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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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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在即

臘月二十九一大早,緊掩的何家院門終於打開。

滿面憔悴的何家阿兄在前方手持素槁,身後的何秋月也披著素色麻衣,挽好的發髻毫無點綴,唯有紛揚的雪落在其上,宛若株株綻放的白花。

也就兩日的功夫,盡管有夥計和街坊的幫襯,但何家兄妹還是瘦了一大圈,尤其是挎著籃子的何秋月,扔紙錢的手指細得如同樹上的枯枝。

“辰時已到,何家孝子賢女共送父上路,喪樂起……”

花了五十兩請來的送葬隊也擡棺而來,為首的司儀站在兄妹二人身後,隨著他扯嗓子的一聲叫喊,浩浩蕩蕩的隊伍便向著山上而去。

落葉歸根,何父生前也說過多次,倘若有一天離世,一定要將屍骨埋在妻子的墳邊。

生死與共,如今兄妹二人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吹吹打打了一路,嗩吶聲響徹天際,悲切的曲目直讓人淚眼婆娑。

然而何秋月早已哭幹了眼淚,瘦削的小臉看不出表情,只是機械性地向空中撒著紙錢,前面的兄長也緊握著素槁,只有身板比以往彎了一點。

到山頭後,送葬隊熟練地挖土埋棺,饒是冰天雪地,他們手上的功夫也是一點不耽誤。

待一切準備妥當,還未待何家兄妹上香燒紙,宋縣令卻帶著孫主簿穿過人群走了進來。

宋縣令輕輕擺了擺手,“不必多禮,畢竟還是一起長大的同鄉,何老兄走得突然,於情於理,本官都要來送這最後一遭”。

他這番話說得真切,面上的悲愴也極難掩飾。

盡管摸不清這位不問世事的宋縣令,突然念及和父親舊情的緣故,兄妹二人還是恭敬地退到兩側,遞上了手中未燃的香。

“老何啊,你且一路走好”,宋縣令點了三根香拜了拜,隨後插在墓前,輕輕嘆了口氣。

“從前那些玩伴死的死,散的散,唯有你老何子女在旁,本官還想你終於苦盡甘來,沒成想還未享天倫之樂,便……”

言罷,他半真半假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從墓旁離開,走到兄妹二人面前。

“逝者已逝,你二人還是要往前看”,他擡手拍了拍何家阿兄的肩頭,“你妹妹再厲害也是個小女子,往後當了頂梁柱,可要有個哥哥的樣子”。

隨後他收回了手,視線不經意般掃過何秋月,“秋月,作為半個大伯,本官勸你一句,自力更生固然是好,可終究是要找個依靠的”。

他搭上孫主簿過來攙扶的手,一邊往前走,一邊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句。

“莫要因小失大,不惜取眼前人,一路上失去太多,最後抱憾終身啊……”

突然到來的身影漸行漸遠,周遭又想起了嗩吶二胡悲切的曲調,何秋月和兄長齊齊跪倒,恭恭敬敬地上了三柱香。

在插上最後一柱香的時候,望著刻著父親名字的冰涼墓碑,何秋月耳畔似乎又響起了宋縣令臨走時意味深長的話。

失去太多,抱憾終身?

這是否在告誡她,繼續往前只有一片深淵,父親的離世也許只是個開始,她身邊的親友、摯愛都會離她而去,甚至天人永隔。

就好像冥冥中有雙大手,將他們視為螻蟻,一旦有人想要打破精心布置的棋局,哪怕只是有這個想法,就會被連根拔起,投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一陣刺骨的冷意襲來,讓何秋月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身側的兄長註意到了異樣,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投來一個安慰的眼神。

暖意從指尖源源不斷地傳來,何秋月也笑了笑。

他們從來都不是有選擇的棋子,能依靠的只有彼此本身,況且有威脅的棋子,那雙手也根本不會留下。

那便放手一搏吧,她要沖出耀州,成為洛陽乃至全天下數一數二的瓷商,到那時便不必因為別人一句話而膽戰心驚。

更不必做一只無名無權的螻蟻,隨時可能成為別人的棄子,連想要守護的人都守護不住。

她相信有得必有失,但失去很多時候是無法控制的,倘若連能爭取的得到都不去爭取,那又怎會不一無所有呢?

……

“掌櫃的,我又買了兩掛鞭炮,都說年三十晚上放炮能驅邪祟,往後咱苦盡甘來,日子只能越來越美了!”

“老齊這話倒是沒錯”,老周抹了把滿是油漬的手,從廚房聞聲而出,“眼下咱們鋪子既是官家商戶,又得老百姓的心,生意想必更是蒸蒸日上”。

何秋月看了眼門口和秦摯一起忙活著貼春聯的姚秀楠,唇角也跟著勾出了抹笑,“這段時日大家夥兒也沒少勞累,今天趁著過年,咱們只管玩樂,不談公事”。

“那感情好啊”,姚秀楠從門口探出頭來,“我屋裏正好有幾副首飾,一早上挑來挑去不知選哪個好,掌櫃的快來,和我一起去參謀參謀!”

姚秀楠屋內的小匣子裏果真放著三四副精美的首飾,有一套羊脂白玉的鐲子耳環,還有瑪瑙的項鏈,甚至最下面還有一個鳳凰高飛的金步搖。

“如你所見”,姚秀楠拿過那個步搖,聲音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絲淡淡的無奈,“我這次回去不是簡單的赴宴,是準備入選太子妃”。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姚秀楠輕輕嘆了口氣,“女皇總共育有三子,除去嫁入南疆的大皇女,便僅有翼王和段王這兩位,而我堂姐去年剛成為段王妃,所以……”

“你父親有心想要你成為翼王妃?”

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如此以來,不管誰成為太子,這太子妃的位置,都非姚家莫屬。

輕輕放下沈沈的匣子,從中取出那個瑪瑙的項鏈,何秋月看著其上泛著的耀眼紅光,小心地遞了過去。

“白色太素,金色又過俗,還是這紅色最襯你,可何況今日過年,還是戴這個吧。”

於是,姚秀楠依言俯下了身,由何秋月幫忙帶上項鏈,“啪嗒”一聲脆響後,鏈子被嚴絲合縫地扣好。

低頭看了一會兒頸間熠熠生輝的瑪瑙項鏈,姚秀楠唇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望著何秋月,定定地開了口。

“父親信中說朝內局勢詭譎,段王隱隱有式微之向,而姚家若要留有一席之地,以當前來看不能不表態。”

她細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寶石,“父親年紀大了,家中又僅有我們兩個女兒,小妹還未及笄,所以……”

認命般收回了手,望向何秋月的眼中水光劃過,“家族面前個人意願又算得上什麽,無論能不能被選中,我都要努力去試一試,秋月,這就是我們這些高門閨女的宿命”。

若換做剛來的時候,何秋月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反駁過去,什麽為家族犧牲,什麽宿命,都是狗屁,自己的命運應當掌握在自己手裏,要敢於同不公抗爭到底。

可是現在,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雖然內心還是有反駁之聲,但就是無法說出。

所謂天子,手握雷霆雨露,喜怒之間不僅影響著一國的命運,更牽連著萬千百姓的性命。

如果為了個人的幸福,而不顧一切地沖撞權貴甚至天子,讓一家甚至全族來承擔惡果,甚至陪葬,這是自私的表現。

莫說翼王並非良人,就是前方是萬丈深淵,但只要以身殉道便會拯救全家於水火,何秋月相信姚秀楠也會毫不猶豫的犧牲自己。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她不敢隨意發表意見,因為自己終究無法真正設身處地,更無法對好友的心思完全感同身受。

在重大抉擇面前,理智會被諸多外在因素所影響,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短暫的靜默中,姚秀楠擦了擦通紅的雙眼,冰涼的手指握住了何秋月的手背,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了,我瞧這外面天也黑了,過一會我們去外面放幾掛鞭炮,好好熱鬧熱鬧!”

何秋月自是欣然答應,兩人挽手走出了小屋,正趕上秦摯和老齊在院中央搭鞭炮陣,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本以為兩人見面會有些尷尬,但一切都和往常沒有不同,姚秀楠還是戳中秦摯不講究的毛病,而秦摯也同樣不甘示弱地回著嘴。

“薛大人不是說好了要一起來放炮,怎的還沒來?”

何家阿兄從屋內端了兩碗熱湯,將其中一碗遞給何秋月,雖然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好歹還有了些精神,沒有前兩日那麽憔悴了。

“傍晚時候馬祥來過,說臨時又有了點急事要處理,估摸是來不了了”,何秋月一邊喝了一口熱騰騰的湯,一邊回答著哥哥的疑問。

知道是公務繁忙,何家阿兄也沒有再說,放下了碗也上前幫忙去了。

隨著火折子點燃了引線,被擺置成“吉”的鞭炮振豁然亮光四起。

一陣“劈裏啪啦”聲中,火紅的碎紙漫天風揚,院子裏登時亮如白晝。

火樹銀花,確實算是尋常人家難能一件的勝景,街坊家的小孩也有不少圍了過來,爭先恐後探著頭往裏瞧,都覺著十分稀奇。

短暫的爆裂聲後,街巷中突然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看熱鬧的孩子們趕忙四散開來。

因為這沈重的金屬摩擦聲在北□□屬於一種人,戍邊軍。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軍士整齊排在門口,為首的潘將軍手持軍卷跨門而入,目光緊緊鎖定在何家阿兄身上。

“前線緊急,還請見諒,何秋武,跟本將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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