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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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於以秋醒來時發現唐瀟不在身邊。

唐瀟正在整理於以秋外出的衣服,挑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

“要去哪裏嗎?”

於以秋睡眼惺忪,看著窗外還暗著的天色,微微皺眉。

唐瀟停下手中的動作,把於以秋塞回被窩。

所有人都看著於以秋已經漸漸好了起來,笑容越來越多,胃口也越來越好。可唐瀟知道他還是會痛。

他會在噩夢裏驚醒哭的迷迷糊糊撫摸著唐瀟的脖子對唐瀟說:“隋月這裏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的這麽深,那時候一定很痛很痛!”

唐瀟已經思量了一晚,怕於以秋會難過會痛,可多少思量都沒有用,還是要讓他親手送隋月走。

“寶寶,今天我們去送隋月,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時間到了我叫你。”

於以秋藏在被子裏,攥緊了雙手。

“哦,我已經清醒了,洗個澡我們就出發吧!”

於以秋換好衣服,對著鏡子認真的理了自己的頭發,又轉身幫唐瀟整理了西裝領口。

臨走前悄悄的去看了一眼小十月,育兒嫂說,她很乖,喝飽奶就睡了。

活著的人應該不止活著,應該不再背負罪惡。

隋月曾在夢裏,要他一直往前走。

苦難和悲痛存在就不是公平的,它們三挑四選於人世間獨獨砸中弱者,可於以秋不能也不會再逃避懦弱,他原本沒什麽再能失去的人生有了要奮力守護的東西。

日子憂傷了太久,已經無法追根溯源。

親人,愛人,這些生活角色如此平凡,可是扮演這些角色的人本來就該是無法覆制和替代的。

所幸曾經失去的一切,如今都以一種別樣的方式回到了於以秋的生命裏。

他曾悲慘的看待這個世界,連同日出日落,花開花謝都是悲慘的。

現在終於明白這個世界就是有這樣的規則,日出就是會日落,雕謝的花曾經也盛放過。

這規則也不盡是殘酷,這是小十月告訴他的。

她扭動著柔軟的身體嗷嗷待哺,就像在說:“你看,隋月離開了這世界,卻為你們留下了一縷美麗的魂魄。”

車緩緩的開出S城,開往G市的方向。

於以秋抱著隋月的骨灰盒,不曾放下,卻是平靜的。

“是要帶她回G市嗎?”

唐瀟環著於以秋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是,G市是她的故土,她沒什麽親人,我猜她願意和你父母葬在一起,陶崢也同意。”

於以秋輕輕閉上眼睛,驀地笑了。

“我媽可喜歡她嘰嘰喳喳的樣子,帶著一口的方言,跟唱戲似的。”

唐瀟抖開毯子蓋在於以秋腿上,摟著他輕輕搖晃。

“睡一會兒吧寶寶,還有很長時間呢。”

於以秋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隨著這搖晃,被困倦包裹。

許久之後,唐瀟知道於以秋睡著了。

因為滴在他襯衣上的淚漬,漸漸幹涸。

上山的路要步行一段,唐瀟心疼於以秋的身體,卻還是默許他懷抱隋月的骨灰盒,自己一步步的走。

於以秋走的很慢,走不了多久就要停下調整呼吸。

唐瀟並肩走在他身側,怕他摔倒,一直伸著一只手托著他的後背。

先見過於以秋的父母。

於以秋似乎有點難過,沒有像上次一樣閑話拉扯,只是在媽媽的墓碑前深深的鞠躬,低著頭跟媽媽說了唯一的一句話。

“對不起媽媽,我送隋月來見你了。”

於以秋親手埋葬了隋月,仔細的封了土。

“放心吧!她那麽美,在天堂一定也有很多人追。”唐瀟難得的第一次承認隋月的美貌。

於以秋清掃墓碑旁的空地,坐了下來。

“隋月,我們很好,陶崢哥沒來是因為去了國外治病,他會好的,你別擔心。”

“十月也很乖很受大家疼愛,對了,我們終於還是叫她陶十月,這樣你喜不喜歡?”

“很抱歉那天沒有接到你的電話,打了那麽多通電話你一定生氣了吧!別生氣,會老會醜不劃算。”

“十月太小,等她大一點,我們一起來看你。”

“我很想你!可是你放心,我已經接受了再也沒有你。”

“你走了,我就變成你,未來很長我會努力。”

墓碑上的照片中,隋月明媚的笑著,仿佛下一刻就會跳出來拍拍他的後背,戲弄的叫他“小泥鰍”。

他回頭對唐瀟說了謝謝。

於以秋不再執著的尋求諒解。

他還活著,要連同隋月的那份責任和勇敢一起。

G市很冷,於以秋坐了一會兒,就雙腿麻痹,站起身時才發覺渾身冷的沒有力氣。

“是想吐嗎以秋?”唐瀟緊張的問,

於以秋搖頭:“不想吐,好冷啊,想要你背。”

唐瀟一直懸著的心中終於放下,還能主動說出訴求,這一關總算有驚無險,過去了。

像上次一樣背著於以秋下山。

11月的G市竟然開始飄雪。

於以秋緊緊貼在唐瀟的背上,輕輕發抖。

“臭美的隋月,依山傍水還不滿足,竟然還敢下雪!”

唐瀟笑了:“這說明她混的還不錯,呼風喚雨。”

雪落進於以秋的脖子裏,他冷的聲線顫抖,仍然笑的就像個孩子。

孫巖緊隨身後,看著於以秋冷白的後頸,無聲的幫他扣上了羽絨服的大帽子。

“謝謝孫巖哥。”於以秋覺得暖和多了。

唐瀟又被引爆:“孫巖,你他娘的真綠茶,有事沒事就勾搭我媳婦兒,回去就給我卷鋪蓋走人!”

被識破的孫巖對著唐瀟的後背就是一個白眼:“冤枉啊唐總,雪有點大我就給以秋扣個帽子,他要是凍感冒了您得多心疼。”

孫巖內心:要不是顧及你這根炮仗,我這大衣早給他披身上了!

沒有得到大衣的於以秋上車後就眼淚鼻涕橫飛。

車上很暖和,可於以秋身上總有一塊地方破碎漏風一樣的怎麽也暖不起來。

那是曾懷抱隋月的骨灰,留下眷戀的溫度。

唐瀟一邊心疼著自己嬌氣的媳婦兒一邊後悔。

“我真夠可以的,沒事幹了搞什麽情懷,早知道就給她供到我家後院,讓她沒事兒就來我家看孩子串門,也省的以後折騰我媳婦兒!”

於以秋一臉黑線:“唐瀟!”

唐瀟擦了一把於以秋的鼻涕,立刻閉嘴。

於以秋滿腹回憶的種子剛發芽就被唐瀟一把掐斷。

這是他們的默契,唐瀟總能及時的感覺到於以秋偏離軌道的離愁別緒,並找準契機把他拉回到自己堆砌的城堡中來。

同樣,再怎麽訓斥唐瀟的沒心沒肺,也只有於以秋明白,唐瀟是從心裏尊重隋月。否則他不會做了這麽多詳盡的儀式安排,調查隋月的老家,又費盡心思把隋月安排在於以秋父母身邊。

雖是生離死別,輪回路上,有親人相伴該是隋月的意願。

轎車行駛平穩。

青灰色的天空還在飄揚著大雪。

高速公路兩旁,穿過圍欄,飛起一片落葉。

像是一場盛大的送別。

於以秋送別了隋月,也送別了過去那個卑劣的自己。

心裏某個地方開始堅硬堅定。

歷經變故與寬恕,於以秋終於開始感到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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