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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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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黃懷予收到蘇琬消息的時候, 正好是2019年7月31號晚上後半夜。她語氣平靜,說自己最近手機掉了,用這個新號碼過渡一下。

沒記錯的話,8月1號就是谷奕生日。黃懷予知道蘇琬暑假一直住在魔都谷奕那裏, 還聽蘇琬說前一天晚上會參加一個酒會, 然後第二天就陪谷奕過生日。

酒會?黃懷予聽到這個詞, 立刻就開始由衷地替蘇琬感到緊張,在場肯定很多不認識的有錢人吧!黃懷予還等著第二天蘇琬回來就讓蘇琬給自己講講所見所聞,長長見識。

卻沒想到, 那天谷奕一大早就給她發消息問蘇琬的新電話號碼, 語氣透著慌張, 疲累, 還有一點恐懼。那一刻黃懷予終於感受到了一點不對勁。

心頭隱隱不安, 本來計劃在帝都楚恒家裏玩到暑假結束的她, 立刻買了張機票直飛江城回了楚門。

楚港區,老舊街道。

參天大樹, 紅磚樓房,和她家只隔一棟房子的蘇琬家。

她有蘇琬家的鑰匙。推開陳舊的木門, 發出“嘎吱——”的聲音。

房間老舊狹小卻幹凈明亮, 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照在暖黃色的木質地板上, 微塵在空氣裏飄散。沒有其他人在家,整個屋子裏靜悄悄。

黃懷予一步步走進去,一下子看見,窗邊的地板上, 陽光照進來的光區裏,坐著一個人。

很瘦, 非常瘦,瘦到一種病弱的狀態,皮膚雪白纖細,烏黑的發絲垂落,整個人藏在寬大的衣衫裏。

坐在地板上,看著窗外的綠葉和陽光,臉色蒼白,神態疲倦,正在發呆。

側面對著門的方向,臉上有淡紅色的還沒消下去的印記,隱隱約約透出手指的指痕。

手邊地板上放著一個沒見過的新手機。

另一邊的地板上放著一個打開了的行李箱,裏面躺著一條白色綢緞裙子,光是掃一眼就知道這是昂貴的禮服款式,可是這條裙子皺巴巴像鹹菜一樣揉成一團,白色面料上還沾著一大片暗紅色的液體痕跡,早已經幹涸,硬邦邦一片。

——黃懷予在進來這間屋子後的三秒鐘,就已經看到了上面所有的線索。

她瞬間停住腳步,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涼意。

只用三秒鐘,她甚至都不用蘇琬這時再解釋什麽,再說明什麽,再給她多講一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再講一遍她是怎麽穿了一條昂貴好看的裙子去參加高端奢華的上層人酒會,結果回來的時候手機也掉了、裙子也臟了、臉上也被打了,最後連夜從魔都一個人坐飛機回來,而留下谷奕在身後慌亂著急地追。

她不用蘇琬講,她看一眼就全能明白。

……黃懷予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

她一步步朝著坐在地板上的蘇琬走過去,然後跪坐在她面前,和她平視,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楚門夏日的陽光毒辣,蟬鳴聲大得嚇人,動物像是知道自己只能活三個月一樣瘋狂地燃燒生命。空氣沈膩,參天大樹斑結虬勁,嫩綠的樹葉生長得斑駁旺盛,垂下一大片涼爽的綠蔭。

金色的陽光透過紅磚樓房破舊的墻體照進來,穿過陳舊的紗窗,照在兩個面對面手牽著手的女孩身上,給兩人都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三角形的光把兩個女孩都籠罩在了裏面。

這是三十幾年的老房子,老城區。蘇琬和黃懷予在這裏從六歲就認識,一年年在一起,一年年去上學,一年年長大。樹葉綠了又黃,楚門的夏天過了又是冬天,她們牽著手走過上學路,周末在對方家裏做題,黃昏在樓下的磚塊裏捉蚯蚓,考砸的時候抱在一起痛哭。

她們帶著同樣的期望從楚港區搬去了雞鳴區,在優績主義的錘煉下被捶打了三年,傷痕累累卻最終也帶著高考的榮譽勳章走了回來。大學和楚門之外的世界富貴迷人眼,她們一起遇見了戀人,一起陷入了愛河,一起體驗著青春的浪漫的情事。

——到如今,受了一身傷和痛苦的打擊,什麽都體驗了一遍,重新回到楚港區這個紅磚小樓房的時候,蘇琬竟然發現,黃懷予還在她身邊,還和她一起曬太陽,還牽著自己的手。

喉頭突然湧上一層澀然無比的哽咽,經歷了一整夜那麽多暴風雨般突如其來的重大事件都沒哭沒鬧的蘇琬,突然霎時間從那股平靜呆滯和淡然的絕望中回過神來,委屈像是泉水一般湧了出來,鋪天蓋地把她包圍。

“好疼……”

她緊緊抱住了黃懷予,眼淚流了滿臉,像個小孩子一般抽抽噎噎地說:

“好害怕,害怕那個女生會出事,為什麽,為什麽那個男人可以這麽囂張……好害怕,他一直都不來,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來救我了?我跟他不一樣,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我們沒有好結果的……”

“易南希是對的,好疼,止痛藥失效了,再也沒有止痛藥了。我要醒過來了,愛情沒用,我愛他,但是沒用。要醒了,夢要醒了。”

黃懷予伸出手摸她的後腦勺,從頭發一路往下摸到脊背,又順著往上,反覆地摸。她聲音終於越來越小,越來越低,一夜未眠疲憊不堪的臉上出於出現困意,泛著淚花的眼睛終於慢慢閉上。

黃懷予把她放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調好空調。

隨後起身,她看著鏡子裏,自己肩頭那一塊和其他地方顏色不一樣的衣服。那是被蘇琬哭濕的,一小塊,洇著深色的水氣。

*

夏去秋來,冬天將至,2019年下半年就這麽快要過完了。

這對黃懷予來說實在是很艱難的幾個月。不為別的,就是因為蘇琬和谷奕分手了。

——這種事情,簡直無異於媽媽爸爸離婚了你跟誰。

當事人還有理由可以互不見面,但是黃懷予這種夾在中間的steve簡直比當事人還難受。

每天上完課在教學樓門口等蘇琬去吃晚飯,就總能看見前方不遠處的校園街角,一個高大的身影等在那裏。

他仿佛有千裏眼,下課的人潮中總是能一眼就看見她們倆,然後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她們看,眉眼壓下來,微微低頭,也不說話,表情透出一股濕漉漉的委屈和期待。

黃懷予立刻停了腳步,像是那個心虛貓貓頭的表情包一樣偷瞄了一眼旁邊的蘇琬,隨後極其有眼力見地迅速走到了一邊的樹下。

校園裏人群熙熙攘攘,今天是晴天,江城天空高遠明亮,大學生們三五成群。黃懷予靠著樹幹等著,看見谷奕幾步就直直地朝著蘇琬走過去。

他說了一些什麽話,表情裏滿是誠懇和期待,長眸裏含著隱隱的水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琬的臉,又因為蘇琬一直都沒有給予任何回應而落寞地低下了頭。

如果情緒可以可視化,黃懷予覺得此刻谷奕身後應該有一條看不見的尾巴,無精打采地垂下來。

谷奕繼續說著話。他瘦了很多,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運動裝,寬大的薄外套松松垮垮穿在身上,映出身下隱隱約約的肌肉輪廓。外套帽子套著頭,頭發又變長了,額發被帽子壓著,垂在額前,襯得淩厲的側臉多了一點柔和,整個人身上的攻擊性都沒那麽強了。

他好像說了很多話,黃懷予在旁邊聽到最多的就是“對不起”。

說“對不起”幹什麽?黃懷予歪歪頭想。她知道,蘇琬從來沒有怪過谷奕,蘇琬也從來沒有覺得這件事情谷奕有錯,應該道歉。

只是谷奕已經習慣道歉,他無法接受其他原因,什麽不合適什麽不是一路人,他根本聽不下去。他只知道他差點被人親了導致蘇琬生氣了,以及他沒有及時發現黃發男的意圖導致蘇琬受傷,他太可惡了,應該被千刀萬剮,所以對蘇琬怎麽道歉怎麽被虐都是應該的。

他遞給蘇琬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黃懷予夠著脖子看了一眼,是江城最近新開的很火的蛋糕,超級貴,排隊兩小時起步。

蘇琬沒接,谷奕低著頭,停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又無措地抖了兩下,然後落寞地收了回來。

蘇琬轉身離開了。

谷奕下意識就邁開腿想跟上去,可是硬生生停住了,立在原地,孤單無助地垂著頭,烏黑的發絲垂下來,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大狗。

“給我,我保證全都給你吃幹凈!”黃懷予幾步跑上前,一把接過谷奕手裏的蛋糕,喜滋滋地看了好幾遍,又把頭伸到谷奕低垂著的臉下方去看他的表情,“真傷心了?沒哭吧?”

谷奕一動不動,任她拿走了蛋糕,又別扭地轉過頭,半晌才哼出來一句,“你才哭了。”

黃懷予也沒戳穿他聲音裏的哽咽,直起身子,站他旁邊,看著前方不遠處蘇琬越走越遠的背影,嘆了一聲唉。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落日把周圍的雲層都染上金橙色的艷麗瑰霞,引起一眾路上的學生們都在舉著手機對著天空拍照,人群中驚起小小的驚呼聲,沒人註意角落裏這三人之間的愛恨情仇。

黃懷予嘆惋著念完,她的聲音清脆,此時卻帶了點若有若無的傷感。說完本來都做好打算會被谷奕罵幾句,畢竟谷奕最討厭舞文弄墨,也最不喜歡傷春悲秋。

可是卻沒想到,聽完她慢悠悠念完這首詞,谷奕臉上竟然慢慢陷入一種呆滯和懵懂,眼裏碎光顫動,呼吸一窒,緊接著,竟然滾下淚來。

“操。”他手指捂住眼睛,低聲說,“別給我念這些亂七八糟的。半夜朋友圈也別給我分享那種悲傷情歌。我不想聽。”

他重新收拾了一下情緒,放下手,沈著臉說:

“那天晚上的那個男的,我已經解決了。他是Y臺副臺長的兒子。我查之後,發現他爸已經被莫名其妙弄下來了,而且還有人打過招呼,確保之後都再也不會翻身了。不知道是誰幹的。”

他眼裏透出冷厲的恨意。

“不管是誰,都與我無關。他被打得半殘,蹲監獄去了。監獄裏還有他受的。”

一時間沒人再說話了。黃懷予慢慢吐出一口“終於如此”的氣,低頭看著手裏的蛋糕。

“這蛋糕真給我了?要不你自己吃了吧,你看你最近瘦的,整個人憔悴得很,之前一身肌肉都掉沒了吧。”

谷奕垂下眸,沒回答。黃懷予看他那尖尖的下巴和越來越明顯的下頜線,莫名其妙看出了一種華妃的感覺,仿佛是在說“本宮再嬌艷又給誰看呢”。

“以後別來了。你這三天兩頭地來,早上來晚上來周末來,天天在江大等我們,你自己還上不上學了?”黃懷予勸慰道,“回去吧,我都看了難受。她都已經快走出來了,各自安好吧。”

這一長串話不止是哪一句惹了谷奕神經,他突然擡起頭,“什麽走出來!”

他聲音顫抖,握著拳頭,手背上蜿蜒的青筋凸起。

“別說的好像是前任一樣!我沒答應分手!她不可能不要我的,我不相信!你在這說什麽前任文學,什麽各自安好,操!她說過要陪我過生日的,她還欠我一個生日!我,我……我還欠她好多抱歉,都是我的錯,我那天晚上就不應該離開她,她得有多絕望多難受啊……是我的錯。”

“她為什麽不怪我?她為什麽從來不怪我?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腦子笨,我不清楚你們的想法,可以告訴我嗎?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很懂她,是不是?你比我更懂她,是不是?她為什麽不怪我?”

“她總說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易南希,不是因為那個男的。那是因為什麽?到底是什麽?我真的不明白,我真的不懂。為什麽這個世界我本來應該是她最親近的人,可是我卻離她這麽遠,我永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我好想明白她,我好想懂她。”

谷奕說著說著突然有幾滴眼淚迅速滴下來,他一把擦掉,喪家之犬般蹲下,整個人籠罩在巨大的脆弱和自責裏,幾秒後才傳出一兩聲壓抑的哭聲。

*

谷奕失魂落魄地躺在空無一人的別墅沙發上。

胡子拉碴,頭發淩亂,上半身的衣服皺成一團鹹菜,一動不動。

門邊傳來聲響。谷玉一步步走進來,恨鐵不成鋼地看他一眼。

“你每天這樣像什麽樣子!”

她沒指望谷奕能回答,本來想搖搖頭就上樓,可是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悶的聲音。

“你和我爸,當初為什麽會離婚。”

谷玉停住動作。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

“你不明白,我和你爸爸不合適。不合適的人,強迫在一起只會陷入無盡的消磨。就算有感情,也慢慢消耗光了。離婚是最好的結果,不如大家各自尊重對方。”

谷玉語調平靜,可是“合適”這兩個字再次出現,狠狠刺痛了谷奕。他喃喃著:“不合適……又是不合適?我確實不明白,既然不合適,一開始為什麽要在一起?”

“因為,荷爾蒙不是假的,心動不是假的,愛情不是假的。但是後來也發現,這些真實存在過的東西,也會慢慢消失,因為這些東西太脆弱了。”

谷奕冷不丁問一句:“難道不是因為你找了那個男人嗎?”

谷玉一楞,“誰告訴你的?”她仿佛時至今日才明白了什麽,眼中閃過恍然大悟,像是終於明白谷奕叛逆漫長的青春期裏到底為何充滿著怨氣和痛苦,“你認為,是我出軌,所以我和你爸才離婚的?”

谷奕盯著她,那表情仿佛就在說“難道不是嗎”,他呼吸急促,喊道,“我知道你有錢,那,你在外面養幾個男人玩一下也沒什麽!但是你別讓他發現不就好了!”

谷玉楞怔幾秒,終於泛上一絲滄桑的苦笑。

“……不發現就沒事了嗎,不離婚就沒事了嗎,什麽才是沒事呢?”

“我就是因為做不到裝作沒事,才和他離婚的。”

“谷奕,你才二十幾歲,你太年輕了,你的人生還沒開始。蘇琬是個很聰明的人,她和當年的我一樣明白了一個道理。”她直視著谷奕,一字一句說,“相愛不能抵萬難,愛情就是因為高貴純潔,所以才稀有,才容易失去。”

谷奕像是癡呆癥一般呆楞在原地。他感到驚奇,他媽媽和蘇琬竟然說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他突然覺得,她們兩個真的很像,都那麽冷靜,那麽審視,審視自己也審視別人。例外的只有他,沖動的只有他,被感情支配的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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