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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舊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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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舊約

詔書下到宋家後, 欽天監便開始測算大婚吉日,最終測出兩個大吉之日,一個在兩個月之後, 另一個則要翻了年。兩個吉日呈到帝後面前, 帝後轉頭就將這個難以抉擇的問題拋給了自己兒子。

之所以難以抉擇, 是因為若選擇最近的一個, 那麽禮部籌備婚禮的期限就只有兩個月, 太子國之儲君, 大婚不容馬虎,婚期定得越近, 禮部便越要著緊地忙活起來, 禮部上下這兩個月只怕要夜以繼日輪班倒才行,可若選後一個,那麽蕭季鈞就得再等上一年才能娶到妻, 兩個選擇都會有人受罪,帝後索性將這個問題丟給蕭季鈞。

蕭季鈞面不改色地提筆在兩個月後那個的吉日上畫了勾,於是禮部便苦哈哈地加緊開始籌備太子大婚一幹事宜。

與禮部上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相比,蕭季鈞完全是另一副滿面春風的樣子, 不過他也覺自己急了些, 思量到禮部怕是忙不過來, 便主動請求婚禮從簡。

帝後準了,不過排場可減,儀式卻不能減,一環扣一環,一環都不能少。

於是蕭季鈞又要為大婚做準備, 又要為入朝做準備,一時之間忙得都沒空去修文館聽教, 顏君至見狀索性主動向延和帝提出給蕭季鈞放假,讓他安心大婚。

太子都不去上學了,謝詠絮、陳青吾這些旁聽的,也不好意思讓顏太傅給他們開小竈,於是二人一時之間無所事事,一個整日從阿爺眼皮子底下跑去趙驚玥的存善堂,一個因為困在深宮只能繼續無所事事。

陳青吾並不覺得無所事事有什麽不好,至少目前對他而言,無所事事最好,因為他有心事。

蕭季鈞大婚的詔書下達後,有人歡喜有人愁。

陳青吾覺得自己身為太子的表兄兼伴讀兼好友,應當為他歡喜,可是他眼下是一點強顏歡笑的心思都沒有,因為詔書下到宋家的第二日,他的阿舅和舅母,也就當今帝後,尋了他去宸元殿說話,從宸元殿出來後,他意識到,這些年他所背負的責任,終於到了要履行的時候。

陳青吾六歲入宮成為太子蕭季鈞的伴讀,自古儲君伴讀,如無意外便是日後的天子心腹,一般人家得了這樣的機會,必會囑咐其子入宮後好好陪伴侍奉太子,可是陳青吾的阿耶阿娘,範陽長公主夫婦卻並未對他說那樣的話,他們對他說的是,入了宮,要愛護公主表妹。

陳青吾不明白,範陽長公主告訴他說,日後他就會明白了。

日後陳青吾果真明白了,明白了他的阿耶阿娘為什麽不叮囑他護佑太子,卻讓他愛護公主,因為他的入宮,從一開始就是帝後為了公主而千挑萬選千思萬慮之後的安排。

他在六歲那一年,或者說更早,早到蕭季綰出生那一年,就被帝後選為了日後的駙馬。帝後希望他們的獨女一世長安,無憂無慮,連日後嫁的人都早早地為她定下,於是他被接進宮放在眼皮子底下長大,與太子一同接受當世大儒的教導,與公主青梅竹馬地一同成長,帝後以為這樣一來,等到了嫁娶的時候,一切都會在他們十多年的而精心安排下自然而然,皆大歡喜。

可世事常有變數,陳青吾的身上就出現了變數。

他愛護蕭季綰,可是他不愛蕭季綰。

這就是變數。

那一日帝後召陳青吾去宸元殿,沒有直接說,卻明裏暗裏都在說,等蕭季綰過了十五歲,就讓他們早日成婚。

陳青吾一路回到文德殿,人都是恍惚的。

今日是回宮的第三日了,慕容念還沒有醒來。

三日前,她驟然在蕭季綰面前昏倒,蕭季綰驚慌之下連夜叩開了宮門,帶她入宮求醫。

為慕容念診治的是尚藥局的侍禦醫,若非宋奉禦在魏國公府陪宋善水待嫁,蕭季綰說什麽都會從延和帝那裏要來口諭將宋奉禦請來,而今奉禦不在,只有侍禦醫。

經過四位侍禦醫的診治,確認慕容念是急火攻心加之身子虧損才暈倒,蕭季綰才稍稍放了心。

只放心了一會兒,隨即又開始自責。

慕容念幼時沒入掖庭,生過一場大病,高燒幾至命隕,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在掖庭之時並沒有好好將養過,前些年又墜過井,差點一腳踏進鬼門關,後來被蕭季綰強行帶出掖庭,用藥養了幾年好不容易才好些了,哪知又陪蕭季綰流落北齊一遭,再得虧損。

侍禦醫奉命下去開方煎藥,蕭季綰就安靜地在榻邊陪著,目光觸及到慕容念交疊在腹部的雙手,不經意間便想起慕容念在北齊時吞草藥嚙指以血救她。

小心翼翼地拿起慕容念的手,檢查她指尖的傷痕。指尖的傷痕已經淡了,但是因為用藥不及時,十根手指的指尖還是隱約留下了新月一般的痕跡。

這是慕容念救她的鐵證,之一。

蕭季綰的視線順著手指往臂上延展,最後停留在慕容念的眉心,那裏也有一點淺淺的疤痕,是慕容念為救她被張貴妃所傷而留下的。

她曾說一定會為她尋到祛除這傷痕的法子,她也依言尋了許多法子,試了許多方子,令尚藥局調了許多藥膏,可是那傷痕冥頑不靈,一直固守在慕容念的眉心,成了慕容念救過她的另一個鐵證。

其實慕容念何止救過她兩次,她欠她的又何止兩條命。

藥煎好後,侍禦醫輕手輕腳地將藥送進來,“公主,此藥服三頓,三頓後臣再來診治。”

慕容念仍處於昏睡之中,藥不好餵,可是蕭季綰餵得極有耐心,一碗藥餵了大半,也不知是藥性發了出來,還是藥太過苦澀,總之慕容念悠悠轉醒。

蕭季綰既驚喜又不安,僵直著腰背坐在榻邊,靜靜地看著慕容念的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清明。

慕容念的視線在殿中轉了一圈,終於意識到這是何處,掙紮著撐起上半身,正好看見了對面的蕭季綰。

張了張口,慕容念喚道,“公主。”

不等慕容念詢問,蕭季綰就主動向她解釋,“阿念,你可是夢見了我們在那邊時的情形?你驟然暈倒,我不太放心,這才帶你回宮,侍禦醫已經為你診過脈了,說你是急火攻心加上病體未愈,喝了藥好好休息就好。”

慕容念何嘗不明白蕭季綰在替她遮掩,她言語之間對蕭季綰諸多冒犯,若她急火攻心的真實緣由被燕皇後知曉,以下犯上的罪名便逃不了,“我……臣謝公主。”說著翻身跪在榻上朝蕭季綰行跪拜大禮,“臣謝公主相救。”

蕭季綰在慕容念跪下的那一刻就跟著起身,想要阻攔,可是她慢了一步,慕容念的動作比她快,等她伸出手時,慕容念已經朝她叩了下去,她的手堪堪擦過慕容念散落下的青絲。

手指微曲,劃過失落的弧度,收回到身前,蕭季綰垂眸溫聲道,“你我之間,何必言謝,你剛服了藥,好好休息。”

“臣恭送公主。”慕容念伏著身子送走了蕭季綰,等蕭季綰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中,她才起身。

起身看向自己的指尖。

姜原遂接了延和帝的命令後連包袱都沒收拾就啟程前往蓬萊,對家中只說長官交代了事,其它一概不提,家中既不知道他外出做什麽,會不會危及到性命,也不知道他何時回來,足足擔心了近兩個月,等到姜原遂胡子拉碴地忽然出現在長水村家門口,妻子幺娘一時竟沒反應得過來,劈柴的手懸在空中,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姜原遂疑惑地看了許久。

姜原遂生怕她楞神之際手中的斧子掉落,急忙大跨步走過去從幺娘手中接過斧頭,而後才開口說,“幺娘,我回來了。”

“阿耶!你可算回來了!”

今日是姜尚川休沐的最後一日,他正準備早些出發回監門衛,背著包袱才跨出堂屋,就見自己阿耶風塵仆仆地跨了進來。他拎著包袱沖到姜原遂面前,上下左右仔仔細細將人打量了一番,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下。

除了面容變得滄桑了些,其餘都好。

“阿耶,你這一段時日究竟去哪兒了?怎麽連個口信都沒有,兒同阿娘可擔心了。”姜尚川問道。

姜原遂見姜尚川拎著個包袱,就知道今日該是他回監門衛的日子,於是大掌在他背上拍了拍,“我這不是沒事嘛,你快些走吧,早些回去,免得軍中有閑話。”

姜原遂說這話時並未發現姜尚川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不斷催促道,“放心吧,阿耶沒事兒,你快些回去。”

“真沒事兒?”姜尚川狐疑,“那阿耶你說,你這段時日去何處辦了什麽事?”

姜原遂早知姜尚川不會被輕易糊弄過去,右手伸進懷中摸了摸,掏出一枚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看見了嗎?知道這是什麽嗎?”

澆鐵的令牌,四周有“春”字紋樣,中間為左衛二字。

“這是?”姜尚川覺得這令牌眼熟,但是一時又想不起,只知道“看著不像中央十六衛的令牌。”

姜原遂用令牌輕輕在姜尚川腦袋上一敲,“當然不是中央十六衛的令牌,這是東宮令牌!”

東宮又稱為“春/宮”,所以東宮的府兵令牌皆有“春”字紋。

“東宮左衛率!”姜尚川想起來了,隨即驚呼,“阿耶,這是東宮左衛率的令牌,你,你升官了?”*

姜原遂點了點頭,“你不是問阿耶這一段時日去哪裏了嗎?阿耶被陛下秘密調去湯泉行宮保護太子殿下了,因護衛得力,這是陛下的賞賜!等到太子殿下大婚結束搬去東宮居住,你阿耶我,日後就要去東宮當左衛率了!”

“真的?!”姜尚川接過左衛率的令牌反覆看了看,“左衛率負責統領東宮侍衛,阿耶,你這官升得挺多啊!”

“行了行了,”姜原遂奪回令牌仔細揣好,“你看也看了,可以走了吧?”

“哦,”姜尚川頓時放了心,“那阿耶阿娘,兒先走了啊!”

姜原遂揮揮手,“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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