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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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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方歇

昨日夜裏驟然下了一場雨, 只約莫持續了一個時辰,可大約是夏日已過的緣故,濕漉漉的雨氣消散得沒那麽快了, 還殘留在今晨的空氣中, 夾雜著草木香, 一開門, 撲面而來。

楚天早便在廊下候著了, 聽見動靜, 側身上前請示道,“娘子, 可是先用了早膳再傳人?”

三日之期已至, 昨日榮彥同秦五娘約了巳時登府領人,眼下已是辰時。

“不必,你先將阿柔抱到阿娘院子裏, 再將人請來。”趙驚玥將懷中熟睡的姜柔則交給楚天,楚天抱著孩子走了,不多時,又領著十五個老媼回了懷璧院。

趙驚玥掃了一圈院中的老媼門, 轉身進了屋, “請諸位一個一個入內吧。”

楚天在院中對著名冊喚人, 每喚一個就進去一個,前頭一共進去了七個人,這七人每一個出來時,手中都拿了一只沈甸甸的荷包並一匹料子,顯而易見, 她們都沒能夠留在翼國公府,成為縣主的傅母, 但國公府出手大方,即便沒有被選上,只幹了三日就有如此豐厚的報酬,她們也很知足。

“下一個,聞四娘。”楚天高聲喚道,“進去吧。”

聞四娘弓著身子沖楚天頷了頷首,邁著穩當地步子進了屋。

“見過娘子,娘子安。”聞四娘沖趙驚玥福了福,趙驚玥擡頭細細打量眼前這個恭順的老婦,打量了一會兒,才冷冷清清地開口道,“我想好了。”

聞四娘身上那股坊間老婦的恭順索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哦?那麽娘子的回答是?”

“我不會同你們走的。”趙驚玥移開了目光,看向側屋中的搖籃,“這就是我的回答。”

聞四娘既不意外也不慍怒,淡淡道,“娘子當真想好了?絕不後悔?”

“嗯,想好了,絕不後悔。”趙驚玥收回了視線,“你今日離了國公府,我便當從未看過你,日後你也不必再來尋我,驚馬那一次你為了吸引我的註意在榮彥面前露了真面目,雖說你們會些遮掩容貌的手段,但他是玄甲軍出來的,眼力很好,次數多了他總會看得出來。”

聞四娘嘆了口氣,“原想帶娘子一同回去,看來娘子心意已決,那麽老婦我也不再強求,今日一別,日後再也不見,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我還是想要提醒娘子,此地於娘子而言終究是步履維艱的異鄉,你的身份是個隱患,你日後要多加小心。”

趙驚玥淡淡地笑了一下,“四娘說錯了,我這個身份,無論到何處都是異鄉,就是同你們回去了,也好不到哪裏去,那邊節節敗退,我一旦帶阿柔踏入那裏,就會成為你們手中威脅玄甲軍的棋子,四娘也不必再勸。”

意圖被戳破,聞四娘並未出現任何驚慌之色,“也罷,那麽從此你與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來日若有萬一,我們也不會手下留情,還望娘子信守承諾。”

“當然,不然你們就會將我阿娘的事流傳出去是吧,”趙驚玥苦笑道,“我早已將生死看開,只是可憐我的阿柔,你放心,為了阿柔,我也不會將你們的身份說出去。”

趙驚玥隨手從案上拿起一只荷包遞給聞四娘,“你去那邊再挑一匹布料帶出去,人人都有的,你不拿,外頭的人就會懷疑。”

“是。”聞四娘取了布料,徑直開門走了出去,重新回到隊中站好。

“哎,四娘,你怎麽在裏面多待了一會兒?”身旁的同伴悄悄問道,“方才你一直不出來,我們都還以為傅母就是你了。”

“娘子同我說了些話,問了我家中的情形,她說,”聞四娘頓了頓,猶豫道,“她說可惜了,原想留下我,可是我年紀有些大了,怕手不穩當。”

聞四娘這麽一解釋,大家就都不說話了,的確可惜,四娘是她們之中,各種活計都做得最好的,而且丈夫還是個讀書人,連帶著她也識字,就是,這年紀的確大了些,說句不好聽的,恐怕等不到小縣主長大成人,她就能去了。

“也不知道是誰能留在這國公府啊,這可是潑天的富貴。”

潑天的富貴?

聞四娘看了眼西南方向。

那可未必,這國公府看似簡單,底下可是暗潮洶湧,姜氏看似富貴已極,然自古戰功顯赫的武將,能有幾個能得善終?

最終留下的是個毫不起眼的穆十一娘,三十來歲,不僅樣貌平平無奇,就連各種手上的活計也不出色,若說好處,那就是人老實,但那也太老實了,有些老實過了頭,所以她一出來,便有人忍不住嘀咕,“真不知娘子看上了她什麽?”

穆十一娘慢吞吞地回答,“啊?娘子說只有我一個是簽了死契的,所以就我了。”

眾人啞口無言,誰知竟是這個緣由呢,原本還想著她孀居在家,被父兄賣了有些可憐,如今看來真是福禍相依。

秦五娘準時登府領人,笑瞇瞇地接了趙驚玥的賞銀,讚道,“娘子好眼光,十一娘為人本分,又是死契,用著必然放心。”

趙驚玥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多謝秦娘子。”

見趙驚玥不怎麽想多言的樣子,秦五娘識趣地領人出府,來時走的後門,出府時仍走的是後門。

腳步聲剛剛消失,便有一方輪椅從拐角處轉了出來,壓過老媼們方才走過的痕跡,往前頭去了。

蕭季綰一行從平城啟程回洛州那日,永嘉帝在早朝上宣示了齊帝高渙遞交的議和國書,鴻臚寺文少卿主動請纓代大晉前往北齊議和,雙方於九月初九達成和議,止幹戈而養生息。

然而無論是北齊還是大晉,雙方心中都清楚明白,所謂和議,所謂止戈,不過是權宜之計,近兩年來雙方大大小小的戰役達上百次,傷亡不計其數,耗費的人力物力也難以估量,早已是不死不休,不滅不安之局,怎麽可能永遠和議下去,眼下議和,只不過是因為雙方都需要緩沖之期,都需恢覆元氣。

對於議和之舉,紫宸殿上著實吵了又吵。從前滿朝文武同意北伐的沒幾個,而今局面卻是顛倒了過來,主和的變成了少之又少,幾乎都慷慨陳詞地請求永嘉帝再接再厲,趁著北齊元氣大傷乘勝追擊,一舉收覆長安。

永嘉帝暗自哭笑不得,他阿耶從前日思夜想的情形臨了一點也沒見著,他倒是能看見了,可偏偏還得同滿朝文武反著來。

乘勝追擊,他也想啊,可是大晉自從在郁林動了兵刃,此後戰事就沒歇過,永嘉以來更是烽煙四起,東西兩邊都沒消停過。姜原遂雖然將安西打得服帖了,但是北齊除了關中之地,還有北方幾十個部族的支撐,塞北鐵騎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之前他們在高耿“死後”各懷鬼胎,對高渙面服心不服,高渙調動不了這樣一股兵力,可眼下高薛被玄甲軍逼得遷都,於塞北而言,若是高渙徹底失敗,他們將不得不直接面對大晉這個敵人,所以為了避免此事發生,他們必須與高渙和衷共濟,共同將兵刃對* 準大晉。

高渙手中多了一把鋒利的刀,玄甲軍又四處征戰疲憊不堪,他只能先同意高渙的假意求和,待時機成熟,再與北齊決一死戰。

朝中吵得沸反盈天,永嘉帝頭一回體會被文臣武將的唾沫淹沒的感覺,捂著額角好聲好氣地安撫群情激奮的朝臣,“朕知道,朕都明白,馬上就要過正旦了,有什麽事兒,等過了正旦再說,再說……”

“正旦?”收到永嘉帝書信的蕭季綰扶額無奈地笑道,“這才九月,怎麽就正旦了,皇兄尋個由頭也尋得太過隨意了些。”

慕容念正在翻閱安南過來的文書,聞聲擡頭,“隨不隨意的,陛下心中都有數,就是個由頭,止戰也是一時的,倒是另一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思,高耿你打算怎麽安置?”

“嗯?”蕭季綰起身來到慕容念身側,貼著她坐下,“高耿?不是給他留了個寺修行嗎?”

高耿還當齊帝那會兒,聽信妖言大興土木建造寺院,還強行度化善男信女入寺,迫使人家夫妻相隔,骨肉分離,所以大晉每收覆一座城,都會將那些被強行度化的百姓的度牒銷毀,令他們自由還俗,而後將多餘的寺廟拆掉建造普通民居,平城與洛州兩處是受害最為嚴重的,兩處的廟宇大大小小加起來約有兩百多座,被蕭季綰下令拆掉了一百八十多座,除了平城皇覺寺,餘下的二十多座規模都不大。

蕭季綰撥了撥慕容念發釵垂下的流蘇問道,“慧拿寺住的不好?我們不是昨日才去看過,我覺得他好得很。”

“當然不是說這個,”慕容念握住蕭季綰的手指,不讓她胡亂撩撥,“讓他待在慧拿寺只是權宜之計,正如同休戰一樣,待來日決戰,你打算將他用在何處?”

蕭季綰端正地做好,“我要將他用在何處,你會猜不出?”

慕容念怎麽會猜不出,真是因著猜出了,她才覺得可惜,“到時候真要放高耿回塞北?難不成是安北大都護之位?”

蕭季綰挑眉不語,看來她猜中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蕭季綰仰躺在慕容念的膝上,閉眸說道,“讓他活著當安北大都護的確是便宜了他,但是總得有人能夠安撫塞北,來年關中決戰,玄甲能夠收覆關中就很不易,至少五年之內大晉再無餘力對塞北用兵,所以安撫的事,只有交給高耿,他若是想活,就得乖乖聽話。”

“我擔心讓高耿活著,北齊會抱有死灰覆燃之心。”慕容念說出來自己的擔憂,“你就不擔心嗎?”

“擔心,所以我才告訴茂國公,可以給高耿繼續治病,但是五年之內,不能完全治好他。”蕭季綰忽然睜開了雙眼,“安南是不是來了信?”

慕容念從案上拿起一封已經拆了的信箋塞到蕭季綰手中,蕭季綰接住,卻並不看,“你不是看過了嗎?給我說說。”

“謝長史說,於施新送到安南一批雲鷹,大約五十只,她已找了安南經驗最為豐富的馴禽師馴著,就是拿不準你究竟想要馴到何種程度,故而來信一問。”

“還有呢?”

“郁林王過了明年就要正式親政了,在政事上一日比一日用功,她問你擔心不擔心。”

蕭季綰偏頭一笑,“擔心什麽?養虎為患?無能之人才會這麽想,我不擔心這個,倒是擔心蒙昂青明年及笄,會有心懷叵測的圖她的婚事。”

“於施?那於施王才幾歲?”

“於施向來成婚早,”蕭季綰轉了個身,靠近了慕容念,“不說這個了,等回信時記得提點一二,謝詠絮她會明白的。”

蕭季綰原打算只是略躺一躺,卻一不小心睡著了,慕容念也不喚醒她,繼續處理安南送來的文書。

常顯揚在屋外瞧見這一幕,收回邁出的一只腳,朝廊下的執素擺擺手,“來的不是時候,我就不自討沒趣了,煩請回稟殿下,不是什麽急事,我明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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