯地瞪了她一眼:“不就是麻煩嗎,要不是你非要和那個昏君在一起,我至於大老遠跑這一趟嗎?”

他不提君珩還好,一提君珩,顧皎腦中不免就想起了那日他唇邊溢出的血痕,頓時眼眸一沈:“謝長陵呢,讓他來見我。”

她睡得太久,如今腦子還有些昏沈,更是記不得自己已經離開了多久,但想來,至少也好幾日了。

君珩他怎麽樣了?知道她失蹤,他一定會心急,但周太醫說過了許多次,他現在不能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可是……現在,也只能希望懷安和她爹能勸住他,別讓他沖動才好。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坐以待斃,再就是,和謝長陵的賬,也該算一算了。

謝九卻似乎更加不滿:“你想見主公?!”

“怎麽,你們謝家的待客之道,便是讓一個護衛在這裏啰嗦嗎?”顧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說,你拿得了誰的主意?”

謝九臉色一黑:“我——!”

“小九,你下去吧。”一個沈靜的聲音傳來,隨之而入的,還有一道霧白色的身影。

顧皎笑意一僵,視線凝滯許久,方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了來人,語氣也淡了下來:“別來無恙,謝公子。”

謝崇玉看著她,眼中一抹痛楚稍縱即逝,卻還是走向了她,將手中的一碟桂花糕放在了她的手邊:“小九粗心,這幾日想來沒有顧好你,我讓人去做了你愛吃的菜,先吃些這個墊一墊好嗎?”

顧皎只是看著他,而後,擡手打翻了碟子。

謝崇玉垂眸看著打碎的碟子和仍舊冒著溫熱之氣的糕點,蹲下身子用手將碎片一點點拾起,尖銳的瓷片刺入了他的掌心,他卻渾然不覺一般,直到將最後一塊也撿起,又小心地撕了片衣角,包了起來。

“待會兒下地時小心些,別傷了自己。”他聲音清潤如常,如果忽略那些沾染在外衣上的血跡的話,仿佛仍舊是多年前那個耐心地哄著心上人的少年。

顧皎卻低低地笑了,笑聲中摻雜著揮之不去的嘲意,“斐之死了,你知道嗎?”

謝崇玉神色僵了僵,顧皎看著他,面上浮現出幾分明了,點了點頭:“你知道。”

“對不起……”謝崇玉半跪在她身側,語調輕輕顫抖,“我沒能救下他,對不起。”

顧皎移開視線,“斐之曾經對我說,他交心之人不多,但是,你算一個。”

“可是謝崇玉,你不配。”

說著,她唇角牽起一抹笑,輕喃道:“我也不配。”

若是不曾與她結識,寧斐之便不會有機會認識謝崇玉,更不會因為她的那句話而莽撞地孤身奔向臨陽,說不準現在還好好地與人吟詩作畫,做他的風流公子。

“我不知道,”謝崇玉被她話中的恨意刺得心口震痛,忍不住想要開口解釋,“我沒想到他會來,我發現他的傷處時已經太遲了——”

“你知道又如何呢?”顧皎沒有看他,“你會放過他,放過慕晚嗎?”

謝崇玉擡頭望著她,眼中悲傷凝起,或許更早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答出“我會”,但是如今,在知道謝長陵所經受的那些苦痛之後,他無法再輕易地將這些話說出口。

即便他願意替寧斐之去死,卻依舊沒辦法留下慕晚的命。

顧皎猜到了他的答案,她轉過頭,盯著他的眼睛:“謝崇玉,如今這裏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怕,我會殺了你嗎?”

謝崇玉閉了閉眼,許久,沙啞道:“抱歉……皎皎,我還不能死。”

承熙三年的謝崇玉可以不懼生死地賭一個留在她身邊的機會,可現在,他身上肩負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命。

不止謝長陵,還有許許多多因此而死,視謝家為信仰的那些人,他無法替他們選擇放棄,他只能走下去,不論前路是什麽,都不能停下。

“那你是想做什麽呢?”顧皎平靜地望著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我來要挾君珩嗎?”

“不……”謝崇玉搖頭,想了一夜的話終究還是艱難出口,“皎皎,我不會傷害你,若你留下,我們還像以前一樣——”

“沒有以前了。”她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話,看著他,慢慢道:“謝崇玉,你也會說蠢話了嗎?”

以前……在她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死在他兄長的算計之中後,他怎麽還敢跟她談以前。

一片空寂之中,謝崇玉擡手捂住了眼,半晌,啞聲道:“是啊,蠢話。”

他撐著床沿起身,又匆匆背過身,踉蹌著擡腳朝帳外走去:“你歇一會兒……我去看看菜有沒有好。”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顧皎似是想笑,卻又沈重地扯不出一絲弧度,終是疲憊地靠在了床頭,閉上了眼。

……

那日的飯菜,最後是由謝九送來的。

顧皎覺得這樣也好,她不想看到謝崇玉,想來,他也一樣。

她一向不會虧待自己,菜色又都是她喜歡的,自然也並不客氣地吃了起來,只是旁邊的謝九臉色始終不是太好,幽幽地看著她,仿佛和她有著什麽深仇大恨一般。

她懶得理他,吃完後將筷子放下,示意他來收拾。

“我不是小廝!”謝九登時怒了。

“行。”顧皎拍了拍手,“那我自己來。”

說著,她端起碗碟就要出門,謝九身形一閃,攔在了她的身前:“你想跑?”

顧皎視線朝自己手上放了放,謝九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我收拾,行了吧!”

“有勞。”嘴上這麽說著,顧皎卻絲毫沒有推脫地將碗碟一股腦塞到了他的懷裏,自己又重新坐了回去閉目養神。

謝九黑著臉走了出去。

過了會兒,有人再次走進,腳步聲卻比方才多了一個。

顧皎掀起眸,眼中閃過一道冷意。

謝長陵卻仿佛沒感覺到她的敵意一般,在謝一的攙扶下坐在了她的對面,淡淡一笑:“聽說,你想見我?”

顧皎目光落在他胸前,即便有衣衫遮擋,卻依舊可以看到些許淡紅,“你受傷了。”

“是啊,想要留下慕將軍的命,總得付出點什麽。”謝長陵沒有遮掩,“是不是還算有幾分解氣。”

顧皎彎了彎唇,眼中卻沒有笑意,“若你死了,我才會解氣。”

“那你或許很快就能如願了。”謝長陵取過茶壺,“我就快死了,開心嗎?”

看著她眼中一點點漫起的懷疑,謝長陵卻笑了,他微傾壺柄,清澈明透的茶水落入杯中,直到與杯沿齊平,方才收手。

顧皎右手輕動,在身側挪了一寸,手指向內合起。

“謝長陵,你心中就沒有半分的愧意嗎?”她眼簾低下,遮住了其中的恨意,“你明明可以和慕晚在戰場上一較高下,卻用了這樣卑鄙的手段。”

面對她的質問,謝長陵卻只是端起茶水輕抿一口,神色淡淡:“沒有時間了。”

顧皎被他的態度激怒,倏然起身,茶水四濺中,杯盞被打落在地,手中早已被磨得鋒利無比的發簪直直地刺向他的頸邊,卻在毫尺之間,再也近不了半分。

自始至終,謝長陵神色都無半分波動,他拂起身前半縷被打濕的發,攏於身後,視線上移,落在了顧皎被謝一所制的手腕上。

“顧皎,我們做個交易吧。”

顧皎心中知道,這一擊未成,她便再也沒辦法奈何他什麽,所以她緩緩松開五指,發簪掉落在謝長陵腳邊,謝一也隨之放開了她,又退回了謝長陵身後。

她輕嘲一笑:“落在你手裏,我認,但你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我們兩個之間,不死不休。”

“若是用我一命,換你和崇玉重歸於好?”謝長陵支起了頭,好整以暇地看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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