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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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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紫宸

“咚”,清澈的撞擊聲劃破寂靜長夜,殿外明月高懸,清冷的月光落在窗欞上,蕭季綰在月光籠罩中回過頭看向香漏,困倦地問,“妧娘,幾時了?”

妧娘查看了香漏上的刻痕,而後走到蕭季綰身邊,在窗欞上寫下“酉”。

“都已經酉時了,”蕭季綰看向東南方向的紫宸殿,那裏依舊燈火通明,“阿耶阿娘怎麽還在紫宸殿?林殿正呢?”蕭季綰向窗欞外探出半個身子,她都在此處等得睡著了,林殿正怎麽還沒回來?

“公主不如先歇下?”妧娘拍了拍蕭季綰,在窗欞下寫道。

蕭季綰搭著哈欠固執地搖了搖頭,“今夜阿耶阿娘將朝臣全部召入了紫宸殿,只怕淑妃一事不小,我想等一等消息,妧娘,”蕭季綰發現妧娘的面龐在月色的映照下幾乎無一絲血色,湊近了瞧,看到妧娘的雙眸底下泛著烏青,想是累了,便開口讓她下去歇息,“是我忘了你身子還不大好,你回去換其他人來吧。”

妧娘奉命行事,欠身告退,與匆匆趕來的林殿正擦肩而過,想了想,放慢了腳步,只聽林殿正在她身後說道,“公主,打聽清楚了,淑妃今日在朱雀大街上遇了刺客。”

“那淑妃如何?”蕭季綰焦急地問。

只聽林殿正繼續回答道,“這消息還是坤儀殿的邵殿正知公主擔心才向臣透露的,陛下與殿下不允宮人談論,多的臣也打聽不出來了,今夜紫宸殿怕是要熬通宵,公主還是先歇息吧。”

蕭季綰猶豫一番,妥協道,“那好吧。”

得了令,林殿正喚住正要跨出殿門的妧娘,“妧娘,公主要歇下了,快侍奉公主梳洗。”

妧娘只好頓住腳步,轉身往回走。蕭季綰在銅鏡前坐下,她上前為她拆卸發髻,擡頭時與銅鏡中的蕭季綰四目相對,頃刻間,她讀懂了蕭季綰的心思,可她並不想懂,繼續低頭替蕭季綰摘下發釵。發釵整齊地被放到妝案上的木匣中,還差最後一枚,她輕輕按住蕭季綰的頭發,緩緩將花鈿釵抽出,手越過蕭季綰的肩去放置發簪時,手腕被蕭季綰按住,蕭季綰點了點她的掌心。

妧娘不慌不忙地放好發簪,為蕭季綰梳洗,做好這一切,她又扶起蕭季綰,將人安置在榻上,放下簾子時,蕭季綰沖她眨了下眼睛,再次提醒了她一番。

妧娘抿了抿唇。

紫宸殿中傳出了沸反盈天的吵嚷聲,在寂靜的深夜中顯得尤為明顯。

蕭季綰罩著一身暗色披風,蹲在紫宸殿後墻的墻角處,側耳傾聽裏頭的動靜,而妧娘則在旁替她望風。

她二人是趁著長樂殿熄了燈後翻窗出來的。妧娘雖不情願,但蕭季綰堅持“偷雞摸狗”,她也只能奉陪。

才聽了一盞茶的功夫,蕭季綰便大開眼界。

前朝的這些老大臣們平日裏都是人模人樣,沒想到吵起架來也這般不管不顧,跟奇禽園中那些動不動就打架的貓狗似的。

蕭季綰看不見裏頭的情形,只能通過聲音辨認說話的是什麽人。

“皇後殿下為了皇嗣安危勸了淑妃多少回,可淑妃堅持要省親,如今出了事,這又能怪誰?!怪皇後殿下?怪皇後殿下沒有堅持不然淑妃出宮嗎?”

這人是個直性子,在為阿娘鳴不平,言語之間竟連阿耶都波及,他本人卻並未覺得自己所言有何不妥,蕭季綰猜測此人八成是兵部尚書侯暻。

侯暻武將出身,是跟隨延和帝一同南渡的前右衛大將軍,在南渡時為保護延和帝受了傷無法再上戰場,便任了兵部尚書一職,他對越過長江從北齊手中收覆蓬萊郡的燕拓十分敬佩,燕拓及四子陣亡後,也是他去蓬萊安葬的,之後在朝中一直為蓬萊的軍防同江南世家據理力爭,是個堅定的主戰派。

“侯尚書此言便是連陛下一同斥責了?淑妃省親,可是陛下下的令!”

此人的話驗證了蕭季綰的猜想,但是這個人的身份蕭季綰猜不出具體的,不過聽聲音年紀不小,只怕是三省內的,而且官位不低。

“侯尚書並非此意,是有些人禍水東引,暗示此事為皇後殿下所為,侯尚書看不過去,這才出言以對!”

蕭季綰聞言一驚,竟然懷疑淑妃之事是阿娘所為!那不用猜了,方才那個說侯尚書斥責阿耶的,一定是張尚書!

“是啊,張氏自己張狂,省親就省親嘛,皇後殿下心慈,念著淑妃肚子裏的皇嗣,借她半副皇後儀仗,可有些人啊,就是不知分寸,既無婕妤卻攆【1】之賢,得了此殊榮還不規規矩矩的,陛下說撒些花生紅棗取個好寓意,可某些人非得滿大街撒什麽金花生,金棗子,引得圍觀百姓爭相哄搶,豈非自作自受!”

這道聲音年輕些,言語之間還指桑罵槐,蕭季綰想起偶然聽她阿耶說過的現任諫議大夫韓允讓,表面看著挺溫潤如玉的一君子,可偏生長了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同他相爭,那只有被他拐彎抹角引經據典氣死的份!

想來這一位就是了。

“韓大夫!淑妃遇刺,韓氏亦是幕後指使的疑犯之一!韓大夫難道不該避嫌!”

果真是韓允讓啊,蕭季綰想。

“哦?張尚書可有證據?沒有啊,沒有可別胡亂攀咬!天下皆知左右威衛是你們的人,自己的人都護衛不力,只能說天意如此,難道失去了一個孩子,為了保住這左右威衛,你還想禍水東引不成?”

“你!”

“夠了!咳咳咳咳……”

蕭季綰聽出這是延和帝的聲音,貼緊了殿壁。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

“淑妃遇刺,朕心甚痛,朕繼位以來子嗣單薄,膝下僅太子與晉寧公主一子一女,淑妃有孕令朕很是歡喜,朕也知她孕中辛苦,這才準了省親之事,咳咳咳,誰知,誰知……”延和帝大慟,“天不遂人願,淑妃腹中皇子已夭折,就連淑妃,至今仍命懸一線,朕連夜召集眾卿是為商議如何查找嫌犯!可眾卿絲毫不顧及朕失子之痛,竟在這紫宸殿,你一言我一語,爭吵不休,一個章程都沒給朕拿出!尚書右仆射,淑妃是你的外甥女,張氏是你的姻親,你說,此事該當如何?”

尚書右仆射趙士全以置身事外的姿態完整地聽完了紫宸殿內的一番爭吵,可他畢竟是淑妃的舅父,淑妃省親之事亦有他的推動,此時此刻,怎麽可能完全置之不理。趙士全移動腳,面朝延和帝的方向,回稟道,“陛下,此事應當嚴查。”

“朕也有此意,趙仆射認為此事該如何嚴查?”延和帝又問。

趙士全面不改色,“為保公正,三司協同查案。”

“準!”

“那左右威衛呢?”韓允讓問,“左右威衛保護淑妃不力,陛下明鑒。”

張尚書呵斥,“韓大夫這麽在意左右威衛的處置,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韓允讓面露無奈,“臣是諫議大夫,直言犯諫是臣之責,張尚書切莫多心。”

張尚書氣得差點咬碎一口白牙。

延和帝的目光自趙士全面上飄過,“左右威衛的確護佑淑妃不力,罔顧朕的信任,按照律法處置吧。”

“陛下……”張尚書想說什麽,被韓大夫捷足先登,韓大夫頂著趙氏張氏一幹黨羽刀鋒般的目光,高呼“陛下聖明”。

亥時的挷聲響起,紫宸殿夜朝漸漸散去,夜裏有些冷,蕭季綰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忽然被妧娘扯了扯。

“妧娘,怎麽……”

妧娘指了指蕭季綰的身後,蕭季綰備感不妙,苦著臉轉過身,蕭季鈞和陳青吾兩個正站在一丈遠的地方靜靜看著她們。

被發現了行蹤,饒是蕭季綰還想再偷聽一會兒也是不能了。

“都散朝了,還在這裏做什麽?”蕭季鈞轉身,“還不快跟上來。”

蕭季綰拉過妧娘,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阿兄和表兄怎麽來了?”

天還不算冷,蕭季鈞已然披上了厚重的披風,披風領邊鑲了一圈白色的狐貍毛,同只披了單層披風的蕭季綰可謂在兩個節氣,蕭季鈞不答反問,“你來做什麽?”

蕭季綰囁嚅半晌,小聲回答,“今日在坤儀殿聽聞淑妃出了事,我……”

“你擔憂淑妃?”蕭季鈞問是這般問,卻並不感到意外。

“她雖常在阿娘面前囂張跋扈,可她畢竟失了孩子,而且,”蕭季綰吸了吸鼻子,“方才紫宸殿上,她父親舅父都在,卻除了阿耶無人在意她的傷痛,都在借著查找兇手互相攻殲……”

“阿綰覺得,人心涼薄?”蕭季鈞停下腳步,夜風短暫地在他頰邊的狐貍毛上停駐片刻,又不留眷戀地奔向遠方。

蕭季綰垂眸不語,但是蹙起的眉頭出賣了她的心思。

“前朝一直如此,你今夜所聞,不過冰山一角。”蕭季鈞回答。

“殿下,夜已深,送公主回去吧。”陳青吾適時打斷蕭季鈞,蕭季鈞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地無奈一笑,“罷了。”

可蕭季綰聽見了蕭季鈞的話,她無法當做不在意,“冰山一角?阿兄是說,平日阿娘在朝堂上,也會經歷今夜這般情形?”

“你是妧娘?”蕭季鈞問。

妧娘朝蕭季鈞行了禮。

“仔細護送公主回去。”

“阿兄?”

“阿綰,你還太小。”

蕭季鈞並無再開口的意思,蕭季綰看了看陳青吾,陳青吾朝她搖了搖頭,蕭季綰只好同妧娘一道回去。

等到她們走遠了,蕭季鈞才問陳青吾,“阿綰身邊那個妧娘,你之前見過?”

“阿綰央我救她時,我發現她不會說話,宮人入宮都會經過嚴格的篩選,這種不會說話的斷然不是擢選入宮,便只可能是罪籍。”

“你同她見過不止一面,覺得如何?”

陳青吾並不知蕭季鈞問的哪方面,“殿下指的是?”

“你發現沒有,”蕭季鈞收回目光,淡淡道,“她的眼睛從不看人。”

陳青吾還是聽不大懂,在他看來,宮人不可直視主子是規矩,並沒有什麽奇怪的。

“走吧。“蕭季鈞忽然自己就止住* 了話頭,“出來得足夠久了,該回文德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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