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第 1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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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 186 章

黃懷予拖著行李箱直奔楚門。

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家家戶戶都回到家和家人團聚準備迎接春節。手機通話記錄裏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蘇琬谷奕打過來的。她沒接電話,簡單發了兩條信息,說自己平安到家了, 隨後就關掉了手機。

回到家, 外婆外公高興地來迎接, 說要給她做珍珠丸子。她猛吃了一頓,直到吃到胃都難受,才起來, 洗了個澡, 拉上窗簾, 開始昏天黑地地睡覺。

這一覺很不安穩, 混混沌沌, 夢見了很多很多人, 一會在天上飄,一會在水裏被嗆死, 一會在江邊哭,一會又在床上和楚恒接吻。太亂了, 亂得她在夢裏都在流眼淚。

一覺醒來, 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外公在炸春卷和藕夾, 外婆在用漿糊貼春聯。她頂著兩團巨大的黑眼圈和像熊貓一樣腫的眼睛,癱在沙發上,打開了手機,隨後竟然在一堆未讀消息裏看到了一個很少會見到的名字。

【沈一瑾】:寶寶, 還好嗎?要不要出來吃個飯。

她們倆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互相加上了微信。黃懷予能感覺到,剛開始的時候, 沈一瑾其實很想跟自己親近,但是總是有些怯怯的。

黃懷予心裏知道,是沈一瑾怕她會因為之前和楚恒做過CP宣傳而心裏不舒服,於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即使加了微信也很少找黃懷予聊天,但是卻把黃懷予半年來每一條* 朋友圈全都點讚了,甚至每條新發的朋友圈沈一瑾都一定是第一個點讚的。黃懷予之前還想過沈一瑾現在都是一線頂流小花了,怎麽還每天都這麽有空抱著手機如此關註她的動向,天天刷新看她有沒有更新。

黃懷予此時剛睡醒,整個人都還陷入在空洞麻木的悲傷情緒裏。她盯著她手機上沈一瑾的消息,呆滯的大腦轉了幾秒鐘,還是決定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對面響了幾聲就接了。沈一瑾極其驚喜,但是馬上聲音裏又帶著小心翼翼,讓黃懷予最近別上網,多和家人朋友在一起,好好過個年。照片的事,她已經解決了。

黃懷予一楞,“什麽解決?”

沈一瑾滿不在乎地說:“就顧安那個王八蛋賣給媒體的那些照片啊。那十幾張有你的照片,我全都找人刪了。所有扒你身份信息人肉的帖子,我也全都找人刪了。”

“還有媒體那邊,我讓我哥去把照片又買回來了。現在網上所有關於你的信息都沒了,也不會再有人發了。放心吧!”

黃懷予楞住了。好半晌,她才茫茫出聲,“你花了多少錢……”

“小錢。”她語氣反而帶著點豪氣,“我這麽多年努力工作也不是白工作的好吧?好歹我現在也是知名女明星呢。我哥的錢就不用說了,花他的我就更不心疼了。放心,這種公關刪帖的流程,我經紀人最熟了,我讓她去做的,絕對沒問題。”

“你可千萬不要覺得欠我什麽!之前在我最迷茫最痛苦的時候,是你鼓勵了我,把我從深淵裏拉了出來。那段日子太難熬了,我狀態很差,一身的病。煎熬痛苦的時候,總會覺得是一個人在黑暗裏跑步,怎麽也看不到終點,卻又不敢停下。可是,是你對我說,讓我不要忘記了為什麽出發。那段話,我會永遠記得。”

“哦,對了!”她語氣很高興,神秘兮兮地說,“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今年央視春晚,你可一定要看哦!”

……

楚門的冬天和江城一樣,刺骨,陰濕,冷冽。

大年三十晚上,黃懷予坐在客廳沙發上,外婆外公都坐在旁邊,地上放著小太陽,暖意融融地烘烤。

大紅大紫的舞臺歌舞升平,沈一瑾穿著大紅色的旗袍,俏麗可人地在舞臺上唱著正能量歌曲,牽著同臺男演員的手,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

小品節目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喜劇演員,外婆外公在旁邊哈哈大笑,用楚門話隨意聊著天。桌上的小鍋咕嘟嘟煮著羊肉火鍋,家裏到處洋溢著歡快祥和的氣氛,外婆已經在一旁開始打電話,給各路親戚輪番拜年說著新年好。窗外開始劈裏啪啦地放鞭炮,還能聽見幾個小孩子在樓下尖叫著放煙花。

全家人都好高興。

全小區人都好高興。

全國人都好高興。

黃懷予呆滯地坐在沙發上,眼淚抑制不住地不停往下流,她在鞭炮聲裏嚎啕大哭。

外婆在旁邊問怎麽了。她好想說自己現在很想念某個人,但是她說不出口,於是只能一邊哭一邊搖頭說沒事。這小品太好笑了,我笑哭了。淚水打濕了整張臉,她淹沒在遮天蔽日的悲傷裏。

*

這一整個寒假,黃懷予都把自己關在家裏。

蘇琬和谷奕幾乎天天跑來陪她,但是收效甚微。黃懷予不是很想看見他們倆這副猶猶豫豫害怕提到某個人的樣子,她已經在學著把過去的人的印記移出自己的生活。

“要斷就斷幹凈,不要分分合合惹人厭煩。”她把自己的頭捂在被子裏,撇著嘴,聲音悶悶地說。

她依然會看微博,不過會自動不看和那個人有關的所有內容,免得觸景生情。她只是像以前一樣每天上自己的賬號,發發感想,說說今天幹了什麽事,過年見了好多親戚,以及親戚家的細裸有多煩。

也就是因為上了微博,她才突然在私信那裏看到了一個很久都沒有見過的名字。

【5.5 hours】:最近還好嗎。

她瞪大眼睛,手指劈裏啪啦打字:“5.5!你去哪裏了!你回來了?”

她高考結束以後的那段時間,5.5說自己現實生活繁忙,所以應該不會再上這個微博號了,特地來和黃懷予道別過。

黃懷予那個時候還很傷心,她覺得5.5在她生命中是很重要很特別的存在,盡管兩個人從來都沒有見過面,連對方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但是這種未知的遙遠的人被互聯網連接起來的感覺特別美好,黃懷予很珍惜。

她在世紀之交出生,跟隨著互聯網的浪潮長大,個人主義和原子化社會不斷發展,刺激性娛樂越來越多,卻好像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抗深夜時才會湧上來的對情緒滿足和陪伴的深刻需求。5.5在高三那一年陪著黃懷予走過了很多艱難的孤寂的夜晚,她早已經在這位網友身上投射了和朋友等同的情感認知。

【5.5 hours】:嗯,回來了。

她感覺自己貧瘠的生活好像變得濕潤起來,以前的人重新回來竟然讓她莫名有點想哭,她撇撇嘴,重重地打字:“你還問我最近好嗎,我一點也不好!我分手了,失戀了,每天都很難過。”

對面突然收聲幾秒鐘。

“對不起。”屏幕上突然蹦出這幾個字。

“?”黃懷予擦掉眼淚,“你說什麽對不起呀,我失戀又不是你造成的。”

“……”對面好像梗住,好像被戳中了什麽,隨後手機上就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最後才像是倒帶一般又發出來一句,“對不起。”

“我不會再離開了。”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明明是面對著手裏閃著冷光的冰冷手機屏幕,明明只是網友之間的簡單聊天,黃懷予卻覺得好像看到了一些痛楚,一些承諾。

一些親密之人之間才有的耳鬢低語,一些虔誠迷戀地親吻發頂時落下的輕聲誓言。

她皺起眉頭,把自己埋進枕頭裏。慢慢,慢慢,眼淚又流了出來,打濕了枕巾。

她覺得自己可真沒用啊,為什麽失戀了會如此脆弱,會覺得全世界所有人都很像他。

*

“最近聽說你爸病了。”外婆坐她旁邊沙發上,戴著老花眼鏡扯毛線織毛衣。她一邊瞇著眼睛織,一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我爸?”黃懷予最近反應特別慢,像是老年癡呆癥,她木然反應了一會,才想起來這個似乎早已從她的生活中消失的人。

自從高中在那場宴席上當眾扇了劉遠一巴掌以後,黃懷予就再也沒有收到過他的消息了。每個月的生活費他依然會打過來,只不過不是現金了,而是直接轉賬到外婆卡裏,兩家人也沒有再見過面。

“我前幾天回村裏辦事,聽見村支書說的。好像還病得挺重呢,經常咳嗽咳血,說是肺不好。”外婆順口說著,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黃懷予,又把視線移回手裏的毛線上,“要不你去看看吧。”

黃懷予低著頭,半晌才說:“都不來往了,還去看什麽。我討厭他。”

外婆悠悠說道,“既然你討厭他,那你要是現在去看了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說不定能解氣,變得高興點呢。”

黃懷予笑了,“我哪有這麽殘忍!我是閻王啊,看到別人痛苦我就高興。”

“嗯,你沒那麽殘忍。所以去看看吧。”外婆點點頭,“不來往是不來往,看望病人是看望病人,不沖突的。”

黃懷予沒再笑了。她終究還是聽了家家的話。劉子揚給她發了微信好友申請,黃懷予穿著羽絨服下去,看見劉子揚在門口等著。

他又長高了,濃眉大眼眉清目秀的,站在樓下還有路過的人會回頭看他。三年沒見了,他已經17歲了,實在已經是一個高高壯壯的小夥子。

三年前的那場宴席上,黃懷予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對劉遠說“祝你的兒子連高中都考不上”。三年過去了,劉子揚其實還是上了高中的,只是是楚門市一所很差的公立高中,校風很亂,男生女生談戀愛打游戲,基本沒人學習。

按理說兩人身上流著一半一樣的血,但是黃懷予覺得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有比她們倆之間更尷尬的姐弟關系了。他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才喊出來一聲“姐”,眼神裏透著誠懇,“我帶你去醫院,看看爸爸吧。”

楚門市中心醫院,呼吸內科住院部。黃懷予看見劉遠就那麽躺在床上,比起三年之前簡直是暴瘦,整張臉都凹了進去,臉色蒼白,雙眼渾濁蠟黃,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抽了幾十年的煙,怎麽說都不戒。本來一直是咳嗽,最近突然胸痛、咳血,醫生說肺炎又覆發了。但是前幾天還一個人偷偷躲起來抽煙。”劉子揚語氣很低落,黃懷予扯了扯嘴角,把手裏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就離開了。

——跟當年她外公一樣,都是抽煙把肺抽出了毛病。她外公當年得了兩個癌癥,化療放療手術好幾次,暴瘦好幾年頭發也掉光,慢慢休養身體,這幾年才慢慢變得精神起來。這也是她一直討厭人抽煙、討厭聞到煙味的原因。

她不知道劉遠是不是也能完全把煙戒掉然後病好起來,她只覺得看見劉遠這副癆病鬼的樣子,平靜的心的角落裏好像終究還是會閃過一絲波瀾。就像家家說的那樣,“不來往是不來往,看望病人是看望病人”,她也許一輩子也逃脫不了印在骨子裏的血緣關系和被血緣關系帶來的深刻傷害,人好像都這麽賤。

“情感對於人類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她站在醫院門口,懨懨地想。

*

寒假結束了,黃懷予回到了學校。

大二下學期課程很滿,幾乎每天都是滿課。9號區的宿舍是男女分棟的,男生宿舍就在女生宿舍對面,互相之間距離很近,幾乎可以隔空看見。

黃懷予晚上八九點下去收衣服,旁邊一個也來收衣服的女生也是社科學院的,湊過來問她最近有沒有丟東西。

“丟東西?”黃懷予搖搖頭,卻見那女生臉色怪怪的,愁眉苦臉地說自己總是丟內衣內褲。以為是被風吹掉了,也沒在意,但是在周圍一問,好幾個女生都說自己丟過。

每間寢室都是有一個小陽臺的,一般來說大家都會把一些諸如內衣內褲的小衣服晾在陽臺,然後大件衣服和杯子床單才會晾在樓下的公共晾衣區。

這個女生是住一樓的,而她詢問過的那幾個丟過內衣內褲的女生也都是住一樓的。公共晾衣區的衣服和被子床單都一件沒少,但是在一樓寢室陽臺的內衣內褲卻接二連三地不見——黃懷予和那個女生對視一眼,其實兩個人那一瞬間都想到了一些東西。

她皺了皺眉。有些話不用全部說出來,同為女性的對方就已經能夠明白。

黃懷予和一樓幾個丟過內衣內褲的女生一起商量著偷偷做了一個計劃,幾個人輪流蹲點,試驗了一個星期。

——然後,真的抓住了竊賊。

當時正是淩晨一點半,那人怕是偷成慣犯了,仗著夜黑風高無人在意,一點點遮擋措施都沒做,大搖大擺地穿著拖鞋背心,戴著眼鏡。手電筒的光掃過他的時候,他甚至完全呆住了,直到被幾個女生合力扯住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開始劇烈掙紮,拼命往男生寢室那邊跑。

他掙紮的力氣太大,那幾個女生有點拉不住,黃懷予立刻沖了過去,一腳就朝著他的褲/襠踹了過去,他慘叫一聲跪在地上,被黃懷予一整個牢牢壓在地上。

旁邊有幾個膽小瘦弱的女生雖然害怕但是仍然跑過來幫忙,緊緊按住他的四肢。還有女生全程舉著手機錄像,錄得清清楚楚。

他手上還拎了一個袋子,打開一看,全都是剛剛偷下來的女士內衣內褲,各種款式和顏色全都有——人贓並獲。

吵鬧聲終於吵醒了周圍幾棟寢室很多人,漆黑的寢室樓突然一個個地亮起了燈,許多人都打開窗戶往下看,聽見下面的女生喊“有變態偷內衣內褲”時,一樓二樓的女生全都穿了衣服跑下來幫忙,手機手電筒的光紛紛閃過。

……

經管學院,金融系,王聖傑,就住在對面男生寢室三樓。

他的寢室衣櫃裏被搜出來好幾大袋女士內衣內褲,打開的時候全都沾滿不明液體。他的室友紛紛避而不談,遮著臉不願意出來說話作證。

社科學院和經管學院的輔導員半夜被電話叫醒處理這件事,社科學院和經管學院的女生全都群情激憤要求嚴肅處理。

學校迅速封鎖了消息不準外傳,下了通知先讓當事人回家,拖延了一周都沒有給出任何處理意見,最後在女學生們一起給教務處和校長信箱發信反覆追問之下,才終於發出了正式通知——給了當事人一個處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女生們憤怒無比,一個處分輕飄飄對他本人甚至沒有任何影響,過段時間他依然可以回到學校上課考試順利畢業。有新聞學院的女生幫忙艾特學校官方微博,去超話上發帖,但是帖子全部被刪除,帳號也被炸掉。所有幫忙反映過問題的女生都被輔導員約著進行了線下談話,旁敲側擊遮遮掩掩,話裏話外都是希望大家不要再追究這件事,否則那個男生前途會被毀了的。

他的前途被毀?

難道他的前途不是被他自己毀的嗎?

只有男人的前途才是前途嗎?

黃懷予走在校園裏,腳步沈重,突然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和失望。她仰頭看著天,她再一次深刻感覺到大學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或許是,這個世界本身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

是因為高中校園太美好了嗎?黃懷予陡然一驚,她竟然已經覺得高中時代久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小鎮的陽光,夾在地圖冊裏的衛生巾,女生綁起來的馬尾辮,堆得比頭還高的書堆。高考倒計時仍然會在她的夢裏出現,朦朧模糊,嘈雜濕熱,籠罩著一層虛幻的烏托邦般的理想主義。

她想要一個公平,想要為這件事裏的所有女生都要回一個公平,只是這個理想就像腳下的這條路一樣,沒有盡頭。它漫長,崎嶇,充滿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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