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露此人, 為人處世相當馬虎，能“哈哈哈”和“好呀好呀”的位置, 不會說出其他的話來。

她一路升學, 雖然跳過級, 可上學時間也比一般人要長, 畢業後工作環境也相對單純, 她整日就和小夥伴們徜徉在快樂的海洋裏, 互相“哈哈哈”和“好呀好呀”。

現實太慘烈，科研壓力也大, 還是要對自己緊繃的神經友好一點, 不然一個不小心, 想不開，哪天挑個半夜跑到天臺咻一下, 從樓頂到了樓下, 這輩子都不能“好呀好呀”和“哈哈哈”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她真的不喜歡。

山頂上沒房, 這群人還不願意和這個一個房間, 不願意和那個一個房間的……

她明明最隨意的一個人，怎麽就讓她選了？

商行露莫名其妙，還有點煩躁。

放平時還好, 最近這種事頻發，讓她克制不住的暴躁。

因為在他們給的暗示中，她好像選誰都不對。

那……

選什麽選。

那她就走啊，反正不是沒房麽？等有房了, 她再帶一票姐妹來玩，就像在拉斯維加斯的時候一樣，不比現在開心多了？

商行露這個人，雖然很無所謂，也喜歡隨大流，但一旦做了決定，也很難改變她。

她說完，殷瑤不禁說：“外面很黑了，你一個人不安全吧？”

沈望說：“而且你現在走，到家都淩晨了。”

商行露說：“不要緊，反正我睡得晚，晚一點也沒關系。而且，雖然我怕黑，但車子裏面是亮的啊，不黑不黑。”

她說完，笑了笑，語氣裏沒有什麽賭氣的成分，正是因為如此，才更難勸服。

林衡在旁很沈默。

可他拉商行露的手，沒有松開。

殷瑤和沈望，又勸了幾句，但他們沒辦法也沒立場勸服商行露，紛紛住嘴了。

這個時候林衡說：“你到我房間來，我有幾句話和你說。”

商行露掙了一下，“誒等等，有司機接單了，我怕錯過了，還是待大堂裏吧。”

林衡語氣一點也不軟，他說：“幾句話，說完你就可以走了。”

商行露：“……”

林衡：“你想讓我當著他們的面說，也可以。”

商行露終於服軟，“那還是去你房間吧。”

林衡松手了，兩人一前一後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留下殷瑤和沈望。

由於林衡所在的套房坐的電梯和殷瑤、沈望的不一樣，殷瑤和沈望面面相覷了一會，也向電梯走去。

好巧不巧，同一個樓層。

電梯裏只有殷瑤和沈望兩個人。

他們一鬧，商行露執意要走，沈望心裏也有點不好受。

正常來說，兩個女孩子一間，很合理。

他卻知道……不如說是猜到了殷瑤動機不純。

但他也不能確定。

於是沈望這個時候問到：“你是不是喜歡Louise？”

殷瑤輕飄飄的，“喜歡啊。”

沈望輕咳一聲，“我指的是……”

該怎麽說來著？

他不用解釋，殷瑤玲瓏心思，早就知道他真正的意圖。

可她就是故意說得這麽模糊。

沈二少性子直來直去，脾氣還爆，想爆沒法爆的時候，實在很有意思。

看他憋半天憋不出來，殷瑤不禁又笑了，心情有點愉快。

她說：“這麽說吧，我喜歡Louise，確實不算一般喜歡，但要說愛，也不到那種程度。我很喜歡Louise的性格，她符合我的擇偶標準，我的擇偶標準有很多條，唯獨沒有性別要求。也就是說，遇到適合的人，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那為什麽不試著相處一下呢？”

“如果那個很合適我的人，反而被性別的框框給框住了，那多無聊。”

殷瑤說完，看了沈望一眼，“我只是，範圍比你們寬一點，如此而已。”

這個時候電梯到了，兩人出電梯門。

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

分別前，沈望不禁又問：“那如果她不喜歡你呢？”

殷瑤很是坦蕩，“那就做朋友，如果還可以做朋友的話。成年人了，大家都知道什麽時候止損，我不會無休止的付出。當我知道沒有可能的時候，我就會止損了。”

“可當我覺得還有可能的時候，我為什麽不爭一爭？”

沈望：“……”

殷瑤又笑了，略嘲諷，“難道沈先生不是這麽想的嗎？”

沈望立刻炸毛，“你管我怎麽想的！”

他掉頭就走。

身後只留下殷瑤的輕笑。

商行露隨著林衡上樓。

一路很沈默，還……有點低氣壓。

商行露有點惴惴不安。

這就仿佛上學時期老師說：“XX，等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事和你說。”一樣，他只說有事，偏偏不告訴你好事壞事，只放任你自由想象。

電梯很快到頂樓，林衡刷卡，讓商行露先進去，隨即自己才進去。

砰一聲，門在身後關上。

在寂靜的山頂上，這一聲尤其明顯，商行露不禁瑟縮了一下。

他們到起居室坐下，林衡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問商行露要不要，商行露只要了氣泡水。

緊接著又是沈默。

商行露喝著水，這下更拿不準林衡找她說什麽了。

怎……怎麽還不開口的啊！

商行露終於忍不住擡頭怒瞪林衡，視線陡然和他撞上了，她發現他一直在盯著她。

商行露：“……”

林衡此時才緩緩開口，問：“Louise，昨天在你身邊的，是誰？”

昨天……

想到昨天，商行露不禁頭皮都麻了。

再看林衡這模樣，靠在沙發裏，姿態很閑適，但氣場一點也不弱，仿佛一把隨時會出鞘的利劍，頓時讓商行露不敢胡言亂語。

商行露張嘴。

她發現自己有點啞。

她再次張嘴說：“殷瑤……”

“然後呢？”

商行露：“……和蕭在。”

“……”

“吃飯的時候，我和殷瑤吃的，之後和你打電話的時候，是蕭在在旁邊。”

“他找你？”林衡問得很輕，語調輕得一點也不煽情，反而讓商行露毛骨悚然。

商行露：“嗯……為墓園的事，他找我道歉。”

“只是道歉？”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商行露本來想這樣說。

但話語在脫口而出的時候，改變了。

商行露說：“他，讓我正視他的感情。”

林衡放下酒杯。

輕輕落在杯墊上，小拇指緩沖了一下，沒有聲音。

房間裏是令人窒息的沈默。

林衡再次問：“就這些？”

“嗯。”

“你確定沒有要補充的？”

“……嗯。”

此時林衡那雙深沈的眼，緊盯著商行露。商行露只覺得他背後像是有某種濃黑的霧氣一樣，被盡力壓縮成一團，非常壓抑。

他在生氣。

商行露很是肯定。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生氣……

商行露明明知道，林衡沒有立場生氣，可她仍然挪不開眼，也無法反抗。

因為在那即將噴井而出的洶湧怒氣後，似乎，夾雜著難以辨認的其他情緒。

他在……

商行露有點弄不明白。

這個時候林衡說：“Louise，我只說這一次。”

“……”

“不要對我撒謊。”

話音在房間裏回蕩。

商行露頓時動彈不得，隨著這句話，在他壓抑的憤怒下，商行露感受到了林衡的……難過……

而她也很難過。

因為林衡。

想到這裏，商行露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喉嚨發緊，只單聲回應，“嗯。”

林衡繼續問：“不早了，你要回去嗎？”

商行露：“……嗯。”

林衡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這是逐客的氣氛。

商行露拿起自己的包，往外面走，林衡沒有攔。

商行露出了房間門，從走廊到電梯，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她喉嚨發緊，眼睛發酸，再多待一秒，眼淚就要落下來。

得趕緊走才行。

她到電梯那裏，明知道摁幾下向下鍵不會更快，她仍偏執地猛摁按鍵。

商行露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現在難受極了。

她意識到，她因為林衡開心而開心，因為林衡難過而難過，她這個人本來是個情緒很簡單，很容易放過自己的人，而她卻開始怪自己，她所有覆雜情緒，竟然都是這個人帶給她的。

欣喜、悲傷、難過、憤怒、甜蜜、酸澀……它們都不是喜歡，組合起來，卻可能是。

商行露在林衡難過，所以她也難過，然後開始責怪自己的瞬間，意識到——

她……喜歡林衡。

她竟然喜歡林衡……

她怎麽能喜歡林衡？

不是喜歡冰淇淋，喜歡毛茸茸，喜歡鈔票的喜歡，而是另一種，更純粹卻又更覆雜的喜歡……

一個字眼在商行露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此時叮一聲，電梯來了。

商行露趕忙進去，又趕忙按關閉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商行露不知為何，松一口氣。

這時一只手，陡然從那條即將閉合的縫隙裏伸進來。

電梯門再次打開了。

林衡站在門外，他撐著門，問：“你真的要走嗎？外面很黑了。”

商行露：“我、我叫了車……”

林衡：“外面下雨，又是山上，很晚了，我害怕你出事。”

害怕兩個字剛出口，商行露的眼淚刷刷往下。

她快步上前，捏住他衣服的前襟，“怎麽辦？我好像是……”

真的很喜歡你。

到緊要關頭，話卻說不出口，她吸了吸鼻子，說：“……是真的很怕黑。”

林衡攬住她的腦袋，只嗯了一聲。

可他卻想，難道還有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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