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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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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客(五)

遇到喜兒的第二天,我再次拜訪保定侯府。其實我很討厭這個地方,墻築得太高,屋內的光線太暗,而四周走動的人,他們註視你的目光,好似隨時等著你犯什麽錯似的。我頭一次來,有人細心檢查了我的輪椅,後來才知道,他們怕輪椅裏藏著暗器,要對他們的主人不利。好氣又好笑,猛然發覺侯爺端坐於背光處,他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大約十六歲左右,我父親奉旨入宮為皇子伴讀,逗留幾年,期間等著和母親完婚。這段時間他結識了馮坤,他和馮坤都是英王的伴讀。那些年風調雨順,而他們恰是紅巾綠衣的少年,景泰年間物饒人沸,每日逛不完的新鮮事。

“郡主府的蹴鞠場,就是我們籌劃建的,每隔幾日喊人比賽。你父親玩得可好呢,不像阿圭,他老是輸。他輸了就要再踢一場,你父親脾氣好,但也不會讓他。我倒偷偷幫他,他還生氣了。”

提起往事,他的心情就很好。剩下的時間,屋內的空氣變得陰沈。他問起父親的死,又見我殘疾,打聽了經過,不停嘆息著世間險惡。

“你父親太不小心,別人說什麽,他傻楞楞去相信,他小時候就有這毛病。”又悲涼說:“不過他是有本事的,若他不去永昌就好了。咱們三個,倒是最沒用的還活著,老天真是沒眼。”

我到達銅雀臺數月後,每次見他,都在一間石屋裏,除去正門,兩側只有屋頂下的三尺氣窗。稀薄的陽光穿過塵埃,屋內空蕩蕩的。對門的方向,有把寬又深的座椅,烏溜漆黑,人陷在裏面,好像永遠爬不出來。因為幽暗,分不清清晨傍晚,時間給割斷了,這種逼仄環境,似乎沒有過去,也不看到未來,我坐不下一刻鐘,就想逃出來。

我提醒過他,他府裏出去的那些人,正在阻撓河道的進度。

他卻說:“他們一起恨著南嶺呢,你懂不懂?他們本不願意跟南嶺往來。”

我笑道:“侯爺,別鬧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這時馮坤枯黃皮膚上的紋路松開:“你不懂,你在外族長大,身上沒有黃土的味道,不會珍視鐵麒麟的一切。而我不同,它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代英,你沒感覺到麽,它在你面前衰弱,奄奄一息,所以我要張牙舞爪保護它。”

所以你炮制出銅雀臺這樣一個古怪地方。擡頭望那扇氣窗,小窗外還套一道鐵欄框。這是你保護的方法。而且我不是外族,我身上也流著鐵麒麟的血。夜裏翻閱父親從前的手記,父親年輕時的筆錄充滿感情,他青春正濃,意氣正盛,字裏行間皆是感嘆和反問,看的我發笑。他挺瞧不上當時的長圭,覺得他讀書不好,騎射不佳,玩蹴鞠不懂布局,處處落下風。此人唯勝於仁厚,他又寫道,未來即位,吾等必終身輔佐。

於是帶著古怪的同情心,我一直容忍銅雀臺的古怪。直到發現喜兒受困於白塢,怒火燃燒叫我清醒。那天的冬雨淅淅瀝瀝,我又拜訪馮坤,告訴他,我要殺了江頭賴。

“侯爺,這幾天你不要出門,需要什麽告訴柳教頭。我要拿幾人的命。”

他搖搖頭:“他們不聽你的,他們守著河堤,看你怎麽和朝廷交代。”

我笑道:“這是我的問題。至於這裏,銅雀臺不是你發洩失意的地方。侯爺,我勸你打起精神,若南嶺再來一次,恐怕你還要吃敗仗。”

回到住處,郭池剛送大夫出門。這裏是離水域較遠的一處舊巷,前後兩間院落,找到四叔後,我一直同他們住在一起。他見我回來,立刻說喜兒醒了一會兒,她是從皇陵回宮途中,遭隨行羽林衛暗算的。那人名叫計小塗,可他翻遍記憶,不記得有這個人。

“我送急件回去,叫王琮去找。”

我阻止說:“這事還未通知陛下,別驚動旁人,吵嚷出來,人就找不到了。”

他將我推到後院。喜兒剛喝完藥,腦門一圈包紮得很嚴實。那下砸得不輕,大夫叫我們細心留意。郭池托著她的後腦勺,輕聲問想不想吐,又晃著手指要她辨認。她挺清醒,只覺得疼,不想吐,又轉著眼珠子尋找綠桃。四叔的夫人在旁,立即說公主很好,就是餓壞了,剛才吃飽後又睡著了。

“喜兒,別害怕,我們都在這裏。”郭池跟條大野狗似的,蹲在床邊,把旁人的視線都擋住了。

“喜兒,你還記得計小塗長什麽樣?”他又問。

女孩想了想,點點頭。我叫阿康拿紙筆來,照她的描述,將人臉畫出來。很快畫好了,阿康舉著畫像,女孩明顯朝後退縮,表示很怕這個人。

“大公子,”她從人堆裏看著我,“務必找到他,把他交給陛下處置。他害死好多人,我和綠桃能活著是僥幸。”

我點頭答是。

她又好奇問:“白塢的老人是誰?他帶人巡視河堤,和渤海國做買賣,好威風的樣子。”

我簡潔解釋:“那是賴爺爺,人稱江頭賴,從前保定侯府的管家。”

她嘟起嘴:“怪不得,他說他就是官府。”

我轉輪子擠到床邊,與郭池並排,齊刷刷凝視她。受傷的不止腦袋,也擔心她的雙腳:“喜兒,別想這些事了。你的腳怎麽樣,還痛不痛?”

一語提醒郭池,他的註意力轉移到她腳上。女孩不習慣被炙熱的目光盯梢,捏著褥角安慰我們。

“不疼,真的一點不疼。”

於是四嬸嬸給逗樂了:“敷的藥到時候了,你們是幫忙換呢,還是出去等?”

我和郭池退到門外。他有些發楞,直接把我放在穿堂風口,也不給我的腿蓋條毛氈。

我抓過拐杖,戳戳他發硬的肩膀:“餵,怎麽找出計小塗?”

傻子思索一番,竟然說:“我親自去找。”

他有什麽辦法找人,他不能離開這裏。我嘆氣:“你的密友呢?這人是他的舊部,把畫像給他瞧瞧。”

他知道我指的是衣卓芳,鼓著腮幫子不做聲。

我嘿嘿笑著:“他沒地方去,總跟著你的。別以為我不知道。喜兒的香囊遞給他了麽?一會兒她記起來,要審問咱倆的。”

男人騰地站起身,怒道:“別大聲嚷嚷,這事知道的人還不夠多。喜兒怎麽什麽都告訴你。”

我依然抓拐杖,指郭池下令:“我需要衣卓芳去找人,找到就帶回這裏,我親自處置。他不是官府的人,他去最合適。郭將軍細想,如果你覺得不妥,我就不說了。”

他明白我要私下處置,瞪著圓眼,終於極不情願點了點頭。

“那麽…”他還有話說。

我打斷:“阿康陪他一起去。你留下,陪我清掃江頭這幫無賴。”

他就不言語,原地坐下,我知道他是願意的。

我又看著他笑:“你放心,我不管多餘的事。”

處置江頭幫需手起刀落,不然先被他們處置了,恐怕比起我恨他們,他們恨我更甚。按捺激動心情,因為喜兒做噩夢,清晨我很早起床,預備去藥材鋪抓安神藥。門童套車慢了,還叫我訓一頓。我命阿壽留下看家,讓柳二推我上街逛逛。今日突然暖和一些,江上起了霧。沿街只有幾間鋪子開張,我叫車停下,先買兩碗米粉吃,吃完再到藥材鋪。等陽光出來,霧消去一點,慢吞吞選好藥材。郎中說江頭村沒有野生靈芝,要去外面找。我叮囑兩句,正準備結賬,突然地上橫斜幾道人影,擡頭一瞧,給幾個大漢攔住去路了。

“是找我麽?”我笑問。

江頭賴的手下就是敢光天化日之下綁人。兩人擋住柳二,另一人站在我面前。

他們十分客氣:“賴先生家裏有上等紫芝,請公子去拿。”

那藥材鋪的郎中見此陣仗,連忙封門歇業。我見外頭有部馬車,自家的車卻不見蹤影,回頭吩咐柳二。哪知有人持刀在柳二後脖一探,示意他別動。

“閔公子,我們扶你上車。”

我被人從輪椅上架起來,拖了兩步,很快給塞進車。他們又裝作扶醉漢的模樣,將柳二一並帶走。

從車上往外觀察,雖然濃霧消散,窗外依然是個陰沈的世界。總覺得銅雀臺缺少些東西,卻說不清是什麽。坐著馬車朝白塢駛去,卻在途中打了轉,轉到沿河一個廢舊渡口,四周沒有人跡,只有一條船就近停泊。

我又被人拖下來,口中抱怨:“最好賴老頭在裏面,別叫本少爺白跑一趟。”

這條船不大,前後彎翹,中間一條船艙。我瞧見右側甲板釘著漁網,巨型的黑色網兜,浮於水面,不知用來捕什麽魚。嘻嘻笑著,船艙的門打開,果然賴生鱗等著我。

“大公子,請坐。”

他們伺候我坐在地上,對方端著茶,又叫人給我一碗。

“公子很惱火吧?小冬不知天高地厚,綁來兩位姑娘,折辱了金枝玉葉。”他瞧著艙外,“此事都是他的錯,我無意維護。如今竹板長凳已備好,打幾下由公子說了算。”

艙外果然已備好刑具,而冬雷看似已被打過一頓,氣虛懨懨趴在長凳上。

賴生鱗見我皺眉,又笑道:“若公子不願見血,直接扔進魚兜,一了百了。”

他是拿個人給我出氣,拿我當小孩哄。

“這件事完了,未來就不提。咱們和閔公子一向以和為貴。”

猛一瞧,面前的老人毫無敵意,而且面容略帶憂郁,不像裝的。

我好奇問:“賴爺爺,你綁架了整個銅雀臺,不知要打幾下。”

他收攏目光:“看來公子執意與我為敵。”

我笑道:“我眼裏沒有敵人,只有是非。賴生鱗,你弄得銅雀臺民生雕敝,勸你盡早解散江頭幫。”

他也笑道:“小子,我為銅雀臺流血殺敵的時候,你在少爺窩裏玩吧。”

船搖晃了一下,船上都是他的人。

“侯爺被放逐時,是我陪著他長途跋涉。到銅雀臺第三年,朝廷答應免去漁稅,從此沿河幾處小村莊逐步興旺。福王夜夜笙歌不問朝事,侯爺屢次勸誡,他都置若罔聞。結果南嶺夷人偷襲,路徑銅雀臺,我們奮力抵抗卻死傷過半,戰後一片狼藉,多年經營化作廢墟。侯爺說,這就是天數,天要懲罰我們。從頭至尾,賴某逆來順受,忠心無二,所作所為都對得起良心。”

他慷概陳詞後,周圍的人更激動。果然領袖都需要好口才。

“大公子,聽聞你去侯府那天,直言要我的命。”

我哈哈大笑,什麽都瞞不過賴爺爺。如此一來,兩旁大漢眼都紅了。

“閔公子,看來咱們這座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船艙移開,我給人拖到甲板,河水濺到臉,我給嗆得直咳嗽。那張漁網忽然大開,隨波搖動一上一下,瞬間能吞掉整個人。柳二也在船上,見他們要淹死我,立刻大聲叫喊。

賴生鱗走過來:“請公子安靜離去,你們死了,那舊巷裏的人還能活。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忍殺無辜的人。”

我擡起臉:“賴爺爺統禦全局,咱們住的地方,都有你的耳報神。”

他搖搖頭,示意將我丟進漁網,我連忙抓住繩索,眼見就要沈下水。這時遠處又駛來一艘船,船頭有人朝此吆喝。那賴生鱗見此情景,命人收網,將我拉上來。

船漸漸靠近,江上迷霧又濃,恍惚看不清楚。

“各位,怎麽去而覆返?”他朝人打招呼,“我們這裏在下江撈魚呢。”

對方說濃霧不散,江上不易行,幹脆回來再住一晚。接著他們表示沒見過這種漁船,紛紛跳上船,很快將小船占滿了。

領頭人前後張望片刻,隨後倚著桅桿:“江頭,我拿二十車燕麥才換一顆金豆子,算算吃虧了。”

賴生鱗不懂他何意,摸摸胡須,爾後笑道:“如今市面上金豆稀缺,是最值錢的物件。若大肅王不滿意,我再追加幾件玉器。”

對方笑道:“你弄不到金子就說稀缺,上次給的酒盞都是次貨。老爺爺哄咱們鄉巴佬,拿次的來填塞。”

這一船小辮子十分粗魯,並且人高馬大,腰上佩全套刀劍。冬雷正想勸說,未開口,對方眼明手快,一頂膝蓋,一把按住他。江頭幫的人立刻清醒,他們是來鬧事的,哪知為時已晚,此行原不張揚,不過數位賴生鱗的親信同行,此刻紛紛給人鉗住手腳不得動彈。

領頭的小辮子叫榮保,一把揪住賴老頭的領口,拖到我面前。

“如何,你要親自動手,還是由我代勞?”

賴生鱗面色雪白,直直瞪著我,半晌說道:“你…你這個孽障,竟敢勾通外族?”

冬雷怒喊:“江頭,咱們給人設計了。”

我笑道:“我跟著賴爺爺學習,也想同渤海國做生意。”

賴生鱗遂冷笑:“果然夷人都靠不住。”

柳二見人已擒獲,上前背我下船。郭池等在岸邊,他一直暗中跟著我們。我重新坐上輪椅,剛才給摔幾下,如今腰腿生疼。郭池問我,你為何確定渤海國的人會和江頭幫翻臉。

這時榮保拎著兩只頭顱下船,扔到我面前,鮮血淅淅瀝瀝濺了一地。

“這兩個是你要的。”

我要見到賴生鱗和冬雷的屍體。

他又問:“剩下的人呢?”

我回答:“扔到河裏,我不想聽到任何聲音。”

對方點頭,回去辦差,真的沒有聲音。兩刻鐘後他返回,我叫人拿紅絲絨袋過來,裏面全是金幣。

榮保很滿意:“往後咱們就同閔公子做生意。”

我說:“我喜歡講信用,口風緊的人。”

對方收錢後,登船揚帆離去。這裏柳二用黃沙蓋掉血漬,接著又上船清理。很快這個渡口回歸寂靜,那條彎彎小船獨自停泊,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朝郭池咧嘴笑道:“這事別牽連四叔,只說我一人所為。”

郭池凝眉:“賴生鱗死了,只怕銅雀臺要亂一陣子。畢竟他在此地耕耘一輩子。”

“何以見得,沒有他,或許它能得到重生。郭池,你相信有種惡人,是以英雄的姿態出現麽?因為普通人太愚蠢。”

郭池提起還有一人未抓到:“羽林衛綱紀不正,有計小塗之流混入。我想盡快告之陛下,順道送喜兒和公主回去。”

“不行,”我馬上阻攔,“如今流民四竄,沒我親自護送,喜兒哪兒都不能去。”

他生氣了,一副情敵的模樣,要跟我比比高下。冷靜想,如果他真要帶人走,只怕我攔不住。

不得已改口:“郭將軍最好先留下。一是等卓芳回來,二來麽,四叔夫婦文弱,我又是這樣,我們都需要你的保護。”

看出他吃軟不吃硬。我們幾個加起來,再加喜兒,很容易觸動俠骨柔腸。

“無論如此,我需寫封信去京都。”他仔細想完,決心告訴我,“尤其寫清今日之事。今日是你我二人的主意,若前橋閣責難,不可叫你一人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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