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問神

關燈
第202章 問神

檀香裊裊, 前塵侵夢。

夢中不止有穆容念的前塵,還有慕容念的過往,她在過往中, 聽見韓翎紓聲嘶力竭地質問她, “慕容氏一族的累累血債, 慕容掌詔當真能如數盡忘?”

她沒有回答韓翎紓, 她轉過了身。

身影隱沒於長夜, 榻上的人悠悠轉醒。

早過了十五上元夜, 蒼穹上的圓月隨著時間的推移,往另一側一點一點癟了下去, 可月光卻並不見黯淡。

冷月落窗, 滿地如霜。

分明睡著時還是朗朗白日,一睜眼就到了黑夜。

慕容念頭疼欲裂,按了按眉心, 撐著一口氣披衣下榻來到案邊,提筆給白宣上的字添上了一筆,一個完整的“正”字就出現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中。

第五日了,這是她告假的第五日, 也是她病了的第五日。

上元夜她在廊下站了一整晚, 天明之時便燒了起來, 強撐著寫了告假的奏疏交給太徽觀掌教,讓他什麽都不要說,只需將奏疏派道童送到長公主府即可。

她在奏疏上寫了身體不適,這本是實話,但在此當口, 蕭季綰只會以為這是她不想見她的托詞,她會成全她, 替她將奏疏呈到陛下面前。

不會有人來打攪,她可以借著病,讓自己分不明黑夜白天,不清夢裏夢外,若是能一直意識模糊下去就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她沒有分不清白天黑夜,沒有辨不明夢裏夢外,兩度前塵如影隨形,無論是睡是醒,都占據著她的全副心神。

她從夢中驚醒五次,韓翎紓也在她的夢境中質問了她五回。

“慕容氏一族的累累血債,慕容掌詔當真能如數盡忘?”

答案當然是不能。

穆容念被人毀家滅親的恨,她一刻也不曾忘記,忍辱負重,百般籌謀得以報仇,報仇之後呢,沒有暢快淋漓,沒有海闊天空,深埋骨髓的痛一直會在那裏。

她不是慕容念,但她是穆容念,替慕容氏忘記,替慕容念原諒?

她怎麽可以。

不僅不能,也不敢。

還是因著她本不是慕容念,本不是此間之人。這段日子她頻繁地在夢中看到過去,這讓她心弦緊繃,讓她瞻前顧後,讓她惶惶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一如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離開,會消失。

從未得到過就失去,至多只是遺憾,當蕭季綰歷經世事,閱盡千帆,曾經的遺憾會在時間中黯淡,可她若讓她得到過再失去,絕望滋生,無望蔓延,痛不欲生,她體會過,所以她不敢。

她不敢讓自己成為蕭季綰命運中的變故,便一直當自己是旁觀者,是過客,觀棋不語,不入紅塵,不歷愛恨。

她是對的,慕容念對自己說。

既然是對的,便不要再舉棋不定,猶豫不決。

跽坐良久,東方既白,屋外傳來了晨鐘,慕容念手中的筆應聲而斷,濃重的墨汁沾了一手,她盯著指尖的臟跡發呆,直到鐘聲止歇,檀香散去,梅香襲來。

打開門走出去,九華院中那棵被她故意用藥澆灌禍害了一個冬日的梅花竟開了,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原本過了臘月,她見它遲遲不開花,就以為這棵樹死了徹底,於是停止了澆灌,沒曾想它沒死透,又活了過來。

取下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放在晨光下端詳半晌,她道,“你開得,真不是時候。”

“阿綰,你今* 日很不對勁,”永嘉帝放下奏疏,憂心忡忡地望著頻頻走神的蕭季綰,想了想改口道,“不,你不是今日很不對勁,你是這幾日都很不對勁,究竟怎麽了?可是在安南遇到了什麽難處?”

“沒有,”蕭季綰斬釘截鐵地開口,“安南那裏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皇兄盡可放心。”

永嘉帝嘆了口氣,“不是安南,那是什麽?”

“沒有什麽,”蕭季綰艱難地扯了笑,“許是路上加急趕回,累了。”

永嘉帝還想再開口,蕭季綰立刻從案幾後站起,朝他拱手,“皇兄,府中還有事,臣先走了。”

“不是,阿綰?哎,阿綰……”永嘉帝盯著蕭季綰的背影揚聲叫了幾聲,見蕭季綰沒什麽反應,便又將目光落在了手邊的奏疏上。

奏疏上一筆流利的正楷是他所熟悉的,這字跡曾出現在延和、永嘉兩朝許許多多的詔書之上,只是同那詔書上的字跡相比,手邊這封奏疏上的字似乎筆力不足。

永嘉帝皺眉思忖片刻,重新打開了奏疏,喃喃自語道,“莫非當真是病了?”

奏疏是阿綰遞上來的,他當時就打開看了,看了兩眼就去瞧阿綰的神色,那時阿綰面上分明沒有急切之色,他就以為所謂的告病是說辭,如今細想,阿綰那時臉上雖沒急切之色,但面色灰敗,一點都不像無事發生。

“陛下,大晉天子該怎麽當,先帝與阿娘都已經教過你了,阿娘相信你能當好這個帝王,現在阿娘要告訴你的是另一件事……”

不知怎麽的,永嘉帝又想起昭敬皇後臨終前,拖著被毒藥折磨的千瘡百孔的身子,拉著他的手殷切甚至是哀求一般的囑咐。

“阿娘,您說。”

“你答應我,阿綰的婚約,由她自己做主,無論她選誰,你都要成全她,無論她選或不選,你也要成全她。”

“阿娘的意思是,讓兒不要幹涉阿綰的婚姻大事?”

“是,放任她去,阿鈞能答應阿娘嗎?”

“好,兒答應阿娘。”

永嘉帝停止了回憶,忍不住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他再什麽都覺察不出,那可就真是個蠢的了。

可覺察了他能做什麽?

永嘉帝覺著,他快被他妹妹出的這道題給難死了。

“慕容娘子,香未曾斷裂。”

慕容念睜開眼眸,望向神祗座下的香爐,線香已經燃燒殆盡,化為了香灰。

“還要再試嗎?慕容娘子?”掌教問道。

看著眼前法相莊嚴的滿殿神祗,慕容念緩緩道,“試。”

“已經是第三根了。”掌教嘆了口氣,忍不住提醒。

“那便再試最後一次。”慕容念執著地起身,從道童手中接過一根完好的線香,在燈前點燃,用手護著穩穩插入香爐之中。

“慕容娘子問神三次,心中已然有了決定,這第四根,”掌教頓了頓,“其實當你決定問神之時,就該明白心中所想。”

慕容念盤膝坐於神座下,朝掌教頷首,“多謝掌教,我一人在此即可,掌教,不必陪著。”

掌教見她執著,也不再開口,帶著道童離開了大殿。

殿中靜悄悄的,空蕩蕩的,除了她這一個生人,就只有神祗塑像,她擡頭與神祗對視,再次發問,“請神尊降下昭示,若慕容氏能容此心,則斷此香,若不能容,則香盡意絕。”

默念完後,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此為弟子最後一次發問,若仍如前果,弟子便順應慕容氏之願。”

這般行徑,她今日已經做了三次,在前三次請香問神之前,她先在殿中跪經跪了一整日,而後才敢忝著臉問上一問。

可三炷香,每一炷都沒如她所願,每一柱都燃得徹底,這也意味著,她想求的,慕容氏不允。

第四炷香上,火星爬過之處,香灰簌簌,慕容念就這麽盯著,心一點一點沈下去。

她本就未曾病愈,又自己將自己折騰了一整日,香才燃了兩成,她就開始神思恍惚,閉眸的那一刻,倒真是分不清夢裏夢外了。

高高宮城上,年輕帝王喜不自勝,抱著一嬰孩大赦天下。

重廊飛檐下,彩衣翩躚,孩童的歡聲笑語競相追逐。

月明星稀,華燈初上,人聲鼎沸處,心有靈犀的男女相視一笑。

朗日晴空,春光明媚,燕雀在檐下築巢,被嬰兒響亮的啼哭驚飛。

……

除此以外,她還看見了萬邦來朝,四海升平的盛世之景,看見了盛世長歌中,那個熟悉的身影立於帝國花萼相輝,金碧輝煌的殿宇之上,與身旁之人,以及身旁之人懷中的孩童,一齊接受四面八方的祝福與恭賀。

還有呢?

還有什麽?

沒有了,因為她醒了。

慕容念醒了,然後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淹沒,黑暗中那一點微弱的火星遲遲不滅,將她心底的嫉妒勾得瘋湧而出。

這一刻,她才明白她見到了什麽。

她見到了她不曾到來的時候,蕭季綰徹徹底底與她無關的一生。生於盛世,長於盛世,良人在側,兒孫滿堂,幸運而又順遂的一生,美滿而又自得的一生。

多麽好的一輩子,可就是與她無關。

隱忍清醒之人心底的弦徹底斷裂,欲望失去了束縛與壓制,爭先恐後地湧出,她竟發現,她心底與蕭季綰有關的欲念如此之多,多到她無法自持,沖上去掐滅了黑暗中的那一點火星。

第四炷香,她等不到答案了,她也不需要答案了。

撚了撚被火星灼痛的指腹,她對滿殿的神祗說,“忘恩負義是我,言而無信是我,不知羞恥亦是我,所以啊,罰我吧,就罰我一個,因為是我,招惹的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