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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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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第 60 章

沈琴心目送林燕然走出去。

得知自己主子沒空時, 她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的失落,但是離開的很爽快。

沈琴心盯著她的背影,目光中生出幾分凝重。

她看問題向來比旁人看的深入, 林燕然臉上的失落不是假的,離開時的幹脆也不是假的。

這是一種矛盾的現象。

自己的主子美麗動人, 又尊貴無比,林燕然愛慕她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不正常的是她的反應,看不出來傷心,很自然地就離開了,就好像過會兒主子就會見她了一樣。

這個賤民不會當真了吧?她真的以為主子想和她做夫妻嗎?

她唇角勾起一抹輕蔑。

等主子的身份揭曉,她自然就會知道, 她和主子之間,是天上地下, 是難以逾越的天塹,她不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真相自然會讓她知難而退。

正想的出神,冷不防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沈管家這是要出門公幹?”

沈琴心的目光轉到一張明艷嫵媚的笑臉上, 思索的眸光頓時變得冷了幾分。

是那個狐貍精。

“不錯, 沈某正要出門辦事。”

王首春笑瞇瞇看著她:“沈管家才回來又要出門啦, 還真是日理萬機呢。”

沈琴心皺了皺眉。

這句話沒有一個貶斥的詞, 可是聽在耳中總覺得哪裏陰陽怪氣, 這個狐貍精怎麽這麽招人討厭?

她眸光又疏冷了些,“彼此彼此,王管家不也正要出門辦事嗎?”

王首春揚眸輕笑,午後的陽光將她的五官映襯的纖毫畢現, 明媚如春。

她笑盈盈道:“比不上沈管家出門辦的都是大事,小女子整天纏在雞毛蒜皮中抽不開身呢, 這不,前幾天才買了二十車糧食,今兒個又緊趕慢趕地總算將郎君的新宅子建好,到時候沈管家可要記得搬進去,專門給你留了廂房呢,我事情雜,怕到時候忘了說太過失禮,這不,晚上還有事等著我,看來是又不得寐了。”

沈琴心眉心頓時蹙成了褶。

這個狐貍精說這些是什麽意思?諷刺自己出門五天只買回來十車糧食?自己搶到了八十萬兩銀子的事會告訴她嗎?

還有建新宅子也告訴自己什麽意思?暗示自己白吃白住還好意思搬進新宅子?

主子給了她家郎君一萬兩銀子好吧?一萬兩能在京師買那樣的二進宅子買好幾棟,她怎麽好意思拿出來說的?

沈琴心氣得要死,偏偏能打臉王首春的事,又沒法說出來,便只能冷冷掃了她一眼,不鹹不淡地道:“王管家還真是大忙人,既然如此,沈某不打擾了。”

說著拂袖而去。

王首春早窺見她被氣到有些發紅的臉色,在身後笑成了狐貍。

啐。

讓你個死高冷卸糧時落我面子。

欺負我王首春,便是下輩子我也要討回來。

王首春一直等她走的沒影了,才跨出門檻,她出了門便頭疼起來,皆因陳小花方才匆匆跑去工地上找她,說是姬越將赤豹等人打的遍體鱗傷。

她帶上陳小花一起,拐了個彎,來到陳平陳安的住處,果然看見五個中庸都耷拉著腦袋坐在廊下的臺階上,一個個哀嚎不斷。

等她走近一瞧,好家夥,何止是遍體鱗傷,簡直就是打了個半死。

赤豹等人見她來,立刻掙紮著爬了起來,一個個靠著柱子,神色恓惶又憤恨。

“王管家,你怎麽來了?”

王首春打量著幾人,問道:“你們傷勢嚴重,不能這麽拖著,去找封前輩和孫前輩看看吧,他們就住在柳大夫家裏。”

赤豹恨聲道:“王管家,我們咽不下這口氣,姬越是郎君救回來的,他不感激倒也罷了,還無緣無故將我們等人打成重傷,這件事你必須要管管!”

王首春尋了個張椅子坐下,沈吟道:“你們先別生氣,此事我定要解決,但是沒頭沒尾的,我不能便這樣報給郎君,你們將當時的情形細細說與我聽。”

四人看向林峰,林峰便將自己和姬越之間發生的點點滴滴說了。

王首春思索了片刻,問陳小花:“你說姬越恢覆後,一拳頭能砸碎一個磨盤大的石頭?”

陳小花腦袋如搗蒜:“對!他力氣大如蠻牛,一拳頭下去,林江河門口那兩塊大石頭就都裂開了,裂成了好幾半呢,現在他門口的石頭是燕然姐讓姬越新找回來的!”

王首春看向赤豹等人,目光覆雜:“這麽說,你們撿回了一條命。”

赤豹等人聽完陳小花的話後,也是後怕不已,林峰問道:“姬越一直是癱瘓,怎麽突然好了?”

陳小花滿臉迷茫,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我不知道啊,可能他的傷勢突然好了吧?”

那天林燕然專門叮囑過她別說出去藥的事,燕然姐吩咐的事,她自然一個字不亂說。

王首春道:“看來姬越還是有分寸的,但是確實下手重了些,你們先養傷,我會處理此事。”

赤豹等人聽她這麽說,都松了一口氣,經歷上次的事,他們對王首春逐漸信服了起來,這次他們五個打一個還被打了個半死,實在不好意思找林燕然訴苦,如果王首春能解決最好。

王首春在陳小花的幫助下找到了姬越。

他又在那片亂石崗中砸拳頭,王首春去的時候,親眼看見他一拳頭將一塊巨石砸碎,是碎,不是裂。

她心頭吃了一驚,同時升起兩個念頭,一個念頭是此人一身煞氣不好馴服,二個念頭是看來他真的手下留情了。

陳小花對這個如花似玉的坤澤管家很有好感,而且跟她五個姊妹也混熟了,這時候雖然害怕姬越還是主動跑去喊了一聲。

“姬越。”

姬越不搭理她,陳小花咬著牙,又走近了一些:“餵,王管家找你有事,你快停一停,別總是砸石頭,郎君的新宅子都蓋好了,你砸石頭又用不上。”

姬越砸石頭的動作猛地一頓,這個臭丫頭說的話怎麽聽著就來氣,自己是在練拳,哪裏是為了建房子砸石頭?

他兩眼一蹬,兇悍無比,頓時將陳小花嚇得蹬蹬蹬連退三步,她差點嚇哭,沖他吼道:“你憑什麽嚇唬我,我招你惹你了?”

姬越只是想嚇唬她,可見她嚇哭了,頓時覺得沒意思起來,而且他最煩女人哭,立刻擺手:“去去去,滾一邊去。”

陳小花更委屈起來,倔強道:“我就不滾!”

姬越捏拳頭往她臉上揚,陳小花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臉大哭:“王八蛋!白眼狼,我這輩子都不會給你送飯了!”

姬越氣笑了,給自己送幾頓飯罷了,竟敢大呼小叫,還罵自己白眼狼?

要是換了別人,早一拳砸死了。

這麽個哭哭啼啼的丫頭片子,自己堂堂頂級乾元和她計較,真是丟面子。

他齜牙,走去像是薅小雞般,一把將她拎了起來,陳小花怕他,可是這些時日卻也在林燕然家裏養出了膽量,對著他拼命抓撓。

這些力道便跟撓癢癢似的,姬越又瞪了她一眼,立刻將她嚇得縮瑟成一團,那臉上淚水就沒斷過,渾似個被人拎住脖頸皮後團成團的小花貓。

王首春圍觀完畢,心裏有了分寸,開口道:“姬越,你放下她吧,現在她是主廚,若是傷了胳膊腿,郎君可就吃不上飯了。”

姬越皺了皺眉,將陳小花扔在草地上。

王首春去將她攙扶起來,又扯出手帕幫她擦眼淚,溫言細語安慰了幾句,陳小花止住哭,看見那手帕雪白柔軟,立刻知道是絲綢一類的好東西,慌張起來:“王管家,我將你帕子弄臟了,我我我……”

王首春摸摸她的頭,將帕子塞在她手裏:“我沒用過,送你啦。”

陳小花含淚的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有些受寵若驚:“這怎麽行?”

王首春將手帕塞進她手裏:“拿著,快回去做晚飯吧。”

陳小花被安撫好,往回走,卻仍是氣不過,回頭狠狠瞪了姬越一眼,小聲嘀咕:“白眼狼,再也不會做飯給你吃。”

姬越嘴角一咧,那他今晚就偏偏去廚房吃她做的飯,看她怎麽辦?

王首春等陳小花走遠了,才道:“姬越,赤豹五人是最早跟著郎君的親隨,你為什麽無緣無故打傷他們?”

姬越板起臉,他不喜歡別人質問他,尤其還是個坤澤,他滿臉不爽,語氣自然也很是不敬。

“你沒資格問我,我也沒義務告訴你。”

王首春早知不會順利,道:“姬越,我不是代表我自己問你,是代表郎君來問你,她太忙了,此等小事我不想惹她費心。”

這話一出,姬越立刻皺了皺眉。

片刻後,他道:“你既然是主人的管家,便該知道她身邊的人實在不像樣,那五個中庸何曾有過親隨的樣子?我收拾他們是想讓他們上進。”

王首春:“……”

大哥你幫人上進的方式真是與眾不同!

不過事出有因便好,她就怕此人是個降不住的刺頭,無緣無故便要生事。

她放了心,就事論事道:“你想鍛煉他們是好事,郎君身邊確實缺幾個武力過人的親隨,不過赤豹他們畢竟只是中庸,不像是你是天生強大的乾元,希望你後續註意分寸,別將他們傷到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郎君為人你是知曉的,她是個重感情的人。”

這前面一句話姬越很不喜歡聽,但是後面一句話說中了他心窩上,誰不喜歡重感情的人呢?便是窮兇極惡之徒,也希望身邊人是重感情的人。

若非林燕然救他,他早死了。

姬越總算點了下頭,冷冷道:“知道了。”

說完他朝著遠處一棵樹猛地縱身,像是一只大鵬般落在樹幹上,接著又連續縱躍,三兩下消失了。

王首春看著他背影,莫名起了絲憂慮,此人強大異常,又難以馴服,幸好如今臣服郎君,若是日後起了反心,可不大好辦。

*

陳雪躲在密林中練完獨孤雲傳授的那招劍法,滿身疲憊地爬回稭稈堆裏癱著,剛要合眼,一雙腳走到了自己面前。

她擡起頭,林燕然看著她,道:“跟我走。”

陳雪呆呆的沒反應過來,林燕然道:“答應你的事,今天兌現。”

陳雪沒料到她真的會來找自己,而且真的要兌現承諾。

她馬上蠕動了一下,做出要起身的姿勢,驚喜已將她整個人淹沒,可是她又有點不敢置信,於是她又擡頭朝林燕然看去,林燕然沒走,她神色很平靜地看著她,陳雪總算意識到,這是真的,不是做夢!

爛泥般的身體驀地生出一股力量,她手腳並用爬了起來。

兩條腿直打哆嗦,嘴唇顫抖著,眼眶也開始發脹,看著林燕然,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林燕然沒有啰嗦,轉身便走。

陳雪立刻拖著疲憊的身體跟在她後面,她的身體是麻木的,心也是麻木的,可是走著走著,就流下了淚來。

是不是老天開眼了?

今天她先是遇到了傳授她劍法的大俠,接著林燕然又來幫她脫離苦海了。

淚水在她臉上沖涮出一條條細細的溝壑,露出塵土下的白嫩肌膚。

她嘴唇仍是顫抖著,甚至連哭泣的聲音都發不出,但是那顆麻木的仿佛早就死去的心,忽然熱了起來。

林燕然帶著她來到了顧玉婉的船上,柳蓁蓁已經迎了上來,看見陳雪時,她眼神微變,拽住林燕然袖子到一旁道:“她是個坤澤,而且渾身是傷,你要給她剜除腺體,會害死她的!”

林燕然沒說話,帶著陳雪徑直來到一個房間,對她道:“你確定要脫離坤澤身份嗎?”

陳雪點頭。

林燕然又道:“脫離坤澤身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用刀子剜掉你的腺體,我旁邊的就是柳大夫,醫術高明,可以幫你剜除,但是有兩件事也要提前告訴你,其一,剜除腺體的過程很痛,你會痛的死去活來,其二,剜除腺體後,從此以後你不再是坤澤,但是你也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再也無法生兒育女,你好好想一想,還要這麽做嗎?”

陳雪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要。”

柳蓁蓁趕緊推開林燕然自己站到陳雪面前,她鄭重地看著她道:“陳雪,我也是坤澤,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失去腺體的坤澤,比中庸還要遭嫌棄,你確定要這麽做嗎?你不想成家了嗎?”

陳雪撩開臉上的頭發,柳蓁蓁看著她左臉上那道被燙出來的猙獰傷疤,所有的話戛然而止。

接著,陳雪慢慢解開了衣領,她將那件陳小花給她找來的布裙褪下,又解開裏衣。

林燕然早已背過身去,柳蓁蓁呆楞楞看著,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憤怒。

那具身體,瘦弱不堪,只剩下骨架,上面全都是各種傷痕,鞭子抽的,棍子砸的,還有火鉗燙的,這些傷痕有新的有舊的,布滿她全身每一個部位,找不出一塊完好的肌膚。

柳蓁蓁怒不可竭:“是誰打的,你告訴我,我幫你殺了他!”

陳雪平靜道:“這就是我嫁人的報應,以為是個可托付終身的良人,卻沒想是個畜生,一家人都是畜生,所以你問我不想成家嗎,是的,我不想,我寧願變成殘廢,也不想再受腺體的折磨,哪怕是死,我也要擺脫腺體,當個沒有枷鎖的死人,而不是行屍走肉。”

“還有,謝謝你們,如果我能活下來,仇我自己報,如果我死了,那就是天意,無所謂報仇了。”

柳蓁蓁沒再說話,她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

然後她偷偷踩了林燕然一腳:“都怪你,害得本小姐濕了眼睛。”

林燕然齜牙咧嘴,但沒吭聲。

等到陳雪去水房沐浴,她掏出一盒藥膏給柳蓁蓁:“我配的麻醉藥膏,你覆在她腺體及周圍,可以緩解疼痛。”

這個世界也有麻醉劑、麻醉藥膏等物,柳蓁蓁倒是不奇怪,接下後道:“你剛才怎麽不告訴她?”

林燕然道:“降低她的期待,有助於她熬過去。”

柳蓁蓁還是第一次做剜除腺體的手術,緊張不已。

林燕然給她打下手,在旁邊安慰道:“柳大夫你手別抖,你再抖,剜掉的可能是陳雪的頭而不是腺體。”

柳蓁蓁:“……”

“你個烏鴉嘴,給我閉上!”

“哎,越來越抖了,居然要來剜我,怕怕。”

柳蓁蓁差點沒氣出病來,追過去打她,被林燕然逃跑了,等她走回陳雪身邊,發現自己不抖了。

陳雪靜靜地趴在墊著被褥的條桌上,她穿著裏衣,後頸那裏被剪開了,此時聽著柳蓁蓁和林燕然的嬉鬧,她緊繃的身體也不知不覺放松了。

心裏,莫名的羨慕。

林燕然真的變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和自己那個狼心狗肺的畜生妻郎朱時雨也完全不一樣,她和坤澤之間,居然可以如此心平氣和的說話,就像是朋友,家人。

她眼睛不知不覺又濕了。

這時,林燕然往她兩只手裏各塞了一個木棒,又給她嘴裏也塞了個木棒。

“痛的時候,把它們當成仇人。”

她領悟過來,默默捏緊、咬緊。

疼痛來的很突然,但是沒有想象中剝皮抽筋的劇痛,她死死忍著,她能感覺到刀子在切割自己的肉,卻只是感覺到* 麻木的鈍痛,那種鈍鈍的痛,一直持續。

後來終於停下,柳大夫長長地籲了口氣:“林燕然,我又上了你的當了,你說的這個什麽手術害得本小姐站了足足兩個時辰,本小姐的腿都要抽筋了!我告訴你,你必須補償我,不然我跟你沒完!哎喲我的腿——”

林燕然忙將她攙扶出去,一邊往外走一邊哄她。

“柳大夫你真是神醫,你的手術刀一出,活死人,肉白骨,普天之下無人能與之爭鋒!”

“柳大夫,你就是神醫再世啊!”

“陳雪醒過來,不得把你當成活菩薩供奉,日日焚香祈禱,保佑柳大夫笑口常開,快樂無邊,金銀花不完,財寶堆成山,長命千歲千歲千千歲!”

柳蓁蓁被逗的咯咯咯笑,然後忽然嗔怒道:“你又胡說八道,活一千歲不成老妖怪了嗎?”

林燕然嘿嘿一笑:“那也是青春永駐天姿國色的老妖怪啊?”

柳蓁蓁氣得哇哇直叫:“林燕然,你一天不氣我是不是一天活不下去?”

接著她又痛苦地叫喚起來:“嗚嗚我的腿,我的腿不是我的了!混蛋混蛋,林燕然你就是大混蛋!”

陳雪被鈍痛折磨,思緒混混沌沌,卻被這歡快的對話聲吸引,強撐著傾聽,這樣的相處,真美好。

林燕然這時走了回來,她關上門,走來看著她。

“還醒著嗎?”她拿掉她嘴上的木棒,發現上面都是血漬,嘆了口氣,道:“陳雪,我答應你的藥丸,沒有坤澤服用過,不知道會不會生效,你還要服嗎?”

陳雪點頭,旋即嘴裏被塞了顆藥丸,她本來已經痛得意識模糊了,這時卻忽然清醒過來,明白了塞進嘴裏的就是她當成救命稻草一樣的寶貝藥丸。

這樣珍貴稀罕的東西,可以讓人變得像姬越那樣強大,可林燕然竟然就這麽隨便地餵給了她,甚至沒有說什麽冠冕堂皇要她感恩戴德的話,她舌頭麻木的壓根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含混的聲音:“謝……謝。”

林燕然擡了下她的下巴,助她吞下去。

她看著她,目光很是覆雜,道:“陳雪,為你自己,活著。”

陳雪聽見她走出去的腳步聲,接著門被關上了,身體很快發生了反應,烈焰將她幾乎燒成了灰燼,接著便是無休止的冰寒襲擊四肢百骸,像是刀劍一樣剮磨著每一寸血肉。

她發出痛苦的咆哮,嘶吼著,一把抓住取下的木棒,狠命塞進嘴裏。

林燕然說的沒錯,她要為她自己,活一次。

林燕然出來的時候,柳蓁蓁和顧玉婉都在等著她,兩人全都朝著她打量,一副重新認識她的模樣。

“怎麽啦?這麽看著我,不會想騙我銀子吧?”

顧玉婉噗嗤笑出聲來,柳蓁蓁咬牙:“混蛋!”

林燕然正色道:“妹妹,我要回家去了,麻煩你今晚安排人守著陳雪,其餘都不用做,只需要她口渴時給她喝水便行。”

顧玉婉很認真地答應了下來。

柳蓁蓁氣惱道:“混蛋,我又被你騙去當苦力,你以後休想我上當!”

林燕然攤手道:“我讓你和我結拜你也不幹,若是結拜了我便是你姐,妹妹給姐姐做事,你便不會這麽心不甘情不願了!”

柳蓁蓁:“……”

“林燕然,你簡直是天下第一混蛋!”

她想撲過去打她,奈何雙腿麻木還沒好,只能抓起一個軟枕朝她扔過去,林燕然知道她要是不發出那口氣,以後再難騙到了,便任由軟枕砸在臉上,接著抱住頭,大呼小叫起來。

“哎喲——哎喲——我都要眼冒金星了,柳大夫,你是吃了大力丸嗎?”

柳蓁蓁的氣果然消了一些,不過依舊柳眉倒豎,沖著她發出了一聲冷哼。

林燕然便向顧玉婉眨了眨眼,顧玉婉立刻領會,走到柳蓁蓁身邊,軟聲軟氣地哄她。

林燕然趁機溜走。

只是剛走到船頭,忽然聽到一股喧嘩,有人驚呼:“在那裏,快捉住它!”

幾個青衣小廝在船頭上撲來撲去,林燕然定睛一看,一只小松鼠正在四處逃命。

這時只聽衣袂翻飛的響聲,一條藍色人影從岸邊飛了上來,一下便抓住了那只小松鼠。

接著又是一條人影飛了上來。

可不正是有琴斐和獨孤雲。

林燕然頓時黑了臉色,這個有琴斐也太厚臉皮了吧,玉婉不搭理她,她竟然這麽厚顏無恥地跳上來了。

獨孤雲上來瞬間便看見了林燕然,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她這輩子還沒做過這樣離譜的事,為了幫好姐妹追女孩子用一只小松鼠混上船。

顧玉婉聽見響動,走到門邊查看,恰好被有琴斐瞧見,她喜道:“玉婉妹妹,我們又見面了,這艘船是你的嗎?”

林燕然:“……”

顧玉婉被她發現,只好走了出來,矜持道:“是我家的的船。”

有琴斐笑著朝她走近,嘴裏道:“玉婉妹妹,我的一個小夥伴不小心上了你的船,我為了抓它便也追了上來,希望沒有唐突打攪你才好。”

林燕然聽得直冒火,恨不得將她一腳踹到鳳凰河裏,而且這家夥見到自己妹妹便跟鬥雞眼似的,連她站在面前都沒留意,徑直走過去了,倒是跟上來的獨孤雲和她點了下頭。

有琴斐已經走到了顧玉婉面前,雙手捧著那只小松鼠,展露出來給她看。

“玉婉妹妹,這就是小松鼠,我專門為你抓來的,你看是不是很可愛?”

顧玉婉看看她,再看看她手裏捧著的瑟瑟發抖想要逃命的小松鼠,內心極度抓狂,這到底哪裏可愛了?還有把松鼠抓到自己面前就是為了告訴自己,自己和這只松鼠一樣?

她感覺自己出生起就沒遇到過如此離譜的事,胸脯立刻劇烈起伏起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偏偏有琴斐還關切地問道:“玉婉妹妹,你怎麽啦?”

“嘭!”

顧玉婉猛地轉過身去,一下將門關上了。

門板差點砸上有琴斐的鼻子。

她被迫往後退了一步,看著手中的松鼠陷入迷茫,接著懊惱地問道:“玉婉妹妹,你不喜歡小松鼠嗎?”

顧玉婉靠著門,氣得差點哭出來,柳蓁蓁連忙一瘸一拐地過來哄她。

林燕然直接看樂了,又是心疼又是無語,想到柳蓁蓁還在裏面,她便沒進去哄,扯著嗓子喊道:“妹妹,有些人就是豬腦子,千萬別跟豬一般計較,松鼠是松鼠,人是人,松鼠怎麽能和人相比?你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姑娘,永遠都是!”

她說完走去有琴斐旁邊,客客氣氣道:“三妹,對不住了,你欺負了我妹妹,我這個做姐姐只好請你離開了。”

有琴斐這時總算意識到自己幹了件蠢事,有些不知所措,目光轉到她臉上,恍然道:“姐夫,你竟也在……”

獨孤雲背過身去,沒臉看。

林燕然則是無語至極,做了個請的動作。

有琴斐還有些舍不得走,獨孤雲實在看不下去了,走去一把拖住她,將她往船下拉。

“阿斐,你再這般胡鬧,我便懶得管你了。”

有琴斐委屈至極:“阿雲,小松鼠明明很可愛呀,我哪裏說錯了?”

獨孤雲張了張嘴,忽然覺得林燕然罵的很對,自己這個恩公莫不是長了個豬腦子?虧她當初還覺得她足智多謀,聰明過人呢!

林燕然看她委屈巴巴不情不願下了船,忽然覺得自己白擔心了一場,以後可以放心了,玉婉被她這樣氣到,以後會理她才怪!

她招來徐娘子道:“徐姨,今天這事你得好好去管管,怎麽能讓陌生人一下子跳上船,以後是個不三不四的人就上來,我妹妹的安全誰來負責?我可告訴你,我當玉婉是親妹妹,她要是掉根頭發,我第一個不願意!”

徐娘子其實正打算訓斥下人呢,聞言趕緊道:“林郎君你莫氣,今天確實是那些王八羔子玩忽職守,我一定嚴懲他們,今天多虧你,要不是你在,小姐肯定被嚇壞了。”

林燕然滿意離去。

顧玉婉被柳蓁蓁哄了一會兒,松開了捂住臉的手,柳蓁蓁便幫她擦眼淚,擦著擦著她忽然笑了起來。

柳蓁蓁詫異道:“又怎麽了?不會真嚇壞了吧?”

顧玉婉笑的捂住肚子:“柳姐姐,我想起姐姐說的話,覺得好好笑,那個人是個豬腦子,我幹嘛要和一頭豬計較啊?”

柳蓁蓁也笑了,接著又啐了一口:“這個混蛋,罵人也這麽壞!”

顧玉婉立刻來哄她,她聲音軟軟的,兼之剛剛哽咽過,所以嗓音還帶著絲水靈靈的感覺。

“柳姐姐你別氣,姐姐就算罵人,也是為了保護我們。”

柳蓁蓁哼哼了一聲,顧玉婉便來抱住她手臂,親昵地哄道:“柳姐姐最好最好啦,不氣了好不好?”

柳蓁蓁還想逗她,問問柳姐姐最好最好,那你姐姐豈不是要屈居第二好了?

可一擡眸,瞧見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紅紅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兒,真的跟只受了欺負的小兔子似的。

她的心也軟軟的,忍不住捏了捏她臉頰:“你姐姐沒誇錯你,真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姑娘,連你的柳姐姐也要被你可愛到了。”

她這句話說的是誠心誠意發自肺腑,可是心裏卻又沒來由地有些吃味,林燕然這個混蛋明明這麽會誇人,可是從來沒有誇過自己可愛!

盯梢的暗風飛一樣跑了回去,因為暗星大人突然有任務離開,她便將聽來的一字一句直接匯報給了主子。

有琴明月聽完,倒是沒有什麽反應,揮手讓她離開,暗風趕緊消失。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書,看了一眼,忽地又放下。

接著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又朝外走去,她來到隔壁廂房,喊了一聲:“琴心?”

沒人答應,疊翠忙小跑過來,恭聲道:“主子,沈管家出門辦事去了。”

有琴明月這才恍然,沈琴心去和秦穩秦重安排回京之事了。

疊翠又恭聲問道:“主子可是有什麽需要?”

有琴明月慢慢攥緊袖子裏的手,慢慢吐出一個字:“無。”

她往房間走,心裏的念頭就像是雨後春筍,一個個拼命往外冒。

林燕然今晚又在船上用膳。

林燕然又和柳蓁蓁說說笑笑,還和她追追打打。

林燕然又誇顧玉婉,還說她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姑娘。

她怎麽敢?

她怎麽能?

……

這些念頭不受控制地生出來,一個又一個,怎麽都壓不住。

可是她不想這樣,更不想承認,自己聽見那些話會動怒,會煩的看不進書。

她猛地定住腳,臉上的神色慢慢恢覆冰冷,接著一步一步走到桌邊,強迫自己坐下來,重新拿起了書。

那雙冷若冰霜的墨眸,陰鷙冰寒,冷冷地註視著書卷,許久都沒有動一下。

這個賤民,這個該死的賤民!

她只是孤找來讓父皇放下警惕的傀儡!

她不配讓孤亂心!

林燕然哼著小曲回到家,剛要踏足堂屋,就被疊翠和湘雨同時攔住。

“林郎君,主子已經歇息了,請你不要進去打擾。”

林燕然楞了一下,趕緊問道:“是不是你們小姐不舒服?她晚飯吃了嗎?吃了多少?”

疊翠和湘雨不答,疊翠道:“請林郎君不要讓我們為難。”

林燕然詫異道:“可是我也要進去休息啊?你們不讓我進去,我睡哪?”

疊翠和湘雨同時朝走廊下瞧去,林燕然順著她們望去,眼睛頓時瞪大了,那裏放著她的鋪蓋。

打包的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要攆她出門的架勢。

她完全摸不著頭腦,又有些心慌,趕緊問道:“怎麽回事?你們小姐是不是生氣了?誰惹著她了嗎?”

疊翠和湘雨也不知道原因,但是主子既然趕她出去,估計便是她惹著主子了,所以兩人板著臉,跟個木頭人一樣重覆:“請林郎君不要讓我們為難。”

林燕然壓根不想走,主要沒弄清楚原因,她無法安心,便道:“你們看看我家裏,我出去在哪裏睡?難道睡院子裏?”

疊翠道:“王管家不是說新宅子建好了嗎?林郎君可自去新宅子歇息,想必那裏更加寬敞舒適。”

林燕然默了默。

她將今天做的所有事都思索了一遍,也沒找到原因,心裏急得跟小貓撓門似地,刺啦、刺啦、刺啦,撓的她渾身都難受了起來。

她左思右想,決定不能這麽走了。

裏面那個人啊,又倔強又嘴硬,自己若是一聲不吭地走了,她定要氣成個熱氣球,飛到天上去。

林燕然這麽一想,心裏還有些樂了,當即拎起鋪蓋走到窗戶前,飛快地將鋪蓋鋪好了,然後便鉆了進去。

躺好後,她道:“娘子我不走,我是你妻郎,哪能和你分開睡,我便睡在你窗戶下,有事喊我。”

疊翠和湘雨看的大眼瞪小眼,林郎君也太賴皮了吧?

她們到底是趕她走呢?還是趕她走呢?

有琴明月正在床上被失眠折磨,聽見她這句話,立時將被角揪扯出一條條褶皺。

這個賤民!她還知道她是孤的妻郎!

可是這念頭生出來,她馬上更氣了,氣自己不該生出這個念頭,什麽妻郎,就是孤的奴隸,替孤賣命的狗奴才!

疊翠和湘雨側耳傾聽,沒聽見自己主子發話,懸著的心便悄悄放了下去,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於是便睜只眼閉只眼,默認林燕然睡在窗戶下面了。

有琴明月睡不著,林燕然也沒睡著,她現在實力強橫,睡在外面也不覺得冷,反倒是被那月光照在臉上,生出幾分惆悵來。

午後還好好的,還吃了自己煮的面,怎麽晚上一回來,就翻臉不認人了?要是別人惹她生氣了怪到自己身上,那自己也太冤了吧?

後來她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迷迷糊糊地來了些睡意,剛要瞇著,就被人推醒了。

“郎君?郎君?”

林燕然睜開眼,發現王首春正一臉怪異地看著她,身後還跟著林鳳凰和王驚鴻,林鳳凰瞪大了眼睛,王驚鴻則是一臉饒有興味。

林燕然渾身一激靈,翻身坐起來。

“嗯,是這樣,我今晚覺得月色甚美,便決定出來瞧著,隨時隨地分享給你們嫂子聽,你們也知道,她身子弱嘛,經不起冷風吹,嗯,便是如此。”

王首春眨了眨眼:“好的郎君,我們知曉了。”

林鳳凰那雙眼睛瞪的更大了,結巴道:“燕然姐,你,你對嫂子真好!”

王驚鴻嘴巴咧到了後耳根,噗嗤一聲,他背過身去,然後裝模作樣地道:“咳咳,林郎君確實是情深義重,為娘子夜宿屋檐下,頭頂白月亮,實在是我輩之楷模呀!”

王首春立刻往他頭上一敲:“王驚鴻,你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林燕然臉皮抽了抽,決定裝作聽不懂,她飛快站起身來,朝外走去,一直來到大門口,三人跟出來後,她將大門關上,才道:“說吧,什麽事?”

王首春盯著她已經恢覆成一本正經的神色,心底默默想,林郎君剛才說的話雖然是胡扯,但是此刻這一掩門之舉,倒是細微處見真心。

主母有福啦。

她道:“郎君,今晚四個鎮子圍攻我們。”

林燕然吃了一驚:“人呢?”

王首春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來,王驚鴻和林鳳凰全都咧起了嘴巴。

林燕然便知道事成了,背負雙手繼續往外走:“說罷,抓住多少人啦?是不是鄉堡和族老正等著勒索銀子呢?”

王首春掩唇一笑,故作嗔惱地跺了下腳:“郎君,你這麽聰明,顯得屬下們好笨,你就不能裝作驚訝一點嗎?”

林燕然輕咳了下,暗道我方才可是已經把上輩子和這輩子的演技都拿出來演了,也沒見你們當真,哼哼。

她故意板起臉:“有話快說,本郎君還等著回去陪娘子呢。”

王驚鴻早已被憋的冒煙,立刻搶著道:“大家等著你去耍威風,如此我們才好詐出更多的銀子!”

王首春又瞪了他一眼:“王驚鴻你怎麽跟郎君說話呢,那是耍威風嗎?我們明明是請郎君去坐鎮,有她出馬,那些人定然嚇得屁滾尿流,搶著將銀子往郎君面前送。”

王驚鴻深感自己怎麽就晚出生了一年半載,被親姐姐壓著一頭的感覺,實在是太糟心了,想到這輩子也不可能站起來,頓時拉長了個臉,不吭聲了。

林鳳凰輕聲道:“燕然姐,我們抓住了四個鎮子的鄉堡還有五百個青壯,如今那些青壯都被押在了校場上,四個鄉堡和他們的親信則被押到了鄉堡裏面,大山叔和其他叔伯都在那等著你。”

林燕然見她一身布衣上全是灰,頭發上掛著草葉,明顯是好久未曾休息過,可是那雙眸子卻神采奕奕,燦若星辰。

她滿意點頭:“好。”又道:“你們幹得好。”

王驚鴻見狀立刻又撇了撇嘴,對這個黃毛丫頭說,不對自己說,小爺不爽。

林燕然隨著他們走到半路,忽然停下:“姬越。”

陰暗尾隨的姬越現身出來,恭恭敬敬走到她面前:“主人。”

林燕然隨意掃了他一眼:“以後這種事,你想跟著,就光明正大跟著。”

姬越楞了一下,旋即垂首:“是,主人。”

他走在林燕然身邊,默默品味著她這句話,他心裏的感受很覆雜,哪怕現在已經強大到可以找玄冥一較高下了,可是他心裏仍是自卑的,掉進糞池的恥辱,只要玄冥不死,便永遠像是吊繩一樣勒住他的脖子。

他以為他就算強大了,也會一輩子活在陰影中,做一個隨時隨地撲出去咬人的地獄惡犬。

可是林燕然這句話,打破了這種陰暗喘息的境地。

姬越默默攥緊拳頭,眼底的狂熱越發濃郁起來。

主人果然是主人,只有主人才能做到這般讓人心甘情願地臣服。

林大山正和一幫族老端坐在鄉堡大堂的扶手椅上,那是唯一的幾張扶手椅,連夜被都找了出來,他們一人坐了一張,圍成了一個圈,圈中央是幾個被繩子捆著的鄉民,四個年紀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跪在最前面一排,都挺直了腰板,和他們怒目以對。

鄉堡大堂就是鄉堡第一層,林燕然當初進來找書時被熏的差點摔了一跟頭的地方,那什麽騾子、牛羊豬都關在這裏,那個味兒喲,直沖腦漿子!

可是坐在裏面的人全都不受絲毫影響,甚至還面有得色。

林大山吧嗒一口旱煙,樂得咧開嘴沖著大族老和二族老道:“瞅瞅,都成了階下囚了,還硬氣?”

大族老哼了一聲:“待會兒我們鳳凰鎮的真龍來了,看他們還硬氣不?”

話音一落,就聽見一個囂張至極的聲音在鄉堡大門口道:“這什麽破門,為什麽要擋著本郎君的道?姬越,你給我砸了!”

只聽“嘭”一聲響,鄉堡大門被砸穿兩個洞,接著便被人一腳一腳踹個稀巴爛,那聲音,哢嚓,哢嚓,像是在剁腦袋似的,聽得跪在地上的人頭皮發麻,渾身打顫,接著一屁股坐在地上,脊背直不起來了。

大族老頓時急了:“哎喲,小祖宗,你怎麽能把鄉堡大門砸了!你,你,哎喲——”

他朝著大門撲去,姬越立刻收腳,沖他咧嘴一笑,差點沒將大族老嚇了一跟頭。

接著門口的光忽明忽暗,一行人大搖大擺走進來。

四個被抓的鄉堡趕緊瞧去。

只見為首的是個秀麗絕倫的女子,那五官跟畫的一般,好看極了,眼睛又亮堂堂地像是天上的月亮,眉毛彎著,露出可親的笑來。

他們暗暗松了口氣。

可是這口氣還沒松出來,便聽這好看至極的女子道:“你們都有椅子,本郎君坐哪?”

這時一個兇狠的聲音大聲道:“主人讓一讓,椅子來了。”

四個鄉堡全都瞪大了眼睛,直楞楞看著一個彪形大漢走去墻角的石滾旁,伸手一抓,那個石滾便跟小雞似的被他拎在手裏,他提著石滾來到這好看女子面前,往地上一砸。

只聽“轟隆”一聲,那石滾居然被砸進地面半尺深!

四個鄉堡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脊背上立時生出一層冷汗來,冷汗貼著脊梁骨,冷颼颼的,脊梁骨便再也直不起來了。

而他們身後捆著的親信,有的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差點尿褲子。

王首春暗地偷笑,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往石滾上墊著,而後恭恭敬敬地道:“請郎君坐。”

林燕然這才大馬金刀坐了下來。

“說罷,有什麽事非得將本郎君從被窩喊起來,若是不怎麽重要,本郎君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

林大山立刻配合地起身道:“燕然,是這樣的,這四個鎮子的鄉堡帶人圍攻我們……”

他將事情說完,林燕然臉色也不動怒,只不鹹不淡地道:“這麽點小事,叔便要擾人清夢?”

林大山尷尬一笑,暗道這丫頭耍威風真有兩把刷子,以後當了官那官威豈不是沖天去?

他老懷大慰,給足面子點頭哈腰道:“燕然你別氣,你既然來了,便說說這事怎麽辦吧?我們就等你開口呢。”

林燕然的目光往四個鄉堡臉上掃去,掃一個,抖一個,最後四人都抖了起來,其中一個猛地喊道:“我錯了,我願出銀子贖我們鎮的人,只求你們看在鄰居的份上,高擡貴手!”

林燕然慢條斯理地甩甩衣袖,聲音不輕不重:“若是求情有用的話,要官府幹什麽?”

眾人一楞,她已站起身來,負手朝外走去,她一走,其餘人全都跟著,便如眾星拱月般,那些被綁著的階下囚頓時又看直了眼,心裏又怕又佩服,這麽風頭無兩的女子,可也太耀眼了!

“燕然,哎燕然,你還沒說怎麽處置他們呢?”

“怎麽處置?這麽點事,還用得著問我,聚眾鬧事,為禍鄉裏,罪無可恕!都丟進縣衙大牢,讓他們嘗嘗縣太爺的板子!”

她說完,人已經走了出去,只剩下餘音裊裊,回蕩在大堂內。

現場死寂下來。

四個鄉堡卻已嚇破了膽子,一個個不住求饒。

“老鄉,我們錯了,饒了我們吧,我們出銀子,多少你們說?”

“對對對,我們出銀子,銀子不夠我們鄉堡裏還有馬匹、牛羊、糧食,你們說個數目,我們來湊。”

大族老看了眼林大山,和他對了下眼神。

林大山走回來,看了四人一眼,接著便嘆氣:“哎,實在是你們不當人,居然來打劫我們,現在可好,等著吃官司吧。”

四人更急了,跪在地上呼天搶地,一個勁求饒。

這麽一來,條件自然很快便談妥了,鄉堡五十兩銀子一個,鄉堡的親信十兩銀子一個,其餘青壯二兩銀子一個。

林燕然處理完此事回到家裏,發現疊翠和湘雨守在門口睡著了,她眼珠轉了轉,便悄悄溜進了堂屋。

走進房間便聞見一股熟悉的幽香,好聞的像是這個盛春的夜晚,她大步來到床邊,撩開鮫紗帳瞧去。

有琴明月閉著眼,臉歪向裏側,睡得正熟。

暗風躲在暗處,抓耳撓腮,自己到底要不到制止啊,到底要不要啊,主子也沒個交代,然後她看見林燕然坐在了床尾,掀開了被角。

她不敢看下去了,趕緊有多遠滾多遠。

林燕然將兩只手搓到發熱,她本來就體質好,又是強大的頂級乾元,搓熱後兩只手掌熱乎乎的,她慢慢伸進去,摸到了有琴明月的腳。

果然是涼的。

熱灼燙在冰涼的肌膚上面,那雙腳微不可見地顫栗了一下。

林燕然朝她瞧去,有琴明月仍是睡著,略微淩亂的秀發遮住了她露出來的半張臉龐,只有那眉眼、鼻翼和紅唇,被夜色勾勒出美麗的弧度。

她幹脆將兩只手都伸進去,輕輕握住兩只纖細的玉足,用手暖著。

這都下半夜了,她的腳居然還是涼的。

她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但是一點也不舍得松開了。

她用手掌包裹著她冰涼的足底,用自己的溫度暖著她,人坐在床尾,一動不動,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眼睛,是看著她的。

醒著的樣子很美,睡著的樣子更美。

林燕然看著看著,竟從她神情上看出了一絲倔強,便連睡著了,也是這麽倔嗎?

她心頭輕嘆,又生出別樣滋味,忍不住呢喃:“非要把我趕出去做什麽,讓我幫你暖腳不好麽?這都快天亮了還沒睡熱,多讓人心疼啊。”

輕輕的呢喃聲像是羽毛一樣拂在有琴明月的心頭。

她睡眠極淺,在她被王首春等人叫醒時,就驚醒了。

後來便睡不著。

林燕然走進來時,她渾身都緊繃了起來,可是卻又因為那股未消的氣,隱忍著。

等她掀起被角將手伸進來握住她的腳,她的心跳幾乎停滯了,情緒像是緊繃的弓弦,千鈞一發,隨時隨地會崩裂。

她憤恨地忍著。

這時,林燕然的手輕輕地動了起來,手指靈巧地繞著她的足趾,在上輕輕地摩/挲著。

深夜的房間,落針可聞,她控制著心跳和呼吸,各項感官便如同嚴陣以待的士兵,全都精神了起來。

那足上的觸感便越發鮮明。

輕柔的指尖,像是絲巾一樣纏繞著拇趾,在趾頭上輕/撫著,接著捏了捏,來到了二腳趾,像是在欣賞著舉世難尋的珍寶一般,輕輕地掠拂,指腹拂過趾頭的觸/感是那樣鮮明,便連上面的的紋路她都能感覺到。

有琴明月羞憤莫名,只能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心裏將她恨了又恨,該死的賤民!孤要抽她鞭子,砍她的頭,讓她跪在地上求饒!

這些報覆的念頭讓她好受了一些,旋即又生出別的念頭,這個該死的賤民,這樣對孤,卻又誇別的女子,還說人家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姑娘!

可恨!可恨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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