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 1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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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 195 章
弄到了淩晨他才抱她去洗了個澡, 回來吻了吻她，穿上衣服就走了。
黃懷予再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裏安安靜靜只有她一個人。拉開窗簾，江城冬日的亮光照進來。
門口有人敲門, 谷奕站在門口叫她下去一起吃飯。二樓餐廳裏, 蘇琬已經坐在了窗邊, 谷奕給她們兩個人剝蝦。
楚恒已經把欠谷奕的錢還清了。借了五百萬，還了一千萬。
之前那個大創項目已經結項，谷奕直接把項目變成了現實, 用這筆錢自己開了一個工作室開始創業。
蘇琬已經以優異的成績保研本校, 正在準備法考, 打算之後進入法院工作, 一步一步成為一名法官。
餐廳裏放著楚恒的新歌。
此時, 手機郵箱突然蹦出新郵件, 夢校的phd offer就這樣明晃晃出現在黃懷予眼前。
是最想選的教授，最想去的學校, 以及最想去的性別研究方向。
她楞了楞，眨了一下眼睛。
窗外陽光正好, 暖意融融地照在黃懷予臉上。
她突然有些恍惚, 過往的日子像畫卷一樣在她眼前一點點流逝，她感覺到自己正一往無前地向前走著, 前方的路是一條探尋世界以及探尋自我的路。而她愛的人，都在她身邊。
路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樹下飛過成群結隊的小鳥，微風拂過她的發絲, 擡頭，太陽就在天邊, 永恒地散發光芒。
*
正在置辦去英國的行李的時候，黃懷予收到了一條消息。
來自於她的高中班主任，馬輝。
馬輝邀請她下周回楚門一中，作為學姐給這一屆高三畢業班講授學習經驗。
她在“祝你開心到想（4）”群裏發了消息，讓蘇琬谷奕那天也跟著過來，正好三個人一起看望一下老師。結果那兩人也不知道偷偷摸摸合計了什麽，半天才回覆，說那天有事，去不了。過一會楚恒也回覆說自己那天有通告，沒法陪她去。
楚恒也就算了，但是他倆能有什麽事？黃懷予想不出來，但是他倆死活都不說，她只能撇撇嘴作罷。
黃懷予想到馬輝的囑托，一時間很緊張，生怕自己這種半吊子水平會誤人子弟帶壞學妹學弟，又想想自己這麽多年讀書讀下來到底有什麽學習技巧和學習經驗值得分享的？
她提前一天晚上冥思苦想，坐在電腦前打開word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字，用寫論文的態度認真寫了好幾個小時。第二天一早把稿子打印出來，背上包，坐上了回楚門的動車。
一路上心跳都撲通撲通，頗有種榮歸故裏的榮耀和羞恥感。A4紙稿子握在手裏，反覆默念背誦，熟記在心。準備了各科學習技巧和教程，甚至細節到了某一個小小的知識點——
然而，當她真正走進楚門一中的大門，走進高中教室，站在講臺上時。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課桌，熟悉的黑板，空氣裏彌漫的粉筆灰粉塵，悶燥潮濕的夏天，窗外飄飄的紅旗，白板上醒目的大紅色高考倒計時。
目光所及，正對著教室後方的黑板報，上面畫著飛揚的白鴿和絢麗的彩虹。而講臺下方，就是五十多雙年輕炙熱單純的眼睛，齊刷刷盯著她看，帶著好奇、天真、期望和對這個世界美好而熱烈的幻想。
那一瞬間她張了張口。
她突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手裏的A4紙稿子卻被她手指緊緊攥住，背了三四遍的內容卻卡在喉嚨裏，梗梗地堵塞著。什麽學習技巧，什麽學習方法，什麽考試心態，什麽大學生活。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眼前白霧彌漫，飛沙走石，她只覺得好像透過這五十幾雙熱烈年輕的眼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看到了四年前的蘇琬，四年前的谷奕，四年前的楚恒。
四年前的楊捷，李唯藝，林瀟瀟，白度，程朗。
四年前的齊龍飛，吳如冬，衛語，馮盡歡。
……酸澀占據了她的心臟，好像突然有什麽東西要噴湧而出，黃懷予眨眨眼睛，極力忍住想流淚的沖動。
熬夜精心準備的稿子突然被放開，扔在講臺上。有一句藏在心底的話，就這樣被她說了出來。
“大家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嗎？”
這個在馬輝老師口中經常考全班第一、高考考上了江城大學的優秀學姐，明明帶了好幾頁稿子上臺，卻把稿子扔在講臺上，看也不看一眼。終於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一句看上去顯得沒頭沒尾、無厘頭的問題。
明天會發生什麽？
有人回答了一句開玩笑性質的話，“世界末日。”
其他人嬉笑著，“那我還說明天我能當美國總統呢。”
班裏慢慢熱鬧起來，有人說“明天是月考”，有人說“明天我要監督我同桌上課不準睡覺”，有人說“明天我要回家打一整天的游戲”，有人說“明天我就退學去拯救世界當超人”。
答案五花八門，可是亂七八糟匯在一起，卻很顯然只有一個答案。
一個女生回答，“不知道。”
黃懷予點點頭。
“嗯。大家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世界會怎麽樣，我們會在何方，愛的人是否還在身邊，夢想是否依舊遙遠。”
“既然這樣，那就請大家，抱著對明天的希望，過完今天。”
“祝大家天天開心。”她笑著說。
*
臨時改變的演講內容顯得別開生面，給整日沈浸在題海和考試壓力的高三學生們很多新鮮感。講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黃懷予走下臺，打開教室門，走了出去。
這裏是五樓。熟悉的一號教學樓，熟悉的五樓，熟悉的一班教室。她低垂著頭，腳步回蕩在安靜的走廊上。
才剛走到樓梯口，就突然停住動作。
——臺階下，站著三個人。
“……”
“一群騙子。”眼淚終究還是湧出來了，黃懷予一邊哭一邊控訴，“你們倆不是說自己有事嗎！”
谷奕站在下方，高高大大的身影斜站著，雙手插兜，指著右手邊的另一個男人，一雙長眸笑得欠揍，“我們倆的事，就是負責把他帶進來。”
“楚恒！”
“我在。”
“你也騙我！”
“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他飛快地示弱道歉，張開雙臂，笑著看向她。
黃懷予眼淚流了滿臉，一步一步走下來，被楚恒穩穩地抱住了。她把臉埋進楚恒柔軟的駝色大衣裏，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他的吻輕柔地落在她的發頂。
“別哭。”
黃懷予不想讓大家都看到自己這副觸景傷情的樣子，只能抽抽噎噎地用力擦眼睛，一邊轉移話題，“……你沒戴口罩。”
“沒關系。”
沒關系？什麽意思？
黃懷予有些恍惚。她低頭看了看手機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下課，大家都在教室裏上課，現在校園裏基本上沒有人。她這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谷奕懶洋洋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馬輝還在嗎？”
黃懷予轉頭，“還在教室裏。你們上去找他吧。”
谷奕牽起蘇琬的手，一步步走上樓梯。
低著頭，看著腳下。
這條路他走了一年。這一年，也是改變他人生的一年，是他生命中最珍貴最難忘的一年。
谷奕扭頭，笑著問蘇琬。
“這場景熟悉嗎？”
蘇琬點點頭，回頭，看見下方幾層階梯之下的黃懷予。
黃懷予正站在四樓和五樓的交叉口，神色平靜，笑容和煦。
往下，是她那時最渴望追求的四樓；往上，是她每天苦大仇深自我厭棄的五樓。
蘇琬輕輕開口：“杯子。”
她沒再說下去。可是黃懷予卻懂了她想說什麽。
教學樓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女孩一半的臉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黃懷予站在陽光裏，遙遙看著上方的蘇琬。黃懷予的臉和四年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化，四年前的風吹過她的發絲，22歲的黃懷予站在陽光裏，沖蘇琬笑著點點頭。
“嗯。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哎！”樓上傳來馬輝驚喜的叫聲。
他站在五樓樓梯口，看著面前自己曾經教過的一男一女兩個學生站到他面前，向他鞠躬打招呼。
“老師好！”
他看著兩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眼神驚訝。
“你們這是……？”
谷奕遞上一張紅色的請帖。
“今年下半年，我們在楚門辦酒。”
“您一定要來。”
馬輝驚訝地接過請帖，總算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他看看谷奕，又看看蘇琬，最後低頭，笑著點點頭。
他眼神轉過下面的兩個人，看向旁邊外貌十分出眾的楚恒，“這位是？”
黃懷予突然打了個激靈。她突然想起來楚恒沒帶口罩，可是現在也來不及了。
幸好他們倆沒牽手，她迅速離他遠了幾步，開口，“這是我……”
可是旁邊人像是非常了解她的反應和動作，他比她更快一步地直接牽起了她的手。
“老師好，我叫楚恒。”
黃懷予十分震驚，想甩開也沒甩掉，楚恒力氣極大，像是知道她想甩掉，更加用力地緊緊牽著。
馬輝看到這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笑著問，“你們也好事將近？”
“……”黃懷予一向腦子轉得快，可是現在也轉不過來了，她滿臉尷尬不知道怎麽回答，就聽見旁邊的人輕聲說：
“快了，一有消息就通知您。”
……
校園空蕩，微風吹過。四人走到校門口，保安還是四年前的那個保安，容貌沒什麽變化，穿著棉襖，站在門口，臉上笑嘻嘻的。
“大哥，還記得我嗎？”谷奕湊上去問。
“當然記得！你們那屆就你長得最帥！”
“還有你！”那保安指著蘇琬，“當時是不是還腳骨折過！你媽老來給你送飯！”
“！那我呢那我呢？”黃懷予興沖沖地指著自己的臉，“他還是轉學過來的，我可是在一中紮紮實實待了三年！你記得我不？”
“你也記得！跟他一屆的，對吧？我還記得你小姨，染個紅頭發，說來給你開家長會，嚇我一跳！”
“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當初一班的那個第一名？還逃課去對面奶茶店，結果被朱主任抓個正著，全校通報批評？”
谷奕沒忍住，爆發出驚天大笑。
“對對對！第一名不用記得，就記得奶茶店和全校批評就行！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是……”
保安認真看著楚恒的臉，越看越覺得眼熟。
“哎！你是不是那個！”他瞪著眼睛，明星吧？是明星吧？連他都知道的明星，那可是大明星啊！
楚恒露出一個笑容，英俊的臉完完全全坦蕩地露出來，沒有做任何遮擋，拉起了黃懷予的手。
“我是一班這個第一名的男朋友。”
*
收到梁吟東電話的時候，楚恒並不感到意外。
電話震動，他站起身。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大漠，腳下黃沙一片，荒漠的風帶著幹燥和熱烈，卷著滾燙的熱氣，吹起他鬢邊的頭發。這裏天空蒼茫遼闊，雲朵柔軟，山體連綿剛勁，連落日都帶著遠闊之感。
才來這裏一周，整個人的心境都有了很大變化。
他戴了頂牛仔帽，人跡罕至的地方沒什麽人認識他，他踩著靴子走到營地旁邊的角落裏，拿出電話，接通。
“解釋！”對面怒氣沖沖地，“誰允許你一言不發就直接發微博宣布戀情的！”
楚恒默然兩秒。
“對不起。”語氣平淡，完全沒有對不起的態度。
“……”梁吟東一下子氣得啞了，深呼吸一口氣，才努力平靜著講道理，“是不是得先跟我說一聲？嗯？哪有一聲不吭直接發的？熱搜又爆了，你沒看見？”
“沒看見。”他坦然，“沙漠裏信號不好。”
“楚恒！”
“在。”他垂眸，“這條微博，應該在兩年前就發了。如果不是因為顧安，因為我那個時候沒能力保護她，中間也不會經歷那麽多波折。”
對面陷入沈默。隨後，嘆口氣，梁吟東無奈的聲音傳過來，“知道了。我會安排的。祖宗。”
“行了。你繼續陪她們三個畢業旅行吧。你也難得放假，好好玩會。”
……
黃懷予在營地上吃烤肉吃得不亦樂乎。
身後傳來腳步聲。男人打完電話回來，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拿起剪刀開始剪肉，剪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黃懷予盤子裏，給她倒好了橙汁。
黃懷予吃著吃著就感覺旁邊那人盯著她的目光太過直接炙熱，擡起頭瞥了他一眼，“楚老師，你也想吃？”
不是一向都要控制身材的嗎？
卻見眼前的男人朝她湊近，深棕色的牛仔帽給他整個人都增添了幾分野性的氣質，眸子漆黑明亮，那張俊臉在她面前驟然放大，她幾乎可以聞見他身上的淺淡香味。
“餵我。”他盯著她看。
？他今天怎麽了？黃懷予挑了一塊餵給他，摸摸他的帽子頂，“今天這麽黏人？”
“嗯。”他垂眸，牽起她的左手，放在唇邊，珍重地吻了一下。他沒告訴她網上此時此刻的腥風血雨，或許也沒必要說。大漠的風吹過，只要她此時在他身邊。
“今夜會看見流星雨嗎？”
黃懷予期盼地看著天空。不遠處，蘇琬和谷奕已經在準備安裝望遠鏡了。谷奕心心念念想來沙漠看一次星星，他們四個於是就一路坐著車由向導帶著往西北深處前進。這是他們四個人的第二次畢業旅行。
遠處落日雄渾壯闊，天空高遠蒼茫。等到太陽徹底落下去，夜空浮現，就會看見無數星星，星河迢迢，光明璀璨。
這是屬於她的22歲。
她生於千禧年，世紀之交，人們歡欣鼓舞迎來新世紀，互聯網像一陣暴風掀起了飛速發展的潮流，地球村好像要實現卻似乎漸漸已成為虛幻泡影，危機與風險並存。物質好像越來越清晰，精神卻好像越來越模糊。年輕人們迷茫仿徨，掙紮頹廢，青春消散在天邊的風裏，巨大的虛無主義環繞著所有人。
黃懷予是成長於新世紀初的問題少年。她覺得周圍的同齡人全都是問題少年。大家都這樣痛苦，這樣煎熬，這樣獨自面對心理和精神的隱形病癥。
她終於在成長的過程中意識到，她只是螞蟻，她只是塵埃，她永遠不可能是世界的中心。可是，她不要活在地下，她要拯救具體的人，她要簡單的快樂。
和你愛的人見面吧。就現在。
祝你天天開心。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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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到了淩晨他才抱她去洗了個澡, 回來吻了吻她，穿上衣服就走了。
黃懷予再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裏安安靜靜只有她一個人。拉開窗簾，江城冬日的亮光照進來。
門口有人敲門, 谷奕站在門口叫她下去一起吃飯。二樓餐廳裏, 蘇琬已經坐在了窗邊, 谷奕給她們兩個人剝蝦。
楚恒已經把欠谷奕的錢還清了。借了五百萬，還了一千萬。
之前那個大創項目已經結項，谷奕直接把項目變成了現實, 用這筆錢自己開了一個工作室開始創業。
蘇琬已經以優異的成績保研本校, 正在準備法考, 打算之後進入法院工作, 一步一步成為一名法官。
餐廳裏放著楚恒的新歌。
此時, 手機郵箱突然蹦出新郵件, 夢校的phd offer就這樣明晃晃出現在黃懷予眼前。
是最想選的教授，最想去的學校, 以及最想去的性別研究方向。
她楞了楞，眨了一下眼睛。
窗外陽光正好, 暖意融融地照在黃懷予臉上。
她突然有些恍惚, 過往的日子像畫卷一樣在她眼前一點點流逝，她感覺到自己正一往無前地向前走著, 前方的路是一條探尋世界以及探尋自我的路。而她愛的人，都在她身邊。
路邊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樹下飛過成群結隊的小鳥，微風拂過她的發絲, 擡頭，太陽就在天邊, 永恒地散發光芒。
*
正在置辦去英國的行李的時候，黃懷予收到了一條消息。
來自於她的高中班主任，馬輝。
馬輝邀請她下周回楚門一中，作為學姐給這一屆高三畢業班講授學習經驗。
她在“祝你開心到想（4）”群裏發了消息，讓蘇琬谷奕那天也跟著過來，正好三個人一起看望一下老師。結果那兩人也不知道偷偷摸摸合計了什麽，半天才回覆，說那天有事，去不了。過一會楚恒也回覆說自己那天有通告，沒法陪她去。
楚恒也就算了，但是他倆能有什麽事？黃懷予想不出來，但是他倆死活都不說，她只能撇撇嘴作罷。
黃懷予想到馬輝的囑托，一時間很緊張，生怕自己這種半吊子水平會誤人子弟帶壞學妹學弟，又想想自己這麽多年讀書讀下來到底有什麽學習技巧和學習經驗值得分享的？
她提前一天晚上冥思苦想，坐在電腦前打開word洋洋灑灑寫了三千多字，用寫論文的態度認真寫了好幾個小時。第二天一早把稿子打印出來，背上包，坐上了回楚門的動車。
一路上心跳都撲通撲通，頗有種榮歸故裏的榮耀和羞恥感。A4紙稿子握在手裏，反覆默念背誦，熟記在心。準備了各科學習技巧和教程，甚至細節到了某一個小小的知識點——
然而，當她真正走進楚門一中的大門，走進高中教室，站在講臺上時。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課桌，熟悉的黑板，空氣裏彌漫的粉筆灰粉塵，悶燥潮濕的夏天，窗外飄飄的紅旗，白板上醒目的大紅色高考倒計時。
目光所及，正對著教室後方的黑板報，上面畫著飛揚的白鴿和絢麗的彩虹。而講臺下方，就是五十多雙年輕炙熱單純的眼睛，齊刷刷盯著她看，帶著好奇、天真、期望和對這個世界美好而熱烈的幻想。
那一瞬間她張了張口。
她突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手裏的A4紙稿子卻被她手指緊緊攥住，背了三四遍的內容卻卡在喉嚨裏，梗梗地堵塞著。什麽學習技巧，什麽學習方法，什麽考試心態，什麽大學生活。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眼前白霧彌漫，飛沙走石，她只覺得好像透過這五十幾雙熱烈年輕的眼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看到了四年前的蘇琬，四年前的谷奕，四年前的楚恒。
四年前的楊捷，李唯藝，林瀟瀟，白度，程朗。
四年前的齊龍飛，吳如冬，衛語，馮盡歡。
……酸澀占據了她的心臟，好像突然有什麽東西要噴湧而出，黃懷予眨眨眼睛，極力忍住想流淚的沖動。
熬夜精心準備的稿子突然被放開，扔在講臺上。有一句藏在心底的話，就這樣被她說了出來。
“大家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嗎？”
這個在馬輝老師口中經常考全班第一、高考考上了江城大學的優秀學姐，明明帶了好幾頁稿子上臺，卻把稿子扔在講臺上，看也不看一眼。終於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樣一句看上去顯得沒頭沒尾、無厘頭的問題。
明天會發生什麽？
有人回答了一句開玩笑性質的話，“世界末日。”
其他人嬉笑著，“那我還說明天我能當美國總統呢。”
班裏慢慢熱鬧起來，有人說“明天是月考”，有人說“明天我要監督我同桌上課不準睡覺”，有人說“明天我要回家打一整天的游戲”，有人說“明天我就退學去拯救世界當超人”。
答案五花八門，可是亂七八糟匯在一起，卻很顯然只有一個答案。
一個女生回答，“不知道。”
黃懷予點點頭。
“嗯。大家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世界會怎麽樣，我們會在何方，愛的人是否還在身邊，夢想是否依舊遙遠。”
“既然這樣，那就請大家，抱著對明天的希望，過完今天。”
“祝大家天天開心。”她笑著說。
*
臨時改變的演講內容顯得別開生面，給整日沈浸在題海和考試壓力的高三學生們很多新鮮感。講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黃懷予走下臺，打開教室門，走了出去。
這裏是五樓。熟悉的一號教學樓，熟悉的五樓，熟悉的一班教室。她低垂著頭，腳步回蕩在安靜的走廊上。
才剛走到樓梯口，就突然停住動作。
——臺階下，站著三個人。
“……”
“一群騙子。”眼淚終究還是湧出來了，黃懷予一邊哭一邊控訴，“你們倆不是說自己有事嗎！”
谷奕站在下方，高高大大的身影斜站著，雙手插兜，指著右手邊的另一個男人，一雙長眸笑得欠揍，“我們倆的事，就是負責把他帶進來。”
“楚恒！”
“我在。”
“你也騙我！”
“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他飛快地示弱道歉，張開雙臂，笑著看向她。
黃懷予眼淚流了滿臉，一步一步走下來，被楚恒穩穩地抱住了。她把臉埋進楚恒柔軟的駝色大衣裏，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他的吻輕柔地落在她的發頂。
“別哭。”
黃懷予不想讓大家都看到自己這副觸景傷情的樣子，只能抽抽噎噎地用力擦眼睛，一邊轉移話題，“……你沒戴口罩。”
“沒關系。”
沒關系？什麽意思？
黃懷予有些恍惚。她低頭看了看手機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下課，大家都在教室裏上課，現在校園裏基本上沒有人。她這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谷奕懶洋洋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馬輝還在嗎？”
黃懷予轉頭，“還在教室裏。你們上去找他吧。”
谷奕牽起蘇琬的手，一步步走上樓梯。
低著頭，看著腳下。
這條路他走了一年。這一年，也是改變他人生的一年，是他生命中最珍貴最難忘的一年。
谷奕扭頭，笑著問蘇琬。
“這場景熟悉嗎？”
蘇琬點點頭，回頭，看見下方幾層階梯之下的黃懷予。
黃懷予正站在四樓和五樓的交叉口，神色平靜，笑容和煦。
往下，是她那時最渴望追求的四樓；往上，是她每天苦大仇深自我厭棄的五樓。
蘇琬輕輕開口：“杯子。”
她沒再說下去。可是黃懷予卻懂了她想說什麽。
教學樓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女孩一半的臉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黃懷予站在陽光裏，遙遙看著上方的蘇琬。黃懷予的臉和四年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化，四年前的風吹過她的發絲，22歲的黃懷予站在陽光裏，沖蘇琬笑著點點頭。
“嗯。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哎！”樓上傳來馬輝驚喜的叫聲。
他站在五樓樓梯口，看著面前自己曾經教過的一男一女兩個學生站到他面前，向他鞠躬打招呼。
“老師好！”
他看著兩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眼神驚訝。
“你們這是……？”
谷奕遞上一張紅色的請帖。
“今年下半年，我們在楚門辦酒。”
“您一定要來。”
馬輝驚訝地接過請帖，總算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他看看谷奕，又看看蘇琬，最後低頭，笑著點點頭。
他眼神轉過下面的兩個人，看向旁邊外貌十分出眾的楚恒，“這位是？”
黃懷予突然打了個激靈。她突然想起來楚恒沒帶口罩，可是現在也來不及了。
幸好他們倆沒牽手，她迅速離他遠了幾步，開口，“這是我……”
可是旁邊人像是非常了解她的反應和動作，他比她更快一步地直接牽起了她的手。
“老師好，我叫楚恒。”
黃懷予十分震驚，想甩開也沒甩掉，楚恒力氣極大，像是知道她想甩掉，更加用力地緊緊牽著。
馬輝看到這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笑著問，“你們也好事將近？”
“……”黃懷予一向腦子轉得快，可是現在也轉不過來了，她滿臉尷尬不知道怎麽回答，就聽見旁邊的人輕聲說：
“快了，一有消息就通知您。”
……
校園空蕩，微風吹過。四人走到校門口，保安還是四年前的那個保安，容貌沒什麽變化，穿著棉襖，站在門口，臉上笑嘻嘻的。
“大哥，還記得我嗎？”谷奕湊上去問。
“當然記得！你們那屆就你長得最帥！”
“還有你！”那保安指著蘇琬，“當時是不是還腳骨折過！你媽老來給你送飯！”
“！那我呢那我呢？”黃懷予興沖沖地指著自己的臉，“他還是轉學過來的，我可是在一中紮紮實實待了三年！你記得我不？”
“你也記得！跟他一屆的，對吧？我還記得你小姨，染個紅頭發，說來給你開家長會，嚇我一跳！”
“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當初一班的那個第一名？還逃課去對面奶茶店，結果被朱主任抓個正著，全校通報批評？”
谷奕沒忍住，爆發出驚天大笑。
“對對對！第一名不用記得，就記得奶茶店和全校批評就行！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是……”
保安認真看著楚恒的臉，越看越覺得眼熟。
“哎！你是不是那個！”他瞪著眼睛，明星吧？是明星吧？連他都知道的明星，那可是大明星啊！
楚恒露出一個笑容，英俊的臉完完全全坦蕩地露出來，沒有做任何遮擋，拉起了黃懷予的手。
“我是一班這個第一名的男朋友。”
*
收到梁吟東電話的時候，楚恒並不感到意外。
電話震動，他站起身。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大漠，腳下黃沙一片，荒漠的風帶著幹燥和熱烈，卷著滾燙的熱氣，吹起他鬢邊的頭發。這裏天空蒼茫遼闊，雲朵柔軟，山體連綿剛勁，連落日都帶著遠闊之感。
才來這裏一周，整個人的心境都有了很大變化。
他戴了頂牛仔帽，人跡罕至的地方沒什麽人認識他，他踩著靴子走到營地旁邊的角落裏，拿出電話，接通。
“解釋！”對面怒氣沖沖地，“誰允許你一言不發就直接發微博宣布戀情的！”
楚恒默然兩秒。
“對不起。”語氣平淡，完全沒有對不起的態度。
“……”梁吟東一下子氣得啞了，深呼吸一口氣，才努力平靜著講道理，“是不是得先跟我說一聲？嗯？哪有一聲不吭直接發的？熱搜又爆了，你沒看見？”
“沒看見。”他坦然，“沙漠裏信號不好。”
“楚恒！”
“在。”他垂眸，“這條微博，應該在兩年前就發了。如果不是因為顧安，因為我那個時候沒能力保護她，中間也不會經歷那麽多波折。”
對面陷入沈默。隨後，嘆口氣，梁吟東無奈的聲音傳過來，“知道了。我會安排的。祖宗。”
“行了。你繼續陪她們三個畢業旅行吧。你也難得放假，好好玩會。”
……
黃懷予在營地上吃烤肉吃得不亦樂乎。
身後傳來腳步聲。男人打完電話回來，坐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拿起剪刀開始剪肉，剪成一小塊一小塊，放進黃懷予盤子裏，給她倒好了橙汁。
黃懷予吃著吃著就感覺旁邊那人盯著她的目光太過直接炙熱，擡起頭瞥了他一眼，“楚老師，你也想吃？”
不是一向都要控制身材的嗎？
卻見眼前的男人朝她湊近，深棕色的牛仔帽給他整個人都增添了幾分野性的氣質，眸子漆黑明亮，那張俊臉在她面前驟然放大，她幾乎可以聞見他身上的淺淡香味。
“餵我。”他盯著她看。
？他今天怎麽了？黃懷予挑了一塊餵給他，摸摸他的帽子頂，“今天這麽黏人？”
“嗯。”他垂眸，牽起她的左手，放在唇邊，珍重地吻了一下。他沒告訴她網上此時此刻的腥風血雨，或許也沒必要說。大漠的風吹過，只要她此時在他身邊。
“今夜會看見流星雨嗎？”
黃懷予期盼地看著天空。不遠處，蘇琬和谷奕已經在準備安裝望遠鏡了。谷奕心心念念想來沙漠看一次星星，他們四個於是就一路坐著車由向導帶著往西北深處前進。這是他們四個人的第二次畢業旅行。
遠處落日雄渾壯闊，天空高遠蒼茫。等到太陽徹底落下去，夜空浮現，就會看見無數星星，星河迢迢，光明璀璨。
這是屬於她的22歲。
她生於千禧年，世紀之交，人們歡欣鼓舞迎來新世紀，互聯網像一陣暴風掀起了飛速發展的潮流，地球村好像要實現卻似乎漸漸已成為虛幻泡影，危機與風險並存。物質好像越來越清晰，精神卻好像越來越模糊。年輕人們迷茫仿徨，掙紮頹廢，青春消散在天邊的風裏，巨大的虛無主義環繞著所有人。
黃懷予是成長於新世紀初的問題少年。她覺得周圍的同齡人全都是問題少年。大家都這樣痛苦，這樣煎熬，這樣獨自面對心理和精神的隱形病癥。
她終於在成長的過程中意識到，她只是螞蟻，她只是塵埃，她永遠不可能是世界的中心。可是，她不要活在地下，她要拯救具體的人，她要簡單的快樂。
和你愛的人見面吧。就現在。
祝你天天開心。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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