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畸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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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畸形人
凜從椅子上起來, 冷冷地看向凪誠士郎。
你餘光註意到他，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凪沒有動, 在這方面他總是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敏銳：“你在敷衍。”
你的視線再一次掠過放射科的亮著的燈牌, 微微笑了一下, 語氣卻很淡：“是嗎？聽上去好像凪同學很了解我的樣子呢。”
凪對他人的情緒不算遲鈍, 甚至他能夠輕易看穿覆雜關系後的本質, 可那都無法解釋, 為什麽在面對你時, 他就好像忽然獲得了讀心術技能一般。
他對你異常熟悉，以至於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都能讀懂。
他跟著看了一眼放射* 科，也明白現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他退了一步：“好吧，我先回去。”
“但你要來找我。”臨走前，他回頭再次對你強調了一遍, “一定要來。”
你很少見過凪這麽堅持的樣子, 是因為輸了比賽，所以耿耿於懷嗎？鑒於過去你們相處的還算不錯, 你頷首答應了他的請求：“好。”
凪誠士郎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盡頭, 沒多久，繪心也從放射科出來, 糸師凜接過推輪椅的任務，你們回到骨外科。
醫生在那邊和繪心說著各項事宜, 你盯著電腦上他的CT結果看。
本該是半月板的地方, 赫然是一塊鋼板，更別提他脛骨上的鉆孔, 你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他。
因為治療的緣故，他的西褲被拉了上去，因此右腿上觸目驚心的縫合痕跡暴露在照明燈下。
內心有什麽冰涼的、沈甸甸的東西緩緩地湧動，你幹澀的喉嚨動了動，最終移開了視線。
在鐮倉的醫院簡單處理過後，你們驅車回了東京，你在東京市立醫院為繪心安排了病房，他還需要留院觀察。
忙完一切後，你才帶著糸師凜回家。
當車駛入庭院，你看著主樓亮起的燈光，像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到達目的地，你長長地呼出口濁氣，勉強打起點精神：“走吧，凜。在入學手續辦好前，你和我住，之後是去宿舍還是繼續住這裏都可以。”
糸師凜對你的安排沒什麽意見，他和在一樓等你的洛倫佐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跟著管家去往他的房間。
在樓梯的拐角處時，他不經意往下瞟了一眼。
你靠在洛倫佐身上，似乎很疲憊的樣子，而對方輕輕地拍著你的後背。
“凜少爺？”
他回神，管家站在兩步外，雙手自然下垂交叉，放在小腹前。
“啊……沒什麽。”糸師凜繼續跟著管家往上走，只是走之前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柔和的燈光下，依偎著的兩人，窗外是暗藍的夜幕，靜謐又溫情。
*
短暫地汲取能量後，你回到書房，你還有事要做。
繪心並沒有怪罪你害他舊傷覆發，你也不認為這是你的錯。
足球是一項對抗性極強的運動，大家既然站在球場上，想必都做好了覺悟。
可……完全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你好像也做不到。
你調出繪心的卷宗，撥出了一通又一通電話，你要弄清楚，所謂的多次和球隊高管發生沖突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天賦卓絕卻被下放法乙，那麽嚴重的傷又是怎麽弄的。
春去秋來，當初的高層被淘換了一波，剩下的那一批不確定你的來意，只能盡可能將事情粉飾一遍告訴你，以免自己遭殃。
算了一下時差，你最後將電話撥給了諾阿：“諾埃爾·諾亞，你好。”
“我是西爾維亞·科西嘉，關於你曾經的隊友繪心甚八，有些事想詢問你。”
此時德國柏林時間13:35，諾阿剛剛抵達拜塔，準備熱身開始下午的訓練，就接到了你的電話，問的人還是繪心。
他一手握著電話，另一手將更衣室的櫃門合上，鐵質的櫃門發出一聲輕響，時鐘前進的指針卡住，掙紮地晃動了片刻，最後緩緩倒退，他身邊的景象不斷往前飛馳，直到畫面停在了十年前，他和繪心初見的那天。
“你是第一？”
諾阿在草地上拉伸，聞言擡起頭，來人是一個高挑的纖瘦少年，留著厚重的鍋蓋頭，亞洲面孔。
諾阿收回目光，換了個方向繼續拉伸。他一貫不耐煩人際交往，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成為世界第一。
“我是繪心甚八，新來的前鋒。”
諾阿充耳不聞，U17的人來來往往，不是每個人都需要他費心去記。甚至，他也不會在U17停留太久，他要去一線隊。
“替代你的人。”亂七八糟的法語落下最後一句話。
諾阿做完拉伸，從草地上站起來，第一次正面直視了那個東亞少年：“什麽？”
他看見對方指了指球場，臉上的笑容張狂到刺眼：“去比比？”
“我是要成為世界第一前鋒的人，而你，是我通往那條道路中，遇到的第一個對手。”
相對站立的兩個少年，誰都沒有想到，他們相遇的那一刻，命運之書書頁翻飛，最終停留在了繪有他們的那一頁。
世界第一
和為世界第一著魔的亡靈。
如此……鮮明而又諷刺地對照。
他們只是在訓練開始前，就和對方在球場上踢的熱火朝天，等到正式訓練時，體能耗盡，被教練痛罵，並且罰掃廁所。
繪心和諾阿兩人扛著拖把和打掃工具，沈默不語地掃著廁所。
“你的射門精度比我高。”繪心忽然說道。
還不等諾阿謝過他的稱讚，又聽見對方說：“但你的盤帶實在太爛了。”
“你不是法國人嗎？你們法國不是最講究浪漫的民族？為什麽你的盤帶這麽死板？”
想打開了什麽開關，繪心持續對他貼臉輸出：“拿不住球的前鋒，會把中場氣死的吧？”
諾阿瞥了他一眼，轉了個身背對他繼續幹自己的活兒：“我的盤帶很合理，合理即完美。”
“你不是日本人嗎？你們日本不是最講究謙卑的民族？你和這個詞好像沒什麽關系。”
繪心被他一句話堵了回來，好半晌才想到該怎麽懟回去：“是讓你在球場發揮想象力，不是在這種地方。”
諾阿在水池裏把拖把洗得震天響，蓋過了繪心的聲音。
那天以後，兩人就默默較上勁了，比射門、比防守、比盤帶，比一切可量化的數據。
偶爾，諾阿會在香榭麗舍大街遇到繪心。
“……你怎麽在這。”和店員艱難溝通的繪心一扭頭就看見諾阿那張死人臉。
諾阿舉起手裏的袋子：“買東西。”
“哦。”
兩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總之，最後他們的行程合並了。有了諾阿的加入，繪心的購物之旅顯然順暢了不少。
因為出眾的才能，他們很快被選入U18。
他們是彼此的競爭對手，也是最熟悉對方的夥伴。
諾阿驚訝地發現繪心那裏，居然有詳細無比的他的各項數據。
“……你還真是恐怖啊。”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休息日的時候，他們漫步在盧浮宮豪華絢爛的阿波羅長廊，也曾在塞納河畔任由晚風吹起衣角，看金烏西沈。
王子公園球場、韋洛德羅姆球場、大西洋馬特穆特球場……隨著他們的征戰，都曾留下過他們的足跡。
漸漸地，他們有了名氣。
“PXG青訓營最耀眼的雙子星”
人們這麽稱呼他們，球迷們期待著他們盡早升入一線隊。
可是，繪心甚八倒在了光明的前夜。桀驁不馴的發言惹怒了俱樂部高層，PXG不需要不聽話的球員。
他被放棄了。
諾阿正式登陸法甲，迎來他在一線隊的第一場比賽。
他的射門例無虛發，他的盤帶無可挑剔，全能的、合理的、完美的足球，呈現在世人眼前。
而那個總是喜歡批評他這裏不行、那裏不好，逼著他不斷進步的獨/裁者隊友，不在他的身邊。
在職業之初，諾阿學會的第一堂課便是俱樂部的無情。
所以，有機會前往更適合他的舞臺時，他也毫不留情地拋棄了PXG。
諾阿以為他們總有機會再見面，五大聯賽那麽大，出了法甲，對手也好，隊友也好，總能再遇見的。
然而，和他想象中的重逢不同，他再次見到繪心是醫院的病房裏。
對方身材消瘦，裸露的右腿上盤踞著猙獰的縫合痕跡，見到他，如往常一般，繪心嘴角掛起似譏諷、似傲慢的弧度。
“諾阿，恭喜你，拿下歐洲金靴。”
“我看了一圈，似乎，你就是那個最有可能成為世界第一的人呢。”
繪心的眼中是深凝的漩渦，幾乎要將人吸附進去：“我們的競爭還沒有結束。”
他看見繪心往後倒在升起的病床上，語氣平淡又無所謂：“我是成不了世界第一了。”
他的視線從繪心緊緊握著的雙拳，挪到那張隱隱透著瘋狂的臉上：“但我的學生會打敗你。”
“我的構想，會培養出最偉大的射手。”
諾阿沒有考慮遙不可及的未來，他只在意當下：“你的腿，怎麽回事。”
繪心微微偏過了頭，垂落下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神情。
“你在比賽有遇到過保級隊吧？為了不被降級，他們往往很豁得出去。”
諾阿瞬間明白了，保級隊，最瘋狂的一撥人。
各大豪門，除非戰術需要，一般不會對抗過於激烈，畢竟如果在這裏傷了，歐冠不參加了嗎？國家比賽日不去了嗎？他們有著各種各樣的顧慮。
可保級隊沒有，他們一無所有，一旦被降級，不知要多久才能重返上一級聯賽。
這不僅關乎榮譽，更關乎金錢。
越往上的聯賽關註越大，獎金越多，轉播權和球票都更好賣。
“我在法乙遇到的就是這樣的對手，他們快要從法乙跌倒法丙。”
“為了阻止我的進球，對方的後衛選擇用剪刀腿的方式鏟人，迫使我重傷下場。”
“就是這樣屢見不鮮的事。”
諾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大腦一片模糊，只是遵從本能進行一些對話：“那……你還能重返賽場嗎？”
“右膝半月板、前十字韌帶撕裂，為了治療，醫生割斷了我的肌腱，將肌腱通過脛骨孔拉緊，用鋼板代替半月板，縫了220針。”
諾阿感到一陣暈眩，這才反應過來是他不知不覺中屏住了呼吸。
繪心轉頭看向他，他無法形容對方現在的表情：“諾阿，我已經是個畸形人了。”
“我要的從來不只是踢球，而是成為世界第一。”
“如果這個目標註定無法由我實現，我寧願就此退役，也絕不在球場上茍延殘喘。”
執著於世界第一的……亡靈。
看著昔年的隊友，諾阿只能想到這個形容。
病房裏蔓延著令人窒息的沈默，下午窗外透進的陽光是那麽和煦，屋內的兩個人卻如墜冰窟。
諾阿離去前，在病房前停住了腳步。
“繪心，我會成為世界第一。”
繪心笑了，笑到淚水快要從眼角溢出。
“好啊，那我會打敗你的。”
……
諾阿靠在櫃門上，長嘆了口氣，又想起來了啊，這遙遠的過去。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問起繪心的事，但，那些暗無天日的過去，繪心被摧毀的夢想，是否也將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告訴了你一個名字，當年強硬地、不顧他人反對要將繪心下放的高層的名字，如今依然在PXG任職。
*
幾日後，你來到醫院病房探望繪心。
敲響房門前，你驀地想到了你抽到的那兩張治愈卡，如果……
你的神色有些掙紮，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不，為了找到合適的接手國家隊的主教練，你大費周章，怎麽能夠在這個時候，放繪心離開。
你要為你的球隊、你的球員考慮。
你垂眼看向自己手中的文件袋，自嘲地笑笑。
偽善嗎？算是吧，多少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
得到允許後，你推開病房門，將果籃放在他的床頭，同時將文件袋輕輕放在他的被子上。
“這是什麽？”繪心有些疑惑，“合同？你速度這麽快？”
你沒有告訴他，而是讓他自己拆開看。
繪心對你非要賣關子的舉動頗感無語，可當他從抽出的紙張上看到那個他化成骨灰也不會忘記的名字時，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快速地將文件袋裏的東西全部抽出，一張張翻看起來。
是……致歉信和辭職信。
“PXG不會再雇用這個人，五大聯賽任何一家豪門都不會再雇用一個隨意消耗球隊寶貴資產的人。”
或許這封致歉信和後續處理，對繪心來說可有可無，畢竟他失去的不會因為對方輕飄飄一句道歉就重新回來。
但依然需要有一個人，為繪心被耽誤的時光負責。
你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那句話：“繪心……你還想重返球場嗎？”
繪心失禮地倒在了病床上，紙張覆蓋著他的面容。
“……不了。”
“我想要的是成為世界第一。”
“現在的我，更想看著藍色監獄計劃落地。”
“世界第一射手、日本足球的未來……我會以我的方式，讓世界重新認識我。”
亮光從紙張的縫隙中刺痛了他的眼睛，不然，為何他此時竟有種久違地想要落淚的沖動。
對方終於付出了代價。毀了他的人生，對方卻還能在豪門過著舒舒服服的日子，繼續禍害那些年輕人，這實在太不公了不是嗎？
而如今，他年少的怨恨和不甘，終於得以安息。
“……謝謝。”
在你離開前，你聽見繪心這麽說。
“……好好修養，以及，不必道謝。”
“這是你應得的。”
這是受害者本應得到的遲來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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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從椅子上起來, 冷冷地看向凪誠士郎。
你餘光註意到他，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凪沒有動, 在這方面他總是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敏銳：“你在敷衍。”
你的視線再一次掠過放射科的亮著的燈牌, 微微笑了一下, 語氣卻很淡：“是嗎？聽上去好像凪同學很了解我的樣子呢。”
凪對他人的情緒不算遲鈍, 甚至他能夠輕易看穿覆雜關系後的本質, 可那都無法解釋, 為什麽在面對你時, 他就好像忽然獲得了讀心術技能一般。
他對你異常熟悉，以至於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都能讀懂。
他跟著看了一眼放射* 科，也明白現在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他退了一步：“好吧，我先回去。”
“但你要來找我。”臨走前，他回頭再次對你強調了一遍, “一定要來。”
你很少見過凪這麽堅持的樣子, 是因為輸了比賽，所以耿耿於懷嗎？鑒於過去你們相處的還算不錯, 你頷首答應了他的請求：“好。”
凪誠士郎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盡頭, 沒多久，繪心也從放射科出來, 糸師凜接過推輪椅的任務，你們回到骨外科。
醫生在那邊和繪心說著各項事宜, 你盯著電腦上他的CT結果看。
本該是半月板的地方, 赫然是一塊鋼板，更別提他脛骨上的鉆孔, 你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他。
因為治療的緣故，他的西褲被拉了上去，因此右腿上觸目驚心的縫合痕跡暴露在照明燈下。
內心有什麽冰涼的、沈甸甸的東西緩緩地湧動，你幹澀的喉嚨動了動，最終移開了視線。
在鐮倉的醫院簡單處理過後，你們驅車回了東京，你在東京市立醫院為繪心安排了病房，他還需要留院觀察。
忙完一切後，你才帶著糸師凜回家。
當車駛入庭院，你看著主樓亮起的燈光，像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到達目的地，你長長地呼出口濁氣，勉強打起點精神：“走吧，凜。在入學手續辦好前，你和我住，之後是去宿舍還是繼續住這裏都可以。”
糸師凜對你的安排沒什麽意見，他和在一樓等你的洛倫佐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跟著管家去往他的房間。
在樓梯的拐角處時，他不經意往下瞟了一眼。
你靠在洛倫佐身上，似乎很疲憊的樣子，而對方輕輕地拍著你的後背。
“凜少爺？”
他回神，管家站在兩步外，雙手自然下垂交叉，放在小腹前。
“啊……沒什麽。”糸師凜繼續跟著管家往上走，只是走之前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柔和的燈光下，依偎著的兩人，窗外是暗藍的夜幕，靜謐又溫情。
*
短暫地汲取能量後，你回到書房，你還有事要做。
繪心並沒有怪罪你害他舊傷覆發，你也不認為這是你的錯。
足球是一項對抗性極強的運動，大家既然站在球場上，想必都做好了覺悟。
可……完全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你好像也做不到。
你調出繪心的卷宗，撥出了一通又一通電話，你要弄清楚，所謂的多次和球隊高管發生沖突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天賦卓絕卻被下放法乙，那麽嚴重的傷又是怎麽弄的。
春去秋來，當初的高層被淘換了一波，剩下的那一批不確定你的來意，只能盡可能將事情粉飾一遍告訴你，以免自己遭殃。
算了一下時差，你最後將電話撥給了諾阿：“諾埃爾·諾亞，你好。”
“我是西爾維亞·科西嘉，關於你曾經的隊友繪心甚八，有些事想詢問你。”
此時德國柏林時間13:35，諾阿剛剛抵達拜塔，準備熱身開始下午的訓練，就接到了你的電話，問的人還是繪心。
他一手握著電話，另一手將更衣室的櫃門合上，鐵質的櫃門發出一聲輕響，時鐘前進的指針卡住，掙紮地晃動了片刻，最後緩緩倒退，他身邊的景象不斷往前飛馳，直到畫面停在了十年前，他和繪心初見的那天。
“你是第一？”
諾阿在草地上拉伸，聞言擡起頭，來人是一個高挑的纖瘦少年，留著厚重的鍋蓋頭，亞洲面孔。
諾阿收回目光，換了個方向繼續拉伸。他一貫不耐煩人際交往，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成為世界第一。
“我是繪心甚八，新來的前鋒。”
諾阿充耳不聞，U17的人來來往往，不是每個人都需要他費心去記。甚至，他也不會在U17停留太久，他要去一線隊。
“替代你的人。”亂七八糟的法語落下最後一句話。
諾阿做完拉伸，從草地上站起來，第一次正面直視了那個東亞少年：“什麽？”
他看見對方指了指球場，臉上的笑容張狂到刺眼：“去比比？”
“我是要成為世界第一前鋒的人，而你，是我通往那條道路中，遇到的第一個對手。”
相對站立的兩個少年，誰都沒有想到，他們相遇的那一刻，命運之書書頁翻飛，最終停留在了繪有他們的那一頁。
世界第一
和為世界第一著魔的亡靈。
如此……鮮明而又諷刺地對照。
他們只是在訓練開始前，就和對方在球場上踢的熱火朝天，等到正式訓練時，體能耗盡，被教練痛罵，並且罰掃廁所。
繪心和諾阿兩人扛著拖把和打掃工具，沈默不語地掃著廁所。
“你的射門精度比我高。”繪心忽然說道。
還不等諾阿謝過他的稱讚，又聽見對方說：“但你的盤帶實在太爛了。”
“你不是法國人嗎？你們法國不是最講究浪漫的民族？為什麽你的盤帶這麽死板？”
想打開了什麽開關，繪心持續對他貼臉輸出：“拿不住球的前鋒，會把中場氣死的吧？”
諾阿瞥了他一眼，轉了個身背對他繼續幹自己的活兒：“我的盤帶很合理，合理即完美。”
“你不是日本人嗎？你們日本不是最講究謙卑的民族？你和這個詞好像沒什麽關系。”
繪心被他一句話堵了回來，好半晌才想到該怎麽懟回去：“是讓你在球場發揮想象力，不是在這種地方。”
諾阿在水池裏把拖把洗得震天響，蓋過了繪心的聲音。
那天以後，兩人就默默較上勁了，比射門、比防守、比盤帶，比一切可量化的數據。
偶爾，諾阿會在香榭麗舍大街遇到繪心。
“……你怎麽在這。”和店員艱難溝通的繪心一扭頭就看見諾阿那張死人臉。
諾阿舉起手裏的袋子：“買東西。”
“哦。”
兩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總之，最後他們的行程合並了。有了諾阿的加入，繪心的購物之旅顯然順暢了不少。
因為出眾的才能，他們很快被選入U18。
他們是彼此的競爭對手，也是最熟悉對方的夥伴。
諾阿驚訝地發現繪心那裏，居然有詳細無比的他的各項數據。
“……你還真是恐怖啊。”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休息日的時候，他們漫步在盧浮宮豪華絢爛的阿波羅長廊，也曾在塞納河畔任由晚風吹起衣角，看金烏西沈。
王子公園球場、韋洛德羅姆球場、大西洋馬特穆特球場……隨著他們的征戰，都曾留下過他們的足跡。
漸漸地，他們有了名氣。
“PXG青訓營最耀眼的雙子星”
人們這麽稱呼他們，球迷們期待著他們盡早升入一線隊。
可是，繪心甚八倒在了光明的前夜。桀驁不馴的發言惹怒了俱樂部高層，PXG不需要不聽話的球員。
他被放棄了。
諾阿正式登陸法甲，迎來他在一線隊的第一場比賽。
他的射門例無虛發，他的盤帶無可挑剔，全能的、合理的、完美的足球，呈現在世人眼前。
而那個總是喜歡批評他這裏不行、那裏不好，逼著他不斷進步的獨/裁者隊友，不在他的身邊。
在職業之初，諾阿學會的第一堂課便是俱樂部的無情。
所以，有機會前往更適合他的舞臺時，他也毫不留情地拋棄了PXG。
諾阿以為他們總有機會再見面，五大聯賽那麽大，出了法甲，對手也好，隊友也好，總能再遇見的。
然而，和他想象中的重逢不同，他再次見到繪心是醫院的病房裏。
對方身材消瘦，裸露的右腿上盤踞著猙獰的縫合痕跡，見到他，如往常一般，繪心嘴角掛起似譏諷、似傲慢的弧度。
“諾阿，恭喜你，拿下歐洲金靴。”
“我看了一圈，似乎，你就是那個最有可能成為世界第一的人呢。”
繪心的眼中是深凝的漩渦，幾乎要將人吸附進去：“我們的競爭還沒有結束。”
他看見繪心往後倒在升起的病床上，語氣平淡又無所謂：“我是成不了世界第一了。”
他的視線從繪心緊緊握著的雙拳，挪到那張隱隱透著瘋狂的臉上：“但我的學生會打敗你。”
“我的構想，會培養出最偉大的射手。”
諾阿沒有考慮遙不可及的未來，他只在意當下：“你的腿，怎麽回事。”
繪心微微偏過了頭，垂落下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神情。
“你在比賽有遇到過保級隊吧？為了不被降級，他們往往很豁得出去。”
諾阿瞬間明白了，保級隊，最瘋狂的一撥人。
各大豪門，除非戰術需要，一般不會對抗過於激烈，畢竟如果在這裏傷了，歐冠不參加了嗎？國家比賽日不去了嗎？他們有著各種各樣的顧慮。
可保級隊沒有，他們一無所有，一旦被降級，不知要多久才能重返上一級聯賽。
這不僅關乎榮譽，更關乎金錢。
越往上的聯賽關註越大，獎金越多，轉播權和球票都更好賣。
“我在法乙遇到的就是這樣的對手，他們快要從法乙跌倒法丙。”
“為了阻止我的進球，對方的後衛選擇用剪刀腿的方式鏟人，迫使我重傷下場。”
“就是這樣屢見不鮮的事。”
諾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大腦一片模糊，只是遵從本能進行一些對話：“那……你還能重返賽場嗎？”
“右膝半月板、前十字韌帶撕裂，為了治療，醫生割斷了我的肌腱，將肌腱通過脛骨孔拉緊，用鋼板代替半月板，縫了220針。”
諾阿感到一陣暈眩，這才反應過來是他不知不覺中屏住了呼吸。
繪心轉頭看向他，他無法形容對方現在的表情：“諾阿，我已經是個畸形人了。”
“我要的從來不只是踢球，而是成為世界第一。”
“如果這個目標註定無法由我實現，我寧願就此退役，也絕不在球場上茍延殘喘。”
執著於世界第一的……亡靈。
看著昔年的隊友，諾阿只能想到這個形容。
病房裏蔓延著令人窒息的沈默，下午窗外透進的陽光是那麽和煦，屋內的兩個人卻如墜冰窟。
諾阿離去前，在病房前停住了腳步。
“繪心，我會成為世界第一。”
繪心笑了，笑到淚水快要從眼角溢出。
“好啊，那我會打敗你的。”
……
諾阿靠在櫃門上，長嘆了口氣，又想起來了啊，這遙遠的過去。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問起繪心的事，但，那些暗無天日的過去，繪心被摧毀的夢想，是否也將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告訴了你一個名字，當年強硬地、不顧他人反對要將繪心下放的高層的名字，如今依然在PXG任職。
*
幾日後，你來到醫院病房探望繪心。
敲響房門前，你驀地想到了你抽到的那兩張治愈卡，如果……
你的神色有些掙紮，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不，為了找到合適的接手國家隊的主教練，你大費周章，怎麽能夠在這個時候，放繪心離開。
你要為你的球隊、你的球員考慮。
你垂眼看向自己手中的文件袋，自嘲地笑笑。
偽善嗎？算是吧，多少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
得到允許後，你推開病房門，將果籃放在他的床頭，同時將文件袋輕輕放在他的被子上。
“這是什麽？”繪心有些疑惑，“合同？你速度這麽快？”
你沒有告訴他，而是讓他自己拆開看。
繪心對你非要賣關子的舉動頗感無語，可當他從抽出的紙張上看到那個他化成骨灰也不會忘記的名字時，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快速地將文件袋裏的東西全部抽出，一張張翻看起來。
是……致歉信和辭職信。
“PXG不會再雇用這個人，五大聯賽任何一家豪門都不會再雇用一個隨意消耗球隊寶貴資產的人。”
或許這封致歉信和後續處理，對繪心來說可有可無，畢竟他失去的不會因為對方輕飄飄一句道歉就重新回來。
但依然需要有一個人，為繪心被耽誤的時光負責。
你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那句話：“繪心……你還想重返球場嗎？”
繪心失禮地倒在了病床上，紙張覆蓋著他的面容。
“……不了。”
“我想要的是成為世界第一。”
“現在的我，更想看著藍色監獄計劃落地。”
“世界第一射手、日本足球的未來……我會以我的方式，讓世界重新認識我。”
亮光從紙張的縫隙中刺痛了他的眼睛，不然，為何他此時竟有種久違地想要落淚的沖動。
對方終於付出了代價。毀了他的人生，對方卻還能在豪門過著舒舒服服的日子，繼續禍害那些年輕人，這實在太不公了不是嗎？
而如今，他年少的怨恨和不甘，終於得以安息。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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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修養，以及，不必道謝。”
“這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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