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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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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琉璃

玉如意送到, 午膳也在一片其樂融融的氛圍中用完,眼見時辰差不多了,申時侍禦醫會來長樂殿給慕容念再次更換藥方, 蕭季綰記掛著這事, 便起身告辭, 範陽長公主借口天色已晚, 主動提出要陳青吾送一送蕭季綰。

母命難為, 陳青吾再心有所慮, 也不敢不從,將蕭季綰一路送回長樂殿, 就急忙轉身往回走。

“阿念?你怎麽出來了?”

陳青吾才走了兩三步, 就聽到蕭季綰擔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只見千秋園的明媚春色中站著一個青色的身影, 蕭季綰正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心下一動,陳青吾不自覺想起湯泉行宮淺碧園假山後那一閃而過的青色衣角,心中登時如霹靂一般。

會是她嗎?

陳青吾忍不住頓住腳步,擡頭看向不遠處的慕容念。慕容念似有所感, 目光不偏不倚地飄向他所在的這個方向。

四目相對, 陳青吾心中駭然。

慕容念絲毫不作遮掩, 目光清明了然,直直地盯過來,那一瞬陳青吾便肯定,淺碧園中假山之後,偷聽了他與黛霜說話的那名宮人, 就是慕容念!

陳青吾心中百般猶疑,她已經將那件事告訴阿綰了嗎?可看阿綰的神色並不像已經知曉的樣子, 或許她還沒有告訴阿綰,為什麽呢?她不是阿綰身邊的女官嗎?

心頭萬千疑慮飄過,陳青吾下定決心,決定一試。

今日是來不及了,明日吧。

翌日一早,陳青吾便回到了文德殿。

蕭季鈞正在看禮部呈上來的聘禮冊單,這些事本不需要他親自過問,哪有人成親還需要自個兒斟酌聘禮的,一切皆以耶娘的意思為準即可,可如今到了江南春耕的時節,朝中大小事務繁雜,延和帝在養病,燕皇後便極為忙碌,因而這等事才不那麽合規地落到了蕭季鈞肩上。

是燕皇後格外囑咐的,說什麽依照太子的意思,婚禮一切從簡,但是終究是太子娶妻,也不好太委屈了未來太子妃,便讓太子自己盡心操辦,把關細節之處,以示鄭重。

禮部早就定下了給宋家的聘禮,蕭季鈞看了後斟酌思慮再三,又是更換又是增刪,今日無論如何都得將聘禮定下,否則根本無法在餘下的期限內走完三書六禮。

他今日起了個大早,才坐下打開冊單,就看到陳青吾走了進來,有些驚訝,“青吾?你怎麽今兒回來了?不在府中繼續陪一陪姑母?”

陳青吾微微躬身見禮,訴苦一般對蕭季鈞解釋道,“前幾日打碎了阿娘心愛的琉璃杯,禁足思過了幾日,托阿綰昨日到府拜訪的福,這才能出來,阿娘說她見我心煩,便將我趕出來,”說著重重地嘆了口氣,“青吾昨日送往阿綰回去的路上拐道去了西市,本想買上一個差不多的琉璃杯給阿娘,誰知尋了許久都未尋到與阿娘那一只一般剔透的,這才舔著臉入宮,想求殿下幫襯一二。”

蕭季鈞不疑有他,當真擱下筆認真的思索起來,“琉璃物件……容孤想想。”

琉璃制品其實並不稀奇,只是若要成色極為剔透的,那就難得了,因為大晉本土制造琉璃的工藝還並不十分成熟,幾乎都用來制造手串一類的飾物,很少會制成杯盞,而成色上佳的琉璃杯盞幾乎都是從西域外邦傳入,範陽長公主的那一只應當是燕拓早年收覆蓬萊時,從北齊手中繳獲的戰利品,意義非凡,也難怪長公主會如此掛心。

蕭季鈞從未用過琉璃制品,思來想去,宮中可能會有這東西的,除了他阿娘燕皇後,就只有蕭季綰了。

“孤思來想去,這文德殿應是沒有的。”

陳青吾在文德殿住了這麽多年,當然知道這裏沒有,否則他還如何以此為借口,只是他這麽做的背後緣由並不能讓蕭季鈞知道。他故意垮了臉,神色頹喪,“多謝殿下,看來青吾只好回去另尋他物哄阿娘寬心了。”

“等等,”蕭季鈞叫住了意欲離開的陳青吾,笑道,“你急什麽,孤這裏沒有,並不代表整個太宸宮裏一個琉璃的杯盞都尋不出,文德殿沒有,你可往別處找一找。”

陳青吾喜上眉梢,目露期待,“懇請殿下為青吾指一條明路。”

“去長樂殿尋阿綰啊,”蕭季鈞說,“阿綰那裏說不準就會有,你去尋她幫襯,她一定會幫你。”

“是啊,”陳青吾一拍自己的腦袋,“青吾怎麽就沒想到呢,阿綰那配殿裏堆著各式各樣的奇珍,說不準就會有,多謝殿下點撥!”

蕭季鈞老神在在地點了點陳青吾,“表兄,你哪裏是想不到,分明是要孤來為你做這個嫁衣。”

心中成算被蕭季鈞一語道破,陳青吾不見慌張,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果真什麽都瞞不過殿下,實在是如今阿綰已不再是小孩子,青吾若這般徑直去尋阿綰,於理不合。”

“阿綰的確長大了,眼見就要及笄了。”蕭季鈞挑眉。

蕭季鈞話中的意思陳青吾哪裏猜不透,不久前他的舅父舅母也是這般暗示他的,好在經過前頭一遭,再聽見這些話他依然能夠神色如常,朝蕭季鈞一欠身,“青吾便不打攪殿下籌備大婚了,先行告退,”

蕭季鈞聞言低頭失笑,目光恰好落在禮單上的一列文字上,“青瓷蓮花尊……”

要不要換成博山爐呢?

“阿念,侍禦醫昨日更換的藥方,怎麽聞著比前日的還要苦?”蕭季綰捧著青瓷藥碗嗅了嗅,一股又澀又苦的氣味鉆入她的鼻中,激得她一激靈,差點忍不出吐出來,“這真的能夠咽的下去嗎?”

然後她就親眼看到慕容念從她手中接過藥碗,面不改色地“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連眉頭都未曾皺過一下。

蕭季綰:“……阿念,你不覺得苦嗎?”

慕容念擦了擦嘴角沾上的藥汁,“良藥苦口。”

裝著青梅的白瓷瓶被打開,一股梅子的清甜幽幽飄出,蕭季綰用銀簽挑出一枚伸到慕容念面前,“要不要用這壓一壓藥澀?”

慕容念搖了搖頭,蕭季綰果斷地將青梅丟入自己的口中,又酸又甜的味道令她忍不住皺眉,“阿念,你真的很能夠忍耐。”

慕容念擦藥汁的手一頓,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蕭季綰只是從喝藥這件事就事論事,有感而發,可是這話落在慕容念耳中,多少戳中了她的心事。

她一向都很能夠忍。

從前忍下血海深仇,日日對著仇敵都能談笑自若,蟄伏十餘年才大仇得到,初入此間時因不明就裏不敢輕舉妄動,便裝作口不能言,一忍又是許久。

她一向都很能夠忍,怎麽那晚九華院中,就失態了呢。

蕭季綰吃了一枚,她不愛酸的,便擰上了蓋子,將手中長簽擱在一旁,這時阮司正輕步走過來,稟告道,“公主,陳二郎君請見。”

“表兄?”蕭季綰似是對陳青吾的到來感到疑惑,“表兄可有說是為何事尋我?”

阮司正搖頭,“臣不知,二郎君並未言明,只是臣觀他面上有急色,怕是什麽要緊之事。”

慕容念將帕子對折疊好,再對折疊好,側身輕輕擱在床頭的案幾上,掀開搭在身上的錦被,作勢要翻身下榻。

蕭季綰看過來,意圖阻止,慕容念捏了捏胳膊,軟聲道,“也並非什麽了不得的大病,見天兒臥在榻上,想起身走一走。”

蕭季綰一想也是,不疑有他,“正好表兄過來,我們一道去瞧瞧,不過雖是陽春三月,外頭不冷,你卻也不能吹風。”

等到慕容念從裏到外穿得整整齊齊,又罩上了一層薄披風,蕭季綰才應允她一同出去。

陳青吾在千秋園芳林池邊站了許久,才等到蕭季綰姍姍而來。

“阿綰。”陳青吾聽見腳步聲,緩緩轉身,看到慕容念也跟著來此,目光微不可查地閃了閃。

“表兄怎麽忽然來長樂殿?”蕭季綰說,“可有急事?”

“也並不算什麽急事,”陳青吾欲言又止地看向蕭季綰,躊躇再三終是開口,“只是需要阿綰幫忙一二。”

陳青吾從未請蕭季綰幫過什麽忙,蕭季綰好奇地問,“難得表兄請我幫襯,自然是要幫的,說來聽一聽?”

陳青吾將琉璃杯的前因後果說了說,蕭季綰皺眉思忖,“琉璃杯嗎?似乎是有的,不過阿綰記不太清了,需得回去查一查造錄冊。”

長樂殿的一案一盞,一草一木都登記在冊,想要查並非難事,只是需要時間罷了。

“如此便煩擾阿綰了。”

“容表兄在長樂殿略等一等,”蕭季綰想了想,聽阮司正說陳青吾來時帶著急色,應是想盡快解決此事,索性早點查,“我這就去喚林殿正查。”

“公主,還是臣去吧。”慕容念說。

“阿念你不是想出來透透氣嗎,就在此處等一等,也省的來回跑,我去去就來。”蕭季綰轉身便走,將慕容念與陳青吾留在了芳林池邊。

這正是陳青吾最想要的。

“聽聞慕容典正病了?”陳青吾側對慕容念,極目遠眺遠處的層層宮闕,仿佛開口時只是隨口一問,“這季節人是容易生病,慕容典正需好好註意身子。”

“蒙二郎君關切,臣已經好多了。”慕容念也側過身子,望向遠方的飛檐高廡,“臣只是身子不適,醫起來並不難,不比心病,那可難醫。”

“慕容典正似乎在暗示什麽。”陳青吾並不欲繞彎子,“慕容典正有話大可直言不諱。”

“二郎君眼中,臣得公主與殿下擡舉當了長樂殿典正,終究只是婢,郎君乃長公主幼子,是主,臣豈敢直言不諱,只是臣想要提醒二郎君,您為皇親國戚,尊貴非凡,可上有君,於君而言,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為人臣,您行事,莫非就不思慮後果?”

她果然聽到了他與黛霜的談話。

陳青吾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慕容典正所言,青吾自會好生思量,只是青吾有一事想不通,既然慕容典正聽到了,為何不直接告訴阿綰,卻要在此提醒青吾呢?”

“二郎君忍心傷害一直以來都視您為兄長,對您信賴無比的公主嗎?”慕容念問。

“所以慕容典正,選擇與我一同欺騙阿綰?”

“那就要看二郎君願不願回頭了。”

蕭季綰速速離去又速速折返,返回時遠遠瞧著慕容念與陳青吾並肩站在池邊,背對她的方向,好似在說話。

心中浮現出一種異樣之感,蕭季綰放輕了腳步借著樹木山石的掩映靠近了二人,努力豎起耳朵聽著。

聽不大真切,唯有一句“望二郎君好自為之”蕭季綰敏銳地捕捉到了。

好自為之?什麽好自為之?阿念為何要這般說?表兄招惹她了?

想也不想地從山石後走出,假裝將將才返回,蕭季綰好奇地問,“阿念,表兄,你們在說什麽?”

陳青吾背影一僵,倒是慕容念不慌不忙地轉身,鎮定自若地開口道,“公主回來得這般快,可是有結果了?”

“嗯,”蕭季綰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逡巡打量,“是,去尋林殿正的路上猛地想起阿娘殿中曾有過一套琉璃杯,那時我瞧著好看,便問阿娘要了,如今正收在配殿中,仔細尋一尋應當可以尋到,怕表兄等得著急,便先回來說一聲,”蕭季綰看向略顯心虛的陳青吾,“表兄,我那配殿中物件甚多,一時半會兒怕是尋不著,不如今日你先回去,等明日,最遲後日尋找了,我就讓人送去長公主府,也省得你一趟一趟來回走動。”

尋琉璃杯本就是個借口,陳青吾當然不急,他此行只是為了伺機探一探慕容念的虛實,如今探到了,琉璃杯尋不尋的道其實無關緊要,只是做戲得做到底,既然蕭季綰好意給出自己的琉璃杯,他若拒絕,只會讓已經生疑的蕭季綰疑竇更甚,於是他做出感激的神色,“如此要多謝阿綰割愛了。”

蕭季綰淡淡一笑,“表兄與阿綰之間何必言謝。”

陳青吾情不自禁躲開蕭季綰坦然的目光,“那便勞煩阿綰了。”

陳青吾走後,蕭季綰臉上的笑漸漸消失,她想問一問慕容念,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慕容念看在眼中,便知蕭季綰定是聽到了些什麽。她可以提點陳青吾,讓他好自為之,三思後行,但是卻不能夠主動向蕭季綰提及,正如同她勸陳青吾的話,“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她亦是臣,這件事歸根結底非她可以置喙可以摻和的,更重要的是,她並不知道帝後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此事,若知道卻不發作,只怕另有打算,她貿然對蕭季綰挑破,壞了帝後的大事,後果不妙。

蕭季綰不開口,她亦靜靜陪在一旁,二人吹著池邊春風,等待日頭西移。

“阿念,你沒有什麽要同我說的嗎?”蕭季綰率先敗下陣來。

慕容念裝傻充楞,“公主何出此言?”

“我都聽到了。”

“哦,公主聽到了什麽?”慕容念泰然自若。

蕭季綰就只聽到了一句,她原想半遮半掩詐一詐慕容念,奈何慕容念看穿了她的手段,並不接這一茬,計謀落了空,蕭季綰頓時感到無可奈何。

阿念不願說,她能怎麽辦?逼問她嗎?那是不可能的。

逼不了慕容念,那就只有選擇去詐一詐陳青吾了。

蕭季綰果斷下了決定,反正由頭是現成的,還是陳青吾自己送來的。

慕容念從蕭季綰的眼中看出些端倪,並未說什麽,只期望自己方才的一番話真的能夠讓陳青吾仔細思量,切莫一意孤行。

第二日巳時,蕭季綰帶著執素出了宮,不出午時人便回來了,且回來時臉色十分不好,林殿正瞧見後,反覆斟酌,讓阮司正去配殿請了慕容念過來。

“公主怕是在宮外遇上了事兒,只不願說。”林殿正點到為止。

一連半月的藥灌下去,慕容念的臉色已經恢覆如常,從外瞧不出什麽病態,若非如此,林殿正也不敢勞煩她過來。

聽了林殿正的話,慕容念明白了,朝林殿正道,“殿正放心,臣進去瞧瞧。”

進了殿,先往左側殿的寢殿中去,剛轉了個身,就聽蕭季綰在身後道,“這兒。”

慕容念回過頭。

蕭季綰穿著出宮時的絳色常服,端端正正地跽坐於案幾之後,神色嚴肅地望著她,似乎知道她會來,早就在此處等她。

慕容念緩緩走過去,“公主不是去長公主府了嗎?怎麽回來的這樣快?長公主沒留公主用午膳?”

“用午膳?眼下姑母怕是不敢。”蕭季綰的目光像錐子一般,似要將人盯穿。

這話慕容念接不了,便不打算接,徑直一一旁的茶案上為蕭季綰倒茶,剛碰到執壺,就被蕭季綰按住了握柄的手,“表兄與黛霜的事,你是何時知道的?”

蕭季綰半點不帶委婉,堵死了慕容念所有的借口,“別說自己並不知道,你們昨日在池邊就是在說此事,對不對?你提點表兄,讓他好自為之,是怎麽好自為之個法?收斂對黛霜的情愫,遵從阿耶阿娘的意思,還是讓他不再欺瞞於我?”

“公主的問題這樣多,臣先回答哪一個?”慕容念垂眸道。

“先回答為何不直接告訴我。”

“公主的問題裏並未有這一個。”

“那我重新問,之前的問題你都可以不回答,只回答這個,為何不告訴我,偏要私下提點於他?”

慕容念沈吟片刻,方才開口,“臣是公主的伴讀,自是希望公主一生喜樂安寧,怕此等事被公主知曉徒惹公主傷心,故而才瞞著公主。”

一番話說得漂亮,蕭季綰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她不信。

然而她沒有空再追問,因為林殿正急急忙忙走進來說,“公主,範陽長公主攜二郎君入宮,陛下與殿下遣了錢大監來請公主,還有慕容典正前去宸元殿。”

蕭季綰眉頭一皺,“阿耶阿娘還請了慕容典正?”

“是。”

蕭季綰去長公主府時,其實並沒有想好怎麽詐逼陳青吾,只是她去的巧,範陽長公主出去了,府中便只有陳青吾在,底下的人只好將她的要求下將她帶去華茂院,結果路過公主府的花園時,撞見了陳青吾與黛霜。

其實二人並未做什麽出格的事,只是對坐著,一個心如死灰,一個垂首掩淚。

範陽長公主是斷然不會允許黛霜再同陳青吾接近的,便尋了個由頭將黛霜調回身旁看管這,只等蕭季鈞大婚完,她就將人帶去宣州。

黛霜心事重,郁結在內,驟然病倒,留在府中養病,這才沒隨長公主出門,被陳青吾逮個正著。

陳青吾多少知道,自己同黛霜是再無可能的,再見一次黛霜,便是為做個了斷。運氣不好,被蕭季綰撞個正著。

蕭季綰沒說什麽,在她眼中這頂多算陳青吾自己的私事,也不是她一個當表妹的能摻和的,非禮勿視,蕭季綰尷尬地轉身欲走,是陳青吾回錯了意,以為蕭季綰動了怒,追上來要同她解釋清楚。

也並沒有什麽好解釋的,他對黛霜的心思不容作假,這一點他沒有狡辯,當即認了,只是他請求蕭季綰不要因此遷怒長公主府。

當時蕭季綰反問了句“我為何要遷怒長公主府”,陳青吾以為她是在氣頭上才這般陰陽怪氣,便態度誠懇地再三認錯,慌不擇言之時說了許多蕭季綰從前沒在意的事。

比如陳青吾入宮成為蕭季鈞伴讀的真正緣由。

對於日後會嫁與陳青吾一事,她從前便隱約有所覺,只是那時年紀小,沒當回事,再後來她忘了這回事,若不是今日陳青吾提起,她根本不會想起這一遭。

想起了這一遭,蕭季綰的第一反應是,她竟然到了要嫁人的時候嗎?

這麽一想便有些慌亂,失神之際推開了陳青吾,陳青吾以為她要回宮尋帝後,急忙又追上來,拉扯之間被從外頭趕回來的範陽長公主看到,於是蕭季綰前腳剛回了宮,長公主後腳就帶了陳青吾入宮請罪。

陳青吾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慕容念一句,蕭季綰回宮後更是連宸元殿都沒打算去,她根本不知道為何會連慕容念一起召見。

去往宸元殿的路上,蕭季綰不斷向錢大監旁敲側擊,“大監,姑母入宮可是有什麽事?”

“回公主,奴不知。”

“那阿耶阿娘可有說什麽?”

“回公主,奴不知。”

“大監可知為何阿耶阿娘指明要見慕容典正?”

“回公主,奴不知。”

總之無論蕭季綰問什麽,怎麽問,錢大監只有一句話回,“奴不知”。

問了也是白問。

不過蕭季綰有種感覺,阿耶阿娘讓他們去宸元殿,就是為了表兄與黛霜之事。於是她打定主意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先將慕容念摘出來。

宸元殿中,範陽長公主神色緊張焦慮地坐在延和帝賜下的月牙杌上,時而瞥向跪在殿中的幼子,時而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袖。

蕭季綰帶著慕容念入殿時,迎面而來一陣劍拔弩張的氣氛,她穩住心神,上前行禮,“阿耶安,阿娘安,姑母安。”

慕容念也躬身道,“請陛下安,請殿下安,請長公主安,二郎君安。”

延和帝與燕皇後,一人望向蕭季綰,一人看向蕭季綰身後的慕容念,蕭季綰心下惴惴,而慕容念卻不卑不亢。

燕皇後收回目光,暗道慕容念是個人才,可惜了。

延和帝朝蕭季綰招了招手,“阿綰,你可知阿耶阿娘喚你過來是為何事?”

蕭季綰卻沒有走過去,而是直挺挺地跪下了,跪在了陳青吾身側,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延和帝與燕皇後,“阿耶阿娘,阿綰不想嫁人,即便是表兄也不想嫁!”

蕭季綰語出驚人,任是誰都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不過燕皇後並未被蕭季綰的先發制人給唬住,“哦?阿綰是不是為了青吾才這般說的?”

“才不是。”

“不是?”燕皇後故作驚訝,“那為何阿綰今日在公主府撞見青吾與那婢女之事後,一怒之下回到宮中?”

蕭季綰疑惑地擡頭,“一怒之下?誰說阿綰怒了?”

“不是怒,那是什麽?”燕皇後問。

“阿綰是驚,是,是無法接受,”蕭季綰瞪了陳青吾一眼,“誰讓表兄說阿綰日後是要嫁與他的。”

“這是事實,孤雖未同陛下下過明詔,但是這件事是我們心知肚明,默認的,”燕皇後問陳青吾,“青吾,你自己也知道,並默許了,不是嗎?”

“沒有明詔如何算得上板上釘釘,”蕭季綰不服,“兒不服,兒不要嫁!”

“不嫁?青吾不好嗎?”延和帝不讚同道,“那你還想嫁誰?”

“嫁……”蕭季綰一時語塞,她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哪知道自己想嫁什麽人,下意識微微側頭看向慕容念,希望慕容念給她點提示。

“阿綰心地純善,怕朕與皇後生青吾的氣,才故意說是自己不想嫁,”延和帝以為自己看穿了蕭季綰的小心思,呵呵笑道,“阿綰你要尋個借口,也不把話編圓了。”

“不是的,”蕭季綰堅決道,“阿綰是當真不想嫁。”

“你不想嫁青吾,那想嫁何人?你可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孤與陛下平日裏對你太過縱容了嗎?”燕皇後開口時帶了些嚴厲,延和帝急忙安撫道,“阿綰也是心善,心善,她還小,還不懂這些。”

“阿綰不小了,”蕭季綰反駁,“再者,阿綰為何一定要嫁人?就不能娶嗎?”

“這……”延和帝也沒想到蕭季綰能口無遮攔成這般,一時語塞,倒是燕皇後冷笑不止,“娶?你想娶誰?”

眼見蕭季綰要因此事被帝後斥責,範陽長公主急忙起身拜伏告罪,“陛下、殿下,此事是妾管教青吾不力又兼識人不明而致,罪惡在妾,錯在青吾,不關阿綰的事,切莫責怪阿綰。”說著給陳青吾遞了個眼色,陳青吾膝行上前,“青吾有罪,令阿舅舅母失望,甘願領罰。”

蕭季綰急切地看了看陳青吾,他怎麽就領罪了?他一領罪,不就側面坐實了她日後得嫁予他嗎?

不成,她今日勢要救下青吾表兄,不止是為了他,更是為了自己,眼下詔書未下,一切都還來得及,說什麽她都要將這樁婚事推出去,她可真是一點都不想嫁,只是她將罪責往自己身上攬的計策已經被阿耶阿娘看穿,此路不通,得另尋他法。

阿耶阿娘究竟怎樣才能饒恕青吾表兄,並且自此廢了這樁婚事?

蕭季綰飛快地思索著對策,思索著帝後究竟會被什麽樣的理由所打動。

“阿耶阿娘,阿綰請求此事今日到此為止。”蕭季綰鄭重一拜,“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阿兄大婚,姑母此番入建寧是為著阿兄大婚,不宜多生事端,讓外人看了咱們皇家的笑話,故而阿綰請求,此事到此為止。”

蕭季綰主動給了臺階,延和帝一想,也覺值此關頭將此事鬧出去不大好看,於是對燕皇後說,“阿綰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皇後以為呢?”

“既然陛下這般說,那麽此事就到此為止吧。”燕皇後從上首走下,親自扶起了範陽長公主,“阿姊,兒大不由娘,正要論起來,青吾可是長在孤與陛下膝下的,此事並非你之過,切莫自責,既然阿綰有意,那麽便如她所言。”

範陽長公主以為今日必定無法善罷甘休,哪知峰回路轉,這事兒竟被輕輕放下,急忙謝恩道,“妾在此謝過陛下、殿下,等回了府,定會好好教導青吾,讓他重歸正道。”

“如此,”燕皇後在範陽長公主交握的手上拍了拍,“甚好。”

範陽長公主攜陳青吾離開了宸元殿,燕皇後一斂笑意,回到上首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蕭季綰,“刻意支走了長公主母子,你想說什麽?”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阿娘,”蕭季綰重新跪下,行了個頓首禮,直起上半身後繼續開口,“阿綰請求阿耶阿娘寬恕阿兄,同時也請求阿耶阿娘予表兄一個恩典。”

延和帝頓時變了臉色,“阿綰,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阿綰知道,表兄是阿耶阿娘千挑萬選,為阿綰選擇的夫婿,可如今阿耶阿娘也看到了,表兄與阿綰之間,只有兄妹之誼,並無其他。阿耶阿娘選擇表兄,無非是希望阿綰日後嫁得良人,平安順遂,可發生了這樣事,阿耶阿娘還會覺得這是一樁良緣嗎?表兄娶阿綰,非心甘情願,讓阿綰嫁表兄,亦非心甘情願,即便我二人強行湊成一對,表兄與黛霜之事,始終會橫亙在阿綰心中,長此以往,阿綰豈能意平?這豈不與阿耶阿娘的初衷背道而馳?”蕭季綰擡頭望向上首,據她所見,阿耶的神色似有所動,可阿娘依舊一副冷面,她暗嘆了口氣,所料不差,她早就知道阿娘沒那麽容易打動,只能先打動阿耶了。

“再者,我蕭氏歷經前朝變故,人口不豐,現如今長輩之中除了* 阿耶,唯有姑母、荊王叔、紹王叔還在世,其中又以姑母與阿耶最為親近,姑母是阿耶胞姐,也是阿耶在世的唯一的阿姊,阿耶曾言,祖母昭懷皇後生您之時難產而亡,您二人失母,幼時在宮中不易,是姑母一直護著您,阿耶南渡之時,姑母又曾與阿耶同生共死,歷經波折才來到建寧,既有幼時相伴之義在上,又有同生共死之情在後,阿耶必不忍姑母再為此事勞心勞神,郁郁餘生,不如就此成全表兄,也好令姑母寬心,全了阿耶與姑母之間的親情。”

蕭季綰說得頭頭是道,燕皇後依舊不為所動,她反問蕭季綰,“你又如何知你姑母不想要一個公主婦?棄公主而擇女婢,長公主不會這麽做的。”

“即便姑母再想要一公主婦,可在她心中,最疼愛的依舊是少時就離開她身邊,無法承歡膝下的青吾表兄,若青吾表兄不能夠得償所願,姑母瞧著他頹喪的樣子必然也不會開心的,”蕭季綰再行頓首禮,“故而阿綰懇請阿耶阿娘,將婚事作罷。”

“你說了這麽多,為著你姑母,為著你表兄求恩典,阿綰,你自己呢?”燕皇後問,“你為何不想一想你自己。”

“阿綰是為姑母,為表兄,為我皇家的情誼,但更是為了自己,阿綰並不願要一曾心有所屬的夫婿,”蕭季綰說得決然,燕皇後冷然的神色終於發生了變化,朝延和帝道,“這倒是像陛下與妾的女兒,大晉的公主。”

蕭季綰再接再厲,“阿綰為阿耶阿娘唯一的女兒,大晉獨一的公主,為何只能夠有表兄這一個選擇?難道天下就沒有其他值得托付之人了嗎?”

燕皇後微微點頭,“此言有理,只是阿綰,想打動阿耶阿娘,這點緣由還是不夠的,畢竟青吾會成為你的夫婿這件事,朝野都心知肚明了這麽久,驟然改變,恐怕會有諸多猜測。”

流言蜚語,這也是延和帝明明已經動心,卻還沒有點頭的原因,於是他也看向蕭季綰,“阿綰,若是流言傳出,說你被陳家所棄,亦或是皇家棄了陳家,這於皇家、陳家都不利,你可想過這一點?”

“想過,”蕭季綰斬釘截鐵,“但是阿綰覺得,流言只是一時,無甚可懼,只要不棄陳家,不棄表兄,皇室棄了陳家的流言便可破,至於阿綰,阿綰貴為公主,富貴已極,何懼流言,何況若真有這樣的流言傳出,傷及阿綰,也只會讓陳家更加感念阿耶阿娘的恩德。”蕭季綰頓了頓,繼續說,“阿綰想問阿耶,為何當年不讓陳家姑父留在建寧,而要令他外任宣州?”

不等延和帝開口,蕭季綰就自己回答說,“因為宣州夏日常發水患,而姑父於治理水患一道上頗有建樹,姑父的阿耶為一方縣令之時便是治理水患一等一的好手,陳家也因此發跡,到了姑父,子承父業,因早年治理淮水的功績才得以步步高升乃至尚公主,姑父也因此對阿耶忠心耿耿,宣州便也對阿耶忠心耿耿,而宣州近建寧,”蕭季綰強調了一番,才說,“我大晉正值用人之跡,如此人才,豈能放過。”

蕭季綰沒有挑明,但是延和帝與燕皇後都聽明白了她語中未盡之意。蕭季綰是在說,陳琯治水之才,主政宣州以來致力於治理水患,宣州如今物阜民豐,陳琯功不可沒,而且正如蕭季綰所強調的,陳琯對延和帝忠心耿耿,他對皇室忠心耿耿,便是宣州上下對皇室忠心,陳家寒門起家,非世家出身,這一點很重要,這就意味著陳琯不會與江南世家結黨,何況宣州近建寧,若日後當真有事,陳琯可謂極為重要,這也是當年延和帝千思萬想將他放在宣州的緣由。駙馬可換,但人才難得。陳琯如此賢才,豈能因婚嫁之事令其寒心。

延和帝的臉上是毫不掩蓋的錯愕,他竟沒料到蕭季綰想得這般深遠,不僅想到了水患,竟想到了世家,還看透了他置陳琯於宣州這背後的謀劃,他不禁問道,“阿綰,你在蓬萊都學了什麽?”

蕭季綰回答,“老師曾對阿綰提過黃河之害,阿綰也曾向徐大將軍請教,聽聞徐大將軍講,黃河在蓬萊境內曾決堤過一次,也就是那一次北齊趁亂而入,阿翁,”蕭季綰說到此處,看了一眼燕皇後,“阿翁阿舅他們才為固守住蓬萊殉國,那時阿綰就在想,若是能夠一個治理水患的人才在蓬萊,是不是決堤之事就不會發生……”

“天下可會有第二個陳琯?”燕皇後終於問出了蕭季綰期望她問的這一句。

蕭季綰定了定神,回答說,“阿綰曾在青吾表兄的書案上見過大晉的水道圖,當時阿綰不明白他為何要看這些,便問了他,表兄當時只是說閑來無事,尋來看看,可阿綰分明在那水道圖的下頭見到了姑父治理宣州水患時所做的一些記要,何處固堤,何處清淤,何處束沙,何處加寬河道,記的雜亂,一看便知是隨手記下的草稿,想來是表兄回宣州時從姑父那裏拿來的,阿綰以為,姑父是子承父業,表兄也未嘗不可,至少,他很早就在關註著我大晉境內的水患一事,未必就不能用上一用,若表兄能如姑父一般,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麽這不比只當阿綰的夫婿要好?”

蕭季綰垂下眼眸,她出生之時逢遭變故,雙生之女只活了她一個,也因此,阿耶阿娘自小對她看得極重,經過北齊一遭,斷不會再讓她隨意亂跑,只會將她留在眼皮子底下,所以她以後的夫婿也只能隨她留京,不可能如她姑父陳琯一般主政一方,造福萬民,這樣豈不可惜?

話已至此,該說的都說了,餘下的只看延和帝與燕皇後的心意了。他們對視一眼,燕皇後點了點頭,延和帝便開口說道,“阿綰,你令阿耶阿娘刮目相看,你今日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分析利弊,條陳利害,阿耶阿娘承認,你的話已經將我們打動,你所請我們可以應允,”蕭季綰還未來得及高興,只聽延和帝又說,“但是我們有兩個要求,青吾若是能夠做到,婚嫁一事,就此作罷。”

“哪兩個要求?”蕭季綰問。

“其一,阿耶會在你阿兄大婚後,開恩科取士,青吾他得憑自己的實力入圍,這樣阿耶才能順勢任他為官,其二,他為官之地,得在蓬萊。”

“那黛霜?”

“你還想讓朕賜婚?此乃他自己的事,不娶公主,他的婚事就是他的耶娘做主,他得自己去打動他的父母,不牢你這個當表妹的操心了。”

蕭季綰松了口氣,她倒不是想要求得賜婚,就是想得耶娘金口玉言,不會為難黛霜,連他們都不為難黛霜了,姑母想來也不會如何。

“阿綰代表兄謝阿耶阿娘開恩。”

蕭季綰正要走,忽聽得燕皇後叫住了她,“阿綰,等一等阿娘。”

“阿娘……”蕭季綰一顆心再度懸起,往一旁側了側身子,擋住了一直跪著不曾開口的慕容念。

“陛下,妾帶阿綰回坤儀殿,就不攪擾陛下安歇了。”

延和帝自然猜到燕皇後要將人帶去坤儀殿所為何事,不過這分屬後宮,合該皇後來管,“也罷,早些回去吧。”

燕皇後看了蕭季綰一眼,“帶上你的人,同孤去坤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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