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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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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繁華

“慕容掌詔!”

冰天雪地之中, 第三人的聲音穿過簌簌落雪,到了近前,蕭季綰回頭望去, 瞧見了一個撐著傘, 身著翰林學士服的青年, 青年也瞧見了她, 腳下的步伐先是一頓, 繼而疾走上前行禮道, “臣翰林學士韓再思請公主安,不知公主駕臨, 驚擾公主大駕, 請公主恕罪。”

蕭季綰目光閃了閃,上下打量著韓再思,“韓再思, 韓學士?”

“是。”韓再思微微頷首,應了蕭季綰的問。

慕容念用力掙了掙,蕭季綰心下一頓氣悶,卻還是松開了她的手腕, 她能由著慕容念, 卻無法大度地放過罪魁禍首, “我若沒聽錯,方才你喚慕容掌詔?”蕭季綰的聲音聽上去比落在手背上的雪還要寒涼,“韓學士尋慕容掌詔有事?”

韓再思直覺蕭季綰有所不悅,然而他思索不出其中緣由,便只當是因為他阻了蕭季綰回宮的路, 識趣地回答道,“無事, 無事,臣與慕容掌詔相識已久,見掌詔在此,只是過來問候,既然公主與掌詔有事,臣便不打擾了。”韓再思說著就要告退,這時,蕭季綰輕輕嗅了兩下,狀似無意地問,“韓學士愛梅?”

蕭季綰這話問得出乎意料,韓再思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一絲尷尬在他的臉上轉瞬即逝,“香薰是府中下人備下的,臣並不特意過問。”

蕭季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心”提點道,“聽聞阿耶近來常召韓學士入宸元殿為他讀書,我這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韓再思豈敢不讓蕭季綰講,“公主言重,請公主賜教。”

蕭季綰握著傘柄的手轉了轉,傘面上的積雪飛旋而下,不少落在了韓再思的肩頭,韓再思將頭垂得更低,他已經確定自己得罪了這位公主,可是他仍舊不明白是在何處得罪的,能做的只有將洗耳恭聽的態度鄭重其事地擺出來,以平息公主言語動作之間洩露出的不易察覺的攻擊性。

“阿耶面前,不可亂用香,否則指不定何時,殿中省尚藥局的奉禦侍禦醫們又要手忙腳亂了,阿耶溫和,不忍與臣下為難,即便聞見了,也不會說什麽,”蕭季綰上前一步,擡手拂開因她方才的頑劣,旋落在韓再思肩頭的落雪,“韓學士可明白?”

韓再思神色一凜,此事是他的疏忽,陛下身子不好,宸元殿用香一貫謹慎,難怪今日公主顯而易見地對他有諸多不滿,原是為了這個,思及此,韓再思躬身再拜,“此事是臣疏忽,臣謝公主提點,公主大恩,沒齒難忘,來日……”

“嗯?”蕭季綰擡手阻止韓再思繼續說下去,她並不想繼續對著這張臉,聞他袖中連綿不絕飄散出來的梅香,每看一眼,每聞一次,她心中煩悶就會添上一分,她只想快些將這人打發走,“韓學士不必言謝,我也無需韓學士來日報答,韓學士既有幸伴君,還望日後謹言慎行,三思後行。”

“臣謹遵公主教誨。”

雪越下越大,方才還是飄雪,這會兒已經是傾雪了,蕭季綰眼角餘光瞥見慕容念露出袖口的十根手指已經開始發紅,她急忙打發走韓再思,然後一把將慕容念拽進千秋門,“雪下大了,等雪停了再走。”

長樂殿內燒了地龍,一進殿,二人身上就開始返潮,雪氣化成了一滴一滴的露珠,附著在衣裳的外頭,還好披了罩衣。

蕭季綰解開罩衣交給執素,見慕容念站在不動,便想上手,慕容念捂著領口的結子後退一步,緩緩地用凍得發紅的手指解開結子。

罩衣是白色的,指尖搭上去,襯得手指更紅,蕭季綰匆匆移開了目光。

帶慕容念脫下罩衣,蕭季綰伸手拿過,交給執素,而後將殿中所有宮人都遣了出去。

長樂殿的格局一直不曾變過,左側殿是寢殿,右側殿是書房。

在書案後頭落座,蕭季綰看了看自己身邊位置,慕容念走過去,在書案對面右側方跽坐,從前她在殿中陪伴蕭季綰時,都會坐在這裏。

“公主想問臣什麽?”慕容念開口道。

蕭季綰聞言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我以為你今日打定主意絕不主動開口。”

“公主想問陛下與皇後殿下之事?”

蕭季綰的確想問,想問她的阿耶與阿娘之間發生了什麽,為何這次回來,她總覺得耶娘之間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怪異感。

“韓黨覆滅,朝中官職多有空缺,各方爭奪,僅諫議大夫一職,朝中就爭論了三日,後來皇後殿下提議召見所有被推選之人上殿,當庭選用,其中有一人來自國子監,陛下未選,在這不久之後,皇後殿下便以為魏國夫人祈福之名,前往太徽觀。”

“張貴妃又是怎麽回事?”蕭季綰問。

“陛下病中多賴貴妃侍奉,疾愈後,陛下便為貴妃加封號‘宜’,並改福康殿為‘室予殿’。”

聽了慕容念的話,蕭季綰陷入沈默。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大晉皇後之下有四妃,貴、淑、德、賢已是封號,如今張貴妃封號之上又加封號,不算特例,但也實屬罕見,上一位享此殊榮的,是景和帝柳皇後,柳皇後在入主中宮前曾在貴妃位上待過一段時日,景和帝賜以雙封,在貴妃封號前再加“宸”為頭封,“宜”字與“宸”字相差甚遠,但是雙封之賞,足以讓外朝內宮都仔細思量君心背後的用意。

蕭季綰並不覺得張貴妃能夠動搖燕皇後的地位,因為燕皇後以皇後之名,行的可不全然都是皇後之事,然而帝後於蕭季綰而言不僅僅是大晉帝後,更是她的阿耶阿娘,她大約明白皇帝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是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她的阿耶這麽做。

“大都護,韓黨已覆滅,前朝之勢不可逆轉,有些事不得不做,也不可能不發生,”慕容念明白蕭季綰的苦悶,在明知自己的這些話蒼白無力,並不能夠寬慰蕭季綰的時候,仍試著去安慰她。

蕭季綰這些年也算走過許多地方,經歷過許多風起雲湧,波詭雲譎,慕容念所言,她聽得懂,慕容念出於善意,隱下的未說出口的話,她也知曉,只是她不願那些發生在她們一家的身上。

因為,人心不可試。

外面的雪漸漸停下,慕容念擡頭,視線落在窗外宮檐的皚皚積雪上,“雪停了。”起身欲往外走,手腕被蕭季綰按住。

“韓再思心術不正。”蕭季綰說。

慕容念垂了眼眸,抽出手腕,離開了長樂殿。

正旦之夜,按照慣例,帝後會率文武百官登承天門與民共賞煙火,辭舊迎新。

煙火綻放的當夜,已是延和二十五年。在去歲一年的時間裏,前朝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其一,戚晏清領國子監祭酒,立石經統一典籍範本,提出在科考之中實行“糊名謄錄”;其二,江南第三大門閥世家蘇州韓氏覆滅,前朝由謝、趙、韓三足鼎立易為謝、趙二黨分庭抗禮;其三,郁林受蕭氏冊封,立安南都護府;其四,郁林東境被大晉納入版圖,建制黔中郡。

四件大事,兩件與蕭季綰有關,因而延和二十五年的承天門盛會,她的位置從燕皇後身側改到了太子蕭季鈞的身側,這樣的改變是帝後默認的,預示著大晉的晉寧公主,從後宮步入了前朝。

萬千繁華在眼底鋪陳,天幕之上煙火繁星交相輝映,天幕之下張燈結彩燈火闌珊,蕭季綰不自覺地往另一側看去,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她開始覺得,自己腳下的這個位置,並不怎麽好。

慕容念是鳳臺女官,也在文武百官之列,在燕皇後的右面側後方,與燕後之間還隔著鳳臺令,同蕭季綰之間隔著不知道多少道身影。

蕭季綰微微後仰,才能夠穿越人群的縫隙,看見慕容念隱在暗處的側臉。

太遠了,這樣的距離,太過遙遠。

指腹在朝服的衣袖上撚了撚,這身朝服不是公主的朝服,而是安南大都護的朝服,都護府大都護是正三品,紫袍,而慕容念為鳳臺掌詔,正五品,著紅袍。

一紫一紅,恰似那年萬歲夜宴上的二人起舞之時所著的顏色。

那個時候,她們離得可不是這樣遠。

蕭季綰用目光丈量了一番走過去的距離,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去,走到她面前,十步之內應當能夠走到,可走過去以後呢?

今時不同往昔,私下裏她可以任性,文武百官面前卻是不能的。蕭季綰有自知之明,眼下的自己,還不足以為這十步的距離抗下什麽。

所以遇見韓再思那一日,她才只會說“韓再思心術不正”而非“我不許”。

第一個感應到蕭季綰目光的,是燕皇後。母女四目相對,燕皇後警告似的看了蕭季綰一眼,那一眼不是一位母親在看著自己的女兒,而是大晉皇後在看著大晉公主,也或許是安南大都護。

頃刻之間,蕭季綰手足冰涼,寒冷的夜裏,衣裳覆蓋的背上,沁出一層薄汗,她開始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懼。

她的阿娘,大晉的皇後殿下,會怎麽對待她隱秘的心思,以及心思裏的那個人?

燈火璀璨,蕭季綰分不出半分心情觀賞,她不得不全神貫註地思索對策,去思索能夠打動燕皇後的條件,去盤算她手中已經擁有的籌碼。

而另一側的燕皇後,用餘光留意那張與自己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心中終究還是無奈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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