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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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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第 96 章

谷奕說不上來現在的自己的是什麽心情。

他從沒想過, 自己還能像這樣心平氣和地跟谷玉坐下來,打這樣一通電話。

……

谷玉工作太忙了。

對於他來說,小時候對於“媽媽”的記憶,甚至都不如對保姆阿姨的記憶來的深刻。

“谷奕, 為什麽每次開家長會, 都是你阿姨來啊?”

“你媽你爸呢?”

那個時候的谷奕沒法回答小學同學的話。因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比如, 女人和男人如果最後會離婚,那為什麽當初又要結婚?

——比如,為什麽別人家的媽媽爸爸都在一起生活, 但是他的爸爸卻早就已經有了一個別的家?

孩童之間稚嫩的言語無心卻傷人, 看見學校門口一到放學時間段就站的滿滿全是正在等候的家長時, 他只能轉頭避開, 因為他知道那群人裏一定沒有人在等他。

空蕩的別墅, 不開燈就一片漆黑的大房子, 冷冰冰的樓梯扶手,永遠作為下級傭人待命的司機和保姆——這個世界怎麽能指望十歲不到的谷奕對這所有成年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有任何欲望呢?他不過是哈洛實驗裏的一只恒河猴, 想要布料,想要依戀, 想要落在頭頂的一只母親的手。

青春期來得洶湧澎湃, 他的個子越躥越高,他的聲音越變越低, 他對這個世界煩躁無比。

街頭無所事事的閑逛的時候,他居然看見街角的咖啡店裏,自己的母親正笑著接受對面一個年輕男人餵過來的咖啡。

那一刻好像世界破碎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 從小到現在的那個對於家庭的執念,好像都是毀在了這段看一眼就已經能夠確認的“婚外情”這裏。

谷奕不知道這男人和他媽媽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也不想知道這些事情的時間線。他只是執著地想為這所有的事情找到一個解釋的源頭——哦,是因為母親變心了,所以她和爸爸才離婚了,所以他才沒有家了。

對於13歲的谷奕而言,這條邏輯鏈十分順暢而合理。他攥緊拳頭站在街邊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咖啡店裏那兩人的身影,他想,他討厭谷玉。

無休止的爭吵,冷漠的戰爭,互不理解的誤會……都在谷玉突然說要送他出國的那一瞬間爆發得更嚴重了。

他討厭英語,討厭陌生,討厭富二代留學圈子裏每天都在嘰嘰喳喳的那些庸俗爛事,也討厭谷玉用世俗規定的無聊環境把自己狠狠框住。

“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出國,要麽給我滾回楚門去參加高考!”

谷奕覺得,他應該是全世界最經不起激將的人。

——“有什麽不敢的!”

……

有什麽不敢的?

有什麽不敢的?

他確實敢。

太陽落了又升,星星亮了又暗,白駒過隙世事輪轉,他一步一步跟著前方兩個女孩的背影和腳印,在楚門走過了六個月,跳了一百二十次《雛鷹起飛》,做了三百五十張卷子。

被蘇琬安排做題九十次,被黃懷予叫大傻一百五十次。

被蘇琬摸頭三次,和黃懷予一起喝奶茶八十六次。

一個人要多久可以養成一個習慣?谷奕不喜歡去研究理論,他只是在教室外傳來的新圖書館施工的噪聲裏,偶爾會想到,這棟圖書館是他媽捐的。

“也許……我當年陰差陽錯送你去楚門的決定,真的是正確的。”

谷奕不知道“正確”的定義,也許在他媽眼裏,只要他不叛逆了就是“正確”的了。

他只知道,他媽促成了這所有事的發生,而他對現在生活裏的一切,都感到幸福和珍視。

——這是不是就夠了?

十九歲的谷奕獨自坐在寢室裏,拿著電話,頭一次如此努力地探索著覆雜糾結的親子關系。他自問,對於他和谷玉而言,也許能夠心平氣和地坐下來,打上這樣一通電話,就已經能夠說明一些本質的轉變了。

他終於長舒一口氣。

“你2月27號那天有空嗎?”

……

對面的人沒有問“什麽事”,而是思考兩秒,直接說,“你等一下。”

過了十秒鐘,她的聲音又從電話裏傳出來。

“不一定有,上午有項目會議,時間暫定。”

“……哦,我是想說,那天上午我們學校要開——”

“你等等。”

對方似乎被什麽打斷,電話裏再次沒有了聲音,只剩下手指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兩分鐘後,對面再次回來,說,“你繼續吧。”

“哦。我,我是說,那天上午我們學校有百日誓師大會,就是,離高考還有一百天的一個動員大會,家長和學生一起參加的。”

他有些結巴地說完,等了兩秒,話裏帶著試探,“你可以來嗎。”

對面又沒有了聲音。

鍵盤聲再次響起。

谷奕聽著,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了下去。

手機裏停頓的聲音越久,他的心就下沈得越厲害。

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對面的人到底和自己的員工協調了多久,谷奕終於放棄般:“那就算了——”

“可以。”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場會必須在當天開完,我剛剛讓助理把會議調到了下午,形式變成了線上。只是3月1號我還要在魔都出席活動,所以2月28號我必須回來。”

“……”谷奕張著嘴,半天才反應過來,發自內心地笑了。

“好。你到了和我說,我到時候去學校門口接你。”

*

2月27日,楚門一中百日誓師大會。

上午十點將在操場舉辦高三百日誓師大會,高三全體學生和家長都將一起參加。

今天楚門一中門口非常熱鬧,往日裏一直緊閉的校門此時卻大開,人來人往,進進出出。

上午八點五十,谷奕已經站到了學校門口。

——他在等楚恒。

幾天前,谷奕沒想到楚恒會主動給他發消息。

谷奕只當他是壓力太大,在電話裏大罵了幾句新娛公司不做事,就一口答應了百日誓師那天去學校門口接他。

自己兄弟平時本來就內向話少,難得提個要求,他還能不滿足?

……

上午九點,谷奕遠遠就看見楚恒順著墻邊慢慢朝自己走來。

他戴了白色口罩,穿了一件卡其色外套和白色長褲,烏黑的頭發簡單但認真地打理過,整個人修長挺拔,即使臉幾乎被口罩遮得完完全全,但是182的身高也在人群中極其顯眼。

“哥們兒!”

谷奕興奮地跑過去,用力拍拍他的肩。

他很少見到楚恒穿白色。以前初中去帝都找他玩的時候,偶爾楚恒還會穿這種清淡的顏色。自從當了練習生出道以後,性格越來越沈默,穿的衣服也都是深色,襯得沈悶無比。

——只是今天,楚恒全身都是淺色,黑色頭發柔軟蓬松,簡簡單單一身卻顯得整個人陽光清爽,和楚門一中周圍青春的氛圍似乎融為一體。

“你把頭發染黑了?”

“不是說公司要求金色嗎?你現在可以自己選了?”

眼前許久未見的朋友低頭兩秒,又擡起頭,那雙眼睛看向虛無飄渺的遠方,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

“算是吧。”

……

谷奕勾著楚恒的肩膀,剛想走進學校,卻下一秒被門口的保安攔住了。

“沒穿校服?”保安懷疑地盯了一眼楚恒。

谷奕一下子有點慌。學校其實不強制穿校服,所以他和杯姐經常不穿。更別說今天是校園開放日,校外人都進進出出,怎麽會現在查校服?

保安擡頭,一直盯著包裹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楚恒,終於懷疑地問出了真正想問的事。

“你是一中的學生嗎?”

“當然了,我同班同學。”谷奕跟杯姐待久了,謊話張口就來。

“哪個班的?”

“301班。”

“班主任是誰?”

谷奕剛準備接話,就被保安打斷:“沒問你。”

他轉向旁邊的楚恒:“你們301班班主任是誰?”

……

谷奕心裏一跳。

保安其實不是沒事找事。今天雖然是百日誓師校園開放日,但是領導之前特地交代過,之前隔壁某市初中發生過開放日被犯罪分子闖進學校持刀行兇的例子。因此領導三令五申,一定要眼睛亮堂,不能放可疑人士進來。

他在學校裏幹了十幾年,每天看進進出出的學生早就臉熟了,學生的氣質都很明顯,甚至能只看臉就分辨出高一、高二和高三。

但是走進過社會的人,就算努力往學生身上打扮,也絕對回不到這種小城市省重點公立高中學生身上那種天真稚嫩中帶點死氣沈沈的樣子。

就像他之前可以一眼看出來,被黃懷予帶進來的李鳴月不是學生;他現在也能一眼看出來,眼前這個外形十分突出的男生也不是學生。

臉遮得嚴嚴實實,個子很高,瘦瘦高高的,肩寬腿長,普通的夾克長褲穿在身上也顯得好看,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太帥了,跟周圍因為每天學習考試而灰頭土臉的高中生完全不一樣。

如果說谷奕這種運動陽光型男生還可以勉強歸到長得帥外形出眾的體育生那個範疇,但是眼前這個人,完全無法歸進去。

他審視地看著楚恒。

谷奕心裏一跳,條件反射就看楚恒,不自覺開始變得緊張。

——卻見楚恒淡淡開口:

“馬輝。政治老師。”



谷奕松了一口氣。一定是因為自己剛來楚門的時候每天和楚恒打電話嘮嗑,他才記得班主任的名字!

他記憶力可真好啊,大半年過去了居然還記得。谷奕心想。

保安已經松動了一些。他已經能夠看出來,眼前這男生一定不是一中的學生,但是也絕對不是壞人。

他又問,語氣已經和緩很多:

“你們教室在哪?”

谷奕又慌了。這個問題他絕對沒有和楚恒講過,太細節了!

卻見楚恒眨眨眼,平靜說:

“一號教學樓的五樓。”

!!!

谷奕驚呆。

……

保安這下已經確定可以放對方進去了。只是——他手偷偷指著校門口上方的攝像頭,輕聲對谷奕說:

“給他找一件校服,穿著,就可以進去了。這樣我好交差,上面領導要檢查的。”

嗯?

谷奕看了看已經穿在自己身上的校服。

除了他自己的,還能去哪找校服?

楚門一中不強制穿校服,但是一般大部分人都會主動穿,大家都覺得方便,不用考慮穿搭,節省時間,有強烈的安全感。

——除了,那一位。

谷奕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知道該去哪裏給楚恒找校服了。

他把楚恒拉到校門口旁邊的亭子邊,囑咐他在這裏等著,然後轉身就立刻往校園裏跑去。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高大的身影微微喘氣,拿著一件校服外套,遞給楚恒。

“……”

楚恒以為是班上某個男生的,直到穿上身才發現,有些小,這個尺寸完全不像是男生的衣服。

他心念一動,微微低頭,白皙瘦削的手指劃過衣領,鼻間突然嗅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橙子香氣,清爽好聞,像陽光下剛剛洗過的水果,新鮮透亮。

——他驟然僵住。

“……這衣服是誰的。”

“杯姐的。”谷奕毫不在意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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