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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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黃懷予右手伸進口袋, 摸索半天,最後掏出了一小塊東西,右手握成拳,伸到齊龍飛面前。

齊龍飛迷茫一瞬, 吸吸鼻子, 還是乖乖伸出了手接著。

下一秒, 一個硬硬的小東西就掉進了她的手心裏。包裝紙是軟的,但是四角卻是尖銳的,刺得指節微微生疼。

——是一塊巧克力。

不是生巧, 沒有花裏胡哨的抹茶、草莓或者其他味道, 是最普通的牛奶味巧克力。

中學生也能接受的甜度, 不是費勁裝高雅人士也一定要體驗的苦的要死的咖啡, 也不是吃了會粘的滿手指都是調味粉末的薯片餅幹。

沒有味道, 小小一塊, 獨立包裝,開袋即食。

上課昏昏欲睡, 像做賊一樣偷偷塞一塊到嘴裏,也不會被老師發現。

下課困倦無比, 洗了冷水臉以後往嘴裏塞一塊, 企圖把眼前的數學題也想象成口腔裏氤氳的甜。

來月經,肚子沈重地墜下去, 冷風颼颼往脖子裏灌,像是有一百個人按著下腹重重捶打。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往嘴裏塞一塊,喝點熱水, 哆哆嗦嗦地繼續拿起筆。

跑體測八百米,跑前煎熬跑後痛苦, 像喪屍變異一樣喘著氣,和女生朋友們互相扶著回到教室,喝完水,再吃一塊,看著教室前方的高考倒計時發呆。

痛苦又生動的青春裏,冷風呼嘯著肆意地吹。

第一組女生有一本書往左邊傳,一個一個接力過去,所有經手的女生看了一眼後都繼續默契地往左傳。

“給誰的?”中間有人不耐煩地問,“給她的?我才不傳!看她不順眼!”

打開書一看,卻頓了一下,撇撇嘴,又往裏面扔了一塊巧克力進去,把書合起來,冷硬地戳戳左邊的人,“給那個誰。幫忙傳過去。”

一本歷經千辛萬苦遠渡重洋的地圖冊終於從第一組前排傳到了第四組後排,坐在終點站的人小心躲避著周圍體育生的目光,低頭在抽屜裏默默打開被夾得鼓包的書頁。

——一片七度空間粉色日用衛生巾,以及一塊小小的牛奶味巧克力。

像西天求取真經,漫漫長路,經過了無數雙柔軟卻可以做任何事的手,把一份不認識卻與我有關的意志傳接過去。

你坐在教室裏,低著頭,前方是醒目的高考倒計時,你覺得昏昏沈沈悲涼無比,自己在孤軍奮戰。可是吃下巧克力的那一瞬間,又會覺得這教室好大,滿滿五十幾個黑黑的人頭,她們都在陪你磨劍,筆尖劃動書頁的聲音像是利刃出鞘,她們陪你看過清晨六點黑乎乎的天空,陪你走過夜晚十點冬風凜冽的校園,陪你在語文課上意識渙散地打瞌睡,陪你在書堆裏迷茫地幻想未來。

號角吹響的那一刻,你們一起拿上紅纓槍,人墻戰術往前沖,到最後居然看見,前方迷霧中將要與之廝殺的敵人,竟是自己。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會夢見你。”

“你是所有文科班的女生都想要成為的存在,是我們永遠也追不上的人。”

“我覺得自己什麽都比不上別人,不論是成績、相貌、人際關系、家庭條件……任何任何,每一條路前方都有一座永遠跨不過去的大山。”

“可是有一天,我的一個朋友,給了我這塊巧克力。”

“她居然告訴我,她很羨慕我,她永遠在追著我,卻怎麽也追不到。”

“原來,我也是會被其他人追逐的嗎?”

“世界像一個環,你不覺得嗎?我們都是環上的點,這不是追及問題,這是相遇問題。我們不是山,我們是河。河流就這樣奔湧向前、一往無前地往前流,她在我身後推著我,我在你身後推著你,我們是一條河,從高海拔的雪山上飛落,一路飛奔到了平原,蜿蜿蜒蜒,混成一體,最後一起沖進廣闊的太平洋。”

黃懷予蹲下身,抱著膝蓋,擡起頭來看雨。

她伸出右手,雨棚邊緣流下滴滴點點冰冷的水珠,墜進她的手心裏。

雨幕像一個巨大的網,把兩個十七歲的女生罩在裏面。

遠方的雞鳴山朦朦朧朧,世界霧氣渺渺。

……

齊龍飛撕開包裝,吃掉了那塊巧克力。

甜味在舌尖綻開,可是眼淚又不自覺流下來。

兩人被盛大的雨幕包圍。一站一蹲,靜靜地聽雨聲。

*

李鳴月最近新買了一個懶人沙發。

直接放在1969大廳裏,老板專屬。白天就躺在這,旁邊放一杯椰林飄香,面前弄一個投影儀,手裏手機充滿電,怎一個爽字了得。

下午五點開業,她再在開門之前把沙發搬到二樓監控室裏。

她躺在新寵沙發裏,正在緊鑼密鼓地玩《保衛蘿蔔》。死了好多次的一關終於過了,她極其舒爽地呼出一口氣。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一下。兩下。三下。

三下就停了,很守規矩,動作很輕。

敲完就再也沒有多餘的噪音出現,安靜地等著。

她扭頭沖門口喊了一聲:“不好意思白天不營業!”

門外安靜一瞬。

隨後,傳出一道男聲。

——* “月姐。”



李鳴月一楞,把手裏的手機扔了,立刻就想從沙發上爬起來。

卻沒想到之前覺得舒服的懶人沙發現在卻像泥沼一樣困住了她。她掙紮半天,頭發都散了幾根,手腳並用終於爬了起來,三步並兩步“咚咚咚”跑到門前。

門打開,寒氣撲面而來,楚恒那張有些蒼白的臉混在楚門早春的風裏。

他穿得單薄,鼻頭凍得有些紅,深邃的眉眼隱在額前長長的劉海下。

……

“事情就是這樣。”

李鳴月坐在沙發裏,面部表情極其扭曲,雙手都糾結地插進了頭發裏,簡直像世界名畫《吶喊》。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平靜喝著熱巧克力的男生。

“你怎麽能用這麽平和的口吻,告訴我你昨天突然收到強制退團通知,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知從此以後你就再也不屬於STAR了。”

“全程如此淡定,敘事清楚明白,好像你只是昨天早上去什剎海劃了一小時的船。”

李鳴月很是崩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麽辦啊?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三年白幹!”

“從頭開始!”

“年紀還無痛變大三歲!”

“被強制開除了!他們還會對外說你是因為生病自己退出的!到頭來他們不會被罵,只有你什麽都沒了!”

“趙焰能放過你嗎?賈威能放過你嗎?只要你還在新娛一天,你就再也出不了頭了!”

“你的大好青春呢?你一去就再也回不來的十八歲呢?”

“誰還給你?誰還給你?”

“你練了那麽多唱歌算什麽?跳了那麽多舞算什麽?流的那麽多汗算什麽?”

“怎麽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楚恒微微往後仰了仰脖子,動作頓了一下,很顯然是第一次見到月姐發癲變成狼人的樣子,“月姐,你先冷靜一下。”

李鳴月根本聽不進去他毫無影響力的勸說,捂著頭,站起身,圍著沙發走來走去。

她喃喃道:

“我當年決定揭發他們性騷擾的時候,都沒有現在這麽慌。”

“太久違了,這種感覺。”

“這種付出一切到最後卻一事無成的感覺。”

“這種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結果到最後卻發現自己只是一只螞蟻的感覺。”

她停住腳步,癱倒在沙發上,像一灘爛泥。

……

“楚恒。”

“你家有多少錢。”

李鳴月想了一下,補充一句:“不借錢的話。”

楚恒眉心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慢慢把手裏的熱巧克力放回了桌子上。

他知道李鳴月是什麽意思,所以他沈默一瞬,給出了一個答案:

“大概是,違約金的三分之一。”

他低著頭。

“不過,我還沒有和家裏說。”

李鳴月擰著眉撓了撓頭。

她知道楚恒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會考慮解約這種事。幾百萬給出去,全家多年的存款一夜之間就沒了,他做不出來。

他一定會選擇繼續在新娛沈默地呆上五年。

李鳴月突然覺著這簡直像是坐牢,五年之後出來23歲,在娛樂圈不算老但是也不年輕了,鐵門鐵窗鐵鎖鏈,出獄那天她一定會去帝都看他,給他帶一束花和一個擁抱……

——打住!越想越離譜!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繞著沙發卡座翻來覆去地走。

思緒亂七八糟,她越走越遠,一直走到了吧臺。

吧臺上放著一個馬歇爾的藍牙音箱,後面是一整面巨大的酒櫃,酒櫃旁邊的做舊墻面上,貼著一張EAGLES的海報。

她腳步突然停了。

“現在我這基本上已經走上正軌了,你要是之前還有什麽人脈,給我介紹一下。”

“我不嫌多。”

“要是論起音樂圈的,你不比我少。”

李鳴月徹底站定,一動不動。

她眼神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我和喻輕泉在江城還有兩套房子。”

她聲音音量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楚恒耳朵裏。剛剛說起自己被強制退團都沒什麽波瀾的男生,聽到這句話卻驟然睜大了雙眼,滿臉的不可置信。

“月姐!不——”

“我想明白了。”

李鳴月像是想清楚了什麽事,轉過身來,看著楚恒,打斷他的話。

“楚恒,不僅這兩套房子,我再給你推薦一個離開新娛之後的去處。”

李鳴月走回來,又坐回了沙發上,眼裏閃過一絲笑。

“別著急,五年之後你連本帶利還給我就是了。”

“如果這五年你在新娛坐牢,五年後你和現在沒有任何區別。如果這五年你走出來拼一把,未來有50%的幾率會改變。”

“你要是做起來了,還差這幾百萬?這個圈子最不缺的就是錢。”

“楚恒,人生很寶貴的。你自己悠閑,那叫享受生活。你被別人耽誤,那叫坐以待斃。對人生的控制權,要100%掌握在自己手裏。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得是你心甘情願的。”

……

她重新躺回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太久違了,這種感覺。”

她喃喃道:“接受自己是螞蟻,但是不接受自己就這樣被人踩死。螞蟻也得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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